他戴着墨镜,遮住半张脸,声音平平淡淡:“人贩子也是不识人间疾苦才想着拐卖你。”
夏晚淋眼睛一亮,不请自来地拉开顾淮文的车门,一屁股坐下,还喘着气:“早……早说呀,你开车送我,我……我还急个什么劲儿……”
“我顺路要去办点事儿,谁专门来送你?”顾淮文冷漠地嗤笑一声。
“小事小事,反正你这副驾空着也是空着,就等我这临门一坐了。”夏晚淋说道,手里动作不停,收拾自己胡乱塞了一堆的书包。
“你大早上戴什么墨镜?”夏晚淋嘴停不下来,问顾淮文。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顶着俩眼屎示人吗?”
夏晚淋难以置信地擦了一下眼角,居然还真有……
“你不要去办事儿吗?又不是跟我似的赶时间,你都不知道洗把脸啊,还戴墨镜……”夏晚淋觉得自己被当场揭发眼角有分泌物,很失天外飞仙的形象,抿了抿嘴,不自然地没话找话。
万万没想到,一直处在对话优势的顾淮文因为这话,就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
“夏晚淋,你话怎么这么多?”
夏晚淋是中午在食堂吃麻辣香锅的时候,才反应过来的——
顾淮文哪儿是去办事啊,明明就是专门送她。
这个男人到底多少岁啊?怎么能别扭成那样?
简直……
可爱死了!
一脸春风荡漾的夏晚淋没有完成整个荡漾过程,就被人为打断了。
是昨天晚上站在汤松年身后的女生。
妆容精致,长卷发。
夏晚淋对她印象深刻,是因为昨晚汤松年当众对她表示关心,招来了很多目光,那些目光往往很复杂,里面交织了很多意味,但只有面前这个人,眼睛里就是纯粹的恨和讨厌。
夏晚淋现在都还觉得自己是个被她眼神射杀的筛子。
好不容易在顾淮文那里得到一点欢喜,立马又折在这里。
“我叫王梦佳。”女生翩翩伸出手,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夏晚淋,“汤松年的女朋友。”
她就奇怪了,顾淮文也经常居高临下地看她,怎么面前这个王梦佳的居高临下,这么硌硬人呢?
“你好,”夏晚淋站起来,输人不输阵,“我叫夏晚淋。跟汤松年不熟。”
“嘁!”王梦佳嗤笑一声。
夏晚淋沉默了两秒,她真的觉得刚才王梦佳的那个笑,十分有深意啊。
“能跟汤松年扯上关系,很高兴吧?”王梦佳撩了把长发。
夏晚淋这才注意到,她的眼睛上挑,加上画着上挑的眼线,活脱脱就是“风情万种”的代名词。
“为什么这么说呢?”夏晚淋耐心十足地问。
“早上你早操、早自习都没到场,但那点名册上,你的名字边上却是一个大大的钩。”王梦佳笑着说,“你刚来学校,又没有住校,能跟学生会的哪个学长学姐亲近到足以让他们包庇你?”
“所以,真相只有一个——”夏晚淋引导着王梦佳说出来。
“真相只有一个,是汤松年,本届学生会会长,亲自交代下来的。”王梦佳说完才反应过来,自己居然顺着夏晚淋的话,乖乖往下说了。
王梦佳不甘地咬了咬下嘴唇,接着说道:“我知道你们这些大一的,刚入学,脑子里全是和学长谈恋爱的情结。而汤松年刚好可以满足你们的这些幻想。但是,别忘了,他有女朋友,是我。”
“王梦佳学姐,”夏晚淋有些撑不住了,她现在觉得全食堂的人都在盯着她,包括打饭的阿姨们,“我觉得你刚才那些话,不只是对我一个人说的……所以,也没必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就逮着我一个人念吧……”
这很容易给不明真相的外人一种她抢人男朋友的印象的!
她虽然曾经梦想做一个混迹风月场、片叶不沾身的绝代女侠,但实在缺少上岗经验和必要的心理素质,她这个成为水性杨花的花心大萝卜的梦想,早就被扔到一边堆积灰尘了。
现在怎么看这意思,她误打误撞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将这个梦想给实现了呢?
