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唐宗琅惊愕不已,难道是自己眼花了,可是未免也太像了吧。
这下唐宗琅身上也不疼了,立马跳了起来,追了过去。
唐宗琅紧跟在他的身后,颜耀辉警惕性很强,刚被唐宗琅跟着就发现了。他转过身,伸手勒住唐宗琅的脖子,眼神恶狠狠地扫过唐宗琅。
“你做什么?”他说的英语。
唐宗琅愣了愣,不知道该怎么称呼面前这个人。
“颜晏。”唐宗琅说的中文,吐字清楚。
他的力道立马卸了下来,眼神一闪后又恢复了冷淡:“你认错人了。”
“不可能,我见过你的照片。”本来唐宗琅还不肯定,可是看到面前人的反应,他确信这人就是颜耀辉。
颜耀辉被人喊了名字,先观察了一圈附近,然后侧过身,捂住他的嘴:“你再说一句话,老子弄死你。”他下颌有条刀疤,配着他的眼神,很是震慑人。警告唐宗琅后,他加快了离开的脚步。
“颜晏吸毒了。”唐宗琅对着他离开的背影说道。
颜耀辉脚步顿了顿,有些踉跄,但还是没转身。
盛世之下,总有人为万家灯火负重前行。
面前的这个人就是颜耀辉无疑,他做了一辈子的缉毒警察,隐姓埋名,甚至抛妻弃女,借死亡之名,换掉之前的身份,改头换面投入新的任务。他从没有觉得自己的举动有多么伟大或者不妥,因为和他一样的人,有千千万万,只是国家需要他,工作需要他。
他做过卧底,亲手抓过毒贩,开过枪,受过伤,他是一名优秀的缉毒警察,他在这个岗位上做了几十年,现在却有人告诉他,他的女儿沾上了他厌恶一辈子的毒品。
这个人还说:“颜晏以为是自己害死的你,这么多年都没有走出去。”
颜耀辉这才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你是谁?”
这个问题一时真让唐宗琅回答不出来。
唐宗琅顿了顿,认真道:“是喜欢她,未来要娶她的人。”
b3./b
“她喜欢你?”颜耀辉问出这句话。
唐宗琅点点头。
“哪儿来的自信?”颜耀辉的笑容有些讽刺,拉住他的胳膊,把他一路带到街角处,四处看了看,然后用身子挡住唐宗琅。
他点了一根烟,又抽出另一根递给唐宗琅。
唐宗琅礼貌地接过去却没有点着。
“她不喜欢你吸烟?”颜耀辉问,随即又嘟囔了一句,“她母亲当年也不喜欢烟味儿。”这句话等于他承认了自己身份。
颜耀辉猛吸了几口烟,抬眸看向面前这个小伙子。他很年轻但眼神坚定,说起颜晏的时候眼里都是爱意,像极了当初年轻的自己,那时候的自己也这样爱过。
他说:“后天,也就是3月10日在这里见,我今天有任务。”
他就要到退休的日子了,做完手上最后的任务似乎就能恢复正常的生活,站在阳光下,回到家庭中。
可是什么叫“正常”呢?颜耀辉也回答不了这个问题,他只是觉得现在的阳光很亮,亮得他站不住脚步,想要赶紧离开。
唐宗琅应了声好,等他走远了几步,想了想又追了过去:“你要见她吗?”
颜耀辉笑着摇了摇头:“再看吧,如果那时候我还活着。”
这句话听起来就不祥,唐宗琅当时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直到3月10日当天,他早早等在门口,还没等到人,就听到了几声枪响。他心里一惊,也没管那么多就朝枪声的方向跑去。
他拨开人群,看见捂着肩膀的颜耀辉,那个开枪的人已经被泰国警察围了起来,唐宗琅不顾别人阻拦跑了过去,跑到他的身边。
颜耀辉对自己的伤毫不在意:“看来我们要换个地方聊了。”
他圆满完成任务,松了一口气。他有些想见颜晏,这个他亏欠太多的女儿,这个他没有亲眼看着,没有亲自守护长大的女儿。
救护车就在旁边,他甚至不需要人扶,就自己上了救护车,熟练地拿出纱布止了血。他看着目瞪口呆的唐宗琅说:“怎么,没见过?”
