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子意嘀咕:“如果不是因为师父,我早就把你这个累赘扔掉了。”他语气嫌弃,可还是迅速地把自己贴身的纯棉衣服脱下了浸在清水里,覆在她的额头上。
他坐在颜晏旁边,想起以前师父也有过彻夜守着发烧的他未眠的时候。他叹了口气,算了,最后一次,就当是报恩了。
他知道颜晏现在的样子,也有着毒品的原因,他本预备给她再注射一剂药物,缓解症状,可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
如果他这样做了,颜晏醒来一定会恨他。虽然他没跟她见过几次面,可是他觉得自己还是了解她的。
在换过几次水后,颜晏的体温终于降下去一些,可是她嘴里还是一直喊着唐宗琅的名字,叫得那么熟稔又绝望,那么孤注一掷又那么全心全意。只有在烧成这样的时候,她才能卸下全部心防,她无疑在这三个字上倾注了太多太多。
而坐在她旁边的陈子意,不巧刚好将她的呓语听得真真切切。
“别怕,我在呢。”陈子意将手放在她的手背上,安慰道。
颜晏稀里糊涂地呢喃了几句,就老老实实再也不动了。
陈子意看着她的样子,神色一怔,过了片刻才露出一个温柔中带些悲悯的笑容来。
他把外套盖在颜晏身上,自己裹着薄薄的卫衣,出了门。他左右张望着,不敢走远,找了个最近的电话亭,拨出那个烂熟于心的电话。
“唐宗琅,是我,你不要报警,我们俩的账好好算算。”
快天亮时,唐宗琅还在四处寻找颜晏,手机在兜里振动片刻,他脚步没停,伸手拿出手机。看着手机上这个不知名的来电,他第一时间接通放在耳边,手机里面传出一句“唐宗琅,是我,你不要报警,我们俩的账好好算算”。
他吸了一口气,停下脚步,正踩在街边的落叶上,那声“嘎吱”尤其响亮。他顿了顿问:“颜晏在你那儿?”
陈子意“嗯”了一声。
唐宗琅得到答案后,反而舒了一口气,然后立马表态:“我不报警。”
“照我说的做,我会放了她。”陈子意本来想要唐宗琅的命,拉一个垫背的。可是他的脑海里出现颜晏说着胡话念着唐宗琅名字的样子,他恼怒地把这个场景拂去。
“你对你的作品总是很满意,那你就废了自己的手臂好了,看在师兄弟的份上,我好心地给个折扣,就左边吧。”陈子意说完这句话,还不放心地补充,“不要耍花招,我要是看到你没有照做,我……”
他话音还没落,就听到话筒里传来“砰”的一声响,半晌后唐宗琅回了个“好”。他声音变粗了一些,有着轻微的吸气声,没有叫一声疼。
陈子意咂了咂舌,耸耸肩,以他对唐宗琅的了解,唐宗琅答应的事当然会做到,虽然他仍认为唐宗琅不是个好东西。
这小子对自己可真够狠的。陈子意心里出了一口气,当下也爽快地报出一个地址。
听了陈子意的要求后,唐宗琅就毫不犹豫地把手臂弯成一个奇怪的姿势,拎起旁边不知道被谁遗落的小马扎,朝着手臂上抡。
他疼却不吭声,等到得知颜晏所在的地址时,他另一只手搭在腕上的荷鲁斯之眼上,嘴角反而弯起弧度。
他开始庆幸自己刚刚对不知名的神灵的祈祷得到了回应,爱让人失了心,着了魔,不知疼痛。他垂着手臂,迈着步子,朝着颜晏所在的地方奔去,一步一步,坚定有力,就如同他第一次背着她时的样子,那是他的全世界。
陈子意也不知道自己想些什么,醒来的颜晏睁眼之后回头就看见他睁着满眼血丝的眼睛看着自己,惊悚得不得了。
颜晏晃晃酸疼的脖子:“我们该走了。”
“我报了警。”自颜晏第一次见到陈子意,两人对话总是鸡同鸭讲,不在一个频道上。
“你要自首?”颜晏跳起来,也没了困意。
“是啊,正巧我兜里有两枚硬币,钱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我便出门花掉了它,就在半个小时前。”
颜晏觉得自己刚才的反应未免太强烈了些,很快淡定下来:“自首是对的。”
“怎么,你舍不得我去自首?”陈子意全身骨头都在疼,却还没忘打趣颜晏。
