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再生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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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晏感叹完好熟悉的味道后,却没了下文。

唐宗琅温和地问:“怎么了?”

她笑得甜:“不告诉你,总之是很奇妙的经历。”

认识你真是件奇妙的事情。

“那就不说。”唐宗琅揉揉她的头发,他总是纵容她。

也许你此时经历的奇妙的偶然,其实都是另一个人呕心沥血的结果。

可唐宗琅没打算说,他一直觉得爱了就爱了,想做的事情就去做了,既然已经是以前的事情了,便没有必要再说出来,去博得好感。

颜晏傻笑,拍拍旁边的椅子,示意他坐下一起晒太阳。

唐宗琅挨着她坐下,眼睛扫了一眼她:“你看起来不太精神。”

颜晏的嗜睡是从注射毒品开始的,也是从那时候起,她的脸色也不好看,偏黄且暗沉,可是她早上细致地化了一个完整的妆,高光、腮红,还有修容和口红一个不落。

连自己都看不出来,他却一眼看破。

她能遮住表面浮现的疲惫,可是眼睛里的倦意却是怎么也遮不住。

颜晏抬手遮在眼睛上,说:“晒太阳都是这样啊,你别嘲笑我,你坐会儿也会跟我一样。”

唐宗琅的手搭在她的胳膊上,慢悠悠地说:“确实,这样的日子真好,我不想回去了。”

颜晏一怔,她可不要待在这儿,跟可怕的陈子意呼吸同一个城市的空气想想都可怕,虽然现在交通这么发达,去哪儿都方便,但还是能离远点就一点。

颜晏尴尬地回过头看他,此时他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清闲自在。

“那可不行,我只是暂时停职,还是要回去工作的,不工作怎么能养活一大家子?”她露出小虎牙,把他归纳进自己说的一大家子里。

唐宗琅配合她,夸张地点头:“正巧,我偶尔也想偷偷懒。唐夫人真是这个世上最可爱的人。”

可是颜晏听了这句话眼神有些游离:“如果有一天你发现,嗯……”她磕磕巴巴,突然抬头看见他已经睁开眼睛,不是刚才那个打盹犯困的人,此时他目光深深地直视自己。

她不敢看他,又低下头:“我是说,发现我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好。”

“然后呢?”唐宗琅食指敲了敲膝盖。

“你会失望的。”颜晏心想,既然说了开头,索性一股脑儿地把话全倒出来,“我这人其实贪生怕死得很,也不大度,小气吧啦的。我这人就是这样,生活无趣,谈恋爱很没劲儿,一涉及尊严和自身利益就逃跑了。”

“所以呢?”唐宗琅垂下眼帘。

颜晏呼了一口气:“我就是想说,你怕不怕累,会不会感到辛苦?”

“你觉得我会这样吗?”唐宗琅抬眼看她,有些气恼。

颜晏“嗯”了一声,伸出手解释道:“我知道你不会,可是我真是讨厌我的人生啊。”

讨厌我这肮脏、堕落、藏着谎言的人生。

这是个不太好的话题,唐宗琅刚准备说话,她又继续说:“你知道‘弃猫效应’吗?”

她自顾自地解释:“被丢弃过一次的猫,再被人捡回的话,就会乖得不得了,它害怕再次被丢。我也怕,唐宗琅,我也怕。”

唐宗琅看着她的样子,抿抿嘴:“如果让你这么缺乏安全感,我觉得是我作为男朋友的失职,我会检讨自己,检讨哪里做得不对不好,我是爱你的。”

他有些慌,语气急促,看起来倒像是他犯了什么错一样。

他第一次用了爱这个字,而不是喜欢。他说:“我一直觉得爱是保持喜欢的动力,是一个坚持的过程,是学会控制自己的情感,不瞬间爆发,不忽然消失,是细水长流地喜欢一个人。”

唐宗琅伸出手,盖在颜晏的发顶上,那温暖从掌心一直抵达颜晏的心底。

颜晏眼神亮了亮,凑了过去,用头顶撞了撞他的下巴:“那我就放心了。”

“走,看看饭好了没,吃饭去。”颜晏喊他一起。

唐宗琅阴晴不定的心情都随她走。

唐宗琅“嗯”了一声。

颜晏起身,却突然被唐宗琅攥住手指,他说:“你别吓我,颜晏,我经不起吓。”

