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一夕一枯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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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你,求你。”颜晏如墨的眼睛因为注射毒品而变得雾蒙蒙的。

她没想到毒瘾来得这么快,快得如海啸般扑面而来。她跪在地板上,头脑变得不清醒,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整个人不受控制,只机械地重复“求你……给我……”这种简单的词汇。

陈子意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好笑地看着她:“求我什么?”

颜晏咬着牙,她的眼睛不能清晰地视物,但是能感觉到陈子意落在她身上的眼神。她说不上来那是怎样的目光,但她知道的是,他把折磨人当成了一种乐趣,把这件事当成了一个游戏,他看她像低微的尘土、虫蚁。她一时怒气上涌,韧劲上来后,拼命地掐自己的手臂。她能感受到湿腻黏稠的液体沾满了手指,她没有低头去看手臂,而是努力地去抑制从骨子里泛出来的毒瘾,冷冷地看着他:“求你让我死。”

陈子意听到这句话后,惊愕地瞪着眼睛。他给颜晏注射的命名为r099的药剂,成瘾性致幻性极高。

在此之前,这种药他只用过一两次,又贵又难买,他只用在自己仇人的身上。那些人注射之后就很乖,而颜晏则是乖张。

“如果你的病人知道自己面前的医生是个瘾君子,该多失望。”陈子意一时有些好奇。

颜晏恶狠狠地盯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我讨厌这种眼神。”他低头看她,笑了一声,“上一个这样看我的人已经死了,你呢,你怕不怕死?”

陈子意接着说:“谁不怕死呢,我也怕,可是命运就是这样,无常难熬,这就是你的命。”

颜晏冷哼一声,咬住自己的舌头。她痛得龇牙咧嘴,却不想让他识破自己的困窘,又把血咽了下去。

“你前半句说得没错,可是我不信命,命由我不由天。”她仰起头,笑着说,“如果说天注定,那我只信遇见他是注定的。”

她笑的时候极为好看,陈子意一时有些怔住。他印象中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蹲下身子挑选商品,嘴角也带着这种好看的笑。他接触的人都跟他一样,虚伪恶毒,这是他对自己的评价,所以那是他第一次见到一个人发自内心的笑容,就如同现在一般无二。

他的话脱口而出:“你笑的时候真好看,你是有温度的人。”

“什么?”颜晏有些莫名其妙,皱着眉头。

“没什么。”

颜晏暗骂了句“神经病”,她没再说话,只等着唐家的三人发觉自己不见了,赶紧来找自己,赶紧去报警。她现在简直要疯掉了。

陈子意看着颜晏的眼睛左看右看,骨碌骨碌转个不停,“扑哧”笑了出来:“你在想什么坏主意?”

颜晏听了这话一口血堵在嗓子里,明明他才是彻彻底底的坏人,想的全是坏主意,他现在却问她在想什么坏主意。

“没什么。”她恶狠狠地回答,态度很差。

“让我猜猜,你在等唐宗琅来救你。”他笑出声,“可是,他不会来。”

颜晏抬头直视他,皱紧了眉头。

“我说,他不会来,他们自顾不暇了,哪有时间管你这只小鱼小虾,再说,我有的是办法让他不知道你丢了,也有的是方法让他找不到你。”

“浑蛋!”颜晏骂了出来,“你又在使什么坏,你就不能安安分分做人吗,你这是犯罪!”

他笑得更欢,捧着肚子:“所以,你在说我不是人?”

颜晏扭过头。

他用手硬生生地把她的头转回来:“你说得没错,在被逐出师门的时候,我就不是人了。”他站起身来,“你好好休息,我走了。”

颜晏安静地坐在地上,没有嚷“放我走”一类的话,她知道这是白费工夫,他这种人,不,他这种老鼠害虫、社会败类,怎么可能会听自己的,放过自己呢?

陈子意走到门口,手握着门把,转过身:“不过,估计你也休息不好,这药很有意思的,哈哈哈……”

“滚!”颜晏觉得自从认识了陈子意,自己分分钟成了一个泼妇,可是他却不生气,笑着关上门把她的骂声都隔绝了。

颜晏骂了一会儿,就消停了。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她不知道时间,但是依据自己现在的饥饿程度,怎么着也过了晌午饭的时间了。

对于颜晏这种每天定时定点吃饭的人,这可真是折磨,她摸摸自己的肚子:“肚子啊肚子,你说你怎么不争点气,昨晚多吃点,现在也不会饿这么快了。”她说着还拍了两下。

她贴身的秋衣在刚才毒瘾发作的时候被冷汗打湿,又被自己的体温暖得半干,现在贴在身上,又湿又凉。她把自己扔在沙发上,叹气:“真是倒霉啊!”

