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一夕一枯荣

这个案子算是结了,一个乌龙案,可是打击茶馆私下的买卖还在顺藤摸瓜地暗中进行着。

再说这边。

颜晏愧疚地看着唐邑:“对不起师父,让您担心了。”

“不光是我,在场的哪个人不担心你!”唐邑胡子翘得老高,比往常的每一次都高。

颜晏捏着衣角,踟蹰着说:“对……对不起大家……”她心里恨死了陈子意。

唐邑看着颜晏,面对她真是骂不得打不得,这心思百转千回落不到实地。最终,他叹着气:“你刚说擦伤了,让我看看。”

颜晏躲闪着:“真没事,你们不用这么担心我,我好得很,现在能打整套拳。”

她咧着嘴,可是没一个人被她逗笑,她尴尬地抓了抓头发。

唐宗琅看着她的样子,怒气堵在心口,却发不出来,伸手把她刚抓乱的头发理好,然后问:“累不累?”

“累死了!你知道医院的床,唉,我的老腰。”颜晏捂着腰,顺杆儿往下爬。

“那你先休息。”唐宗琅的千言万语都化成绕指柔,揽住她的腰带她朝卧室的方向走去。

唐阿三在后面问:“要不要吃点儿什么垫垫肚子再睡,饿不饿?渴不渴?喝不喝水?”他看着颜晏要往屋里走,赶紧端起桌子上的一盘水果问道。

颜晏心里感动,能被人关心真好,可是当下她却赶紧摆摆手:“不用不用,我先去补觉。”说完脚下生风,根本不用唐宗琅扶着自己,就逃似的跑了。

颜晏觉得面对唐宗琅一个人的压力,总好过同时面对三个人炯炯有神的目光。

进了屋子,颜晏两脚蹭了蹭便把鞋脱掉,然后蹦上床趴在上面,真软真舒服,比沙发要舒服一百倍一千倍。

她躺在床上的那一刻,紧绷的肌肉才开始放松,酸软感一下子袭来,她真不想动弹,她成大字形躺了会儿,突然发现唐宗琅还站在原地,觉得自己姿势不雅,忙钻进被窝,盖好被子。

可是在她盖被子的动作中,手腕的伤露出来了。

唐宗琅开始以为是眼花了,还没来得及细想,脚步就迈了过去。

颜晏感受到压迫感,整个人缩进被子里,嘴上嚷着:“我累了,我要休息。”

“出来。”

“不!”

“出来。”

“就不。”她也就敢跟唐宗琅这样较劲。

唐宗琅去扯她的被子,她也扯,嘴上嚷着:“谋杀了,杀人了。”

可是她的力气还是没有唐宗琅的大,最后关头,她伸出手做最后一搏,却“啪”的一声打在他的脸上。

唐宗琅愣了愣,她也愣了愣,就在这愣神的工夫,她的胳膊就被唐宗琅扯了过去,他把她的袖子往上捋了捋,露出青一块紫一块的伤。那是她犯毒瘾的时候磕磕碰碰留下的。

唐宗琅皱着眉头,看起来很生气。

颜晏有些尴尬,解释道:“被车蹭到难免的。”

唐宗琅看了一眼她,垂下眼睛,他总觉得她这次回来有些怪怪的,说话时的神情总是那么不自然。

“其实那天……”他思索着开口,“陈子意在茶馆里跟我说……”

他去过茶馆?什么时候?

颜晏一个激灵:“他说什么?”她哆嗦着开口,只一句话就出卖了自己。她后悔得几乎咬舌,这么一问,根本就是不打自招,刚才好不容易用谎话搪塞过去的事情,现在都暴露了,虽然她的演技本来就不好,而且漏洞百出。

唐宗琅原本只是想诈颜晏,没想到她的反应如此之大,看来事情远比自己想象的复杂。

可是再问她,她还是刚才那番说辞,他叹了口气:“他,威胁你?”

