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谁不是可怜人

陈子意开始对唐宗琅做一些坏事,剪坏他的作品,拉帮结派试图孤立他,偷偷藏起他的量尺。可是,这些在唐宗琅眼里都是小孩子微不足道的恶作剧,每一次唐宗琅都笑着看着他,无奈道:“你呀。”

陈子意开始审视自己的行为,他开始试着学习恭亲友爱。他记得第一次主动递给唐阿三和唐宗琅在集市上采购的苹果时,他们接过去,笑着说:“谢谢你呀,小师弟。”可是关上门转过身唐阿三却小声嘀咕,“又想作什么妖,我才不上当。”那个没咬一口的苹果就被扔在了一边。

他没有走远,所以听到了。他第一次对这个世界怀着善意却被这个世界残忍地撕裂掉,他握紧了拳而后又缓缓地松开。

他的的确确喜欢这门手艺,热爱它,甚至会觉得自己是为此而生的。他认真学艺,认真地开始与人相处,认真做一个正常人,把心里的怪物关进笼子里。他对自己说,好好长大吧,长大就好了,只要乖乖的,日子还长着,总有一天会好的。

可是好景不长,一场火灾毁掉了他。他被指控是放火者,救火的人都看见在火场里他拉着唐宗琅的胳膊,拉得唐宗琅踉跄跄地退后了几步。火势更大后,他顺势扑在唐宗琅身上,不让唐宗琅起身,是同归于尽的架势。

其实他是因为看见烧着的木梁快要砸在唐宗琅的身上,才把唐宗琅拉退了几步。可笑的是,那根中间都烧断三分之二的木梁直到火被扑灭还坚挺地挂在上面,摇摇晃晃就是不掉下来。于是即便他自己说是为了救唐宗琅才做出那般举动,即使自己才是那个受伤更严重的人,而唐宗琅仅仅是受到了惊吓,可是他的辩驳显得苍白无力,没有人帮他说话。

唐邑说他:“小小年纪,心思歹毒。”

他被逐出师门的时候,在门前跪了四天,没有一个人理他。那年冬天的雪下得很大,他记得那种浸骨的冷,那一天开始他真的没了家。

“他从来都是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陈子意对着颜晏恨恨道。

过了很多年,他都一直在想,唐宗琅明明可以帮助他的,为什么唐宗琅一声都不吭?后来他想通了,得出的结论是唐宗琅隐瞒了一切,是早就看他不爽,他现在的结局只会让唐宗琅暗自发笑,拍手叫好。

那些对自己的忍耐都是装出来的假象,他好看的皮囊下虚伪的人性真是令人恶心。

陈子意还说:“颜晏,他以前也对我很好,只不过当我没有利用价值的时候又一脚踢开,所以我真的很同情你。”

他自顾自地装可怜:“所以颜晏,我们才是同类,你帮我……”

他的苦肉计讲到最后,终于说到重点,他把颜晏绑来是想与她联手对付唐宗琅。

可是颜晏完全不吃这一套,她认定了陈子意只是编了一个真假参半的故事,他还没说完话,她就定定地看着他:“我是不会帮你的。”

她懒得说谎,也不想虚与委蛇。她讨厌他带着目的的喋喋不休,她干脆把话摊开了讲:“伤害唐宗琅的事情,我不可能做的。”

陈子意收住笑,一拳捶在桌子上。他用了十足的力气,桌子被震得摇了摇。

“所以你觉得我说的是假的?”他看着颜晏,眼神恶毒得像吐着芯子的毒蛇。

颜晏看着这可怕的眼神,低下头不敢直视:“我很同情你的遭遇,可这不是我伤害别人的借口和理由。”

“你说得冠冕堂皇,不过是不信我,你们都不信我!”陈子意说完后,咧着嘴笑开了,“那好,既然没什么好说的,我便放你回去,以免你的小情人等急了,我可不愿做那个恶人。”

他说完话,张开双手靠在沙发上,倒真是摆出一副“你走吧,我不会为难你”的样子来。

颜晏犹豫了不过三秒钟就起身,连桌上的东西都没有拿,便朝着门口走去。

她开了门,身前却有人端着一个托盘看着她,那人块头大,整个人都堵在门口,她出不去。她回头看着陈子意:“那你现在是什么意思?”

