蟹被大卸八块后清蒸,虾放入盐水中煮,鱿鱼切成片后爆炒,而后热辣辣的海鲜被端上摆放在厅堂内的八仙桌上。
各种好兆头的蔬菜自然也不能缺少,寓意着大吉大利的“年年有鱼”;寓意来年“有钱可算”的蒜叶、蒜头混在鱼、虾、肉中蒸煮炒;象征春天的潮州春菜;金黄色的炒鸡蛋也给餐桌上的年夜饭增添了一份吉祥气氛;还有本地特有的手打牛肉丸、猪肉丸之类。
最最特别的是年饭餐桌的中央放置了一个火锅,它是年饭“围炉”活动的核心部分,火锅的周围放着香菇、针菜、野生虾、鱼饺、墨鱼丸、羊肉片、动物内脏等火锅材料。
“24样菜都上齐咯!”唐阿三点了点桌上的数目,满意地点头。
“开饭咯!”颜晏第一次在家庭聚餐上见到这么多菜,她含着筷子一时不知道先夹哪个菜比较好,她一看到好吃的就满意地眯起眼。
颜晏一边给唐邑布菜,一边好学地问:“我刚听你们说到‘围炉’,我是第一次听说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呀?”
“哎哎哎,我知道!”唐阿三兴奋地举起一只手,抢答。
可是当其余三个人都看向他等他解释的时候,他又吞吞吐吐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我记事的时候,就是这样了。”
他说完后看向其他三个紧皱眉头的人,挠了挠后脑勺,补充道:“这是潮州的风俗!知道了吧。”嗯,这下他满意地点点头。
唐宗琅放下筷子:“清光绪《潮阳县志》对此说得很清楚。”他光开了个头,就吸引了三个人的注意力,“‘除夕放爆竹,家人团坐而食,谓之围炉’,也就是说,‘围炉’指的是家人团坐而食。”
“哦,这样啊!”颜晏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很崇拜的样子。
他看着颜晏这副模样,心里高兴,就接着往下说:“人们为什么要团坐而食呢?在清康熙《澄海县志》这样记载,‘除夕祀先祖,聚宴通宵,谓之守岁。鸣金放炮以辟邪’,也就是说围坐有利于辟邪避凶。”
好厉害,认真的男人真是自带光芒,更何况眼前的这个男人是自己的,真是想想就开心。
情人眼里出西施。唐宗琅说的那些话,颜晏听得不是很懂,但是也觉得云雾在他身边缭绕,怎么着,都是他最厉害。
“哇,简直太棒了!”颜晏鼓了鼓掌。
唐邑欣慰地哼了一声。
唐宗琅很有眼力见儿地说了句:“都是师父教得好,来,我先敬您一杯。”他斟满了酒,站起身来。
唐宗琅刚坐下,颜晏就起身,朝着唐邑举起杯子:“我也要敬您一杯,”她偏着头想了想,“谢谢您这些天的照顾,我特喜欢您,今天我这杯酒您非喝不可。”她咧开一口的小白牙。
“好好好,我都喝。”唐邑被小辈哄得开心。
餐厅里氛围很好,其乐融融。颜晏觉得这是自己二十多年来过得最开心的一个年了,她一高兴就多喝了几杯,也没醉,就是眼睛看起来更亮了,亮得唐宗琅想赶紧把她娶回家,藏起来,一个人看。
他心里打着算盘:过完年,就要开始张罗娶颜晏这件事了,这可不能马虎,嗯,自己先从求婚仪式开始准备吧。
电视里放着春晚,这是中国老百姓除夕夜的一个习惯,即使心里对春晚吐槽一千遍一万遍,可是真要是不看的话,还是会觉得这除夕少了点儿什么。
颜晏时不时地看着春晚的节目,她突然想起来,之前在微博看到“春晚对你的意义是什么”的话题,成千上万条评论里,有一条她记得最清楚:春晚让我知道八点前要回家团圆。
她当时在异国求学,看到这句话的时候,鼻子一酸,春晚和饺子成了她在瑞典每一年过年时的唯一慰藉,是家的感觉。你看着春晚就知道,这个世上有上亿的国人与自己一起度过除夕,一起跨年,这样想想,好像也不那么孤单了。
现在呢,好像意义更加特别,是她第一次与唐宗琅跨年,第一次与唐邑一起跨年,当然还有唐阿三。她由衷地感叹:“春晚真好看!”