王梦佳没说话,只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笑,然后就走了。
隔天,夏晚淋才领略到那个笑的含义。
出生以来十八年的人生,她第一次被排挤。
上课时老师抽人回答问题,抽中别人,总有人帮着递答案小抄,或者偷偷在下面千里传音,你说一我说一。
而抽中夏晚淋,全班立马寂静。
跟葬礼上念悼词一样。
教授都乐了,说原来班里管纪律的人是她啊,看着挺小,没想到威力挺大。
全班哄堂大笑,夏晚淋脸红到脖子根,恨不得找条地缝,扑腾地钻进去。
她想找于婷婷。
但是夏晚淋一看默默躲在人堆后面、假装不认识她的于婷婷……
她抿了抿嘴,轻微地叹了一声气。
算了,何必上赶着给人添麻烦?
就这样,活泼可爱招人疼的夏晚淋,从小到大有史以来第一次,在班里形单影只。
孤独的夏晚淋决定去看场电影放松放松。
临出发前,她去上了个厕所,回来时候路过于婷婷,于婷婷偷偷塞给她一个小纸团。
当年地下党交接情报,跟这隐秘情况也不分上下了吧。
夏晚淋哭笑不得,又走回厕所隔间,打开纸团一看:
她们说你抢王梦佳男朋友,还被中年富豪包养。
夏晚淋想一口苏打绿喷死那些造谣的傻缺。
抢王梦佳男朋友,虽然她没做过,但能传出这么个话,她勉强能理解前因后果。昨天在食堂王梦佳那番举动,确实效果太显著。
但被中年富豪包养?
她要是有那能耐让中年富豪都包养自己了,她还读个什么劲儿的书啊?
“我啥时候跟中年大叔谈恋爱了?”夏晚淋不满地在微信里问于婷婷。
对方秒回:“有人看见你从一辆车牌号是01234的车上下来。”
顾淮文的车牌号原来这么牛啊?夏晚淋虽然坐了他的车,但没来得及看牌照。
她对顾淮文的财产和社会地位,又有了新的认识。
但关键是顾淮文也不是中年大叔啊?
顾淮文……不挺好看的小伙儿吗?
夏晚淋没来得及说话,那边又发来一条消息:
“不好意思,晚淋,我没有那么大勇气光明正大地站在你身边,支持你。但是——”
夏晚淋抿抿嘴,说不失望是骗两岁半还没断奶的小孩儿的。
她其实很难过,她真的以为于婷婷是她的朋友。
但是,是朋友又能怎么样呢?朋友也没有义务,在你被世界嫌弃的时候,无条件站在你身边。
设身处地地想一想,人家小日子过得好好的,蹚自己这浑水干吗?
强行代入苦情角色,指责他人不帮自己,一点也不酷。
酷酷的夏晚淋回道:“老子行得端、坐得正,不怕她们。你就看我怎么靠天赐的智慧和美貌来镇压她们的吧。都用不着你出马,我一个人轻轻松松搞定!”
酷酷的夏晚淋,来到电影院,买了一张最近很火的喜剧片的票。在大家欢乐得像吃了欢乐豆的笑声里,她哭得跟弄丢了一千万彩票似的。
她觉得喜剧片主角也太惨了,被安排的情节总是意外迭出,多么精心的准备,都会因为突发小事而跟预期结果擦肩而过。
最可悲的是,事后的懊恼和愤怒对于观众而言,都只是笑料。
扮丑卖傻,把自己折腾成可怜的模样。明明就是在卑躬屈膝,却偏偏说服自己是乐在其中,是为了给大家带来欢乐。
这难道不就是人一辈子的缩影吗?
活着也太惨了。
这边夏晚淋在自顾自沉浸在伤感和人类命运中,那边顾淮文却意外地发现了她。
就前后排的距离。
本来是不会发现的,毕竟夏晚淋坐在他身后,正常来讲,一般人看电影是不会回头往后瞅后排坐着的人是谁的。
但架不住,夏晚淋悲伤逆流成河,一片喧哗的笑声中,她的哭声就跟杵在顾淮文耳边似的。
当时他正不耐烦。
去年顾淮文碍于面子问题,随口夸了一句表叔雕的玉元宝好看,结果表叔就热情万分地把玉元宝送给他了,也不要回礼,只说是叔侄间正常的感情沟通。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顾淮文还能不明白吗?表叔要的就是他一份人情。
果然,今年,表叔就打电话来了。
是要介绍他同学的女儿给顾淮文认识。
要是平时,顾淮文就直接拒绝了,偏偏去年白收了他一份玉元宝,只能左右斡旋,打太极推托。今天实在是推不了,他只好答应了出来见一面。
早上十点,顾淮文的瞌睡都没醒透,迷迷瞪瞪地在见面地点等女方。
“她从小就比较另类,”表叔说,“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反正脑子里想的和普通人不一样。从小就叛逆,她爸妈也管不了,这不正好她在我客厅里见了你小时候的根雕,哭着嚷着要见你。你帮表叔一个忙,帮我劝劝她。兴许你的话她会听。”
顾淮文敷衍着“嗯嗯啊啊”几句,心里却突然想起夏晚淋不是四川的吗,怎么说是第一次经历地震?