她指着天花板,恶狠狠地说:“唐宗琅,你要是不抓紧时间来救我,我就……就……”她说不出来下半句,心里发涩,找不到自己该怎么办呢?她把自己裹进羽绒服里,闷闷地哭出来。

生活不是小说,没哪个姑娘遇到这种事情还能咧着嘴笑,或是跟敌人拼个你死我活。颜晏还没扑上去厮打陈子意,恐怕就会被他手下的人打个半死吧,被打个半死还算比较好的结果,她也许又会被他注射其他什么乱七八糟的药物。

她能强忍着毒瘾不露怯,已经是个勇敢的姑娘了。

颜晏闷声哭了半晌,突然觉得自己丢人。有什么好哭的,她骂自己,忍过去那阵毒瘾就好了,别怕别怕,她安慰自己。

颜晏见过毒瘾发作的人,也在医院见过对药物依赖的病人,当初她并不觉得这有多可怕,认为那些不能戒掉的人,只是因为意志力太薄弱而已,不能狠下心来戒除。

直到这种事发生在自己身上,她才知道,原来沾上毒品是这么可怕的事情。

到了夜晚,颜晏已经一整天没有进食,没有人送饭,她喊门都没人应。她转动门锁,用椅子砸房门,很快被门外的人出声制止。

“安静点,否则老子进去废了你。”

瞧瞧,这些凶残暴力的人,连说话都带着硝烟。颜晏也生气:“那你们给我送饭啊,我要饿死了。”

门外又没了声音。

颜晏又嚷了几句:“怎么着,也要优待俘虏啊。”

门外还是没有声音。

她现在知道了,只要自己不动手砸门,门外那群人都把自己当聋子;只要不试图逃跑,谁在乎她饿死冻死呢。她现在无比想念自己那些年倒进下水道的剩菜剩饭。

她现在又饿又困,躺在沙发上,企图催眠自己,只要睡着了就不会饿了。可是她一闭上眼,全是噩梦,她唯一敢想的事情是如何才能解脱。

她身上每一处都疼,从头顶到脚尖,从皮肤到肌肉再到骨头,她甚至能想象出自己全身的细胞都在胀裂,那是剧烈的疼痛。

她不知道现在是几点,房间里没有钟表,屋子的窗户蒙上了厚厚的玻璃纸,她睡了醒,醒了又睡,反反复复,耗尽了她全部的体力和精力,就像登了山攀了岩,又从顶上摔落下来,疼且绝望。

陈子意进了屋,她连指着他骂的力气都没有,虚抬着眼皮去看他:“你真是个魔鬼!”

“我吗?”他轻笑出声,“瞧瞧你现在的样子,更像魔鬼,不是吗?”

他放下手里的托盘:“吃饭。”

颜晏没有动作,门半开着,透进一丝光亮,她反而觉得不适应,抬起手来遮住亮光,她问:“现在几点了?”

她害怕不知道时间的感受,就像一个人被驱逐到无人之境,没有其他人,没有时间,她连自己都掌控不了。

陈子意抬手看了下表:“大概十点了吧。”他笑了笑,“我平常就是这时候吃饭,一天一顿就够了。我说,你可真不耐饿,不过也是,像你这种从来没有短过吃穿的人,怎么能知道吃不上饭的感受呢。”

颜晏用手撑起身子,挪到桌子旁。她拿起筷子,可是手抖得厉害,刚拿起来就掉在桌子上,她抿了抿唇,继续第二次尝试。

仍是失败。

陈子意蹲下身子,拿起筷子塞进她的手里。

颜晏没有去看他,试图用最大力气握紧筷子,然后埋头吃了起来。

“哟,这么干脆,不怕我下了毒?”陈子意笑道。

颜晏没有看他,也没有回他的话。

第二日还是如此,一连三日都是这样。

他端来饭,颜晏就吃,中途不说一句话,无论陈子意说什么,她都装作听不到。

她还是疼,越来越疼,疼得根本无法思考。她越来越没法克制自己对毒品的欲望,她怕自己一开口就是妥协,就是求饶,于是她狠狠地闭上了嘴巴。

除此之外,她越来越虚弱。她开始起不来床,不停地呕吐,却吐不出来东西。她开始咒骂,咒骂所有她能想到的人,陈子意、唐阿三,还有唐宗琅。

第五日,陈子意送饭过来,她扯住他的袖子,他问她怎么了,她也不答,只是固执地扯住他的衣服,委委屈屈的样子,整个眼眶都是红的。

“很不好受,对不对?”

