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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阿三的丧礼过后,颜晏把自己锁进了屋里。
原本唐邑和唐宗琅觉得她应该只是伤心过度,吃不下饭,闷在屋子里,可是中午唐宗琅去敲门喊她吃午饭,却没人应。
他转了转门把,发现门反锁着,再转到窗户,窗户也是密闭着,拉着窗帘,看不到里面。
唐宗琅觉得不对劲,用力地拍了拍门,喊她的名字,也无人应答。
还是冬天,唐宗琅的额头却一瞬间起了细细密密的汗珠。
他用力地朝门闩踹去。
他破门而入,颜晏却并没有出声,目光呆滞,半天才反应过来,朝着发出声音的地方抬起头看了一眼,随后又继续保持刚才的姿势。
她赤着脚,蜷缩成一团,大半张脸埋在膝盖里,整个人贴在暖气片上,却忍不住轻颤着。
他站在门口喊了一声她的名字,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她甚至再没有抬头。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些许白光从开着的门缝透进来,照在颜晏身上,她露出的皮肤浮出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整个人白得发灰。
唐宗琅连迈了几步,蹲下身子,伸手想要试试她额头的温度。
“生病了?”
颜晏躲过他的手。
“没……没有。”她的声音像含在嗓子里,带着痰音,黏糊糊的。
离她近了些,唐宗琅这才闻到淡淡的血锈味儿,这味道是从旁边的卫生间里传来的。他走进去看了一眼,呕吐物还没来得及清扫,那一堆看不清是什么的消化物里裹着淡红的血迹。他看着颜晏这副呕吐到脱水的样子,头皮猛地一麻,闷声道:“我们去医院。”
他伸出手准备打横抱起她。
颜晏却不配合,没有动作,也不再说话。
“你怎么了?”没得到她的回答,他好声好气地又问了一遍,“颜晏?”
颜晏这才微微侧过头,毫无温度地吐出来几个字:“你真烦!”然后又把脸转了回去,不再看他。
颜晏看不到唐宗琅的表情,可是她能感受到他外放的情绪。
没有怒火,是哀伤,她肩头微不可察地颤了颤,忽视掉他的情绪,好像埋着头不去看他,就不会被他看到。她咬住唇,掩耳盗铃地试图把自己埋得更深。
唐宗琅停顿了片刻,然后整个人蹲下去,执拗地扳正她的头,直视她的眼睛:“我们是家人,对不对?颜晏,你有什么事可以告诉我的。颜晏,你看着我。”
可颜晏听了他的话却忍不住地想笑,她拍掉他的手,斜睨着他:“你会娶我吗?”
在唐宗琅要开口的时候,她却打断他:“娶一个吸毒的女人?”
房间里突然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唐宗琅整个脑袋嗡嗡作响,她说的每个字都浮在空中,然后狠狠地落下来,砸在他的身上,逃无可逃,藏无可藏。
她目光悲哀:“于是每个人都会说,看啊,唐宗琅他娶了个瘾君子,以后有了孩子,别人也会对他说,你母亲是见不得光的脏东西。”她倏然一笑,“我真是讨厌我的人生啊,不是长大就好了吗?为什么还是这么苦……”
唐宗琅嘴角扯动,努力地消化她刚才说的一番话,最终嘴角朝下弯成弧形,他喉头微动:“没关系,没关系的,颜晏。”
“我们去戒毒所。”他声音发颤,“我会陪着你。”
颜晏却摇摇头,微微动了动腿,逼近了他一些:“我是医生,本来学的是心胸外科,可是第一次遇到你后,我的右手伤了,再也不能拿起外科刀,后来跟你在一起,染上了该死的毒。唐宗琅,你瞧,你多令人讨厌。我真是讨厌你。”
唐宗琅听到这句话突然看向她,像第一次认识她,然后他眼里的光芒一点点地碎掉,眼睛里一片暗色。
颜晏攥住自己胸前的衣服,不是,她要说的不是这些,她掐住自己的手,想要止住那些诛心的话。
可他说:“没关系。”
没关系?怎么可能没关系?!
“你要我坦诚,好啊!”她跌跌撞撞地站起身,“我还拿了那本书,是我给陈子意的,是我害死的阿三,是我……”
唐宗琅眼底都是红色,像困兽一样,呼吸重了些,脸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绷紧:“别说了!”
