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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潮汕人来说,每一年的日子,都从祭拜开始,也在祭拜中结束。
在唐家老宅,仍沿用旧式的祭祖方式:客厅里放着古朴的八仙桌,桌子是束腰,三弯腿的梨花木,牙板上浮雕了拐子龙、吉祥等图案,做工精巧。
桌子上,七杯茶、七杯酒、七双筷子、七碗米饭摆放在最前端,随后是各式祭品,唐邑又亲自在桌上仔细地摆了敞口兽形耳的藏经色香炉和叠成莲花形的金箔纸。
这一天唐家老宅来了很多人,上到七八十岁的老人下至两三岁的孩子,都是男人,唐宗琅和唐邑一一招呼了过去。
按照传统,除夕祭祖需有三牲、水果、糖果、熟食等东西。现在很多老百姓家里在祭拜时为图方便,用的鸡鸭鱼肉都是直接从市场买的半成品或者直接从卤店买回的熟食。
可在唐家,他们仍是自己宰杀蒸煮。所以颜晏也忙得不得了,除了要收拾桌子摆放物品,还要看着厨房锅里的饭菜,她好不容易挤到唐宗琅身边,刚扯住他的袖子,还没来得及说句什么,就被旁边的人挤走了。
她叹了一口气,她长这么大,过了这么多除夕,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阵势。
颜晏帮忙把祭祖要用的东西都收拾妥当后,就自觉出了屋子,站在院子的一角,戴着耳机,刷着微博。她的确有些不自在,她身份尴尬,虽然宾客们对她的身份心知肚明,但因为没人戳破,大家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更何况表面看来唐邑对自己的态度仍和之前的一样,不好不坏,不温不火。
于是这唐家的祭祖活动,根本轮不到她参与。虽然这件事本身并没有什么可非议的,但是颜晏心里还是有些不痛快。她同时也很好奇,当年唐邑和自己的父母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样的不痛快,让老人至今都不能释怀。
颜晏手机里放的是安子与九妹的《布谷鸟》,节奏很欢快,听得颜晏简直想爬到树枝上喝啤酒,戴上耳机的她暂时忘掉了眼前的不愉快。
唐阿三给祖师爷上了香就出了堂屋来找颜晏,他伸手扯掉颜晏的一只耳机,打趣道:“大家都忙得不得了,你倒好,一个人跑到这里来偷懒了。”
“我哪有?”颜晏笑道,“可是,我很好奇,为什么唐宗琅也会参与祭祖?他不是只是唐邑的徒弟吗?”
她问出了心里的疑惑。生活总不可能跟韩剧里演的一样,唐宗琅是自己失散多年的哥哥或者舅舅吧。她光是想想就打了个哆嗦,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她有些佩服自己的想象力。
“我师兄,”唐阿三看了一眼颜晏,停顿片刻然后问,“他没跟你说?”
“没有。”颜晏微不可察地撇了撇嘴。
“那……”唐阿三挠了挠头,“我师兄都没跟你说的事儿,我跟你说不好吧。”
颜晏睁大眼睛看向唐阿三,像第一次认识他一样:“你之前跟我讲的八卦还少吗?”
“没有吧!我这个人如此正直,从来都不说八卦!”唐阿三想着反正颜晏拿不出证据,死鸭子嘴硬起来。
“村西头的刘寡妇和磨刀郎的故事、隔壁咖啡店的女店员和她的女老板不得不说的秘密,”颜晏踢了踢脚下的石子,“还有你说了一万零一遍的梦中女神……”她说最后一句话时,故意提高了音量。
“我……我……”唐阿三脸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白,“那我说呗,你声音这么大干吗?”
