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拂上尘的旧事

唐邑闻言,抖着小胡子笑了出来。

颜晏看到他的样子,也跟着笑。

可是唐邑反应过来,却立马收住笑容说:“那你唱吧。”

她就放开喉咙唱了起来,也不管调对不对、音准不准,唐宗琅都听不下去,出了房间在门口站着吸着烟。而唐邑却没管那么多,两撮小胡子也开心地翘得老高。

唱完后,颜晏抬着头等着表扬。唐邑看着她一脸期待的样子,皱着眉头,别扭地说道:“还不错。”

颜晏听完开心地挑眉,朝着站在门外的唐宗琅笑得开心。

唐宗琅想想刚才快掀开房顶,五音不全的某人来。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唱得很好?”

唐邑听到这话,忙瞪着唐宗琅。

唐宗琅没看唐邑,反手掐灭了烟,走了进去,揉揉她的脸:“你肯定觉得自己唱得不错,我也觉得,”他又说,“唱得真好,我要奖励你!”

“是什么?”颜晏期待地看着他,眼睛亮晶晶。

他拉着她的手:“出来告诉你。”

颜晏便听话地让他牵了出去。

在没人看到的地方,他的吻便密密麻麻地落下来。

“这就是奖励。”他微微抬起头,看着颜晏涨红的脸,舔了舔自己的嘴唇,“这奖励还满意吗?”

颜晏的视线正对着他的喉结,他说着话,喉结便上下滑动,她支支吾吾,没有说话,却把嘴巴凑近他。

满意,太满意了。

她最喜欢美人计了,在美人计里醉生梦死就更满意了。

第二天吃过早饭,唐邑便出了门,颜晏站在院子里四处打量着这栋老房子。冬日的阳光顺着院里的樟树缝隙洒下来,她用手去接,那光线便穿过她的手指落在地上,好像喜欢唐宗琅之后,世间一切都明亮起来了。

她踩在枯叶上,好奇地看着一砖一瓦。唐宗琅看着她的样子,忍不住笑道:“喜欢?”

“对呀。”她正对着他,咧出一排好看的小白牙来,那颗小虎牙尤其可爱。“特别喜欢,”她迎着阳光深吸了一口气,“有种古老的味道。”

唐宗琅也吸了口气。他在这里浸润很多年,让他形容这股味道他会说是阳光和木建筑的味道,他早就习惯了这个味道,他看着满眼期待的颜晏,挑眉道:“那你四处转转,房间里有很多藏品的。”

颜晏闻言欣喜地眨眨眼,抬手虚空地画了个半圆:“都可以参观吗?”

“对的,随意看。”唐宗琅笑着点点头。

颜晏忍不住扑了过去,在他怀里蹭了蹭:“你真好。”

“你开心就好。”他环住她。

颜晏四处转悠去了,唐宗琅便回到房间,从箱子里拿出带来的旗袍,铺在床上。他支着下巴思索下一步的修复方案,昨天太晚他还没来得及跟唐邑说起这件事。他拿出本子来,用笔在纸上写写画画,他工作起来就十分投入。

颜晏按顺时针方向从第一间房间开始参观,潮州民居将大自然因素所谓的“天时、地气、顺风”都融入建筑中,唐家老宅也不例外,朝南偏东,白墙黛瓦,嵌瓷木雕,精致古朴。

她去的第三间房间是唐邑的书房,她推开门,摆在房屋正中的是一张桌脚雕龙刻凤的镂空楠木桌。她顺着木桌的纹理一路摸过去,古朴厚实。桌上还摆放着一排清洗干净的毛笔,笔尖朝下,除此之外还倒扣着一个相框,她心里涌起了好奇,便把相框翻了过来拿在手上,可这一看她惊得差点松手。

相框里夹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有三个人,一对夫妻和一个小女孩,男的俊朗,女的婉约,看起来极为登对,两人分别站在小女孩的两边,牵着她的手。仔细地看着那张照片,小女孩正是小时候的唐念贞,三个人对着镜头的动作都很拘谨,但是眼里都含着笑。照片背面写了“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的字样,除此之外在人物的位置上分别写了:父亲,唐邑;母亲,唐乔氏;女儿,唐念贞。

她在嘴里念着那个名字:“唐念贞,唐念贞。”

如果说名字是巧合,那相貌呢,相貌和名字都是一样,便就是一个人了吧,她惊出一身冷汗。

她把照片原样扣到桌面上,然后退后两步,推开门跑了出去,她想要告诉唐宗琅。

她一路上思绪混乱,这是怎么了?唐邑是谁?唐宗琅知道吗?他又在其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为什么母亲从没有提到过他们?