很好,又被那鬼灵精给骗了。顾淮文微笑着想。
他做好了准备,要迎接一个比如说满头脏辫、不好好穿衣服的叛逆女孩子。
但顾淮文怎么样也不会想到,迎面向他走来的是一个大红裙子、宝蓝尖头平底鞋的女人。
一头茂密的长卷发,皮肤白,远看像涂了一整麻袋的面粉,虚浮在大红大紫的配色里,从远处看五官,只有两条黑得像发了霉的面包似的两条粗眉毛,和两片看着让人窒息的饱满有余的大红唇。更可怕的是,那条束腰红裙子,像摩西分海一样,把她身上的肥肉分成上下两个部分,像一袋被拦腰系了绳子的东北大米。
“你好,我叫周天晨。”她先开口自我介绍。
“你好,顾淮文。”
“久仰大名,今天终于见着了。”周天晨说。
顾淮文点点头当作回应,然后率先走了出去。
他想早点把这摊事儿弄完,然后回家。
夏晚淋那小东西最近不知道怎么了,娇气得很。昨天他有事出去了没在家,晚上回来一开门,就看见她一个人抱着腿,坐在空空荡荡的客厅里,问她吃饭没,她委屈巴巴地摇头。
顾淮文本来挺理所当然的,被这一摇头,心底陡然增加了几百吨的愧疚感。
感觉像又养了一只奥蕾莎似的。
他哑然失笑。
周天晨问:“怎么了,怎么突然笑?”
“没什么,”顾淮文掩住嘴咳了一下,调整好神色,“家里有只猫黏人。”
“我最烦猫了。”周天晨撇嘴,“养不熟,白眼儿狼似的。”
顾淮文皱皱眉,没说话。
一起吃了午饭,然后又坐在茶楼里聊天,大多时候是顾淮文压着哈欠听周天晨说话。
她声音很粗,发某些字词的时候有些沙哑,带一点口音,喜欢把“凭什么”“不公平”挂在嘴边当口语。
顾淮文听得耳朵发麻。
他眼睛看着周天晨,心里却平静地想着:不然呢?生活如果事事如意,那还是“生活”吗?这种显而易见的事情有什么好讨论的吗?这就是她叛逆的理由吗?
有那点不满、赌气的时间,不如好好看完一本书,然后想想到底要怎么解决眼前的困境。
喝完茶,顾淮文就借口说自己还有事情先走了。
谁知道她一听,就用一种看透人间悲欢的眼神,嘲讽地笑道:
“这世上所有人都这样,以貌取人。如果今天出现在你面前的周天晨,瘦,穿衣服不突兀,五官精致,你还会像现在这样直接走掉吗?”
顾淮文:“……”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凭什么有的人生下来就应有尽有?”周天晨接着问。
顾淮文一直皱着的眉,这下皱得更深。
“没有人生下来就应有尽有。阴晴不定的造物主,唯一的公平,就是给世上所有人都设置了烦恼。”
顾淮文其实想说这句话。
他想告诉对面这个愤愤不平的周天晨: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人敢说自己得天独厚,受尽上帝偏爱。骄傲的人懂得掩饰败北,只展示春风得意而已。
打败人的从来不是恶魔或者上帝,而是人自己,不满意却又不努力。如果觉得原因是自己太胖的话,那就去减肥呗,看看会有什么改变。
但他嫌麻烦。纠正别人已经建设完整的三观太麻烦了,又不是夏晚淋,他干吗要操心?
索性放任自流。
这世界跟他的关系都不咋样,何况一个刚认识的周天晨。陪她出来耗了一天,听了她“铿锵有力”的宣言,没有打断,已经够还表叔的人情了。
等等。
顾淮文脑子里突然闪过一簇闪亮的火花——只不过一个同学的女儿,表叔能舍得白白把他这个人情花了?
