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梦到了小时候。五岁时,她被一个小男孩欺负了,抹着眼泪哭着回到家里,平时一向很疼她的外婆,却破天荒地批评了她,让她被欺负了就欺负回去,要她证明,女孩子不比男孩子弱。
那是她第一次听到这种话,当时的她,还不知道这句话的分量。后来,外婆经常说这句话,而每次只要她比男孩子做得差,就会被外婆狠狠批评。
她不敢让外婆失望,被欺负了,她就揍回来,也因此把自己弄得满身伤。好处就是,男孩子都不敢欺负她了。
长大后,有一次有人在她外婆耳边说,女生的体力不如男生。她外婆听了就来气,隔天就给她报了武术班。
外婆不允许她比男孩弱,所有男孩能做的事她都要学,还要比他们做得更好,男孩子不会的,她就更加要学了。
于是,她从小就被迫学了很多,机械组装、计算机、篮球、足球,还有游戏。很难想象,别人家的父母拼命阻止孩子玩的游戏,到了池槿忧这里,成了一门课程。
她从懂事开始,时间就被安排得满满的,每天不是在学这个,就是在学那个。
由于一直被灌输了不能输给男孩子的意识,导致她在交友中,会下意识地屏蔽男孩子,对女孩子会特别照顾。
池槿忧现在都还记得,她初二那年,朋友送给她一本青春杂志。那是她第一次看杂志,以前她只看外婆要求阅读的世界名著。
她至今还记得,那期杂志的封面,是一个穿着校服的男生。他就坐在树荫下,阳光透过微小的缝隙倾洒在他身上,少年置身于粼粼光斑中,精致面容中散发着远离尘世烟火的气质,他的双眸深邃而幽远,仿佛漩涡般,看一眼就会深陷。
那是她第一次觉得,她会输给这个男生。
尽管如此,她却没有一丝不服气。
鬼使神差般,她把封面撕了下来。之后,杂志被外婆发现扔了。她把封面藏在枕头下,睡了很多年。
后来,她见到了封面上的真人,对方眸光更凌厉了,如同高岭之花,只可远观。
她不懂如何与男生相处,就算跟他坐在一起,她也觉得自己跟他隔了很远的距离,只会时不时地偷偷看他一眼。
他长得真的好好看,眼睫毛很长,皮肤白皙。她尤其很喜欢他的手,修长又干净,很多次都想去摸一下是什么感觉。
她觉得这种想法是不对的,于是用忽视他来掩盖自己这种不对的想法。
高中毕业后,大学里也遇到了很多好看的男同学,但没有一个能跟他比较,也没一个能入她的眼。
之后又过了很久,久到她忘记了他的模样以及他的名字。
直到不久前的同学会上,他在万众瞩目之下朝她走来。顶上的吊灯很耀眼,灯光打在他身上,他笼罩在光辉中,逆着光朝她走来。
那一刻,她仿佛回到初二那年,第一次在封面上看到他的时刻。
她也想过,为什么能将他忘得一干二净,而在记起他之后,为什么满脑子就都是他了?
可能是因为曾经他占据了她整个大脑,她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他,所以故意将他遗忘了。
在不懂感情的时候,她将他抛弃在时光中。多年后,他主动出现在她的世界里,她在想,该要怎么面对他……
她在梦里想了很久,就这样,她想了一天一夜,才终于在深夜里,醒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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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一点多钟,池槿忧缓缓掀开眼帘。床头柜的台灯散发着微弱的光,她看到有个人守在床边,他双臂抱怀,跷着腿,低着头正睡着。
何昭墨突然感觉到什么,缓缓睁开了眼睛。见她醒了,他眸底划过一抹惊喜,忙凑到她面前说:“你醒了。”
池槿忧没说话,甚至眼睛都没眨一下,就那么看着他。
何昭墨眉头一皱,他喊了她一声:“池槿忧?”
她依然毫无反应。
他不禁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池槿忧空洞的眼神有了一丝波澜,她抬起手,抓住他不断挥舞的手。
他的手掌很宽厚,也很有力,五指纤细修长,骨节分明,看着白皙细腻,掌心却有一层薄薄的茧。跟他一比,她的手显得好小。
她跟他十指紧扣,握着他的手,只觉得,有股暖流源源不断地传到她心里。她弯起了嘴角,轻轻地说:“原来,是这种感觉……”
何昭墨一脸错愕,这时池槿忧却慢慢闭上了眼,与他相扣的手松了下来,何昭墨忙握住,她的呼吸很平稳,又一次睡过去了。
何昭墨握着她的手,放到唇边,轻轻落下一吻。捧着她的手,他目光温柔地凝视着她,眸里的深情几乎都要漫出来。
池槿忧这一次没睡太久,早上就醒来了,耳边传来钢笔摩擦纸面的细微声响,还有说话的声音。
“36c,体温正常,呼吸平稳,脸色也红润了,接下来,就等她醒了—哦……已经醒了。”
池槿忧睁开眼睛。
何渊希正记录着她的身体情况,对一旁的护士说着话,正好就对上她的眼睛,他弯起嘴角,温和一笑。
“池小姐,你感觉身体怎么样?”他将钢笔夹到白大褂的口袋里,微笑着关怀地问道。
池槿忧尝试动了动:“除了基本的疲劳与四肢无力外,没什么异常,缓一缓应该就没事了。”
何渊希眼角的笑意更浓了,真是一点都不娇贵的女孩子。
池槿忧扫了病房一眼,心中产生一丝疑惑。她怎么会在医院里?但很快,脑海里便记起那天晚上下了飞机回到小区的画面,以及他紧张担心的模样……
是他把她送医院来的吧?