“没有没有,哪能啊,我这般人高马大的一直都是威胁别人的存在。”颜晏忙摆摆手,垂下眸,眼神躲闪。

唐宗琅问不出什么,最后说:“你好好休息吧。”

他帮颜晏掖好被子,朝门口走去。

颜晏屏住呼吸,可等了半天都没有听到关门声,好一会儿她终于忍不住探出脑袋来,果然看见唐宗琅还站在门口,手搭在门上,看着她。

她尴尬地笑了两声:“那个,帮我关下门呗,这风吹得我有点冷。”

屋里的暖气开得十足,唐宗琅站在门口却感觉不到半点风。

他说:“好。”说完站到门外,“你总是想着躲避,什么时候你能扯住我的袖子,对我说‘唐宗琅你给我遮风挡雨吧’?”他没等她回答,说完话便伸手轻带上门。

门是定制门,用的都是国内最好的材质,也定期上门窗铰链润滑脂,关开门的时候毫无声息,可是他关门的那一刻,颜晏却觉得那一声很大,像是拍在自己的心口,惊天动地的声音,让她的心也紧跟着颤了颤。

颜晏神色黯淡,她现在讨厌死了自己,她讨厌自己的性格,讨厌自己的人生,她甚至在想是不是跟自己扯上关系的人就会遭遇不好的事,父亲是这样,母亲是这样,现在唐宗琅也是,她惹得他不开心了。

唐念贞在的时候说过:“永远不要爱一个人,爱人只会受尽世间万般的苦痛,不管是求而不得还是求仁得仁,都是痛苦。”

可是她能怎么办?

她拼命地用手揪住被子,谁能告诉她该怎么办,告诉唐宗琅自己被威胁了让他私下解决或者去报警。可是陈子意那种睚眦必报的人,唐宗琅总会有防不胜防的时候,那时候要怎么办,看着他也染上毒瘾?

颜晏知道自己不能这样做,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忍受,连躲进唐宗琅怀里哭的资格都没有。她也怕,但是更怕失去唐宗琅。她知道唐宗琅是一个厉害的设计师,是厉害的旗袍修复师,可是再厉害也只是在业界厉害,可是说到底唐宗琅也是一个普通人,一个无权无势、有血有肉的普通人。

她能做的是,最后看一看他,然后推开他,苦难自己来受着,反正她本来就不喜欢自己的人生,反正她苦惯了。

现在她想过几天平淡的日子,几天就好,就同原来一样。

就算是自欺欺人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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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阳光大好。

唐邑太极拳都没打,一大早就叫上唐宗琅跟自己一起去集市买些新鲜果蔬。他说颜晏这几天没吃好睡好,脸色都没有以前好看,必须要补补。他还留唐阿三在家看门。

可唐阿三不乐意,在两人身后嚷嚷:“为什么不带我一起去?”

比起去集市唐宗琅更想留家里守着颜晏,嘴上应道:“那你去吧。”

可唐邑哼了一声,眼睛看了看两人:“这个家里,看来我不是一家之主了。”

唐阿三揉揉鼻子,眼睛瞥向别处:“今天阳光真好啊,你们去吧,我在院子里晒晒太阳。”

唐宗琅也站起身,对唐邑说:“师父等一下,我先去换身衣服。”

唐邑嘴上抱怨他婆婆妈妈,可还是放他回了卧室。

他看着唐宗琅身影一闪,走的不是原来的那条路,胡子开心地翘了翘,眼睛笑眯眯地凑到唐阿三耳边,乐呵地说:“你瞧他俩多般配啊!”他用手指顺了顺胡子,“真想带带小孩子。”

唐阿三回头看了一眼师父,眼睛眨了眨,又看了一眼师父:“师父怎么也这么八卦?”

“砰”的一声,唐阿三的头挨了一个响栗,他揉揉头委屈道:“师父……”

唐邑已经沉浸于儿孙满堂的喜悦里,一个人嘀嘀咕咕,唐阿三旁观了一会儿,也忍不住加入进去,于是两个人开始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来。