唐宗琅摇摇头,这时候他好像知道了颜耀辉的身份,知道了颜耀辉为什么这么多年都不跟家里人联系。
救护车还没有开走,颜耀辉便在车上与唐宗琅聊了起来,天南地北地聊着,看似毫无关联,却不断地旁敲侧击着打听颜晏的生活。
他说:“这泰国的气候,颜晏一定不适应,她住的那个地方……”
唐宗琅回答:“颜晏现在住在成都,工作也在那里,是个牙科医生,是一个很棒的牙科医生。我们每个人都很喜欢她。”
颜耀辉打量着唐宗琅,觉得他应该听不出自己的小心思,这些都是唐宗琅自己想说的,不是自己厚着脸皮问的。于是他又接着问:“她小时候特别喜欢吃土豆丝,每天都要吃,吃成了一个小胖妞……”
唐宗琅回答:“现在我给她做饭,她胃口不错,但是不胖不瘦,正合适。”
这个小伙子不错,真是善解人意。
“她会想见您的。”
颜耀辉一边在想自己要怎么回答这句话,一边还盯着外面的情况,突然他脸色就变了,还没等唐宗琅反应过来,他就跳下了车,朝着人群跑去,他一边跑一边喊:“快闪开,他身上有炸弹。”
原来颜耀辉看到被围起来的毒贩抬手缓慢地撩起衣服,里面露出几根线,毒贩被围起来已经没了逃跑的可能,手已经拉住线,朝外扯着,打算同归于尽。
爆炸声震响了半边天,唐宗琅惊在车上,他实在没想到会是这样。
寺庙门口也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颜晏和三月听到爆炸声,也出了房门,站在楼上远眺过去。即使离得很远,颜晏也能一眼看到满地的血,她捂住三月的眼睛。
“小孩子不要看这些,会做噩梦的。”她不让三月看,眼神却朝那个方向瞥了好几眼,心跳得慌乱,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后来才听说,自爆的人是躲在寺庙里的一个毒枭,借戒毒的名义躲在寺庙里逃避国际刑警的追捕。那场爆炸死伤无数,有路人,但更多的是连名字都没留下的缉毒警察。
唐宗琅颓废了很多天,他记得那天,颜耀辉下车之前,还一脸纠结地问:“她会不会讨厌我,她要是记不得我的样子怎么办,要不我还是不去见她了吧……”
这天夜晚他又绕到寺庙前,是爆炸的地方,他站在原地看了很久,注意到一个小男孩一直盯着自己看。
他便随口问:“怎么了?”
小男孩说:“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你。”
这句话从一个小孩子口中听到一点也不浪漫。
唐宗琅有些哭笑不得,难道是自己长得太大众化,出了国也被人当成熟人?
可小男孩又接着说:“在一个漂亮姐姐那里见过你。”
唐宗琅眼睛一亮,激动了半天,却结巴着问不出那个漂亮姐姐是谁。
男孩却善解人意地回答道:“姐姐叫颜晏。”
三月出门买零食,便偶遇了眼前这个小哥哥,他偏着头看了小哥哥很多眼,越来越觉得熟悉。他在颜晏那里见过这人的照片,这人很是奇怪,听自己说了颜晏的名字,便央求自己带他进去,他的眼里是希望和迫切。
应该不是坏人吧。三月想,还好自己知道一条没僧侣看守的小路,他经常从那条小路溜出来买零食吃。
唐宗琅克制不住内心的激动,一路上都在催三月走快点,再快点。
唐宗琅终于见到了颜晏。
一路上他背好的再次见面的台词都在见到她的一刻烟消云散,他紧张得不得了,他失了音,她要是讨厌自己怎么办,他没了勇气。
颜晏剪了短发,碎刘海软软地耷在额前,她偏过头对他说话。
她说:“你来啦?”