“你觉得可能吗?”颜晏瞥向他,翻了个白眼。
“都快要死了,你就不能做做样子吗?”他迎着风盘腿坐下,“有时候我在想,我要是阿三那个傻子也挺好,我肯定做得比他强。”
“不许你这样说他。”颜晏听到他提起“阿三”这个名字,眼眶就开始发红。
“哟,这么维护他?”他还想说些什么,可是看到颜晏下一秒就要哭的样子,赶紧从善如流地闭上嘴,他这辈子都没打过女人,更见不得女人哭。
最后,他还是不死心地补充一句:“好死不如赖活着,如果死能让别人惦念着我,也不错。”
陈子意有些感叹。
“你这种人,真是做梦!”颜晏朝着他呸了一口。
他倒是无所谓地耸耸肩:“反正我俩都是要死的人,你就不用省着那两口唾沫了。”
“啊?”颜晏被他的话吓了一跳。
“很惊讶?”陈子意耸了耸肩,“我这种人怎么能活着送给警察,当然是拉着你一起死,让警察白跑一趟,多有意思,是不是?”他勾起嘴角笑得灿烂。
“变态!”颜晏咒骂道。
“别骂我,临死前我就发发善心带你去看一眼美景,最后一眼。”陈子意率先起身接着把她也拉扯起来,从后门走了出去。
原来这个库房建在高高的崖边,下面就是海,只是昨晚来的时候天很黑,她没有注意到这些。
朝霞照在海面上,折射出好多种颜色来,像给水面铺上了一层闪闪发光的碎银,又像被揉皱了的缎子。这场景让颜晏脑海里突然浮现出那件旗袍,抖起来也有着水红的波纹,那么美的衣服,等自己死后被唐宗琅收藏着也挺好,他一定会很好地保管那件衣服。
陈子意坐在崖边,腿垂在外面,招招手对颜晏说:“过来坐。”
可是颜晏却没有心情看这些。
“好看吗?”陈子意问道。
颜晏站着不动也不说话,直到她听到远处的警笛声,她才回答:“好看。”她看着他的眼睛,“活着不好吗?”
陈子意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摸了摸自己贴身放着的钥匙,这是他库房的钥匙,库房里放满了毒品,足够颜晏下辈子随心所欲地吸,她不必辛苦地戒毒,或者到处买毒品。可是他犹豫了片刻,又垂下了手。
警笛声由远及近。
“到时间了。”陈子意站起身,整整衣领和袖子,“我的衣服不乱了吧?我真好看对不对?就像我小时候一样好看。”
他没等她回答,就把她拉到身前,然后侧过身去对着后面的来人冷哼一声:“你比警察来得要早。”
来人是唐宗琅,他这副样子真的是邋遢,头发乱七八糟,下巴冒出一圈胡楂,毛衣的领子还窝在脖子里,简直毫无形象可言。
颜晏先是愣住,然后眨眨眼,反应过来后嘴唇颤了颤,一双手都跟着发抖。她喊了一声他的名字:“唐宗琅。”
唐宗琅用眼神安抚她:“不是我叫的警察。”
“我知道。”陈子意拉住颜晏的胳膊,“你可要站住了。”往外不到五厘米就是大海,“我现在反悔了,你知道我这种人嘛,自然不会信守承诺的。”
“我们一起死。”他拉住颜晏。
她瑟瑟发抖,腿不停地打战,拼命地摇头。她一个劲地摇头再摇头,但是唐宗琅却离他们越来越近。
“你站住不要动!”这是陈子意对唐宗琅的警告,“我怕自己被你一吓,会不小心地哆嗦掉下去。”
害怕、恐惧、悲伤,各种情绪交织,颜晏看向唐宗琅。
他说:“别怕,颜晏。”像从前每一次一样。
他说:“颜晏,我会陪你,怎么样都陪你。”
颜晏从唐宗琅的眼神里读懂了什么,身子一震,眼中起了泪雾,一颗心发酸发胀。
原来真的有向死而生的爱。
好像一切都没有那么可怕了。
唐宗琅站在原地,喊了陈子意一声:“小师弟。”
陈子意像是被惊住,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然后瞥了他一眼,笑道:“真是可笑,我可担不了这个称呼,我是要害你的人,心思歹毒的人。”
“当年我住院回来你便走了,这么多年我也找过你。”唐宗琅顿了顿,看了他一眼,“我也后悔,后悔没能当面问问你,找你问清楚,可是……能有多大事,关上门都是自家的事。”
“那我问你,我说我救了你,你信不信?”陈子意打断他。
“信!”