颜晏摊摊手,一副你早这样不就好了的样子,等着他说。
“我师兄的父亲是我师父的生死兄弟,最后不知道怎么了,把他过继给我师父了。”
“然后呢?”颜晏追问。
“没了。”唐阿三看着颜晏一脸不相信的样子,补充道,“真没了。我知道得也不多,我拜师的时候,我师兄就已经在唐家了。”
“那唐邑没有子女吗?”颜晏继续问。
“这,我不知道啊,我拜师的时候就……”
“好吧。”颜晏伸出右手,竖起掌心对着唐阿三,“好,打住,你拜师的时候就这样了,我知道了。”她耸耸肩,从他手里把耳机扯了回来,戴回自己的耳朵上。
“哎哎!”唐阿三用手指杵了杵颜晏的肩膀。
颜晏耸耸肩,并不想搭理他:“一点儿都不劲爆。”
“那你想知道什么劲爆的,不如说一件我的事情。”他凑到她旁边,对着她的耳朵大声道。
“又是你小女神的故事?不想知道!”颜晏用手捂着耳朵。
“不是,是我……”唐阿三低着头,吞吞吐吐。
小孩子祭拜之后,终于不被大人们约束,在院子里打闹、追着跑,颜晏戴着耳机没注意这边的动静,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横冲直撞地撞了过来。小男孩五六岁的样子,迈着肉乎乎的小短腿,径直撞在颜晏的肚子上。
这一撞可不轻,颜晏连连后退了几步,还是唐阿三扯住了她的胳膊,她才没有朝后跌倒。
可是小男孩却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先愣了几秒,然后撇了撇嘴,看了颜晏一眼,“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惊天动地。旁边孩子们看热闹地围成了一个小圈,有安慰他的:“虎子,你不要哭了,男子汉还哭鼻子。”有对着虎子,在自己脸上比出羞羞动作的,还有拉住他胳膊想把他扯起来的。
可是虎子一味摇着头,腿在地上蹬了蹬,仍是哭。
唐阿三瞪他:“不准哭,快起来!”
虎子看了一眼唐阿三凶巴巴的样子,居然在地上打起滚来。
颜晏揉了揉自己的肚子,抓了抓自己的后脑勺,然后蹲下身子,拉住虎子胖乎乎的小手准备拉他起来,可她刚靠近他,他就哭得更欢了。
颜晏摸摸鼻子,心里道,难道自己像怪阿姨吗?她有些尴尬。她还是实习转科期间在儿科待过半个月,其他时候很少与孩子接触,平时打完麻药一般小病人就不会哭了,她身边也没有什么亲戚朋友家有这么大的小孩子。此时她面对眼前的这个明明是自己犯了错误,却像受了天大委屈哭得有些无理取闹的熊孩子,一时手足无措起来。
堂屋里的大人们听到院里的动静,忙跑了出来,其中就有这个小男孩的父亲。其他小孩子看见虎子的父亲过来,忙七嘴八舌地围在他身边,把事情的经过说了说。
虽然小孩子的叙述能力不太好,但是虎子他爸在周围叽叽喳喳的话语中,还是总结出一句话——是虎子犯了错。
此时他看见虎子趴在地上哭,觉得没面子极了,忙把虎子从地上扯起来,朝着虎子的屁股狠狠地拍了两下。
虎子挨了两下打,反倒是停止了哭声,他扯住父亲的袖子,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偷偷瞄向颜晏和唐阿三。
颜晏在心里舒了口气。
虎子的爸爸朝颜晏歉意地说:“真是对不住了,这孩子就是调皮。”又对着虎子凶道,“还不跟阿姨道歉!”
颜晏忙摆摆手:“没事,没事,小孩子嘛。”
虎子抹了把眼泪,对着颜晏乖乖地说:“姐姐对不起,我……我犯了错误,怕你打我,我……我才……”
颜晏有些哭笑不得:“没关系,阿姨没事的,阿姨不打你。”
“好看的都是姐姐,”虎子咧开嘴,“谢谢姐姐。”
他牵着父亲的手离开了,走着走着突然转过身朝颜晏扮了个鬼脸。
颜晏又好气又好笑,对着挤到自己身边的唐宗琅道:“这叫什么事儿。”她说完后自己先笑了起来。
唐宗琅看着颜晏,笑得更大声:“你小时候不也一样。”
“我小时候?”
唐宗琅挑了挑眉:“你忘记了?”
“什么小时?”颜晏扯住他的袖子追问。
“看来你真的忘记了。”
“啊?”颜晏更加莫名其妙,也更好奇起来。
“你想知道?”