她语气稀疏平常,眼睛却在看见他的那一秒亮了起来。
是意料之中,又带着久别重逢的惊喜。
她第二句话是:“你好呀。”
她说的你好是拆开来说的,是你真的好,是四海潮生过尽千帆,辗转来回后还是你的好。
唐宗琅眼眶发红,他没有问当初你为什么要走,而是将手握成了拳,克制住把面前这个没心没肺的女人痛打一顿的冲动。
颜晏看到他的举动,忙吓得双手捂住脸,可眼睛却从食指和中指中露出来。她期期艾艾地说:“你瞧你,刚一见面就要打我,亏我还总念着你的好呢。”
她样子可怜,可唐宗琅知道她的脾性,不过是装出来的可怜。他说:“对啊,打的就是你这个没心没肺的人。”
颜晏想着,总不至于真打,也不会很过分,干脆眼睛一闭,脖子一伸,做出视死如归的样子来。
唐宗琅喉咙里发出闷笑,握成拳的手在快接近她的时候,又缓缓展开,用掌心贴住她的侧脸,拢住她的半张脸、右耳,还有周围的头发。
他的手掌带着初秋的寒意,却让颜晏热泪盈眶。
她真不是什么英雄,这句话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了千遍万遍,曾经还做了一些少女摘花数花瓣的事情,奇数是他还爱我,偶数是他忘记我了。
他和自己已经断联四个月了,是不是自己当初太决绝,不,不是这样,若他真有心找自己,天南海北都找得到吧。
你瞧,颜晏永远这么纠结这么,当初和唐宗琅在一起以及后来自荐枕席的事情恐怕是她的人生里最重要的决定,也是最大胆的决定。
说到底,颜晏也是自私的。她即使离开也不希望唐宗琅忘掉自己,最后离开时看起来决绝,却还给他留着念想。她有九分的爱,一分的自尊,那自尊让她离开,不让他看见自己戒毒时难堪的样子;而那九分的爱一直期盼着唐宗琅有一天能找到自己。
颜晏的双手放在膝盖上,交叉握在一起,她思虑半晌然后开口说:“你是来找我的吗?”
她问出这句话又觉得自己太蠢了,他当然是了。颜晏懊恼地紧了紧手指。
“不是。”唐宗琅回答。
她穿的是艳丽的红绸薄衫和棉布裙子,薄衫很长,长至脚踝,她赤着脚,坐在石凳上,脚上系着小巧精致的金色铃铛,悬空的脚前后晃动着,这铃声便一声接着一声地响起。
唐宗琅挨着她坐下,也学着她的样子,双脚悬空。
他眼睛看向她,眼里都是她。
颜晏却在听到刚刚他那句不是后,尴尬地低下了头:“啊……”她虽然知道他说的不是真的,但在听到他这样回答还是有些失落,“好吧。”她叹了口气,眼睛盯着地面。
她还是留有那些习惯的小动作,还是熟悉的语气词,这都让唐宗琅迫不及待地想去拥抱她。
“不是来找你。”
颜晏有些生气,这种不动听的话,还有必要说第二遍吗?
可是他顿了顿之后,又说:“我是来娶你的。”
“啊?”颜晏真有些瞠目结舌,“在这里戒毒要几个月或是更久,我是快戒掉毒瘾了,可是你知道的,这种东西难免留下后遗症的,我……”她讲得嘴唇有些发干,当然也有着紧张的缘故。
“颜晏你这是在试探我吗?”他看着她,目光热切,“我既然来了,便想到了这些,你戒掉戒不掉又怎样,有无后遗症又如何,我来到这里就是做好余生都和你在一起的准备。”
往后余生,你是我心底月、眼前人,我目光所及都是你。
唐宗琅从怀里掏出一枚戒指:“这是我很久以前准备给你的,款式有些旧了,你就先拿着玩玩。”
颜晏先是感动,但是听到这句话,“扑哧”笑了出来。哪有人拿着求婚戒指对女方说,你先拿着玩玩吧。
唐宗琅看起来淡定,实际上手心里都是冷汗。
“那……那颜晏你能不能嫁给我?”他紧张得都忘掉了看了千百遍的求婚仪式,要手持着戒指单膝跪地,他像个初识情滋味的愣头儿青,贴着她坐着,直截了当地问了出来。
这是意料之中的可也是意料之外,在惊喜之后颜晏很快反应过来。
“如此俊俏的少年郎,当然……”她咧着嘴笑,却摇了摇头。
“为什么?你让我不要追来,你说如果我这样做的话,你会讨厌我。”唐宗琅有些难过,毕竟在他心里,他是被颜晏抛弃过一次的人,他实在没有信心。
他真傻,可是爱情里谁不傻呢?