他深呼吸后,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我知道,知道是你,可是我以为不提……”
唐宗琅也站起身,手撑在墙壁上:“我以为不提就没关系,我以为横亘在我们面前的就这一件事,可是我没想过你染了毒。可是没关系啊,没关系的,颜晏,我在呢。”
颜晏的食指支在眼眶上,挡住半张脸,看不清神色,半晌才喊了声他的名字。
“我在呢,颜晏,我在的……”他一直重复着这句话,似乎被她吓得不轻。
“如果有一天,我离开你……”颜晏斟酌着开口。
唐宗琅忍不住打断她,克制住自己的情绪:“医生不能见死不救,对不对,那你为什么不救我?你离开我会死的。”
她愣了愣,然后攥住他的手指,拥住他:“我只是说假如,假如……”她神色空远,低低地开口,“如果有那一天,你也要好好生活,不要找我。”
“我做不到。”他身体僵硬,自顾自地说下去,“我们之间没有任何的问题,我早就把真书烧掉了,在我们来的第一天的夜晚就烧掉了。”
颜晏注意到前半句话,愣住。这时,她才反应过来陈子意讲的那条牧羊犬的故事,原来陈子意也早就知道那本书是假的。
唐宗琅还在继续说着:“我们去戒毒所,我陪你,往后那么长,我们好好的。”
颜晏是医生,她知道在吸毒之后的戒断率多么低。吸毒为吸毒者带来的不仅仅是心理的缺损性成瘾刺激,还会有各种社会加诸的负面效应,在如此强大的环境下,再怎么无私而纯真的关爱,都会被碾压。
她说:“可是我讨厌我的人生啊,那么脏,会让你也陷进泥沼里。”
我不忍心,爱是太混浊,可你是最干净的。
唐宗琅像被逼到了极点,只用力地抓住她的肩头:“你不要这样说。”
颜晏吸吸鼻子,努力地扯出一丝笑。她知道自己说得太多了,再说下去,面前的这个男人快要哭了。于是,她说:“好。”
听了她的回答,唐宗琅才松了一口气,抓住她肩头的手慢慢地卸力,整个人虚脱了一样。他将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他说:“你说你不爱自己的人生,可我爱你。”
两个人默契地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唐邑。
唐宗琅在征求颜晏同意后,开始给她打包去戒毒所要带的衣服。
“我联系了a省的戒毒所,那里环境比较好。”他努力地从词库里找到不令她尴尬的形容词,努力地不碰触她敏感的自尊心。
她正用他的手机登录游戏,来了条消息,她以为是游戏更新的提示,便顺手点开了。
界面是旗袍论坛,这是条站内私信,颜晏不想窥探他的隐私,可是关闭的键却怎么也点不了——他的个人信息这一栏她见过。
从她上初中逛这个论坛开始,这个账户便经常给她发各种站内私信,内容无非是撒娇卖萌求抱抱,准时的生日祝福,高考的祝福,每个她去的城市的天气预报。
他还用着幼稚的哆啦a梦的头像,她应该好好嘲笑他的。
颜晏抬头看了他一眼,却怎么也笑不出来。原来是他。
“颜晏,你在听吗?”
颜晏把页面关掉,返回到游戏中,组着团,推着塔,嘴上敷衍着:“听呢听呢,哪里都可以,又不是搬新家,反正都一样。”
他有些无奈地走过来:“你认真些。”
颜晏摆脱了刚才的情绪后,又恢复了嘻嘻哈哈的样子。她打趣道:“你就这样迫不及待地把我打包送走吗?”
“你明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他叹了口气,扯过她的手机,“没收了。”
“哎哎,别这样,都快打完了。”她跳起来去抢手机。
唐宗琅却脚步不停:“你来看看还要带什么?”