颜晏看了看他,抿抿唇,右手反抓住他的手。这个动作说不清到底是谁的手指包在谁的手心里,更像是互相包容。

“好。”她回头对他笑。

这是年夜饭后,四个人第一次聚在一起吃饭,唐邑在饭桌上给了颜晏一个厚厚的红包。

她都这么大的人了还收红包,真是有些脸红:“师父的心意我收到了,红包我就不收啦。”

她把红包推回去,唐邑却很不乐意:“让你拿你就拿着。”

他态度强硬,大有一种你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我,我就要生气的架势。

她看了唐宗琅一眼。

唐宗琅知道两人的关系,也知道唐邑这番举动是为了补偿颜晏,当下点点头示意她收下。

颜晏犹豫再三,还是接了过来:“谢谢师父。”

“没事。”

唐阿三讨好道:“师父,我的呢?”

“你的?”唐邑白了一眼他。

唐宗琅也白了他一眼。

连刚把红包装进兜里的颜晏也鄙夷他:“你多大的人了,羞不羞?”像是拿红包的人根本不是自己一样。

唐阿三环顾四周,委屈地用手指了指自己:“我年纪怎么了,再说我要攒钱娶媳妇儿呢。”

听闻这条八卦,颜晏赶紧搬着板凳朝他挪了挪:“是哪家的姑娘?”

“我女神。”

“哦。”颜晏没了兴趣。

“哦。”这一声是唐宗琅发出的,他对唐阿三挂在嘴边十多年却从来没见到的女神也不好奇。

“别这样啊。”唐阿三敲了敲筷子,“我说真的,以前我俩约定了要见面的,我现在想着吧,既然她不来找我,我就去找她呗。”

他整了整衣领。

唐阿三已经很多天都穿着正装:“我现在在减肥,要实现多年未见再见面时的惊艳。”

“嗯!就是这样!”虽然没人捧场,但他还是自嗨地总结。

“好吧,那你加油。”颜晏觉得他都说到这份上了,总不能打击他的积极性,于是鼓励他,顺便看了一眼正在吃饭的唐宗琅。

唐宗琅接收到颜晏的眼神示意:“好,事成的时候,发大红包。”

“好嘞!师父,师父,您也听到了,做个见证啊。”唐阿三眼睛笑成一条线,扯着唐邑的袖子让他见证,像刚拜师那会儿的小孩子一样,动作亲昵。

唐邑看着自己的袖子被他扯得皱巴巴的,胡子翘了翘,想起往事,食指在胡子上捋了捋说:“好,如果不够大,师父帮你打他。”

“哈哈哈……”颜晏笑出来,“我也作见证!”

这顿饭吃得合合美美,唐阿三觉得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他对美好的未来已经迫不及待了!他开心得又吃了三碗,完全忘记自己要减肥的事情了。

吃过饭后,唐宗琅把颜晏送回屋,路过客厅的时候被唐邑叫住。

他摆了一张梨花木桌,四四方方,只有三四张a4纸拼起来那么大,桌子两旁各摆着一张矮凳,坐下胳膊只能虚挨着桌面,唐邑就坐在其中一张凳子上。

他看见唐宗琅走过,抬起酒杯问:“喝一杯?”

他手中的酒杯是粗陶酒杯,说实在的配不上这桌椅的格调,这酒杯有一对,样子看起来差不多,可是仔细看还是有出入,唐邑很少拿出来,今天他却摆了出来。

“好。”唐宗琅坐在凳子上。

“你总是说好,你这性子啊,小时候我倒是看得挺透,可是现在却是捉摸不透。”唐邑叹了口气。

唐宗琅被他喊住的那一刻就知道,坐下后肯定不是单纯的陪老爷子喝酒,要陪老爷子唠唠嗑,唠那些他想说的以及想知道的。

唐宗琅敛敛眉目:“我还跟小时候一样,师父怎么会看不透呢?”

唐邑碰了碰他的酒杯,抿了一口:“当初你一意孤行去瑞典念大学我就应该猜到,你不光是为了答应我照顾她,你喜欢她……”

“可是,”唐邑突然话锋一转,“我现在不明白你对她的喜欢是我让你对她的照顾,还是你自己心甘情愿生出的感情。”

唐宗琅看着他,目光坦荡:“就是单纯喜欢她,想照顾她,师父一定知道这种感情,是想一生一世的照顾。”

“那她知不知道以前见过你?”

唐宗琅顿了顿:“知道一些,但不是全部。”

“哪些?”