颜晏把手贴在他的头发上。
“我想等头发长长,”她目光灼灼,神色肯定,“因为我一直都想当你的长发新娘。”
唐宗琅还在一悲一喜中没回过神,颜晏就跳下凳子。
她说:“唐宗琅,我带你去喝酒,好不好?”
剪了短发的颜晏个性变得鲜明许多,她侧过身,挑着眉,手里还在比画着:“我们曾经以茶代酒,真是不痛快,不如今天我们去喝酒吧,你给我讲故事,有酒有肉有故事,你去不去呀?”
她这句话里用了“你”“我”“我们”这三个人称,而“我们”出现了两次。
就像她从没走远,她还在那儿,唐宗琅站起身,走过去握住她的手,而后紧紧地攥在自己手心里,就像心里曾无数次预演的场景一样。
“好,我们一起。”
从此以后,除了你我,还有我们。把我余生所有的好运都给你,让你所有的苦难都只是虚惊一场。
在街头小酒馆里,两人面对面坐着。
唐宗琅不知道要讲些什么故事,过去的那些故事早已经物是人非,说起来总会扯得心疼。
颜耀辉的事情,也不能说给她听,这是他答应颜耀辉的。可是他觉得这件事总有一天是要告诉她的,但不是现在。
他思虑再三开口:“师父他老人家很好,就是很想你,我也是。”
我也很想你啊,颜晏,在离开你的每一天我都在想你,日盛一日地想你。
想那个没良心、一走了之、无牵无挂的姑娘。
我干吗要想你呢,我也不知道。
就是很想很想,想得心疼。
颜晏喝了点酒,脸颊微红,左手托着下巴:“唐宗琅,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呀,你现在说起情话来,真是面不改色心不跳,我很是佩服。”
唐宗琅被她直截了当地夸赞有些尴尬,手虚握着,食指抵在上唇处,轻咳出来:“我说的都是实话。”
“我知道啊,我也想你,每一天都在想你。”颜晏目光清明,可是动作却不老实起来,她手伸过去,捏住他的下颌,抬起来,“可是,我说出这话来,脸也不免要红了,这么久没见,我呀,可是越活越年轻了。”说完这话她自个儿先笑了起来,高兴得不得了。
“是是是。”唐宗琅顺着她的话说下去,哄得她更开心,他也开心,除了娶颜晏这件事,目前来看还有什么比久别重逢更让人开心的呢。
几杯酒下肚,颜晏开始絮絮叨叨讲起这段时间以来她在寺庙里的事情,她讲院子里哪棵树开的花最艳最好看,她讲缅甸的日出日落是什么样子的,也讲她遇到的形形色色的人,暮钟的僧侣和虔诚的信徒。
可是她对戒毒的艰辛只字不提。
即便她不说,唐宗琅也能猜到,肯定比他能想象到的更艰难。
唐宗琅认认真真地听她说话,她说到兴头上,也要随着她附和几句。
见她想到哪儿便说到哪儿,唐宗琅的眼光却从始至终没离开她,你曾说过,爱一个人就是连在路上看到一棵有趣的树都要迫不及待地想要分享。你知不知道,你说了那棵树后,我便按照你说的位置真的去找了,找到了它,它直愣愣地站在路旁,似乎和千百棵树一样,没什么不同,可是你说过后,我便真觉得它的确有趣。
我不知道我有多爱你,只是当我想到你时,下意识想到的是“爱”而不再是“喜欢”的时候,我就知道,我是真的爱你的。
颜晏说了很多,后知后觉地发现只有自己一个人不停地在讲,她拿起酒像喝水似的喝了半杯下去:“你……听我说了这么多,会不会觉得我烦呀?”