颜晏等到他转过身后,嘴角的笑立马消失:“真的都一样。”
都一样的。
她没打算留下来。
离开他的决定是从自己染上毒瘾就做了的,他越喜欢她,她就越害怕,她想让自己干干净净,不想让自己毁了他的前途。
他需要一个优秀的伴侣,势均力敌的伴侣。他还年轻,有大把美好的时光,让他成就自己更好的事业。如果她没有戒掉毒瘾,他一天天地看着她烂掉,他还会爱她吗?就算他的爱不变,她也无法面对他。
在颜晏的世界观里,爱永远都是势均力敌的。
可是她想在自己走之前做一件事,一件她如果不做就会后悔的事情。
收拾完东西,唐宗琅准备好晚餐。
“最后的晚餐吗?”她嘴上噙着笑。
“不是。”明明知道她是开玩笑,他却正色回答,“永远都没有最后的晚餐,最后的早餐午餐也没有。”
“你做的饭又不好吃,”颜晏眼睛转了转,“我不要吃。”
“那你想吃什么?”唐宗琅想到她去了戒毒所后就不能随心所欲地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当下心软了软,“我们出去吃。”
颜晏却坐在沙发上不动,只抬着眼睛笑着看他,眼波流转带着媚意,她内心忐忑,却强装镇定。
唐宗琅拿着车钥匙看她:“怎么了?干吗这样看我,这眼神真可怕。”
颜晏一口血噎在喉咙里,这个不解风情的木头。
她站起身,先关了门,又折返回来,开始一件件地脱掉衣服。唐宗琅惊愕不已,他忙按住她的手:“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颜晏却轻笑着贴住他的身子,她踮起脚凑近他的脖子,轻咬住他的耳垂:“我当然知道,我一直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退开身子,在他还发愣的时候,已经脱完了全部的衣服。她的胸部像春日的笋,嫩得能掐出水,一个手掌就能盖住全部。
初春的空气里还有着冬未带走的最后一丝寒意,颜晏抱住双臂,扬起雪白的颈,曲线流畅,红得耀眼白得醒目,这是唐宗琅见过的最动人的色彩。
“我冷,唐宗琅我冷,”她说得可怜,声音发颤,“抱抱我,唐宗琅。”
那一瞬间唐宗琅就被蛊惑了,等他稍微清醒一些的时候,已经把颜晏压在卧室的床上。
她躺在雪白的床单上,黑色的头发披散开来,对比鲜明,她勾着唇,笑得惊心动魄。
就这样沉沦下去吧。
“唐宗琅……”她一声声唤他的名字,唤得唐宗琅心里痒痒的,动作也更用力了几分。
海浪拍在礁石上,快感汹涌而至的时候,颜晏低低地说了一句话,她声音太低,低得自己都听不到。
“你弄疼我了。”弄得我心疼。
唐宗琅额头贴住她,手轻轻地揉她的头发,然后拥住她睡,睡得踏实,像拥住了全世界一样。可是颜晏却在他平稳呼吸后睁开眼睛,侧身看向他。
她盯着他的睡颜,他合着眼,安静地躺着,手臂搭在被子外,她从他的手臂里滑出来,他翻身呢喃一声,把被子当成她抱得更紧。
颜晏捡起床头的衣服穿上,然后安静地蹲在床头,隔空描出他的眉眼来,横竖,有棱有角,一笔一画,她就像每次写他名字一样认真。
她知道,只有这一个人,能够抵得上千军万马,四海潮生。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透过来,天亮了,她起身看他最后一眼,她该走了。
她走到马路旁,伸手拦住一辆出租车。
她把手伸出窗外,把手机卡掰断扔出了窗外,然后对司机说:“去机场。”
风扬起她的头发,她撩起风中的发丝,上面似乎还带着他的温度,她叹了一口气。
唐宗琅醒来后,发现屋子里就剩下自己一人,她的手机关机,只在床头留下一张字条:不用找我,不然我真的会厌恶你。
言简意赅的一行字,却把唐宗琅的心完完全全地击碎。他是这么了解颜晏的人,对颜晏的突然离开,心里也有了猜测。
她终究是不愿意跟他一起面对,她从来没有问过他的感受,没有问他愿不愿意坚定地跟她站在一起,坚定地面对一切艰难困苦。
他是愿意的,从来都是愿意的。
你才是我想要的一切,为什么你还要说再见?