“虚伪。”陈子意淡淡地睨他一眼,“多虚伪,我站在这儿,威胁着你喜欢的人、你爱的人,你当然说信。”
说到后来,他忽而笑了,像是自嘲,又像是低语:“仇恨什么都操蛋,说出来好像就没了乐趣。”
他不再说话,脚步停在原地,唐宗琅也不敢贸然向前。
对峙半晌,陈子意却突然有了动作,他把颜晏拉着朝前走了几步,颜晏能感觉到自己的半个鞋面都是虚空的,再走一步便会掉入大海。
“颜晏!”唐宗琅突然拔高声音。
颜晏在心里说:唐宗琅,再见了,你要开心啊。
可是,就在下一刻,陈子意却突然松开她,把她往唐宗琅的方向推了过去,自己一个人跳了下去,浮沉几下后转瞬就被海浪打入水底。
他跳下去之前对着颜晏的耳边说了最后一句话:“好好戒毒吧,你会有新生活的,你希望的生活。”
那是颜晏最后一眼看见陈子意,他是笑着的,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笑得好看,朝阳照进了他的眼里。
颜晏想起来他说过:“命运真是可怕,你看,我也是不由自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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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晏愣住半晌,听见有人喊自己的名字才回过神。
唐宗琅站在不远处,没几步的距离。颜晏劫后余生地喘了口气,朝他跑去,她再也不想等,只想扑到他的怀里。
她跑过来撞在唐宗琅的身上,唐宗琅疼得后退了几步,却在站稳后用右臂把她整个圈在怀里。
“又见到你,真好。”
他真是恨不得把颜晏装进口袋里,走到哪儿都带去,目之所及都是她,抬臂就能碰到她。
唐宗琅顺着她的头发抚摸着:“没事了,我在的。”
颜晏鼻子一酸,忍了很久的眼泪就流了下来。她在别人的面前都不敢哭,直到在他怀里,才全心的信任。她抽噎道:“阿三走了,我把阿三弄丢了。”
这时候唐宗琅才知道唐阿三的事情,而此时唐邑已经接了电话赶去了医院。
停尸间。
入眼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唐邑掀开盖在唐阿三身上的布,唐阿三的衣服上沾满了血,裤子都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他撩起唐阿三的上衣,那刀伤就横亘在上面,表面的血迹已经凝固,但是那伤口又深又长,很是骇人。
唐邑有些站不稳,过了半晌他才用了好大的力气把手抬了起来。他颤颤巍巍地在伤口处由上摸到下,伤口上沾了血凝块,变得不光滑,他摸在上面血块扎在手上,就仿佛受伤的人是自己,他撕心裂肺地痛着。
这是唐宗琅和颜晏见到唐邑时,他的样子。唐邑的整张脸都耷拉着,两撮小胡子也没了精神。
唐邑侧过身子问身旁搀扶自己的颜晏:“你是医生,你看阿三这伤明明不深,好好的人怎么就死了呢?他一顿饭吃那么多,平时又勤快,身体那么好,怎么说没就没了?”
颜晏忍住哭,嚅嗫着说不出来话。
“一定是医院诊断失误,输点血没准他就会醒了,对不对?颜晏,你说话啊!”唐邑用力地攥住颜晏的手,“就输我的血,我的血多。”
颜晏咬住嘴唇,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散开来,她看了看唐阿三发白发青的脸,不忍心地扭过头去。
唐宗琅的右手挡住大半张脸,食指抵在鼻骨上,闭上眼睛呼了口浊气。他的左臂还没有处理,听到颜晏说的话后,两人便马不停蹄地赶往医院。他发誓一定要把杀人犯送进监狱,一定要。
“他总是说我不疼他这个徒弟,对啊,我是不疼他,他这么不听话,说了给我养老送终,你看看他,现在却躺得舒服,怎么就不心疼我这把老骨头,跟我换换位置。”唐邑擦掉眼角的眼泪,手抚过唐阿三的眉眼,这个他从小养到大的徒弟,他看着一点点长大的徒弟。
“师父,您别这样,师弟看见也会难过的。”唐宗琅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发颤,他走过去,又把那块白布盖了回去,“我们接他回家,他在这儿等了这么久了,会怪我这个师兄的。”
“什么家?”唐邑看向唐宗琅,“你的家?我的家?阿三没了,家也不成家了。”唐邑佝偻着脊背,白发人送黑发人,他不再是那个神采奕奕的老人了,“可是我知道让他这样走不体面,小年轻哪个不爱好看。”他俯下身子,贴在唐阿三的胸膛,那里再没有心跳的声音,他语气发颤,“哪个小年轻像你这样,像你这样……没良心……”
三个人都不说话,只剩下泪水滴落的声音,一滴、两滴……像迟迟的夜漏,一更、两更……
时间黏稠在一起,又被无限拉长,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颜晏再也忍不住,倏地转身,磕磕绊绊地推开门,蹲在楼梯的拐角开始放声大哭,这哭声隔着门一声声传进来。
唐宗琅心里假装镇定的弦终于断掉,他低下头,右手抵在自己骨折的地方,咬着牙用力地按了下去。疼痛让他变得清醒了一些,他推开门走到颜晏身边,右手搭在她的肩上,可是他要怎么安慰她?