“是吗?”唐阿三看向电视,电视里正放着歌舞节目,“我还是比较喜欢看小品,逗乐,这我欣赏不了。”
唐邑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看着唐阿三。
倒是唐宗琅从善如流地接过话:“我也觉得。”他看向颜晏目光灼灼,“尤其是今年的春晚,我觉得是我看过的最好看的春晚了。”他虽然说着春晚,可从始至终眼睛都没有离开颜晏。
唐阿三还一愣一愣的,一边端着碗朝着电视机凑过去,一边还念叨着:“真的吗?唔,那我好好看看。”
唐邑有些明白,为什么唐阿三会单身这么多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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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吃过年夜饭后,便开始守岁。
小镇还没有禁放烟花爆竹的明文法令,才刚过晚上十一点,左邻右舍就响起此起彼伏的烟花燃放的声音。
“哧——咚——”
一声又一声地响起。
五颜六色的烟花重叠在一起,天空也成了光的海洋。
此时央视的春晚还没有放完,可是外面太吵嚷,吵得颜晏根本听不清电视里到底在讲些什么,而且电视直播根本没有字幕,她有些无奈,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
唐宗琅看到她揉眼睛的样子,问道:“怎么了,困了吗?困了就去睡吧,这儿有我们。”
“不困不困,我是一个经常值夜班的医生,我精神着呢。”颜晏摆摆手。
她看着唐邑杯子里的水已经喝了大半,忙站起身,拿了茶壶准备给唐邑的杯中添些水。在唐家生活的这段时间,她随着唐家几个男人的生活习惯,泡茶用青瓷鲤鱼杯,至于茶叶的质量,他们并没有太多的要求,因为唐邑说:“泡茶要恭敬平和,无论面前的茶叶是毫不起眼还是市值千金,都要一如既往地用心对待,那是心境和修养。”
这句话颜晏深以为然,当然她大多时候都尝不出来茶的好坏,用唐阿三的话说,她这是暴殄天物。
除此之外,他们很少吃快餐,通常是自己做饭,食物多用蒸或煮的方式来烹调,一般吃八分饱。虽然颜晏觉得自己每次看到好吃的都忍不住多吃一点,再吃一点,但她还是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变得精致很多,以前过得太糙了,她在心里默默地吐槽自己。
她一边添着水,一边问唐邑:“难道不是十二点才放烟花吗,说是接岁,现在还没到时间呢?”
唐邑又是一声冷哼:“年味儿淡了,现在的年轻人,熬不住夜,就想着提前几个小时放了算了,想着反正也差不多。”他重重地放下杯子,看向颜晏,“能一样吗?意义差得远呢!”
颜晏讪讪地笑:“我……我又不困呀。”
“我知道,我没说你,我是说现在的小年轻。”唐邑瞪了她一眼。
颜晏轻咳一声:“您别生气,喝茶喝茶,生气伤身。”
她没等唐邑说话,赶紧问道:“唐宗琅,你要添水吗?”
唐宗琅正听着两人的对话,低着头看了看杯里满满的水,赶紧喝了一大口,然后杯口朝向她示意道:“嗯,你来。”
颜晏拎着壶小跑过去,看着他面前空空的杯子,皱了皱眉:“你这么能喝啊!”她嫌弃道,然后把壶整个塞进他怀里,“你干脆抱着喝得了。”
唐宗琅被刚才一大口水呛得不行,听了她的话,更是一口气没吐出来,他用眼神询问:我这都是为了谁?
颜晏翻了翻眼睛:“你在干吗啊,我看不懂?”