颜晏之所以会留下那一行字,只是因为她不知道自己到底能不能戒毒成功,能不能回来,能不能重新站在他的身边。
戒毒的样子多难看,她不想让他看见。
颜晏最初离开的那段时间,唐宗琅反而比以前更认真工作,他接了好几笔大单,平常早睡早起,看书修复,好像跟往常并没有什么不同。
唐邑问到颜晏时,他也只是说,她被外派出去工作了。
唐宗琅很少去店里,更多时候窝在工作室,他原本还会时常笑笑,现在连挤出一个笑来都是吝啬,没有人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
“锦里”的员工都是跟在他手下工作很多年的老员工,也有人劝他,大意是,既然事情都过去了,人总是要朝前看的。
那会儿唐宗琅噙着笑,默不作声地看着对方,也不说是不是,好不好。
看得人头皮发麻尴尬告辞。
唐宗琅坐在那儿,阳光透过玻璃照在对面的沙发上,颜晏曾无数次坐在那儿,看见他望过来,也抬头对着他笑。
沙发有些旧了,也不知道颜晏那时候坐在上面舒不舒服。唐宗琅揉揉眉心,敛了敛神,果然年纪大了,总是怀念以前了。
临近黄昏,他收起手里的活计,朝门口喊:“阿三,饭好没?”
他脱口而出,却忘了这世上再也没有唐阿三这个人,少了唐阿三的大嗓门,一会儿一声的“师兄师兄”,房间里空空荡荡。
唐宗琅起身去了厨房,做了饭菜,都是唐阿三平常做的那些。他把菜摆在桌子上,夹了一筷子塞进嘴里。
“真难吃。”他放下筷子,一个人对着桌子发呆了好一会儿。
一个人过不糟糕,但是习惯了两个人以后又回到一个人的状态肯定很糟糕。
这是颜晏离开的第三个月,却长得如隔了一个世纪。
那句“不要来找我,我会厌恶你”的话成了紧箍咒,不停地在唐宗琅耳边回响。
唐宗琅恍恍惚惚地来到文身店,这是成都有名的文身店,他坐在沙发上,袖子挽了起来,对文身师说:“麻烦帮我洗掉。”
文身师看见他心不在焉的样子,问了一句:“确定洗掉吗?”
这是他这个月第二次见到这种文身,上一次还是在一个姑娘身上看到的,她留着长头发,白白净净的样子,可是刚开始洗文身,她就反悔了,哭着跑掉了。
这种文身本来就不常见,更何况是一模一样的文身,文身师觉得这两个人应该是小情侣,闹了别扭的小情侣。
他作为过来人,心里叹了口气。现在的小年轻,喜欢一个人时文身随意,分开了洗掉也随意,爱情哪能这样啊。
唐宗琅愣着没有回答,他心里犹豫不决,干脆扭过头去:“嗯。”
唐宗琅的样子一看就是没放下别人的样子,文身师当下有了决定,他在柜台里捣鼓了一会儿,忙忙碌碌的样子,不一会儿又走了出来:“真是不好意思,机器坏了,你过几天再来吧。”
唐宗琅怔住,愣愣道:“坏了?”