池槿忧闭上眼睛,刚这么想着,脑海里就涌出她与他十指紧扣的一幕。池槿忧蓦地睁开眼睛,看了自己的手一眼,眸底划过一丝懊恼。
她一定是把脑子烧坏了!
也不知他会怎么想,现在又在哪儿……
“你在找何昭墨吗?”何渊希敏锐地察觉到,微笑道,“他一天两夜没睡觉了,刚被我赶到接待室去睡,希望你不要介意。”
池槿忧顿了一下,垂下眼帘没说话。
“也不算初次见面了。你好,我叫何渊希,何昭墨的堂哥。”何渊希主动伸出手。
“你好,我是池槿忧。”池槿忧礼貌地象征性地与他一握。
何渊希笑了笑:“你不用这么拘谨,我们现在也算认识了。”
池槿忧点了点头。
不一会儿,听说她醒了,何微雨热情地过来,笑着自我介绍:“池小姐,初次见面,我是何微雨。”
又是一个姓何的,池槿忧不由得琢磨,他的家族有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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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小姐有什么不舒服的,尽管跟我们说。你睡了这么久,想必也饿了吧,有什么想吃的吗?”何微雨十分体贴。
“谢谢。”池槿忧道谢,“不过不用了,我没什么胃口,等会儿我就去交医药费,办理出院。”
何微雨一愣,看了何渊希一眼,后者耸耸肩。何微雨表情有些古怪,敢情何昭墨那家伙还是单恋?人家还跟他分得这么清清楚楚呢。
注意到他表情太明显,何渊希轻咳了一声,对池槿忧微笑道:“你不用着急出院,再疗养几天也可以。”
池槿忧摇摇头:“我自己的身体我最清楚不过了。至于疗养,家里会更舒适些,环境更适合。”
何渊希笑了笑,余光瞟了何微雨一眼。
后者会意,立即道:“池小姐的朋友也在医院里,不跟朋友见一下吗?”
池槿忧先是疑惑,忽然想起什么,问道:“这里是空军总医院?”
“是啊。”何微雨点头。
“那就更方便了,可以让她帮我去办一下出院手续,谢谢你告诉我。”池槿忧真诚地向他道谢。
何渊希斜睨了何微雨一眼,出的什么馊主意?
何微雨干笑两声,眼看池槿忧要打电话给温与晴,他借口离开,去接待室找何昭墨了。
他女人执意要出院,他们拦不住,唯有他亲自出马了。
何昭墨守了池槿忧一天两夜,此刻睡得很沉。
何微雨过来推了推他:“昭墨,昭墨?”
何昭墨没反应,双眼紧闭着,呼吸沉稳。何微雨摸了摸下巴,玩味地凑近他耳边道:“你女人走了。”
何昭墨蓦地睁开眼睛,斜眸一挑,他将何微雨的脸推开,坐起来,脸色阴沉道:“你说什么?”
何微雨双手插兜,懒洋洋道:“不信你去病房,她要走了,现在赶过去,没准还能见一面。”
何昭墨神色铁青,克制着怒气,一掀被子,戴上眼镜,穿上鞋就走,外套都顾不得穿。白衬衫的领口解了一颗扣子,衣角露出一边,浑身透着一股凌厉的气息,他抿唇冷着脸阔步离开。
何微雨吹了声口哨,饶有兴致地跟过去。
另一边,池槿忧联系温与晴过来之后,第一件事并不是委托她帮忙去办出院手续,而是让她搀扶自己去骨科室一趟。
她刚下床时,之前崴伤的脚一沾地,就疼得宛如踩在刀尖上,低头一看,发现脚踝红肿起来,便想去检查检查了。
温与晴不懂骨科,但见她脚踝红肿的程度,也知道伤得不轻,当下小心翼翼地搀扶她下床。池槿忧忍着疼,刚走出两步,就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紧接着帘子被猛地掀起,她下意识地抬起头,就对上何昭墨阴沉铁青的表情。
何昭墨瞳孔微微一缩,他原以为何微雨只是夸大其词,没想到她真的刚醒来就要走。
顿时,何昭墨气得浑身杀气腾腾。
温与晴一对上他阴戾的眼神,吓得赶紧举手投降。池槿忧险些摔倒,何昭墨快步上前,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强硬地将她摁坐在床上,同时冷眸斜了温与晴一眼。
温与晴打了个激灵,赶紧准备溜走。
看到温与晴要走,池槿忧刚要起身喊她,就被他喝了一声:“坐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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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槿忧顿了一下,蹙眉看他。
何昭墨回过神来,瞬间慌乱。手足无措之下,他单膝蹲了下来,握拳放在唇边,咳了一声,尴尬道:“抱歉,刚才……有些急。”
池槿忧坐在床边,见他弯下的姿态,使她不必仰视,顿时觉得心里有股异样的暖流划过,就仿佛有一片羽毛在轻轻地撩拨,让她的愠怒一下烟消云散。
“你有什么事吗?”她问。
见她问起,何昭墨皱眉道:“你现在就要出院?”