唐宗琅笑:“有骨气,下次别让我救你了。”
这下颜晏了:“别啊,别啊,有话好好说。”以她多次被解围的经历来看,好汉不吃眼前亏。
唐宗琅闭上眼,不为所动。
“大哥?”她摇了摇唐宗琅的胳膊。
“大叔?”她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唐宗琅眼皮动了动,眉毛紧跟着皱了皱。
颜晏一看,嘿,他有反应了,又接着说:“大爷,唐大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宰相肚里能撑船,小的啊,刚才不识抬举。”她捧起杯子,放在他面前,“来,小的伺候您喝茶。”
唐宗琅这才睁开眼,看着她。他本来就没有脾气,刚才也是故意逗她,他每次假装生气,都能见她耍宝,两人总是这样乐此不疲地互动着。
唐阿三“扑哧”笑出声来:“我说,颜晏妹子,你真是个活宝。”
颜晏面上挂不住了,瞪了回去:“笑什么笑,那烟花搬院子里去没?”
“哎哎,我话还没说完呢。你这么好,怪不得师兄这么喜欢呢,搁谁谁不喜欢啊,简直人见人爱,花见花开。”
“哈,你这话说得很不错。”颜晏眼睛笑成弯弯的月牙,她抬起手,潇洒地挥了挥,“为了奖励你,我决定,我去搬烟花。”
她搁下杯子,便准备去搬,唐宗琅跟着起身:“我来我来。”
“小姑娘家的,不要动手,让他俩去。”唐邑说道。
唐阿三站起身,却嘀咕道:“现在不都讲究男女平等嘛……”
“什么?”唐宗琅看了他一眼。
唐阿三眨眨眼:“我说,那当然了,这种苦力活怎么能让女生来做?”
“那我呢?”颜晏坐了好几个钟头,也挺想起来活动活动筋骨。
唐阿三看向颜晏:“你坐着喝喝茶。”
“不用,我能搬动。”颜晏说着话,捋起袖子,准备加入他们。
唐宗琅笑看她,然后伸手把她的袖子放下去:“你呀,去门口欣赏烟花然后等着我,我马上过来。”
颜晏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实在没有出力的机会:“好吧好吧。”
她一个人先去了院子里,张开手臂伸了个懒腰。
她看向空中,刚巧一大束烟花在天空上方炸开,流光溢彩,火星稀稀疏疏蹿向四周,落了下去,旋即又消失了。
她收回目光时,余光正巧瞥到烟火落下的地方,她揉揉眼:“难道是我眼花了,我怎么看到冒烟了?”
她越看越不对劲,不像是烟花燃放的烟啊,倒像是……她好好地想了想,是起火的样子。
房屋东南角冒起了黑烟,火借着风力越来越大。
十二点正是人困倦的时候,她却打了个激灵,朝着屋里喊:“快出来,起火了。”
客厅里。
唐邑听到颜晏的话,忙站起来。很多年前也是在这里,烟花意外点燃了房屋,由于小镇大多是木建筑,那场火灾烧毁了半条街。
唐邑起身后整个人都在抖:“快去,快去救火!”他率先一步冲出屋子。
他说话的工夫,唐宗琅和唐阿三已经扔下手里的烟花,冲进了夜幕里。
唐阿三看着火势爆了句粗口。
颜晏抓住唐宗琅的胳膊:“一眨眼的工夫,火势就起来了。”
唐宗琅急着去查看火势。
颜晏安抚他:“我给119打过电话了,消防车一会儿就到。”她眨眨眼,有些疑惑,“可是,怎么火势这么汹涌?”
她好像在空气里闻到了硫黄的味道,她熟悉这种味道,因为上大学时做化学实验,经常会用到这种原料。她问唐宗琅:“你有没有闻到,嗯,一股奇怪的味道?”