唐宗琅随便从柜子里扯了件外套,便绕到颜晏的卧室去,他轻手轻脚地推开门。她睡相糟糕,侧着身子,一边的手脚都搭在被子外,把被子裹成一团,头发糊了半张脸。

他看到颜晏的样子又心疼又好笑,想帮她扯过被子盖好,她却径直拉住不放,嘴上嘟嘟囔囔。他怕吵醒她,于是从柜子里抱出一床毛毯,仔细地盖住她露出的半边身子。

没人抢她的被子,她便兀自安分了下来,翻了个身睡得更香。

唐宗琅眼里全是笑意,比从窗外照进来的阳光更耀眼。他伸手把她脸上碍事的头发拨到一边。

颜晏的五官被枕头挤得皱成一团,眼睛肿肿的,泪痕还挂在脸上。

卸掉妆的颜晏,连眉尾都少了一段,可唐宗琅却毫不在意,情人眼里出西施,的确不是假话。

他俯身看向她,轻蹭了泪痕,在上面流连了一番忍不住用手指轻轻地戳了戳她的脸蛋,心里感叹,还是胖乎乎的颜晏更可爱,脸捏起来也更有肉感。他脑海里回想起小时候见到颜晏的样子——她迈着小短腿伸出软软的手,仰着脸问他:“小哥哥,你总盯着我看,是不是想吃我的糖。”

那时候的她,很多年前的她,眼睛还是这么亮,扎着两个小鬏鬏,系着红头绳,肉嘟嘟的脸上还挂着两坨高原红,额头正中被她妈妈点了一个小红点,活像从年画里跑出来的小娃娃。

虽然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可是有关颜晏的每一件事都分门别类地在唐宗琅的记忆里保存妥当,让他很容易地翻出来。

1998年,成都洛带镇。

唐宗琅那会儿七岁,刚拜唐邑为师没两年,由于户口的原因还没有上学,整天在家跟唐邑学习旗袍的基础知识,但是男孩子顽劣的脾性从小就显现出来,他一刻都不能停下来,爬树、掏鸟窝、下水抓鱼逮虾无所不能,在孩子堆里倒成了孩子王。平常唐邑还约束他的性子,可是一到周末,唐邑便一大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没人管着他,他先是开心得嘴巴都咧到耳朵处,但是次数多了,他就好奇起师父每个周末的行踪。

好奇心战胜了玩乐心,这个周末,唐宗琅毅然决然地推了隔壁家张石头一起去掏鸟窝的邀请,换了能跑能跳的软底鞋,鬼鬼祟祟地跟在唐邑身后,看唐邑去做什么了。

唐邑一路上只转了一趟车,这让唐宗琅松了一口气,这万一被唐邑逮住,肯定免不了一顿棍棒教育。

唐邑在一片民居前停住,这片民居的建筑风格古朴典雅,可是唐宗琅不懂这么多,只是觉得这些房子看起来好看,尤其是门口那扇雕着玫瑰花的雕花铁门。

可唐邑到了这里,却一会儿低声叹着气,一会儿气得跺脚,也不见他敲哪户人家的门。

唐宗琅躲得很远,看师父一直重复这些动作,真是无趣,他都有些犯困。突然听到“吱呀”一声开门声,正眯着眼睛打着盹的他打了个激灵,赶紧探头望了望,见门里走出的那个仿佛年画上的小姑娘,真是可爱。他身边平时除了跟自己一样皮实的男孩子,就是那种总挂着两行鼻涕的傻丫头。一看到这么可爱的小姑娘,他顿时来了精神。

很多年后,唐宗琅长成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可是心里却对萌物毫无抵抗力,大概就是这个时候养成的习惯。

唐邑也来了精神,对小姑娘招了招手,神秘兮兮地从口袋里拿出个铁盒,哄骗着给了她。小姑娘毫无戒备心地收下了东西,嘴上念着:“老爷爷真好,又给我带糖来了。”

小姑娘扎着两个小鬏鬏,师父一看见她,笑得眼睛都没了,他听到师父喊她“颜晏”。

是哪两个字他不知道,只觉得念起来朗朗上口,再后来他知道是哪两个字后,更是觉得这个名字好,跟她人一样好,写起她的名字来比写自己名字还要认真得多。

等师父走后,唐宗琅从藏身的墙后跑到小姑娘面前,瞪着眼睛瞅着她。她真可爱,脸看起软软的,手也肉乎乎的,好想捏一下。他要是有个这么大的小妹妹就好了,他一定天天背着她一起掏鸟窝,他想着就乐,一时走了神。