“不会,”他伸手揉了揉她的短发,“我喜欢听你讲,你说的都是我没有听过的,很有趣。”
我是真的爱你,你说的所有我都想去看看,看你曾看过的风景,把风景装进眼里,把你也装进眼里。
“是吗?”颜晏眼睛弯起来,笑得开心。
她移到他的身边,身子缩进他的怀里,舒服地吁了口气:“我也觉得我说的有趣,那我接着讲给你听啊。”
他说:“好。”语气里全是宠溺。
喝了两瓶酒后,唐宗琅就攥着酒瓶不让她喝:“今天你已经喝了不少,不能喝了。”
她恼道:“真是管家婆。”
他扯着她去结账,中途扭头对她说:“你说错了,是管家公。”
“嘁!”她鼓着脸,摇摇晃晃地挂在他身上,“谁家的管家公这么好看,明明就是管家婆。”
唐宗琅放好钱包,看着她的这个模样,忍不住两只手揪住她的脸。
“你真可爱。”他俯下身子低下头对着她的嘴角便亲了下去。
颜晏眨眨眼:“你亲我。”
“对啊。”唐宗琅一脸餍足,“你拿我怎样?”他手背在身后,先出了门。
颜晏发了会儿愣,然后跟在他的身后小跑着。
“我还能怎样,当然是亲回来咯。”她嘴上嚷嚷。
满街的小店紧紧密密地挨在一起,都是一些木结构建筑,灯笼一串串高挂,人影熙攘。
她喝醉了酒,胆子也大了起来。
她快跑了几步,扯住唐宗琅的袖子,笑得畅快。她一个劲儿地喊着他的名字:“唐宗琅,唐宗琅,你就让我亲一口呗。”
她说:“唐宗琅,我好想你啊,因为你,我喜欢今晚的酒,喜欢今晚的音乐,喜欢这里的一切!”她转了个圈,“我喜欢这里的一切,世间林林总总我都喜欢。”
她说着话,水红色的衣摆随着动作漾出一连串的波纹,细细密密地铺在唐宗琅心里。
唐宗琅脱口而出:“那我呢?”
他想问,那你喜欢我吗?喜欢这样的我吗?喜欢这个一直爱着你的我吗?可是他心里一点都没有底气。
他看着颜晏直愣愣地看着自己,眼睛一眨不眨,他心里忽地升起一些羞恼,正想着怎样翻过这个话题,就听到颜晏说:“我爱你啊。”
她声音不大,低低的。
她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带上了他的名字:“我爱你啊,唐宗琅。”
这是喝醉酒的颜晏。
最诚实的颜晏。
远处的烟火、近处的霓虹灯都映在她的眼睛里。
二十四岁的颜晏,有着十六岁时的眼睛,带着微醺的样子,却亮得像擦过雪一样。这么多年的风霜雨露、奔波劳苦,她踏过的污秽、满到溢出来的失望,都没有在她眼中留下痕迹。
整个世界都静了下来,静得唐宗琅能听到彼此的呼吸,拂在他的心上,他心里的鹿撞啊撞啊,不停地横冲直撞。
爱你是一件藏不住的事情。
“我也爱你。”他拥住她,紧紧地拥住她。
她埋在他的怀里,手臂揽在他的腰上,回拥着他,脸伏在他的肩头,痴痴地笑个不停,她没听出来唐宗琅话里的哽咽和他闭上眼滑过脸庞的两行眼泪。
在异国街头,这个迟来的拥抱。
b4./b
两个月后。
唐宗琅是一个人去取颜晏留在寺庙里的物品的,原本颜晏说好了要跟他一起去,可是护照临时出了些问题,需要她本人去大使馆亲自办理。
那一天,唐宗琅再次见到了三月。这一次,那孩子从栏杆处翻身跃下,然后在他身边立住,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姐姐要离开了吗?”