陈子意仍坐在沙发上,跷着二郎腿一副优哉游哉的样子:“听说颜小姐是医生,那你知不知道吸毒人的样子?”他含笑看着颜晏,笑得可怕,“我见过太多吸毒的人了,可是没有见过吸毒的医生,更没见过吸完毒后戒毒的医生,不如颜小姐赏个脸让我看看,人生无趣,总是要找找乐子的。”

颜晏听完他的话,一下明白了他的话外音。她惊恐地看着那个托盘,后退了几步。

陈子意看着颜晏惊恐的样子,偏着头托着下巴,认真地思考片刻说:“你的确有些无辜,可是被坏事砸到的这种概率还是有的,是别人是你,好像都没什么差别。”

他顿了顿:“可是你太不听话了,猫的爪子太锋利会抓伤人,不如让我给你修修。”

她果然激怒了他,是哪句话?是她质疑他故事的真伪性吗?颜晏脑海里很是混乱,他真是阴晴不定的恶魔。

他站起身走了过来,捏住她的手腕,接过托盘,让人控制住她,拿起注射器。

“这是最高纯度的,静脉注射,保证你欲仙欲死,用过一次就再也不会忘记。”

他找到她的静脉,将针头插了进去,推动注射器,活塞由1毫升处慢慢归零,最后被推到了尽头。颜晏挣脱不了,眩晕、疼痛、想吐,所有的感受被几倍几倍地放大,她眼睛睁得老大,瞳孔剧烈收缩。

她张开嘴,凄厉地叫了出来,尾声被自己咬在唇上,像猫一样灵动的眸子失去了全部的光泽。

陈子意不喜欢这种眼神,死气沉沉。他下意识地松开她的胳膊,任由她跌坐在地上。颜晏摔疼后转过脸恶狠狠地盯着他,他却松了一口气,那双眼里终于恢复了一些原本的生机。

那一天,陈子意开车送了颜晏一程,在她开门的时候,他抬手看了一眼手表说:“七点钟,小姑娘你运气真好,还能赶上晚饭。”

等她下车后,他把她在集市上买的东西堆在她怀里,拍了拍她的头:“那我们后会有期啊,颜晏。”

3.

陈子意的胆大妄为说到底是孤注一掷。

要问他到底怕不怕颜晏告诉唐宗琅这件事情的始末,事实上他还真不怕,你见过光脚的怕穿鞋的吗?他是毒贩,是混混,是人们嘴里的毒蛇臭虫,他本来就什么都没有。

他巴不得颜晏赶紧告诉唐宗琅,好跟唐宗琅较量一番,至于较量什么,单挑还是骂街,这个他还没想好,但是他迫不及待地想要释放年少时积攒的浊气。

颜晏从车上下来时,没敢回头去看陈子意,她强装镇定地朝唐家老宅迈着步子,她腿软得不行却不敢哭出来,示弱才更会被人嘲笑和凌辱,这个道理她在小的时候就知道。

颜晏第一次觉得这不过几分钟的脚程原来如此遥远。

虽然她背对着陈子意,但是她能感受到他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那种毫不遮掩的狩猎者的目光,如芒在背。

其实下车的时候,陈子意除了说后会有期以外,他还说:“我没有打算伤害你,只是帮你认清你眼前的人,你应该谢谢我,而不是怕我。”

他还说自己是一个好人,是一个大善人。

给别人注射毒品这种行为都不算伤害,那他的底线到底在哪里,底线是有多低才能说出这样厚颜无耻的话来?颜晏边走边想。

她终于站在老宅的门外,大门敞开着,厨房和客厅的灯光很暖,她离灯光很近,近得她好像张开双臂就能拥抱住它,可是她却止不住地打着哆嗦。

她冷,那寒意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她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可怕的事情。她是真的害怕,害怕死亡,害怕疼,害怕再也见不到唐宗琅。

她抱着满怀的物品踏进院子里时,唐宗琅正在厨房切菜。

刀切在案板上发出“当当当”的声音来,这一刻,颜晏才感觉面前的一切是真实的,这时她才开始放松下来,她就倚在门边,安静地看着他。

他身上系着那条机器猫的围裙在厨房里忙来忙去,这条围裙还是颜晏第一天来到唐家老宅时,她说厨房里没有围裙就少了一些人间的烟火气,于是在出门左拐50米的地摊上买了这条围裙。她挑了很久,那时候还被唐宗琅嘲笑说幼稚得不得了。

她反驳他,怎么,做人还不能有些情怀吗?!

再不美好的童年少年时代,也是人生的一部分,不会忘记,回忆它们,是它们让自己变成更美好的人。

可是现在呢,她还能说自己仍是美好的人吗?

她看着唐宗琅,没一会儿眼睛就变得湿漉漉的,手臂也酸得不得了,可她仍维持着最初的姿势,她想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

直到对联从她怀里抱着的那一大堆东西的最上面滑落,“啪”的一声摔在地上时,唐宗琅才转过身,看见她时,本波澜不惊的眼睛里泛起笑来,是发自内心的愉悦。

“回来多久了?怎么一点动静也没有,像只猫一样。”

颜晏把东西就近堆在门口,然后走过去。

“刚回来,看见你在忙就没有打扰你。”她环住他的腰,脸挨着他的胸膛,蹭了蹭,十足的小猫样儿。

唐宗琅把手随意地在围裙上擦了擦,开口:“回来这么晚,是不是乱花渐欲迷人眼,被集市上的东西晃得找不到北了?”