小姑娘偏着脑袋傻傻地看着他,看到唐宗琅盯着自己手里的盒子时,一脸老成地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

“你是想吃这个吗?”颜晏打开盒子,先抓起来两颗,想了想又放回去一颗,只递给他一颗。眼睁睁看着他剥开糖衣吃到嘴里,她也随之吞了一口口水。

唐宗琅觉得真好吃,他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糖。他抿抿嘴,用舌头把嘴里的糖拨到一旁,含糊地说:“谢谢你,真好吃。”

颜晏听到这句话,高兴地拍着手,眼睛都笑成了一条线,可是糖盒因为颜晏松开了手,掉了下去,糖洒了一地。1998年的小镇还没有水泥路,颜晏蹲下胖乎乎的身子,用手去捡那些白兔奶糖,糖纸上都蹭得灰扑扑的,她也没管那么多,把身旁的奶糖呼啦聚成一堆,然后一抓一把,一同放进铁盒里。速度很快,快得唐宗琅还没反应过来,她就全部捡完,把盒子盖了起来。

七岁的唐宗琅比颜晏整整高出大半个头,他俯着身子,从颜晏手里拿过那个糖盒,想帮颜晏吹一吹盒子和奶糖上的灰。

他觉得这个小姑娘软软萌萌的真可爱,还想掐一掐颜晏肉乎乎的圆脸蛋,可这个主意刚冒出来,他还没来得及伸手,就听到小姑娘惊天动地的哭声:“呜呜呜,妈妈,有人抢我的糖。”

唐宗琅拿出在家吓唬师弟的样子,扯着她的脸蛋说:“不准哭。”

可是这下小姑娘哭得更凶了,上气不接下气地号啕:“妈妈,有人打我。”

他听到屋子里有年轻妇人应声,紧接着院子里传来渐行渐近的脚步声。

唐宗琅撒腿就跑,跑了很远,气喘吁吁地弯下腰长吁一口气的时候,却看到自己手里正攥着那个装满奶糖的铁盒子。

这下,他的确坐实了这个罪名。

认认真真地算,这是唐宗琅第一次见到颜晏,虽然他来不及对她说“嗨,我叫唐宗琅”,就被她的哭声吓跑。她哭得真丑真凶,就像混世小魔王,张狂到不可一世,还不是仗着家里的大人撑腰。

小唐宗琅哼了哼,转身离开。

可是第二次见到她,第三次、第四次的偶遇和后来无数次故作巧合的相遇,她却变得胆怯,甚至连哭都小心翼翼的。

他开始怀念第一次见到她的样子,也开始懊恼,自己应该在第一次见到她时就握住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告诉她,不要怕,我一直在。

所以后来颜晏问他,她哭得凄凄惨惨时是不是他见过最丑的样子,他回答说不是,是因为她小时候哭得更丑。可是,他唐宗琅这一生遇到最难看和最好看的人都是颜晏,他觉得自己的一生从遇见颜晏才真正开始。

唐宗琅站起身,把窗帘拉好,挡住所有的光线,房间又暗了下来。

好好休息,有我在。对着颜晏的睡颜,他在心里说。

等唐宗琅换过衣服出来时,唐邑和唐阿三两人已经想好了老大、老二还有老三的名字。

他看着那两人莫名喜悦的眼神,有些莫名其妙。

唐阿三激动地说:“师兄,你可要加把劲儿啊!”

“加什么劲儿?”唐宗琅更是莫名其妙。

唐邑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唐阿三低下头收住笑,再抬头看向唐宗琅时正经道:“加把劲儿建设社会主义新未来。”

唐宗琅眼皮抖了抖:“有觉悟。”

唐阿三看着两人出了门,自己迎着阳光在院子里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被太阳一照整个人变得懒洋洋的。

唐阿三觉得颜晏失联的那几天家里真是低气压到不行,而且前几天天气也不好,颜晏一回来,天气也好了,家里气氛也好了,能像往常一样说说笑笑,真是自在。他眯着眼看了看太阳,觉得这是个好兆头。

他搬了张板凳放在院子中央,厨房里烧着水,他靠在椅背上打着盹,不知哪里来的小花猫顺着墙根一路小跑到朝阳的空地上,趴在上面,慵懒地半眯着眼,然后有一下没一下地舔弄着爪子。