顾淮文稍微动了下脑子,就想到了,周天晨,这个“周”不简单。市长也姓周。
哎,那这个周天晨那句“凭什么有的人生下来就应有尽有”是什么意思?
都是市长女儿了,就算有人比她更“应有尽有”,那也有多十倍的人比她更“一无所有”吧?为什么老是看着自己没有的?
但顾淮文没在意这个,他在意的是,一向对这些东西敬而远之的自己居然也成了表叔前进路上的垫脚石。
顾淮文冷笑一声。他不喜欢这世界,不只是因为它本来的污秽,还因为那层非要盖在污秽之上的“真情”。
真麻烦。
顾淮文脑海里闪过这三个字。
“我的错。”顾淮文无所谓地说,“走吧,去看个电影,然后我送你回家。”
于是,选了时间最短的那部喜剧。
于是,就这样和夏晚淋相逢在同一个影厅。
在他觉得自己已经要被烦透彻,都快要万事皆空的当口,能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对于顾淮文而言,是多么喜从天降的事情!
哪怕是哭声呢!
夏晚淋刚感叹完活着多苦,坐在前面的一个男生突然转过来,她还在反省是不是自己哭得太大声了,就看见光影交错间,缓缓变幻叠加出顾淮文的脸。
给夏晚淋整了个措手不及。
当代艺术家还看商业喜剧片啊?还以为他们只看八分钟蹦不出俩屁的文艺片呢。
只见顾淮文端着一张夏晚淋从未见过的温柔的笑脸——有多温柔呢?夏晚淋本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被这柔情款款的笑容,给吓得当场坐直,就差立正稍息敬个礼了。
“阿淋,你不要伤心。”顾淮文说。
声音温柔得可以滴出水。
夏晚淋感觉头皮像被推土机铲了一遍一样,麻得可以让头发来段霹雳舞。
“啊……啊?”感叹的间隙是,夏晚淋无助的颤音。
“阿淋,你一难过,我的天就像要塌了一样。”顾淮文一边温柔地说着话,一边温柔地递给她纸巾。
夏晚淋一脸蒙地接过纸巾,碰上顾淮文手的时候,他却重重捏了一下她的食指。
因为长时间哭泣,脑子有点缺氧转不过来的夏晚淋,这才注意到顾淮文身边还有个女的,然后才看到顾淮文眼睛里的求助目光。
你顾淮文居然也有今天!苍天有眼啊!哈哈哈!
夏晚淋心里的小人得意扬扬地叉着腰,仰天长笑,开心得不得了,哪还有半点刚才痛哭流涕的影子。
稳住,夏晚淋告诉自己。
确认了眼神后,夏晚淋刚刚被顾淮文吓停的泪水,应声而落,继续在脸上欢快地流淌着。路过眼睑和泪沟,穿过鼻翼和脸颊,正要滑落腮边,却消失了。
是顾淮文,柔情似水地抚过夏晚淋的脸,抹掉那两行盈盈清泪,眼睛里像盛着一整个太平洋的河灯。
“不要哭了。”
如果有人问夏晚淋心动的感觉是什么样的,她会无比清晰地回忆起这一秒。
心动,就是像有人往你的心脏里扎了两千九百九十九针,细细密密地窜过疼痛感;然后心脏就像被辣到了似的,剧烈地颤动;再然后,一杯半的温开水,混着青柠檬的香,缓缓地流过躁动的心房;最后,心脏当然还在跳动,但每一次的跳动,都带着湿润的清香。
周天晨看到这架势,再迷顾淮文也没有那脸再待下去,于是匆匆找了个借口走了。
如果有人问夏晚淋男人是什么,她会无比坚定地想起顾淮文的脸。
男人,就是只能审美,不能期待实际味道的大猪蹄子。
用过就扔的啊?
过完河就拆桥的啊?
刚才还温温柔柔地给自己擦眼泪呢,那个红裙子女的一走,立马恢复原状,一脸嫌弃地丢给自己一包纸巾,甩下一句“多大人了还哭这么惨”就转过身,继续看电影了?
当代艺术家都这么冷血无情的吗?
她是脑子被电了,才会对顾淮文心动吧?
还柠檬清香嘞,就是一杯水,白水,没别的了!
夏晚淋揉了揉哭红的眼睛,一脚踢到顾淮文的椅背上。
等他不耐烦地转过身来时,夏晚淋扬起一张无辜的笑脸。
“顾淮文,请我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