这些天他除了给她送饭以外,一点毒品都没给她。

她睁圆了眼睛,眼睛里的水汽氤氲开来。半晌,她垂下眼睑,睫毛抖了抖。

“小女孩。”他摸了摸她的头发。她出乎意料地没有躲开,安安静静地任由他摸下去,他摸到她的颈部,流连忘返,他低声蛊惑她,“你把那本书偷出来,那是你的,颜晏。”

她沉默着,很久很久。

久到陈子意觉得她又一次要拒绝自己的提议时,她扬了扬脖子,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呈现出优美的线条来。

她说:“好,我答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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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宗琅接到颜晏的电话是凌晨三四点钟。

消防队刚走,他和唐阿三好说歹说把担心一晚、疲惫不堪的唐邑劝到卧室里休息会儿,然后两人累得瘫在沙发上,两人头发都被燎焦了好几撮,脸上被烟熏得黑一块灰一块,此时正大眼瞪小眼地看着对方的丑态。

两人深情款款对视片刻,又互相嫌弃地扭开头。

“啧啧啧,师兄你刚才这样看我,我会觉得你爱上我了。”唐阿三跷起二郎腿打趣。

“嘁!”唐宗琅翻了个白眼,他看见屋里就自己跟唐阿三两人,顺口问道,“颜晏呢?”

唐三咂咂嘴:“真是一刻都离不开,分开这一会儿,师兄就像被猫爪子挠心挠肺一样,她应该就在外面吧,怎么还没进来?”

唐宗琅身子朝外探了探,院子里亮着灯,可是没有一个人,他跳起来:“颜晏人呢?”

唐阿三也站起身,朝院里看了看,惊讶道:“刚才不是还在你旁边吗?”

“你看到了?”

“啊!对啊!”唐阿三回答得却不那么肯定,他也知道人在那种慌乱的情况下,还真有可能看错,因为救火过程中他都没有跟颜晏说上一句话。

“刚才,是多久前?”

“就是……”唐阿三支吾半天,抓了抓头发,被唐宗琅这样一问,他真的开始怀疑起自己刚才的记忆。“我不记得了。”他越想越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看错了。那个背影看起来就像是颜晏,可是她从始至终都没有转过身,一直背对着他和唐宗琅,这样想想的确有些奇怪。

“我出去看看。”唐宗琅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她要是回来你就让她在家等我。”

就在此时手机响起james的《youarebeautiful》(最美的你),是唐宗琅特意为颜晏设置的来电铃声。

铃声刚响了前奏,唐宗琅就伸手捞起放在桌子上的手机。

“喂,你在哪儿?”他问得焦急。

“我在去市里的路上。”她话语温柔,安抚他的情绪。

“现在?”唐宗琅惊讶道,现在天还没亮。

“接到以前同事的电话,她在市里工作,让我去观摩一台手术,是很难得一见的手术。”电话那端的她笑了笑,“是女同事,所以你不要担心我。”

她说的医院,唐宗琅知道,的确和颜晏现在工作的地方有合作关系,每年都会选派一些医生护士去市医院进修。

可是,唐宗琅皱了皱眉。

“我快到了,先挂了。”除了她的声音,话筒里还传出了鸣笛声。

“好吧,那你注意安全。”

唐宗琅放下手机,号码没错,声音也是她的,可他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他坐了会儿,计算着时间,然后发去短信:“到没到?”

短信很快地回过来:“到了,别担心我。”

唐宗琅立马起身,电话回拨过去,点了录音键。

“记得要吃早饭。”

电话里,她的声音很软:“好的,你也是。”

“这会儿医院的病人很多吧。”

“嗯,是有不少。”

“手术开始了吧,你做手术前都会发条短信告诉我,这次怎么没说?”