“是了,你是三月?”
“你知道我?”三月到底是孩子,听到别人知道自己的名字,高兴都藏不住。
“她同我说过你。”
三月更开心,可是很快情绪变得低落:“姐姐为什么不来,她怎么不和我告别,是她讨厌三月了吗?”
“没有,她有些事情要自己去处理,她让我来跟你说再见。”
三月仍是无精打采的样子。
“喏,她给你的。”唐宗琅摊开手,荷鲁斯眼型吊坠躺在手心里,“你姐姐留给你的。”
三月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欣喜道:“真的是给我的吗?”
唐宗琅点点头,把吊坠塞进他的手里。
三月一只手攥住玉佩,另一只手挠挠头,有些赧然:“我当初要了好久,可姐姐说这是她最重要的人给她的,她留着就好像能看到他。”
“她现在不用了,我会一直陪着她。”
三月说:“嗯,我知道,姐姐说她想要做你的英雄,可是我觉得你应该成为她的英雄。男孩子应该保护女孩子的。跟我来,我领你去姐姐住的地方。”他走在前面,“我第一眼看见你,就觉得你熟悉。”
“哦?”
“后来我想了几天,”说着话就到了门口,三月推开门,“我在相册上见过你。”
他说着话,就进屋子蹲下身子,在柜子里翻,嘴上念叨着:“也不知道姐姐把相册带走没,应该不会,她肯定放在最里面,她对它一直宝贝得很。”
唐宗琅看着他的动作,本来想制止他,可是自己也好奇,又想着三月还是个孩子,就随他去了。
三月翻找了半天,突然起身,惊喜道:“找到了!”
他捧给唐宗琅,献宝一样:“我就说吧,在这儿呢!”
唐宗琅摸摸他的发顶。
三月嘀咕:“怎么你跟姐姐都喜欢摸人头发,三月不是孩子了。”
唐宗琅没有回答他,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本相册上,相册包着碎花的封皮,边角起了毛边,应该是主人经常翻看的缘故。
他接过相册,心跳动得很厉害,像有人催着他赶紧去看,他心里忐忑,连带着手也在颤抖,他在想翻开相册里面会有什么,颜晏不是喜欢照相的人。
唐宗琅翻开第一页就愣住,三月此时站在了他的身边,手指着上面:“我说吧,我在哪儿见过你,这照片跟你一模一样。”
这是唐宗琅的照片,也不算是,像是从网上下载下来的图片,不算高清,可是眉眼鼻子还是看得分明。
每一页都是,有他前段时间参加交流会和别人的大合照,还有很多年前他参加活动的单人留影,每一张旁边都写了日期,翻到后来是他小时候的照片。
唐宗琅不知道她都是在哪里弄到的这些照片,一时情绪复杂,张开嘴,又想哭又想笑。
厚厚的一本相册在唐宗琅手里变得越来越重,他说:“这都是她放进去的?”
三月点头:“每一次她看的时候都会哭,等我过去她又赶紧把相册合上不让我看。”
唐宗琅低声说:“她还会偷偷哭啊……”
“对啊!她每一次都哭得可惨了,我问她为什么,她总是说小孩子不要问这么多为什么。”三月老成地叹了口气,表情无奈。
他垂眸看不清神色:“谢谢你,小三月。”
三月扭头:“哎呀,都说了我是个大孩子了,不要这样喊我。”他狡黠一笑,“算了算了,到时候带我去参加姐姐的婚礼,我就不跟你计较这些了。”三月做出老成的样子。
唐宗琅把东西都收拾妥当后,去大使馆接了颜晏,看见她时,他便一把抱住她。
颜晏愣愣地眨眨眼,表情有些呆:“你怎么了?”