“当然啊,你快别卖关子了,赶紧告诉我。”
唐宗琅把双手背在身后,一本正经地说:“那我先想想要收点儿什么好处。”
颜晏看着他的样子,想着他又没安好心,一跺脚,然后跑了。
“哎哎哎,你不想知道了?”唐宗琅追了过去。
颜晏转过身,挑眉:“对啊,还要收我好处的事儿,我突然就不好奇了。”
唐宗琅扯过她的胳膊,俯下身:“也不收什么好处,就要这个。”他温热的呼吸就洒在她脸庞上。
这是偏院,人少。
颜晏的睫毛颤颤巍巍地抖了抖,闭上眼睛后,他的吻就落了下来,他轻轻舔舐着她的唇,然后啃咬起来。她回吻过去,可是唐宗琅却突然停止了动作。
她不明白为什么他的动作突然就停止了,迷茫地睁开了眼。
其实像颜晏这种皮肤白得不得了的人,瞳仁大多是棕色偏黄,可是颜晏的瞳仁却又黑又圆,湿漉漉的,像一只小鹿。
唐宗琅看着她的样子,揉了揉她的头发:“有人在看。”
颜晏的神志骤然回归,意识变得清明。她四处巡视,果然看见一个小人儿探头探脑地朝这里张望着。
他看见颜晏看过来,也目瞪口呆起来,露出整个脑袋来。
颜晏认识他,就是刚才撞在她身上的那个叫虎子的小男孩,她郁闷又尴尬。
虎子愣愣地看了两人一眼,下一秒突然捂住眼睛:“我什么都没看到!”说完他把手指张开,露出两只眼睛来,补充道,“真的什么都没看到。”
颜晏听他这样说,更是涨红了脸。可是唐宗琅却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颜晏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朝着虎子有气无力地摆摆手:“没事没事。”
“那……”虎子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那姐姐再见。”他乖巧地低着头走了两步,却突然转身。
颜晏扶额,又怎么了?
“姐姐,刚才对不起,我保证,我不会跟别人说的。”他握紧小拳头放在胸前信誓旦旦地说。
颜晏笑得极为灿烂:“没事的,你快走吧。”
虎子朝外跑去,跑到人群里,突然大声道:“我看见唐叔叔和小姐姐在吃嘴巴。”
颜晏现在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她用手遮住自己的脸,掩耳盗铃道:“别理我,我现在是一条咸鱼。”
唐宗琅不乐意了,凭什么叫我叔叔,喊她姐姐啊?我这么英俊潇洒、和蔼可亲,明明是哥哥好不好,臭小子你站住,我俩好好讨论讨论!
唐宗琅较真起来似乎忘了自己的辈分就摆在那里。
对,就是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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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点半,人们上过三次香后,祭拜仪式算是正式结束。
来老宅祭拜的人都散了大半,留下的人喝了几杯茶,也相继告辞回家了。
唐邑坐在客厅的太师椅上,叹了口气:“这年味儿还是淡了呀。”他站起身来把桌上的金箔银纸捧起叩拜,随后烧化,嘴上念叨,“像以前,都是大家族的人围在一起吃饭,那会儿多热闹,哪里像现在,留人吃饭都留不住咯。”
唐邑想起以前的事情,眼睛发涩,人越老就越念旧,他揉了揉眼睛。
颜晏与唐宗琅互相看了一眼,颜晏看着唐邑的样子有些担心,低声说:“他看起来心情有些低落。”
唐宗琅低低地回答:“师父每年都是这样,”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过几天就好了。”
颜晏皱皱眉头:“过几天?你们这群大老爷们,可真是……”她说完话跑到唐邑旁边,挽着他的胳膊。
唐邑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神,神色有些不自在,胡子翘了翘,嘴巴动了动,最后也没说什么。
“好啦好啦,您不是还有我们陪嘛,怎么您现在就开始嫌弃我们三个了?那我可不乐意。”颜晏摇了摇唐邑的胳膊,踮起脚凑到唐邑耳边偷偷地说,“您可以嫌弃那两个,可不能嫌弃我。”
她说完话,还没等到唐邑的回答,自己已经乐不可支。唐邑也露出了今天的第一抹微笑,用手指轻轻地点了点她的额头,晃晃脑袋:“嗯,我瞧你这主意可行!”