这是颜晏推门看见的场景,心里的阴霾顿时消散了大半,一颗心仿佛也随着院里的藤蔓顺着太阳的方向往上爬。

唐阿三听见推门声,回头一看,颜晏穿着长至脚踝的驼色绞花羊绒毛衣,踩着同色系的雪地靴,手上拎着鹅黄色的鸭绒袄走了出来。

她笑得开心,也具有感染力,让人看了也忍不住一起笑。

他跟着傻笑,没头没脑地问出来:“话说以后你跟唐宗琅的女儿管我叫什么呢?”他还沉浸在刚才跟唐邑给两人孩子起名字的愉悦中。

“啊……”颜晏惊呼了一声,看着他的样子有些傻,“为什么要是女儿呢?”

“女孩子多可爱,随你爱笑,随我师兄那张冰块脸,啧啧啧,简直不敢想。”唐阿三回答得理所应当。

颜晏笑了笑,不知道怎么接这话,因为她是认识唐宗琅之后才真正学会笑,是发自内心的笑,他给了她全部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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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发着呆,没有说话,唐阿三这才发觉自己问得太突兀,人家两人还没结婚呢,小姑娘都害羞。他一拍脑袋,赶紧问:“要不要吃点什么?”

厨房炉子上还热着早上的汤饭。

“不吃啦不吃啦。”颜晏摆摆手,揉揉眼,打了个哈欠,动作一气呵成。

“你这是没睡好?”

“不,睡得特别香。”她伸了个懒腰,然后长吁了一口气,“唉,就是睡得太好了,两只眼睛都肿了,实在是没心情吃饭。”

唐阿三凑过去:“果然啊,嘿嘿嘿。”

颜晏伸手赶他:“走走走,别在这儿碍事。”

“反正已经看到了,是肿了,哈哈哈……”唐阿三笑得幸灾乐祸。

颜晏垂下眼,唉,可算糊弄过去了,总不能说自己抱着被子哭到半夜才睡着吧。还好唐宗琅没看见自己这个样子,他可不好糊弄。

她低头半晌后才看向唐阿三,一本正经地说:“看到女生素颜要赶紧用清水洗洗眼睛。”

“为什么?”还有这么一说,唐阿三觉得莫名其妙。

“因为……”她笑得开心,“因为辣眼睛啊,哈哈哈!”

“真是个冷笑话,真冷。”唐阿三看了她一眼。

颜晏被冷风吹得打了个激灵,搓搓手:“是有些冷。”

说着话,她才开始穿外套。

唐阿三想,颜晏这也太后知后觉了吧,难道是女生肉多,不怕冷?不过他不敢问,会被打死的。

可他还是好奇这个问题,小眼神朝她瞟了瞟。

“看我做什么?”颜晏穿好了一只袖子,被他看得莫名其妙。

“好看呗。”唐阿三回答得理所应当。

颜晏穿好外套拢好领子,抬手指了指他,挑着眉说:“不错,有眼光。”她环顾了一下四周问道,“师父和唐宗琅呢?”

“啊,他们啊,去集市了,说随便买点什么鸡鸭鱼肉,给你补补。”

颜晏“哦”了一声,转转眼睛:“那你怎么不去呀?”

“我?”唐阿三指了指自己,“我留着看门呗,顺便看着你,万一有什么事还能搭把手。”

“我能有什么事啊,再说我一个人也能守门,你不如去找他们,他们可挑不好菜,需要你这个大神出面才行。”颜晏语气诚恳。

唐阿三想了想,是这个理儿,可是他看了看颜晏,有些犹豫。

颜晏看出他的犹豫:“不用担心我,我就在家烧烧水看看电视,哪儿都不去,在家等你们!”