唐宗琅指腹在杯沿上摩擦着:“你不想让她知道的,她都不知道。”

唐邑听了他这回答,直直地瞅着他,忽然笑了声,然后拿起桌上那瓶珍藏十几年的茅台,又给他满上:“她说我留着八字胡像个坏人,可是我蓄了这么多年,她也没能再骂我一次。”

他说的“她”是他的亡妻,他的姑娘总会皱着眉头说:“哎,我说你能不能修修你的胡子,丑死了。”

“她要是还活着,知道我这么多年还跟自己的女儿和外孙女过不去,肯定又会跳起来指着我的鼻子骂我不知好歹。”唐邑想起她的样子,失声笑道,“就算她现在不在了,没几年我也要去找她,为了不被她骂得太惨,我打算和过去的自己重修旧好,颜晏该知道的,你都找机会告诉她吧。”

唐邑是真的老了,沧桑爬在身上,看到的皮肉、看不到的筋骨都老了,经历岁月的老人说起话都带着呼啸而过的车轮声,可是此时他的眼里全是柔情。他一辈子都不懂得怎么去表达爱意,藏着掖着,总是怒气冲冲。他也不知道怎么跟小辈相处,甚至当初逼走了自己的女儿。

这是他第一次敞开心扉:“颜晏的母亲当初非要嫁给那个人,他生得俊朗,对她很好,看起来像是个良人,也来我家喝过几杯茶。那会儿我挺喜欢他的,但是作为父亲我总要找街坊邻居打听那个人的过去,是否品德端正、表里如一,才能决定是不是能把女儿的一生都托付给他。”

他说起往事,目光悠远:“可是我去打听了,却发现他说的家庭背景都是编的,连……”他闷了一杯酒,“连他的名字都是假的,再查下去,就有办事人员告诉我,不要再查下去,对你不好。”

唐宗琅静静地听他说,只是在唐邑喝酒的时候也会喝下自己杯中的酒,然后满上两人的杯子。

“我吓出一身冷汗,当然是反对,她知道一切还是义无反顾地偷了户口本,其他什么都没拿就跟他走了。她为了那个人,不要我这个父亲,不要这个她生活了多年的家。她为了爱情,这一生也算圆满了吧,可是对她自己是圆满了,对我来说,我却一辈子不能原谅那个人,不管他是生是死都无法原谅。”

唐邑无法原谅那个人,他最大的心愿是希望自己的女儿生活平淡,嫁给街头屠夫都好过救世救国的大英雄,只要能平安喜乐、一世安康,不要那么多波折,所以这么多年他称呼女儿的丈夫为那个人,连名字都不会提。

这么多年,无非是他拉不下面子,参加女儿的葬礼时也是这样。那时候他站在门口,准备了一肚子安慰颜晏的话却在迈进门的那一刻,又转过身对唐宗琅说“回去吧”。

清明扫墓也是,总是一大早喊上唐宗琅,明明打扫得很仔细,却一再强调不要把坟头的杂草都除掉,不要让颜晏看出来打扫过的痕迹。

唐宗琅不知道唐邑说这么多是不是后悔了,但是他知道师父这人,就算是后悔也会咬紧牙根说不后悔,可是他真的能理解唐邑,换作是自己也是这样,会羞恼。

唐宗琅其实能明白,他也希望以后自己的女儿长大后遇到的会是一个踏实的男孩子,恋爱然后结婚,他就可以在婚礼上牵着她的手,郑重地把她交到她生命中另一个最重要的男人手里。

一生平乐安康是父母对子女最大的寄寓和祝福。

一瓶茅台很快喝了大半瓶,唐邑摇晃了一下瓶子,抱住瓶子:“不能喝了不能喝了,我这酒……嘿嘿嘿,是好酒,好酒可不能都给你这个臭小子喝了。”

唐邑喜欢小酌几杯,却不胜酒力,而且喝酒上脸,面上已经浮了层红晕。

唐宗琅担忧道:“师父您喝多了,我送您回房休息。”

唐邑拍开唐宗琅的手:“我怎么可能喝多,我从来都不会喝多。”他眼睛努力地往上看,食指对着他,却晃来晃去总是对不准焦距。

他晃晃脑袋接着说:“两人在一起,关系要修修补补,就像老钟表,喜欢她就要对她说,不然像我一样到了这般年纪,再回忆起以前来,就太多遗憾了。你听到没?”