“哎,忙忘了,同事叫我,我先去忙了。嗯,可能要忙好久,你不用等我。”

唐宗琅挂了电话,就冲出屋子,喊着唐阿三:“跟我去趟派出所。”

“什么?”

唐宗琅把唐阿三赶上了车,一个摆尾就把车掉了头开了出去,害得正在系安全带的唐阿三狠狠地斜撞在cd机上。

唐阿三揉了揉胸:“虽然我肉多吧,但也经不住这样锤炼吧。”他说着话,可是抬眼看着唐宗琅一脸严肃的样子,也收起了笑,“怎么了?”

唐宗琅看了他一眼,手里打着方向盘,大概说了说:“她上班的时候从来不会回我的短信或者电话,你知道的,她是个工作很认真的人。”

“可是,昨天不是特殊情况嘛,特殊时候特殊对待啊,你说是不是?”唐阿三觉得唐宗琅对颜晏的担心有些过头了。

“颜晏都是成年人了,虽然她比你小几岁,但是起码的安全意识还是有的吧。我觉得她能照顾好自己,万一你虚报案子,派出所是要追究的。”唐阿三望了望窗前,“我倒是觉得这个行车速度,有危险的是我俩。”

“万一?我可不能赌这个万一。”

“可是你不也说,接到她的电话了吗?”

唐宗琅在手机上点了几下,把录音打开,然后把手机扔给了他。

唐阿三听了听:“是啊,没错啊,就是颜晏妹子的声音啊。”

“可是,”唐宗琅顿了顿,“我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太对。”

他拿过手机,又外放了一遍录音,然后皱着眉头思考了会儿,肯定地说:“这不是她。”

他加快了行车速度:“颜晏说话会习惯地带上语气词,而这段录音里从头到尾都没有,而且我故意说,她每次手术前都会告诉我,这是假的,她却没在电话里反驳我。”

“啊?”

一个急转弯,唐阿三“砰”的一声又撞到车门上,他赶紧把安全带系好。

“你这样说,我也觉得有些不对,那个背影是有点,嗯……”唐阿三虽然做衣服的手艺不太好,但好歹在唐邑手下学了这么多年,不太好只是相对一般的手艺人来说的,此时他想了想昨晚救火时看到的背影,越发觉得那身段还是和颜晏有些出入。

细思极恐,一时唐阿三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意料之中的不能报案,接待的民警说要过了24小时才能立案,现在只能由家属自己先找找。

年轻的民警还调侃:“是不是小两口吵架闹矛盾了?我们这儿啊,好多这样的事情,非要立案,过了时间,我们出动警力,后来人家自己大吃大喝一通又跑回家里了。”他把手里的文件夹合上,笑了一声,“你说,这叫什么事啊。”

唐宗琅忍着怒气,深吸几口气:“可是我有录音的,我确定不是她。”

“你先别急,我劝你还是先回家等着吧。要是真想报案,还得准备失踪人的两张近照,还有户口本。”民警说道。

唐宗琅猛地拍向桌子,彻夜未眠的眼里布满了血丝,他挽起的袖子下是握紧的拳,有几分暴徒的样子。

“你这是要做什么,先生?”民警看着他,也站起身。

唐阿三忙扯住唐宗琅,打着圆场:“没事没事。”他附在唐宗琅耳边,“不然,我们还是让师父出面吧。”

唐阿三此时提到师父,倒让唐宗琅突然想起,几天前,颜晏曾对自己提到的那个名字——陈子意。

当时她一带而过,他并没有太在意。

他念了出来,把旁边的唐阿三吓了一跳,面部肌肉抽搐了两下。

“你说谁?”唐阿三有些不敢相信。

“陈子意!”这一次唐宗琅的声音大了些。

“他?”唐阿三冷嘲一声,“那个狼心狗肺被逐出师门的家伙,他出什么幺蛾子,他怎么有脸?”