池槿忧低头看了自己的脚一眼,摇头道:“原本是这么打算,不过,现在想去看一下骨科。”
何昭墨循着她的视线落在她的脚上,这才注意到,她脚踝红肿。
何昭墨心一紧,眉头深锁,他隐忍着怒意道:“你是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的?”
池槿忧倒是一派风轻云淡道:“哦,拍戏出了点意外。”
“意外?”何昭墨咬牙,她竟然还说得这么轻松?
“有什么问题吗?”她真诚地问。
当然有问题了!你不心疼自己他还心疼呢!
“没有!”何昭墨硬生生地把满腹想说的话给憋了回去,
“没什么事的话,我想先去骨科室看一下脚,挺疼的。”池槿忧很平静,就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殊不知,这话落入何昭墨的耳中,让他脸色瞬间就变了。
挺疼吗?那一定是非常疼吧!她就不能在他面前流露出一丝脆弱与委屈吗?偏偏要如此平静,就仿佛习以为常一样,逞强得让他心疼。
何昭墨低着头,额前垂下的发丝让她看不到他的表情。
池槿忧轻轻地喊了一声:“何律师?”
何昭墨一言不发地起身将她拦腰抱起。
失去重力的惊措感,让池槿忧下意识地用手环住他的脖子,她错愕道:“你干什么?”
“去骨科室。”何昭墨表情严肃,抱着她就走。
出了病房,何昭墨看也不看躲在门口偷窥的何微雨与温与晴一眼,冷声命令道:“何微雨,带路。”
假装漫不经心看风景的何微雨连忙“哎”了一声,发现温与晴还在面壁,他笑着提醒了她一声,她这才赶紧跟上。
何渊希正好从其他病房出来,一看到何昭墨抱着池槿忧进了电梯,身后还跟着两个跟屁虫。他勾起嘴角笑了笑,招呼了身后一帮医生一声,一并跟了上去。
于是,以何昭墨为首,身后缀着一帮医生,浩浩荡荡地朝骨科室去了。
瞧见这队伍,骨科室的医生都吓了一跳,还以为是领导突袭检查来了,发现他们只是来看病,这才松了口气。
只是苦了年轻的骨科女医生了,第一次给人看病,身边围了这么多医生。顶着巨大的压力,她小心翼翼地给池槿忧检查。
“她怎么样?”何昭墨问得很急。
女医生站起来,皱眉说:“表面虽然可以看到红肿,肌肉损伤,但骨头有没有伤到,还得去拍一下片子。”
“那就去拍。”何昭墨雷厉风行,再次抱起池槿忧就走。池槿忧想拒绝都来不及,就被他抱着走了。
感觉到旁人投来的目光,池槿忧都不好意思抬起头,小声对他说:“我可以下来走,你能把我放下吗?”
“不行。”何昭墨一口否定。
池槿忧微叹了口气,她这辈子,就没这么高调过,这么多医生,跟着干吗呢?
很快她就知道了,这一路,在场的各科室医生都“关照”了她一遍。
比如这个科的主治医生是他的叔叔,还有那个科的主任是他的姑姑,一个个看到他抱着一个姑娘,都笑得合不拢嘴。
一个个对她嘘寒问暖,就差让她也跟着他喊一声叔叔姑姑了。
最后,池槿忧是捂着脸,被何昭墨“明目张胆”地抱回病房的。
“医生说了,你这脚一个星期内不能走,所以这段时间,你就住在医院里,哪儿都不能去。”何昭墨抱着胳膊,一脸严肃地叮嘱。
池槿忧看着自己被包得严严实实的脚,深深地叹了口气。
“怎么不说话?”见她叹气,何昭墨蹙眉。
池槿忧抬起头,看着他,吐出三个字:“我饿了。”
何昭墨一顿,立马道:“你等一会儿,我去给你准备。”
“何律师。”池槿忧喊住他。
何昭墨停下,转头看她。
池槿忧凝视着他。他穿着白衬衫,袖子都挽了起来,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臂。此刻,他侧身而立,清贵中透着一丝桀骜,抱着她走了那么久的时间,也不见一丝疲惫与狼狈。
“谢谢。”她缓缓道,凝视着他的眸里闪烁着璀璨的光。
谢谢他,在她倒下的时候,及时扶了她一把,让她不至于毫无依靠;谢谢他,如此关心她……
何昭墨看着她,垂下眼帘,许久才说了句:“不用谢。”
见他出了病房,池槿忧将视线转向窗外。
白色的窗帘随风轻摆摇曳,微风拂面。她眼神温柔了下来,嘴角弯起一抹浅笑,低喃道:“天气,真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