颜晏对着他的调侃,反常地没有撒娇,连嘴角都没有弯起。她放下手臂,直直地对着他站着,撸起袖子很严肃地看着他:“唐宗琅,我有话对你说。”

唐宗琅对她的行为有些惊讶,因为恋爱后的颜晏总是爱撒娇,像现在这么严肃的样子他还是第一次见。

他停下手中的动作,认真道:“好,你说,我听着。”

颜晏看着他炯炯有神的眼睛,反而失了勇气,一下子哑口无声,她反复地在心里酝酿如何开头。

她知道毒品的成瘾性,她要对唐宗琅坦诚相告不是为了让他替自己打抱不平去报复陈子意,也不是为了讨个说法——你看明明是你自己的问题,可你的宿敌却把愤怒发泄在我身上。

她只是觉得,我喜欢你,你说你也喜欢我,那如果我在毒瘾发作的时候不能控制自己,你能不能陪着我,只是抱一下也可以。

我希望告诉你,想和你分享的除了今天我在路上看到一棵好看的树,还有我所遇到的苦闷、委屈与害怕。

你可不可以不要放弃我。

她酝酿了一遍又一遍,终于下定决心告诉他一切,却被门外的大嗓门打断了她酝酿已久的话和情绪。

她却反而舒了一口气,从厨房探出脑袋,四处张望。

是唐阿三,比颜晏上一次见到时,要瘦得多。此时,他换了新装,戴了阔气的新手表,整个人都变得精神很多。瘦了之后的唐阿三的五官居然这么立体好看。

颜晏由衷地夸:“果然新年新气象啊。”

唐宗琅听了这话,打量了唐阿三一眼,再比较一下自己,嗯,还是自己形象更佳。他清了清嗓子,示意颜晏注意自己的言行。

颜晏:“……”

真是幼稚。

她露出小虎牙,狗腿地称赞道:“果然和你在一起能培养气质呀。”

这句话真是让人听着心里舒坦,唐宗琅顺带看唐阿三的眼神也柔和了几分。

唐阿三拎着大包小包从门外跳进院子,一看见她就是一个大大的熊抱。

“颜晏妹子,可想死你了。”他刚说完话,就听到唐宗琅低低地咳嗽了一声,他连忙加上一句,“可想死你们了。”他凑到唐宗琅身边,“可想死你了,师兄。”

颜晏笑出声来,她一笑眼睛就弯起来了,眼神也没有刚才的郁悒。她放下袖子,觉得现在不是说这件事的好时机。

“我也想你。”

她听到唐宗琅又是一声低咳声,偏着头,笑得狡黠:“你的师兄也想你,嗯,想你做的饭了。”

唐宗琅憋着笑,唐阿三郁闷地噘起嘴,却把礼物放在凳子上,然后洗了洗手,支起锅来,嘴上嘟囔着:“我才不要做你最喜欢吃的辣子鸡丁呢!”

颜晏乐不可支。她突然觉得这就是家吧,这就是家人吧,不管嘴上说着什么,对着你时内心总是柔软的。

《圣经》上说“大爱”,说要去爱那些与你无关的,甚至讨厌的人。可是,颜晏觉得自己太过平凡,她只想好好地爱自己喜欢的人,爱自己的家人——唐宗琅、唐阿三还有唐邑。这是她第一次把唐邑归到自己家人的范畴里,人生这么短暂,有什么不能原谅的呢,活着的人更应该珍惜当下。

唐阿三看了一眼颜晏:“不许笑。”

“好好好,我不笑。”颜晏举起双手,却笑得更欢了。

她也挽起袖子,洗了手,帮忙张罗起晚饭来。

唐阿三的到来无疑给老宅注入了更多的欢乐,颜晏也乐得自在,唐邑嘟囔颜晏的时候也少了,开始对唐阿三横挑鼻子竖挑眼了,从饭菜太咸太淡了、这菜的摆放位置不好看,到后面你们平时都不回来,都忘记我这个老头的口味了,真是让人生气!

面对他的批评,三个小辈都做出低顺的样子来,因为唐邑嘀咕之后总是那个吃得最欢的人,其实唐阿三、颜晏和唐宗琅这三个人都知道唐邑不过是个别扭的老人,他老了,怕孤独。

这天在餐桌上,唐邑第一次说到颜晏和唐宗琅两个人的事情。

他开门见山地说:“你们在一起也有些日子了,你们相互觉得怎么样?”