文身师点点头:“嗯,看样子一时半会儿是修不好的。”
唐宗琅听到这话,心里却松了一口气。他放下袖子,匆匆出了门。颜晏你看,这是老天都不让我洗掉它。你没有亲口对我说过爱我,也没有亲口对我说分手,那我便去找你,谁要等一年,我一天一刻都不想等。
他要去找颜晏,找到她,即使亲口听到伤人的话,讨厌就讨厌吧,那也要见到她。就像小时候刮奖刮出“谢”字还不肯丢掉,非要把“谢谢惠顾”都刮得干干净净才舍得放手。
唐宗琅走了没多久,文身店又来了生意。
光着膀子的大汉走了进来:“嘿,老板在吗?我要洗文身。”他的左肩上文着歪歪扭扭腾着云的小青龙,可这龙一点都没有龙的架势,眼睛挤成一团,不威严甚至还有些委屈。
文身师迎了出来:“呀,你这文身实在是太丑了,洗掉也好,这龙丑得像蛇一样。”他从工具间推出机器,丝毫不顾及顾客黑了脸。
要想找到一个人,花费心思,总会发现一些蛛丝马迹,唐宗琅把颜晏留在“锦里”的笔记本电脑拿到电脑耗材店进行数据恢复。
浏览器中一条关于thamkrabok戒毒寺庙的历史记录引起了唐宗琅的关注,仅仅是3月2日一天的浏览量就达到40余次,算算日子就是颜晏离开的前一天。
颜晏是怀着怎样的心情一次次地点开又关上,一次次地周而复始,现在已经无从查证。唐宗琅心思翻涌,他掏出玉溪,烟盒朝着桌沿磕了磕,便掉出一根在桌上,他把烟含在嘴里,点烟的姿势颇为娴熟。
唐宗琅和颜晏在一起后就再也没有吸过烟了,只是因为在潮州的时候,他站在门外等她回到家,把她扛起来的时候,他的小姑娘皱着眉头说了句“这烟味儿真大,闻着头晕”。就是这句话,他把持续了七八年的习惯戒掉了。
烟雾缭绕中,他微合着眼,手上掐灭了烟,颜晏会不喜欢的。
唐宗琅当天就订好了去泰国的机票,“锦里”的生意全权交给员工打理。在给工作人员开会的时候,他甚至强调在他没有回来之前,不可以给他打电话,无论大小事,否则一律开除。
他私底下与员工相处得很好,所以此时他表情严肃,让人起了好奇心。有好奇心重又不怕死的人就多问了一句:“老板,你是要去接大生意了吗?”
唐宗琅盯着桌子瞧了会儿,眼睛扫过四周:“不是,我去寻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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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后,颜晏躺在床上,床板太硬,硌得她骨头疼。她躺了会儿又翻身坐起,窗外是树叶的沙沙声,她赤着脚踩在木头上,这是泰国的寺庙。
这个叫thamkrabok的寺庙,远离城市,隐藏在曼谷以北140公里的一片森林里,这里每天都会接收来自世界各地的酗酒和吸毒的人并给他们提供治疗,颜晏就是其中一员。
她推开木门,寺庙里几乎所有的建材都是木头,楼板是竹片的,梁柱则用质地坚硬的树木做的,她出了门,趴在栏杆处享受此刻的寂静。她看到一个小男孩看着她。小男孩眼睛很黑,就像唐宗琅一眼,亮得像光照进心里,像黑曜石一样。
她不由得心生好感,朝着他友好地笑了笑,他也对着她笑。
她眨了眨眼,他也跟着眨了眨眼。
颜晏偏过头,他也学着她的样子偏过头看她。
“你在这里做什么?”颜晏手臂搭在栏杆上,上身伏在上面问。
“和你一样呗。”他撇撇嘴。
“这么小也吸毒吗?”颜晏说完这句又觉得很不尊重人,抱歉地对他笑了笑。
他却毫不在意,抬头反问颜晏:“姐姐这么好看不也在这里吗?”
颜晏笑得开怀,女孩子被夸总是会觉得开心的,她对着他招招手,让他过来。
他从窗台上跳下然后一路小跑着过来。
“你叫什么名字?”颜晏问。
“三月。”
“三月?”颜晏在嘴里回味了一番,感叹道,“真是个好名字,三月是春天。”
而春天是万物希望的萌芽。
三月听不太懂颜晏话里的意思,摇了摇她的手问:“那漂亮姐姐叫什么?”
“颜晏。”颜晏先用英语说了遍自己的名字,又用汉语说了一遍。
三月不知道是哪两个字,但是也觉得好听,跟着念了两遍,说的也是汉语,但是因为不熟练,说得奇奇怪怪的。
三月的睫毛纤长,眼睛黑亮,可爱极了,看得颜晏母爱爆棚,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在他头顶揉了揉,动作虽然做得行云流水,但她突然想起在泰国是不能随便摸小孩子的头,是对别人的不恭和蔑视。
完了完了,这下糟糕了,自己刚到泰国就闯了祸……颜晏有些手足无措,赶紧对三月道歉。
三月却扬起头笑:“没关系,三月的妈妈是中国人。”
怪不得他刚才会用汉语念她的名字,颜晏心里想着,原本她还以为三月只是跟着她说汉语的语调依葫芦画瓢,她俯下身子:“那三月的妈妈去哪里了?”