“我们结婚吧。”
“你不是说过了吗?我也答应了,”她转过身,捧起他的脸,认真地说,“看来某人是爱惨我了。”
他点点头,说:“你才知道?我爱你很久了。”
六岁时,他抢了颜晏的白兔糖。
在十六岁的那天,他还给她一颗。
剩下的那些糖,他用了一辈子来还。
他想要告诉颜晏,他爱她,爱了很多年,以后还会爱下去。
这一次他只想抓住她的手,再也不松开。
那场爆炸带走了一切,甚至不会有谁记录某一年的某一天有一个英雄做了什么事。很多时候就是那些不曾留下姓名的人铸就了我们眼前的盛世繁华。我们在这繁华里跳啊闹啊,肆意人生,而他们只留在爱人的心里。
唐宗琅后来回到过爆炸的地方,碎石与木屑,还有墙壁上留下的血痕,他只找到那枚看不清原本样子的戒指,那枚曾经戴在颜耀辉手上的戒指,素银没有花纹的戒指,是三十年前唐念贞亲手戴在颜耀辉指上的,他们曾约好,生死契阔,与子成说。
唐宗琅与颜晏结婚的那一天,他把那枚戒指用绳子串起来,吊在脖子上。因为颜耀辉曾说过,他想见到女儿结婚的样子,他还说,宗琅啊,你要好好地和她过日子。
可是他再也没有等到那一天。
结婚的那天,颜晏穿着唐宗琅修复好的那件旗袍,正正合适,红艳艳的颜色很是喜庆。她妆容精致,乖巧得像个瓷娃娃。三月做了两人的小花童,全程眼睛都笑成一条线。
宴席上,两人在主桌上留了一个席位,在唐邑的右手边,这原本是唐阿三的席位。
他们收拾唐阿三的遗物时,看见他放在抽屉里的诊断书,还有一本小册子,老式记账的册子。从小时候买一根棉花糖开始记起,分门别类,写得仔细,翻到最后,夹着银行卡,旁边写着密码。
他写道,一些是留着给颜晏的,一些是给师父的,还有给师兄的,给未来小侄子的,给未来小侄女的。
他甚至还买了一个小巧的金锁。那时候,唐阿三对着柜台说:“喏,给我拿那个分量最足的。”
他只是做一个风险较高的手术,却把一切都交代好了。
婚礼来了很多宾客,唐宗琅和颜晏一一敬过酒,走到那个空座的时候,颜晏举起酒杯,眼圈泛红:“这杯酒呢,我先干为敬。”
“你说,你还没喝够是不是,这可是我去保定买的烧刀子,你走之前说要喝的。”她连喝三杯白酒,酒劲上来后也不管周围的人,自己捂住嘴哭得呜咽,“你今天一定要全部喝完。”
不明情况的人从座位上探着头看着热闹,唐宗琅从颜晏手里拿过酒瓶,给自己的杯子满上。
“我和颜晏陪你喝,你要喝完,喝多了耍酒疯,师兄背你回去,”他握着酒杯的手关节处泛白,“就像从前一样。”他举起酒杯,“所以,你千万不要怕自己醉了,师兄不会丢下你的。”最后一句话他说得吃力,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蹦出来,他怕说得太快,眼泪也跟着语速下来了。
他只能说得慢,压抑住自己的情绪。
两个新人在婚礼当日双双红了眼眶。
有不知道实情的人要去劝却被知情的人扯住,凑在耳旁说:“随他们去吧。”
喝完了整瓶烧刀子,颜晏微醺地摇摇晃晃着:“我的酒力真好,你说是不是。我们连同阿三的那份喝了下去,也要连同他的那份生活好好地过下去。”
“好!”唐宗琅一只手紧紧握住颜晏的手,另一只手放在胸口戒指处,那枚小小的戒指,即使隔着西装也烫得他手心发热。
唐宗琅走了千山万水,历了九九八十一难,求佛成佛,取了真经,可是这佛和真经,都是她,都是、他的颜晏。
在很久以后,颜晏告诉唐宗琅,那一天她好像看见了自己的父亲,他一点也没变老,就站在唐宗琅的身旁。
他说,颜晏,你要开心啊!
作者“卫好时”的其他小说
《而你情深似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