他连自己都安慰不了。
每一天这世上都有着生老病死,旁观者只感叹句——真是可怜,轻描淡写,过后即忘,可在那些经历者和当事人心里悲伤是真的惊天动地。
回到家后,唐邑坚持由他来给唐阿三清洗身体,颜晏和唐宗琅准备好其他物品立在他身边。
“我来帮你吧。”颜晏说。
“不用,他们小时候就是我帮他们洗的澡,那么小一点的时候。”唐邑用手比出高度,“我得自己来,这叫有始有终。”
“好。”颜晏跪在一旁的地上,给唐邑递物品,而唐宗琅则去准备寿衣和棺材一类的物品。
地上冰冰凉凉,颜晏想到唐阿三在那冰冷的地上躺了那么久,眼睛又红了起来,可是唐邑在旁边,她不能把糟糕的情绪带给他。
唐邑清洗着,随口问:“陈子意呢?”
“他受了伤跳了海。”颜晏回答。
“呵!”唐邑先是一笑,“这叫罪有应得,挺好的,挺好的。”
可是,他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良久才道:“其实陈子意小时候也是个好孩子,要是找到他的尸体,也一起葬了吧,葬在后山。”
他抿了抿唇,继续给唐阿三清洗着。
颜晏不知道后山意味着什么,回来的唐宗琅听到这话却是一怔,后山是师门的墓地,每代徒弟都可以自愿选择愿不愿葬在那里,至今那里已经躺了六代人。
唐邑给唐阿三清洗完毕后,又给唐阿三穿上寿衣,寿衣打结的时候他的手太抖了,以至于三番五次都系不上。唐宗琅接过手,给唐阿三殓好衣服,又给他梳好了头发。
唐邑朝唐阿三看了一眼,叹了口气:“我老了,眼睛也花了,不中用了,你可不要嫌弃我这个师父。”
葬礼办得很简单。
那天来参加葬礼的人都是至亲与好友,唐邑走在最前面一直都强装镇定,直到盖棺的那一刻,他才哭出来,先是低声啜泣,而后放声大哭,哭声在空旷的山里回荡。
身后的人无一不面色肃穆,神情悲痛。
颜晏也掩面哭了出来,唐宗琅扶住她的胳膊。
颜晏泪目:“他走的时候说自己不疼,他让我告诉你们他走得安详,一点儿也不疼,可是我不愿意撒这个谎,怎么可能不疼呢,唐宗琅?”
唐宗琅转身看向唐阿三的墓碑,上面的字是他亲手写的。照片上的唐阿三还是胖乎乎的样子,他来不及照一张帅气好看的照片就离开了这个世界。
等所有人都散了,唐宗琅还是一再回头。
有习俗说,亲人送葬后是不能回头的,会被鬼缠身的,会找到回头看他的人一直纠缠不放的。唐宗琅和颜晏都知道,可是仍然一步三回头。
回去的路上下起了雨,唐宗琅把伞全部撑在颜晏头顶,自己站在雨里。他的胳膊已经处理过,打了石膏,固定了三角巾,放在胸前,雨珠铺天盖地地袭来,从发梢滑在脸上,又落在肩头,他的肩头微乎其微地颤了颤。
“你哭了?”颜晏问。
唐宗琅抬起发红的眼圈看着颜晏,却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我想他了。”
“这一点也不丢人,男人为什么不能哭?”颜晏扔掉雨伞,小心地避过他受伤的手臂,在雨里拥住他,“我也想他,我们每个人都想他,他永远地活着,活在我们的心里。”
唐宗琅闭上眼睛,下巴抵在她的肩头,难以克制地呜咽出声。这个从小到大从未哭过的男人,第一次从眼里释放出心底的伤痛。
一个人的消失,原来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不带一丝眷恋。
“我们回头那么多次,他却不来找我们,真是狠心。”颜晏看着唐宗琅,雨滴正滴进她的眼里,她眨了眨眼,“如果是我,要是我死掉了,一定会舍不得你,一定一定会回来看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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