“是,我知道的。”唐宗琅认真地听着。

“如果你爱一个人,一定要告诉她,不是为了要她报答,而是让她在以后黑暗的日子里,否定自己的时候,想起世界上还有人这么爱她,她并非一无是处。”

唐宗琅听到这里,敛了神。这一直是他心中所想,但是因为思虑过多,那些想法总是不得章法,现在被唐邑总结出来,他心里顿时豁然开朗。他抿抿唇,眼睛颇有神采:“是,我会这样做的。”

唐邑余下的话都是七七八八,从过去说到现在,那些唐宗琅知道的不知道的他都说了出来,连他藏的银行卡在书房第三个抽屉都说了出来,唐宗琅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要堵住耳朵,一时哭笑不得。

唐邑喝多了,便一直重复:“你要好好对颜晏啊。”

那一天,他说了一遍又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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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晏拿了书后,就把书放在之前和陈子意说好的地方,连他的面都没见。

她起初也提心吊胆,怕陈子意发现书是假的后开始肆意报复,原本她答应他的要求,不过是为了回到唐宗琅身边,可是她忐忑了几天,陈子意那边并没有什么动静。

这就好,颜晏拍拍胸口松了一口气,这样看他是信了吧。

她开始准备自己的事情。

她先写了电子版的离职信,并在邮箱设置了定时发送;她托熟人买了药物抑制剂,能对毒瘾产生抑制作用,这也是这几天唐宗琅没有看出端倪的原因,可是药效短,副作用强,她睡觉的时候越来越多;她偷偷与泰国戒毒所联系后,又订了机票。

之所以选择泰国thamkrabok寺院戒毒所(谭克拉布寺),一来是因为这里戒断率最高,费用最少;二是因为她父亲的事情。她想,就算戒不掉,最坏的结果能跟父亲葬在一个国度也算是一种幸福了。

颜晏选择不告诉唐宗琅,是不希望唐宗琅看见自己最糟糕的样子,她觉得爱一个人,除了彼此扶持还有各自成长。

在她差不多都准备齐全的时候,她却听到一个爆炸性的新闻——陈子意通过媒体,把书进行部分展示。

一般人通过不法的途径拿了值钱的东西都藏着掖着,见不得光偷偷地看。可是陈子意却明目张胆,恨不得昭告全天下,甚至请了记者,说自己作为唐邑的嫡传弟子,唐邑把师门的传承交给了他。

他是多么厚颜无耻才能说出这番话,她都替他脸红。

唐邑听了这个消息根本不信,这本书明明……

可是陈子意把书的封面和部分细节图都拍了照片进行展示,唐邑看了之后也颇为震惊,简直一模一样。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最初的判断,而以前有幸见过这本书的人更是深信不疑。

这件事闹得很大,那本书是孤本,上下两册,是师门传承之物,千金不卖。

曾有人出了高价去买都没能如愿,以前别人向唐邑求购这本书,唐邑不是说书丢了就是含糊其辞,到最后凡是有这种念想的人他干脆不见。

此时这书的重新现世,一石激起千层浪。

这不是唐邑想看到的结果,他活到这个岁数,早就把功名利禄看作身外之物,这次把他推向风口浪尖,他很是生气,但是他却有口说不出,这其中的弯弯绕绕恐怕说出来别人也不会相信,大家只相信舆论的导向。

虽然唐邑再三问过唐宗琅得到肯定的答案后,却还是亲自去见了陈子意。陈子意见到唐邑后,态度恭敬,可是他仍摆明了态度,除非唐邑承认自己这个徒弟,他才会把书归还回去,除此之外别无可能。

“你这本是假的,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吗?”这是唐邑的原话。

陈子意眼皮一抬,淡淡地说:“假作真时真亦假,真作假时假亦真。这还是师父教我的,难道师父忘了吗?”

“别叫我师父!”唐邑拂袖而去。

这场谈话不欢而散。

这个事件也带来了蝴蝶效应,有些不良媒体甚至曝光唐宗琅的身世——某过世明星的私生子。

社论更是称,这种人怎么配拜唐邑为师,怪不得唐邑会把书传给陈子意。

网上流言蜚语,舆论倒向一边,都说唐宗琅心思诡谲,曾经陷害过陈子意,多亏唐邑明察秋毫才没有造成更大的悲剧。

唐宗琅曾取得的荣耀被键盘侠选择性地屏蔽,说他以前做旗袍的时候就具有功利性,挑三拣四。他们说,这种人不配传承旗袍的技艺,应该滚出业界。

唐阿三看了这些报道,骂骂咧咧:“这些人懂什么,领子只能做高不做低,是因为脑后有风门容易生病,这是规矩,她们非得开个深v领,这还是旗袍吗?怎么到她们那儿就成我们挑三拣四?”他还没看到最后,就气得把报纸掷在地上,“这上面都写了什么狗屁东西!”