“她去世了。”三月回答。
“姐姐也有一个很好的朋友……”颜晏顿了顿,叹了口气没有说下去,只是眼圈泛红。
三月看着颜晏的样子,学着大人的模样安慰她:“妈妈走的时候对我说,能陪三月这么多年就没有太多遗憾,让三月代她看看这个世界,她说这是个美好的世界,所以三月没有那么难过。”
三月的衣服并不新,却很干净,一个失去妈妈的孩子,一个有着毒瘾的孩子,还能保持着整洁,很是难得。
颜晏已经很多天没有说过话,此时却突然有了想说话的念头。
“小三月是哪里人?”她拉过他的手,席地而坐,把腿悬在栏杆外,随风晃了晃。
三月也学着她的样子坐下:“三月以前住在孔提,是个很漂亮的村庄,有很多跟母亲一样漂亮的姐姐,每天都有很多很多的游客来,他们还会给三月糖果,会给三月注射药水,他们说这种药水会让三月力大无比,可以快些长大,长大后就能保护母亲。”
三月的笑容单纯,可是颜晏听了这些话却心惊肉跳。
孔提是泰国最大的贫民区,那里鱼龙混杂,充斥着毒品、暴力、情色。
颜晏看着三月,目光温柔:“你妈妈说得对,她把你教得很好。”
颜晏失了说话的兴致,这个世上有太多像三月一样的人,也有更多的人在生活的泥沼里早早学会摸爬滚打,有的人被人深深地踩进泥里,有的人咬牙站起来,却沾满了泥点,像陈子意一样,终日不得安宁。
她对三月说:“小朋友的话,这个时候要去休息了,只有好好睡觉、好好生活才能成长为一个可爱的大人,才能保护三月想要保护的人。”她语气认真,认真地对面前这个小朋友灌输正确的观点。
寺庙里要求他们每天早上四点半起床,然后打扫寺庙道路上的落叶。
“嗯。”三月抬头,“姐姐也要早些睡呀,做一个可爱的大人。”他抿着唇,笑得羞涩。
她蹲下身子帮他整了整衣摆:“好的,三月晚安。”
他想了想,甜甜地回答:“晚安,颜晏,姐姐再见。”他跳远了几步,回过头对她摆摆手。
他真可爱,像一个小天使。
颜晏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直到他进了屋,关上了门。
第二天,三月抱着两把扫把站在门口等着她,看见她开门,笑得开心,朝她跑去:“给你的。”
她揉了揉他的头发,夸赞道:“三月,真乖。”她把唐宗琅的习惯学了个十成十。
他听了这句话,问:“三月乖的话,姐姐会不会喜欢三月?”
他顿了顿,捏住衣摆,小声支吾道:“就像妈妈一样。”
颜晏的心软成一潭水:“会的。”
她也的确照做了,她开始给三月讲中国的神话故事——哪吒闹海、大闹天宫、嫦娥奔月……
三月听得津津有味,总是张着嘴,发出“哇”“呀”的感叹。
有一天他感慨:“姐姐,我最喜欢听你讲孙悟空,就是那个齐天大圣,美猴王!”他站起来,学颜晏讲故事时给他比画的动作,“看我倒挂金钩。”
“男孩子小时候好像都喜欢他,因为他是大英雄。”
“唔,也不是。”三月认真地想了想,“是姐姐讲这个故事的时候最认真,听起来和其他的故事不太一样。”他抓了抓后脑勺,“但是三月也说不出来是哪里不一样。”
颜晏顿了顿,不知道想起了谁,愣了愣神:“那你想不想成为大英雄?”
“当然!”三月笑得开心。
“我也想,”她叹了口气,目光变得悠长,“想变成一个大英雄,他的英雄。”
他眨眨眼:“是姐姐喜欢的人吗?”
“小孩子知道得真多。”颜晏皱着眉头,可眼里都是笑意。
三月偏着脑袋,突然扯住颜晏的胳膊:“姐姐你跟我来。”
三月带颜晏来到院子里。
“怎么了,三月?”