唐宗琅打断他:“你说得没错,这件事要跟师父说说。”

唐家做的是正经买卖,可是做得大了,给有头有脸的人定制衣服,长此以往,自然认识很多人。唐邑平常低调,很少找人帮忙,最多与他们凑在一起下下象棋、喝喝茶,可这时候人脉就显出作用来。

“什么?”果不其然,唐邑接到唐宗琅的电话,就暴怒起来,他先狠狠地训斥两人一番,回过头又觉得自己凶自己的两个弟子也并不能改变现状,憋住一口气道,“你好好说说事情经过。”

唐宗琅眼睛都急红了,把事情原委拣要紧的说了说。

“这件事……我去找你,你就在那儿等着我。”唐邑扔下话。

唐宗琅叹了口气,派出所的人自然是不欢迎两人在这儿碍事。他喊了唐阿三出了门,为了一眼能看见唐邑,两人干脆蹲在派出所门口。

这形象的确不太好,但是两人心里都装着事儿,没在意这些。

“要不然你再给颜晏打打电话?”唐阿三看着他把手机翻来覆去的样子,忍不住开口。

“打过,已经关机了。”唐宗琅又叹了口气,眉头皱在一起,“我总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总觉得要失去什么东西一样,这里空落落的。”他指着自己的胸口。

“唉,别想这么多。”唐阿三拍拍他的肩膀,安慰着他,其实自己心里也七上八下。

唐宗琅把手机屏幕翻过来,面朝自己,又再次翻了翻通讯录,把能帮忙的人都打了一通电话。

“如果真的是陈子意,我会觉得是我害了颜晏。”唐宗琅垂下眼。

“可是当年,是他扯着你,让你差点丢了命的。他被逐出师门是罪有应得。”唐阿三说这话时,神色却有些闪躲。

“说是这样说,可是毕竟那时候他还小。”唐宗琅说着话的工夫,再抬头就看见唐邑行色匆匆地向他们走来。

他忙起身拍了拍裤子,迎了过去:“师父。”

唐邑看见他过来,鼻孔对着他,冷哼一声。

接待唐邑的不是值班的民警,而是辖区派出所的所长。

“唐老有事直接给我打电话嘛。”所长搓着手对着唐邑笑。

“哼,我可不敢。”唐邑语气很不好。

所长的脸色不太好看,尴尬地笑了笑。

唐阿三站在唐邑身后,赶紧碰了碰他的手臂,小声喊了声:“师父。”

唐邑也感觉到尴尬的气氛,觉得自己这种有求于人的态度是有些不端正,轻咳一声:“陈所长,我这次来,实不相瞒是希望你能帮我找找我外孙女,真是麻烦你了。”

“您别开玩笑了,您什么时候来的外孙女,我都认识您这么多年……”陈所长看着唐邑瞪过来不善的眼神,吞下后面的话,笑道,“真不是我们不帮忙,这我们也很为难,这是规定。”他顿了顿,“可是,您是局长的朋友,我跟我兄弟几个现在不值勤,便陪您找找,您看这样可以吗?”

他语气客气得很,这样一来唐邑也不好为难他,更何况唐邑也不是那种仗势欺人的人,当下就答应了,一口一句:“那就麻烦你们了。”

如果颜晏是真的失踪了,那她失踪的时间大概是夜晚十二点到两点间,因为十二点左右唐宗琅还见过她。

可是这个时间段,能看到她的目击者实在是太少,可是认真查下去,也能查到蛛丝马迹。

到这一天的下午五点左右,终于有人说,自己见过照片上这个女人,目击者强调,当时她是被人抱上车,没有挣扎,看起来很安静,所以当时也没觉得奇怪。

可是这番话,让三个人起了一身冷汗,面面相觑。

“不会是受了伤吧?”唐阿三说完话,赶紧呸呸呸,“我这乌鸦嘴!”他找了块木头摸上去,嘴里念叨,“各路神仙可别听我胡说八道。”

唐宗琅也接到朋友的电话,对方支吾了半天,唐宗琅催促再三那人才说出来,只说了四个字:“清风茶馆。”

“谢谢你了,回头再请兄弟几个聚一聚。”唐宗琅挂了电话。

这是意料之中的最坏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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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宗琅把朋友查出来的结果告诉了唐邑,两人又商量着先把情况告诉派出所的工作人员,同时又找其他关系准备私底下与陈子意交涉一番。

陈所长听了两人的这番话,“嘶”了一声:“是那个涉黑的茶馆?”他神色鄙夷。他的眼线告诉他清风茶馆私下进行的是不法交易,他对走私和毒品一向是深恶痛绝的。

“涉不涉黑我们不清楚,但是有人告诉我,他看见颜晏被人带了进去。”