“都写了什么,拿来我看看?”一旁的唐宗琅靠在沙发上问唐阿三。他倒是不急不躁,一手托着冒热气的茶杯,一只手斜过去捡报纸。

唐阿三看了一眼唐宗琅,沉声道:“你别看这些东西。”

这些人不就事论事地评论,反而把别人家上一代的事情给挖了出来,唐阿三怎么会把报纸乖乖地递给唐宗琅。

唐宗琅噙笑瞥了他一眼,伸手去够地上的报纸。唐阿三伸手去阻拦,却慢了一步。

唐宗琅的手很稳,一去一回之后,杯里的水没有溅出一滴。

他拿到报纸,将那茶杯顺势放在身旁,然后双手抖了抖报纸沾上的灰,摊在膝头。

他被惊悚的标题惊得挑了挑眉,却没有发火,右手捋平报纸中间的褶皱,眯了眯眼睛。

唐阿三看了眼师兄的表情,以为他是怒极了的表现,试探地喊了声:“师兄?”他气息有些不稳,胸膛剧烈起伏。

唐宗琅觑着他笑道:“我都没生气,你气什么?”他眼睛扫着报纸上的字,食指在杯壁上敲了敲,“幸亏我妈早就出了国,这些乌七八糟的事情怎么传也传不到大洋彼岸去。”

“这肯定都是陈子意弄出来的,他怎么不说说自己,他得到现在的地位不知道踩在多少人背上,甚至……”

唐宗琅把食指放在嘴上:“噤声。”他合起报纸叠了起来放在桌子上,“不要议论别人的过去,”他朝唐阿三指了指桌上的报纸道,“等会儿拿去扔掉,别让颜晏看见了,她总会操心多想。”

他看着唐阿三不甘心地闭上嘴,用手指捏了捏眉心:“我也被他叫了几年师兄,总是有些同门情谊的,而且……”

唐宗琅有些疑惑,那些年是陈子意单方面跟自己不对付,可唐阿三为什么一直都不喜欢陈子意,甚至次次说到这个名字,他都会怒不可遏。

唐阿三急道:“而且你觉得当初是你欠了他的是不是,可是当初是……”他说不出口,他想说那场火灾本来是因为他小时候贪玩,在室内燃放了烟火爆竹才引发的。他没想到只是小时候的嬉闹,居然毁掉了一个人的一生。

唐阿三也曾忐忑地想要解释清楚事情的始末,可是他还没准备好解释的话语,就被后来发生的一连串的事情打乱:唐宗琅受到惊吓,陈子意跪了三天还是被逐出师门,所有人都认为是陈子意嫉妒唐宗琅于是故意放火想杀他。

那是冬天,地上积了厚厚的一层雪,天上还在不停地下着,好像这雪永远都下不完。

唐阿三扒着门栏看陈子意,陈子意整张脸冻得发青,雪落在他的头发、睫毛上,他始终不动,像没有生命力的雪娃娃。

听到开门的声音,抬眼看见唐阿三,他眼睛一亮。唐阿三看见他欣喜的样子却心虚地缩回脑袋,他不敢再探头去看陈子意的样子,始终不敢上前,也不敢将真相告诉别人,后来直到听说他走了,不知所终,唐阿三才松了口气。

那年冬天的雪都落到他心里,盖了厚厚的一层,也是从那时起,他性格更是变得厚敦,对唐宗琅好,对唐邑好,唯独比任何人都憎恶陈子意,因为那是他的心结,他无法直视当初那个懦弱卑劣的自己。

这些年,唐阿三毫不遮掩自己对陈子意的恼怒和厌恶,无非是因为做贼心虚,分明是他对不起陈子意,却偏偏喊得最大声,跳得最高,越心虚越是这样,好像只有这样才能把良心盖住。

直到现在唐阿三还是说不出口,他低下眉眼:“随你吧,那我把报纸拿去扔了。”

可仅仅是扔了报纸,这并不能阻拦消息的传播。小镇历来缺乏茶余饭后的消遣,原本人们只是说说张家长李家短的小事,现在出了这件“大事”,很快就扑棱着翅膀传播到小镇每个角落。这个传遍大街小巷的新闻到了下午时分也传到颜晏耳里。

那一刻,她整个人似掉进冰窟里。

她这二十二年来抽奖向来都是“谢谢惠顾”,她真不知道自己是走了什么狗屎运随便拿的一本书怎么就拿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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