“你先蹲下。”三月说,“然后握住一把泥土。”
“这是做什么?”这个样子像是小孩子扮家家,颜晏笑出声。
“姐姐照做便是。”
“好好好。”颜晏依言抓起一捧院里的泥土。
“然后闭上眼,想你最想对你喜欢的人说的话,再把这捧土埋回地里,你想见的人就会来找你。”三月语气严肃,“是真的,是母亲告诉我的,是她们家乡的秘密,我只告诉姐姐。”
颜晏却一怔,然后松开手指,泥土滑落下去。
“你这是做什么?”三月跳起来,他慌张地伸手去接她撒落的泥土,可是接在手心的已经所剩无几。
“我不想让他见到我这个样子。”颜晏站起身,拍拍手又拍干净三月的手掌,牵起他,“走,姐姐给你继续讲故事。”
在颜晏学习泰语的第四个月,她磕磕巴巴地问住持自己心里的疑惑,她纠结于爱与相守,她不知道爱是要在一起,还是因为爱你所以我要离开你?
住持耐心地听完,说了很多。他说的泰语,一大半颜晏都听不懂。
主持说完看向颜晏,见她神情迷茫。
他目光平静如水,拨弄珠子的手抚在她的肩头,温暖地盖着:“做你心中所想,爱你心中所爱。”
近乎相同的话和动作,唐宗琅也对她做过,也是安慰她。
颜晏一顿,再抬头时眼睛湿漉漉的。
“我,知道了,谢谢大师。”她站起身恭敬地说。
这一瞬间她拨开云雾,豁然开朗。
因为唐宗琅没有吸毒,所以他不能进这个寺庙,他只能看着寺庙的门却不能进去,心里很是焦躁。这些天,他每天都绞尽脑汁地想不同的方法,试图混进去。
第一天,他看寺庙戒备不严,除了门口,四周连看守的僧人都没有,他兴高采烈地准备采取最简单粗暴的方式,翻墙进去。翻墙这种事他上学的时候没少做,做起来很是拿手,可是等他蹲在墙头上,朝里面一看,除了一张带电的铁丝网以外,底下还埋着数不清的铁钉和碎玻璃,在淡淡的月亮下闪现出骇人的光亮,他蹲了五分钟,又默默地爬了回去。
第二天他买通了寺庙负责采购的僧人,把自己藏在车里的菜堆中,本以为天衣无缝,却被门口负责检查车辆的僧人发现,把头顶着菜叶的他赶了出去。
第三天他扒在车的底部,这样总能混进去了吧,可是车在进门经过减速带的时候车身一颠,他掉了下来,双臂都被擦伤,没等别人赶,他就撒腿跑掉了。
唐宗琅将自己折腾得筋疲力尽,干脆躺在寺庙门口,装出犯了毒瘾抽搐的样子。他闭上眼想,出家人慈悲为怀,总不能见死不救吧,一定会把我抬进寺庙里。他觉得自己实在是太机智了。
可是,门口的僧人却叫来救护车,七手八脚地把他抬了上去。等随车的医护人员准备给他注射镇静剂的时候,他再也装不下去,眼睛一睁,装出受到惊吓的样子。
“我怎么在这儿?”他从救护担架上爬下去,开了车门,自言自语,“我肯定是又梦游了。”
虽然他没有去医院,可是这趟出车费还是没能免掉。
他实在没了主意,干脆剃了光头,换了僧侣的衣服,可是他千算万算却忘了自己听不懂泰语,于是寺庙的僧人说什么,他都听不懂,只能合起手掌说萨瓦迪卡,还没等他找到颜晏,就被僧侣当成贼围起来胖揍一顿扔了出去。
唐宗琅很是惆怅,这些人也太狠了,下手太重,他一时半会儿爬不起来,干脆躺在门口晒起太阳。他支起手挡着脸,百无聊赖地盯着门口,希望自己万一能好运地被颜晏看见,守株待兔也是不错的。
可是他没有等到颜晏,却看见一个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颜晏的父亲——颜耀辉。
一个男人,如果不是变得胖得看不清五官或者是秃顶,从年轻到中年,外形相貌并不会有太大的变化,他也不例外,只是被风霜打磨得更加成熟,岁月对好看的人总是悲悯的。唐宗琅见过很多次他的照片,所以一眼便认出了他,即使理论上他是一个已经死去的人。
作者“卫好时”的其他小说
《而你情深似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