“是什么?”唐宗琅一边朝起火的房屋走,一边问道,他步子迈得很大。
颜晏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我也不太确定,味道有些淡,我……”
唐宗琅朝她看了一眼:“那我们还是先救火吧。”
“好。”颜晏点点头。
三个人分头行动。
唐阿三去叫醒邻居帮忙救火,唐宗琅拿了房间里的灭火器,打开却发现已经过期了。他把灭火器扔在地上,然后对颜晏说:“你先打遍救援电话,我去打水。”
他不放心地再三叮嘱:“一会儿救火会很乱,你找个空旷的地方等我,安全空旷的地方。”
颜晏点点头,从兜里拿出电话又打了119。
她看着唐宗琅走远,伸出手臂估量了自己手臂能承受的重量,觉得拎水桶这种事情,自己完全可以做到,她朝着唐宗琅离开的方向小跑过去。
她已经把这里当成家了,怎么可能眼睁睁地看着家一点一点地被烧掉?
可是她到了井边,唐宗琅已经不在这里了,她猜想他可能接完水返回了。
她赶忙朝井里扔了桶,用力地往上拉。她听见旁边传来脚步声,忙回答道:“唐宗琅,我马上就好了。”手上动作不停。
脚步停止,身后的人没有上前帮助的打算。颜晏转过身,却看见意料之外的人站在那里,朝她笑得灿烂。
是陈子意。
颜晏愣住,水桶“哐当”一声又掉回井里。
“你好像看见我,很惊讶?”他朝着颜晏勾了勾手指,“你为什么要惊讶呢?让我猜猜。”
颜晏看着他,退后了几步。这次只有他一个人,颜晏觉得自己跑掉的可能性很大。
陈子意迈着脚步跟上前:“我猜,你一定没想我。真是太遗憾了,我呀,每天都在想你,想你过得好不好。”他说得暧昧,每个字都像浸了毒,他看着颜晏瑟瑟发抖的样子更是开心。
他给她留下的阴影太深了,她一看见他就害怕,他笑得越灿烂,她就越害怕。
她尖叫:“他们都在,你别过来!”
“嘘,又不乖了,我上次教过你,不要喊。”他揉揉耳朵,“吵得我耳朵疼。”
他手插在兜里,长腿几步就迈了过去,抓住她的胳膊。
她听到起火的地方,响起了爆炸声。她愣住,暴露在空气中的硫黄粉末会引起爆炸,果然是硫黄,她打了个激灵,是人为纵火!
颜晏推搡,撕咬着陈子意,他是真的可怕!她不要再落在他的手里,他什么都能做出来。
陈子意的手被颜晏抓破,沁出小血珠来。
他看了一眼颜晏,却笑得灿烂,下一秒把手凑近嘴唇,伸出舌头在伤口处舔了舔:“修过爪子的猎物还是这么暴烈……”
他叹了口气,好像对颜晏的行为失望透顶,把插在兜里的左手拿了出来。
那只手虚握成拳,伸向颜晏,原本攥住她胳膊的右手更是加大了力气。
颜晏有些失望,她的盖世英雄没有从天而降,救她于危难之中,她现在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她眼神变得暗淡:“我们有话不能好好说吗?”这是她最后的挣扎。
陈子意勾着唇笑:“好好说。”他的眼睛笑成桃花的弧度,媚而弯,却没有丝毫的温度,“好啊,那我们好好说。”他的手抚上颜晏的脖子。
冰冷的手贴着颜晏温热的皮肤,像一条蛇,一条毒蛇吐着蛇芯子,缠在上面,丝丝密密的窒息感,让颜晏不敢动。
他贴着她说:“真乖。”可下一刻握在手心里的注射器对着她的脖子扎了过去。
那个注射器加上针头也不过三厘米,贴在手心,颜晏刚才根本没有发觉。
她昏倒的最后一刻对着面前放大的脸,狠狠地骂了句脏话,这是她第一次爆粗口。
陈子意却不在意,径直把昏迷的颜晏抱了起来:“小家伙,你怎么还是这么急,鞋都跑掉了。”
他把颜晏抱到车子里,旁边的人伸手去接,他却避了过去。
车上的人打趣:“怎么?新宠物还是新欢,都丢不开手?”
陈子意勾了勾嘴角,看着躺在怀里的颜晏,叹了口气,半晌回道:“她有温度。”
“活人都有温度吧。”
陈子意看向窗外,不,她不一样,有温度的人才让我觉得,原来我没死,原来我还活着。
那天,唐家人救了一夜的火,而颜晏一夜未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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