“这……”唐阿三还是有些犹豫,总觉得哪里有些奇怪,却又说不上来。

“我想喝枸杞炖鸡汤,他们肯定不知道买,再说材料不好,做出的汤也不完美,你每次不都亲力亲为吗?”颜晏看着他,一脸期待。

“嗯……这个……”唐阿三垂死挣扎地犹豫了一下。

颜晏弯下腰捶捶腿,状似无意地提道:“被车撞得真疼,你知道吗?我在医院躺的那几天,最想念你做的饭了。”

唐阿三犹犹豫豫道:“那好吧。”

“嗯嗯嗯,”颜晏挥挥手,“快去吧。”

唐阿三一步三回头,嘱咐道:“你可千万别出门,就在家好好待着。”

“嗯,知道了。”

“还有,别人敲门也不要开。”

颜晏有些无奈:“快去快回吧。”

把唐阿三送出门后,颜晏才吁了口气,把门锁“啪”地一合,转过身感叹:真是天赐良机。

回家第一天,家里就自己一个人,特别适合做坏事,比如她即将要做的这件事——偷书。她突然想到,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她已经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有温暖的地方才是家吧,可是她却要在家里偷东西,说起来她都鄙夷自己。

书房很偏,在老宅里弯弯绕绕了半盏茶的工夫才到。书房是特意隔出来的小屋子,采用的是川西特有的木构造——穿斗抬梁式,木质结构的墙梁还保存完好,可以看出后来水泥修缮过的痕迹。

颜晏只去过唐邑的小书房,老宅的大书房还是第一次来,说来惭愧,她习惯用电子产品,于是离纸质阅读越来越远。

推开门进了屋,才更让颜晏惊讶。这里有整面墙的书架,书架直通房顶,书脊统一朝外,色调统一,摆放得整齐,书架安装着开放式的移动玻璃,隔绝了尘土,书架一角还放着伸缩式的木梯。装潢方面严谨理性,房屋里暖黄色的灯光为这个小世界增添了一丝古朴的年代感。

这是颜晏见过的令她最震撼的书房,一瞬间她除了震撼这个词想不出其他形容词。她懊恼自己平时读书太少,她听唐宗琅说过他小的时候就是在书房里长大的,她以前跟他抱怨过自己一直都应付考试,很少看课外书,问他会不会嫌弃自己,那时候他摸着她的头安慰道“家里只有一个博览群书的就可以了”,她问为什么?

他回答:“以后我给孩子们讲睡前故事。”

“那我呢?”

“你?”他思索了会儿,“那你也一起听好了。”

颜晏想起他那会儿的回答,不禁笑出声。她抚摸着书房里的板凳、桌子,还有玻璃推门,仿佛看到了小时候的唐宗琅——他坐在地板上或是坐在椅子上,小小年纪,捧着一本书却看得专注。

这一刻,颜晏觉得自己好像穿越了时空,可是她怎么能想象出他小时候的样子,还那么清晰,明明她没有见过他小时候的照片,她想了想还是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干脆归结于她心里总是想着他的缘故。

她晃了晃脑袋,决定开始行动。

颜晏觉得有年代感的书应该会放在书柜的最上面,于是她吭哧吭哧地搬来木梯,把羽绒服和毛衣挽到腰部,以防碍事,然后把书房门反锁起来。

做好了准备工作后,她爬到梯子的最上面,手搭在书架上翻来翻去,嘴上念念有词。

“这本太新了,看起来就不像。”她拿出一本书,又嫌弃地塞了回去。

“这本太旧了,太有历史感,看起来就很值钱,哼,给陈子意真是浪费了!”她生怕碰坏了封皮,仔细地塞了回去。

“这本看起来还不错,再看看。”她把手上这本书暂时放在了一边。

翻了好大会儿,她抬手看了看表,算了算他们回来的时间,又从刚才合眼缘的一堆书里拨拨弄弄,挑挑拣拣出一本最合她眼缘的。她把剩下的书都归回原位,然后三下五除二地爬下梯子,把梯子也放回原来的位置。

颜晏站得稍稍远了些,看看屋里的摆设,确定跟进来时一般无二才松了口气,拍拍胸口:“原来做坏事是这么惊险刺激,以后还是不要经历了。”

她把书拿在手上,翻了翻。

这本书的封面是白色的,看起来很薄,只有不到一百页的样子,纸页泛黄透出一股霉味儿,边缘处微微上翘,看起来有些年代了。

颜晏看了几页也看不出什么名堂,大概讲的是服装的测量和制作,很符合陈子意的要求。

颜晏合起手掌,朝四面拜了拜:“观音菩萨保佑,各位神仙保佑,这本书千万别太贵。”

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陈子意找出那本书,他不是要书嘛,她便给他一本。

唐邑和唐宗琅拎了满手的鸡鸭鱼肉往回走,就看见了迎面走来的唐阿三。

他麻利地接过唐邑手里的东西。

“买完啦?”