唐宗琅看着两人的互动,好奇地问:“你俩说什么秘密呢?”
“不告诉你!”颜晏咧着嘴。
唐宗琅又看向唐邑。
唐邑胡子翘了翘:“看我干吗?我会告诉你?”
唐宗琅又看向一旁的唐阿三,摊摊手:“你不是一个人?”
“啊?”唐阿三惊奇道,“我不是人是什么?”他嘟囔着,“你这种思想简直可怕。”他谄媚地凑到唐邑身边,“我师父最疼我了。”
唐邑:“哼……”
唐阿三没等唐邑继续说下去,就端起桌子上的菜,乐呵道:“好了,我把菜热一热,就可以‘围炉’吃饭了!啊,又到了一年最开心的时候了。”他赶紧把唐邑的话岔开,因为他知道自家师父那脾性准说不出好听的话来。
“嗯?”颜晏询问,“因为团圆,所以最开心吗?”
唐阿三竖起食指在她面前摇了摇。
“非也非也。”他挑着眉,“因为今天的菜种类最多!”
“呃……”颜晏有些无语。
“难道不是?”
“可是这种话不是应该在心里说说就算了吗?”颜晏摇摇头,一副孺子不可教也的模样,还应景地叹了口气,然后一只手挽着唐邑,另一只手拉着唐宗琅,“走,吃饭去咯!”
她笑得好看,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而旁边这两个男人也笑得开心,他们都看向颜晏。
这一年最美的时光,就停在这儿。
年从此结束,从此开始。
海鲜是潮州人年夜饭里必备的一样菜。蟹、虾、鱿鱼是颜晏一大早从海鲜市场买回来,十分新鲜,买回家时还很有生命力地蹦蹦跳跳。
颜晏按住一只虾,正准备拿起来,可是它在水里一蹦,翻了个身,很快地从她手里溜了出去。
颜晏又试了一次,仍是刚才的状况。她叉着腰,指着水盆生气道:“我就不信,我今天还制不了你!”
唐宗琅看着她的样子捧腹大笑。
颜晏瞪他:“不准笑,我刚没准备好,现在让你瞧瞧我的厉害!”
意料之中的丢人,颜晏抹掉鼻尖上刚才虾蹦进水里溅上的小水滴,有些尴尬地呵呵两声。
唐宗琅这次学乖了,没有笑。他走过去,给她示范。
“你看。”他抓住虾的脊背,“像这样抓住了以后,要迅速地带起来。”他把虾拿起来,虾脱离水后,变得乖多了,“它在水里会变滑,拿出来就好了。”
颜晏点点头:“那我试试。”
她依照唐宗琅刚才的样子,抓住一只虾,然后迅速地拿起来,成功了!
她看着唐宗琅眼睛变得亮晶晶,朝着他笑了又笑。
“我不能总是夸你,不然你会骄傲的,嗯……”她顿了顿,“你怎么不夸我?”她说着话皱了皱眉。
“我?”唐宗琅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很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夸道,“你真棒!”
颜晏笑得更开心:“对啊,你要多夸夸我,不然我会心情不好的,心情不好就觉得你也不好了。”
“好吧。”唐宗琅对于颜晏这种总能找到层出不穷的歪理的行为哭笑不得。
颜晏一只手拿着虾,一只手碰了碰它的两只小钳子:“看你还跑不跑,这么滑,你以为自己是泥鳅啊!你呀你,当虾就要有虾的样子。”她说完话蹲下身子,就着池子里的水,用小毛刷仔仔细细地把龙虾身上的泥土和沙子清洗了个彻底。
唐宗琅做着自己手里的活儿,仍时不时地抬头去看她,看她低着头认真的样子,有种岁月静好的感觉。是有多喜欢她呢,是那种想共度一生的喜欢。
忙活了一两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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