“带”这个词,是他斟酌了半晌说出的,很微妙的词,却暗指了目击者的话不能全信。

唐邑说的“听别人说”自然不是随意扯出来的,陈所长知道他的身份,心里当下就有了计较。他点点头:“这样说,这件事有些严重了。实话说了,那个茶馆跟黑社会有些关系,打黑这种事,我们义不容辞,现在只要掌握证据,我们随时可以逮捕他,你们先放宽心。”

他说的都是场面话,冠冕堂皇。可他说是这样说,却不敢打草惊蛇,他想掌握十足的证据一下子端了这个窝点,想一举两得,既办好了唐邑这件事又能立功。

不过立了案之后,他也的确下了一番苦心,可是陈子意在当地盘踞已久,要想一次连根拔除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儿。

果然,在与茶馆交涉中,得到陈子意现在不在茶馆的结果,再问下去,那些底下人也不清楚,谁没事打听老板的私事。可是没人出来做证,也没找到街道相关的视频录像,就此抓捕陈子意也毫无根据,要拘留也找不到人。

一时间,事情陷入了僵局。

可是出乎所有人意料,过了几天在所有人都焦头烂额的时候,颜晏回来了。

她除了神色疲惫外,看起来并没有其他不妥。

她看着屋前这么大的阵势,一时慌了手脚。

唐宗琅一看到她,就跳起身跑了过去,把她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恨不得将人放在掌心里翻来覆去看看她有没有哪里不妥,有哪里受了伤。

“你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他嘴唇干裂,说话的时候随着动作的扯动,裂了一道道小口子,那血便顺着裂缝渗出来,但是他丝毫没感觉不适。

颜晏看着唐宗琅神情窘迫,嘴巴动了动:“我还好。”

“你去了哪儿?”

几个人都围了过来。

“我……”颜晏神色有些慌张,“我被车蹭到了,是陈子意带我去了医院。”这是陈子意教给她的一番说辞。

“那你那天早上为什么要对我说谎?”唐宗琅很生气,语气也重了几分。

“我……”颜晏神情紧张,听到他语气不好,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唐阿三忙安慰道:“师兄这是着急,他几天都没合眼了。”他拍拍颜晏的肩。

唐宗琅也觉得自己语气不太好,他抿抿唇,却尝到满口的血锈味儿,他赶紧舔了舔唇,让嘴唇变得湿润些,看起来没那么可怕,他生怕自己现在这副邋遢的样子会让她反感。

颜晏这才仔细看了看唐宗琅的样子,衣服皱巴巴的,为了行动方便,袖口挽了起来,可挽得高低不一,眼下是青紫的黑眼圈,长时间没好好休息,原本深深的双眼皮也熬成了一单一双,他看起来比自己还疲惫。

颜晏神情歉疚:“是他说以前跟你有些不愉快,怕你误会,所以……”她咽了口唾沫,手心都是冷汗,“而且,他说会跟你私下联系的,可是我也不知道现在是怎么了……”

她向来不善于说谎,在回来的路上她在心里练了很多遍这段话,原本她已经觉得可以说得很流畅了,可是现在看到唐宗琅的时候,她却不敢看着他的眼睛,她总觉得他那双眼能看穿她心里所想,那双瞳孔深深的眼睛。

四周一时静默。

这一下,陈子意由犯罪嫌疑人,摇身一变成了救人英雄,就算是他有不对的,也让人不好说什么。

陈所长也劝道:“回来就是好事啊,你们啊也别太怪人家小姑娘。”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颜晏后,转过身对唐邑说,“那再有什么事儿随时跟我们联系吧。”

“好好好,真是谢谢了。”唐邑说道。

“客气了。”他说完话带着下面的人走了。

走远了一些,派出所的六子凑过去问:“所长,那茶馆的事儿还查不查?”

陈所长瞪过去:“查!怎么不查,那茶馆肯定有问题。”

“那您刚才……”六子不太明白。

“这里面的事儿我也说不清……”他咂咂嘴,“不过我听说这陈子意以前是唐邑的徒弟,当年陈子意混得有头有脸的时候也上门求见过唐老爷子,门也是关着的,说是不见。”

陈所长朝后看了看,这会儿已经看不到唐家大门了,他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六子。

“谁知道呢,不过这自家的事当然要关上门自家解决了,再说……”他顿了顿,“我也要卖局长的面子,你还年轻,多学学。”

“是是,我要跟您学的多着呢,嘿嘿。”六子拍着马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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