“挺好啊。”颜晏抬头看了一眼唐宗琅。

“我也觉得很好。”唐宗琅也回答,说完冲着颜晏笑了笑。

“就这样?”唐邑语气有些不满。

“是啊,不然……”颜晏眨眨眼,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

唐邑停下筷子:“颜晏,你快吃饭,吃完饭让唐宗琅送你走吧。”

颜晏听了这话,心里咯噔一下,忙放下手里的筷子,看着唐邑:“我吃得少,以后再吃得少一点,我很喜欢唐宗琅的,师父您别赶我走。”

她随了唐宗琅和唐阿三称呼唐邑。

她似乎误解了唐邑的话,因为她委委屈屈地说完,另外三个人笑了起来。

尤其是唐邑笑得最大声:“我的意思是,马上要过年就要祭祖了,你一个姑娘在这里……”他顿了顿,“不如你就早点嫁给唐宗琅,也好名正言顺地留下来过节。”

老人家的思想还是有些封建,可是年轻人却不是这样想,唐宗琅接过话:“可她回去就一个人,笨手笨脚连饭菜都做不好……”他说着话,却突然“哎哟”了一声,他弯下身子揉揉小腿,他刚说到笨手笨脚四个字的时候,就被颜晏在桌子底下狠狠地踹了一脚,毫不心软。

唐宗琅看着其他两人一脸疑惑地看着自己,一边忍着痛一边说:“再说,我们这里也热闹,师父说的早点嫁过来,嗯,我很赞成!”他看了一眼唐邑,点了点头。

颜晏听完他说的,咬着筷子,咧出笑来,丝毫没有女孩子的娇羞,大大方方地回答:“好啊。”

这一次唐邑没有表示出异议:“那就祭祖之后先定亲好了。”

唐阿三喜笑颜开:“我同意我同意,我的大红包已经准备好了!”

唐邑瞪他:“有你什么事,吃饭!”

唐阿三撇撇嘴:“好吧,我知道我是最没有地位的人了。”他一边说,一边对着颜晏和唐宗琅挤眉弄眼,“准备什么时候办喜事?”

“哎,你急什么急。”唐宗琅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颜晏夹了一筷子肉,点头:“就是,皇帝都不急,你急什么。”

唐阿三仍是笑,可嘴上轻轻地嘀咕了一句:“我怕自己看不到。”

他语气有些低落,可被餐桌上热闹的气氛瞬间给冲淡了,其他几个人根本没留心他在嘀咕什么。

唐阿三看了一眼餐桌上的其他人,很快又笑起来,举起杯子:“来来来,我们走一个!”

“来,干杯。”

“干杯!”

颜晏喝完杯中的酒,把杯子放下。她在餐桌下握住唐宗琅的手,侧过身,在他耳边低低地说:“我们以后经常回来好不好?”她又加上一句,“我们一起。”

唐宗琅本来就在努力地缓和与唐邑的关系,当下就点头,完全赞成,他反握住她的手,整个包在自己手心里。

“好!我们一起。”他摸着她的脑袋,一脸宠溺。

唐阿三看不下去了,用筷子敲敲碗沿:“吃饭吃饭,为什么要虐狗,单身狗也是有尊严的好不好。”

唐邑却觉得小辈们这样相处很不错,看得自己都觉得甜蜜,想起自己那个去世多年的老伴来。于是他瞪向唐阿三:“吃饭就吃饭,别人都在好好吃,你敲什么筷子!吓死人了。”他说完话还捂住胸口,“人老了心脏不好,你注意点儿。”

“师父,您偏心。”唐阿三委屈起来,端起碗夹了几筷子肉,大口吃起来,化悲痛为力量。

颜晏颇为同情地看向唐阿三,嘴上却落井下石:“师父,阿三太坏了,他把您最爱吃的菜都夹光了。”

唐邑敲了敲唐阿三的筷子:“没规矩。”

唐阿三傻笑着没有还口,殷勤地给老人家布菜。

唐邑这才满意地点点头,问:“你每年都到祭祖的那天才回来,今年怎么回得这么积极?”

明明是很稀疏平常的问题,可是唐阿三脸上露出了明显的不自然来,他鼻子哼了哼,然后揉揉鼻子。

“那他们都回来了啊!”他指了指唐宗琅和颜晏,“我一个人在“锦里”无聊就回来了呗。”

这一天,颜晏到底没有找到机会告诉唐宗琅那件事情,他们师徒三人吃过饭就回屋开会去了,至于说些什么,颜晏留在餐厅收拾碗筷,并不知道。

当晚,颜晏的毒瘾没有犯,第二天也是平安无事,第三天依旧如此,她开始在心里想,也许陈子意只是想吓唬自己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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