“你怎么来了?”唐宗琅问。

“颜晏让我来的啊。”唐阿三回答。

“她呢,起床没,万一她一个人出去了怎么办?”唐宗琅皱了皱眉,也加快脚步。

“不会不会,我都叮嘱她了,她答应得好好的。”

唐邑也跟着说:“你们小年轻,遇事不要这么着急。”可是他紧跟着加快了步伐。

剩下唐阿三一个人拎着两人份的东西,跟在后面追:“哎,我说,你们不要跑这么快。”

唐宗琅快步走到家的时候,看见颜晏正坐在凳子上眯着眼晒着太阳,顿时吁了一口气,心落回实处。

“你在家做什么呢?”他把手里的菜放在厨房门外,然后走了过去,站在她的身后,双手搭在她的肩头。

她偏过头去看他,刘海垂在一旁,她用手轻轻地钩住它别在耳后,头发拂过脸庞,把温柔的爱意从眼睛里揉出来,散在空气里。她微笑地说:“嗯,等你呀。”

她这个样子真是很撩人,唐宗琅觉得自己又被她不经意的动作撩到心里去了。

可其实唐宗琅自从和颜晏在一起后,就像被人打通了任督二脉,撩妹儿技能瞬间达到满级。

比如这天,他招招手让颜晏来他身边,颜晏颠颠地过去,问:“怎么了?”

唐宗琅摊开手让她看:“刚不小心挤多了护手霜。”因为他职业的原因,很注重手的保养和护理,总是随身携带着小支的护手霜。

颜晏偏着头,咬着唇:“那你在我手上蹭蹭吧。”她把手伸了过去,自然而然的动作,因为上学的时候,室友也会偶尔有水乳挤多的窘迫。

可是唐宗琅看了她一眼,然后把多出来的护手霜涂到她的手上,再用双手紧紧地包住她的手,反复涂匀,他低下头,动作细致认真。

颜晏的脸越来越红,他抬头看见她这个样子还一本正经地疑惑道:“你的脸怎么红了,是不是穿多了有些热?”

颜晏低下头踢了踢鞋尖,磕磕巴巴地说:“是有些。”冬天的冷风一吹,颜晏的脸更红了。如果颜晏此时抬头看他,就能够看见他勾起嘴角,笑得狡黠。

可等她再抬头的时候,他已经收起了笑,语气平静:“哦,这样呀。”他伸出手去试颜晏脸上的温度,一般人做这种动作都是用手背去贴住脸颊,可他偏偏用手心去试,颜晏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像煮熟的虾。

她一边羞得无所适从,另一边却心甘情愿地沉溺进去,她微眯起眼,嘴上嘟囔着:“好熟悉的味道呀。”

好熟悉,是记忆里的味道。

颜晏在瑞典上学的时候,会打零工做兼职,在小饭馆洗盘子端盘子是常事。

冬天的时候,她的手冻得皲裂,她端盘子给别人,都会被嫌弃,可她买不起国外的护肤品。长此以往,她练就速端速放的本事,很少被发现手上的皲裂,被嫌弃的次数也少了。可有一天有一名顾客吃了饭后在餐桌上留下一支护手霜,她收拾餐桌的时候发现的,当即拿起东西就追了过去,她喊:“先生,您的东西掉了。”

可他像没听到一样,反而走得更快了。

她追不上,攥在手里的护手霜怎么也狠不下心上交给老板,后来她偷偷地把护手霜带回宿舍,涂了一个冬天,每天夜晚洗干净手就认真地涂上,那个味道陪伴了那年冬天的每个夜晚。

那人穿着烟灰色的风衣,领子高高竖起,看不清脸,可是颜晏觉得他一定是个温暖的人,有多温暖,大概就像眼前的唐宗琅一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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