她跑得很急,气喘吁吁。

她找到唐宗琅,说起话来也很急:“我在那个房间看到……”她喘着气,指向唐邑书房的方向。

唐宗琅停住动作,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心里突然有些不安,生怕她看到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

他不希望颜晏知道太多,什么是该知道的什么是不该知道的,只要让颜晏多想,让她不开心的都是不该知道的。

他就是想护着她。

他有些慌,笔在纸上拉出一道长长的黑色痕迹来:“看见什么?”

那个房间他打扫过,能有什么东西会让她看到后如此紧张,他不知道,但是下意识地心里一紧。

她看向唐宗琅,却生生地把要说的话吞了下去。她好不容易扯出一丝苦笑来:“看见一个好看的杯子,我觉得好看,便拿在手中玩,可是……”她脚尖在地上蹭了蹭,手指交叉着,难为情地说,“可是我却把它碰到地上了。”

唐宗琅松了口气,扶额道:“待会儿师父回来,我就说是我不小心碰掉的。”

颜晏忙说:“没有摔碎,只是磕出一道裂痕。”她咬咬唇,伸出手指比画,“一点点裂痕。”

唐宗琅看着她一脸窘迫的样子,反而笑了出来:“没关系的,颜晏,你还继续转转吗?”

“不了。”她摇摇头,“我都看了一圈,不好玩,我想出去转转。”

唐宗琅合上本子,起身道:“我陪你去吧。”

颜晏忙摆着手:“我就出去随便看看,你这么忙,就不要总是操心我了。”

她拉着他的手,让他坐回凳子上,然后拍拍胸脯保证:“我就在附近看看,保证不把自己弄丢,你就放心吧。”

“可是……”唐宗琅还在犹豫。

“我是去买些日用品,你去不合适。”她说完后,脸适宜地红了红。

唐宗琅想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日用品是什么,呆愣愣地“哦”了一声。

“好吧,那你要早些回来。”

颜晏点着头,状似无意地问:“你师父没有孩子吗?”她看着唐宗琅看向自己,摆着手解释,“我只是觉得这房子只有我们,太空旷了。”

“没有。”

唐宗琅说没有,没有丝毫的犹豫。

“好吧,那我出去啦。”她挑起眉,扬起笑来,可是她背过身后,眼圈却一下子红了,她耸耸肩,深吸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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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颜晏第一次对自己的生活失望,也不是第一次小心翼翼地不敢全然地去相信一个人。那些到嘴边的话都变成酸涩被她一口一口拼命咽进肚子里,然后扯出笑来。她不喜欢打破砂锅问到底,她觉得把什么都撕破了未免太伤感情,而且她向来只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走出院子,对着门槛先迈出左脚,跨另一只脚的时候却悬空了一会儿,半晌才踩在地上。她站在门外朝着院子里望去,从她这个方向往回望,已经看不到唐宗琅的身影了,她叹了口气,走远了。

颜晏是一个聪明人,从小的经历让她极会看人的眼色,她确信唐宗琅在听到自己说“唐宗琅,我在那个房间看到……”的时候,他脸上闪过一丝紧张感。那种感觉也紧紧地揪住了她的心,她以为两个人既然相爱就不会有秘密了,是绝对坦诚,也是绝对宽容,可是唐宗琅表现出的神情告诉她,也许爱与不爱都是她的一厢情愿。

这不是颜晏第一次见到那张照片。

那是很早以前的事了,她在收拾母亲的遗物的时候,在那个装了旗袍的包裹里,看到过那张照片,只是里面有两张不同年代的照片。

除了刚才在唐邑书房里看到的那张黑白相片,另一张是彩色的,也是全家福,颜晏穿着镶了白色绒球的红色夹袄,两条冲天羊角辫用红色的头绳扎起来,她乖巧地坐在颜耀辉的膝上,样子讨喜,软软的小手被颜耀辉捏在掌心里。唐念贞一身梅花素色冬款旗袍,眉眼柔婉地半倚在颜耀辉的肩上,她绾着发髻,露出漂亮的美人尖和圆润的鹅蛋脸,与后来那种不顺遂的刻薄样子天差地别。

只是颜晏在收拾母亲遗物的时候,并没有仔细看这两张照片,因为其中一张上面是她全然不认识的“陌生人”,而另一张会揭开她难过的回忆,所以她看到照片的下一秒就条件反射地把照片放了回去,而且那张照片上的唐邑是风姿绰约的年轻人,而现在站在自己面前的唐邑已是古稀老人。

唐念贞、唐邑、唐宗琅,他们都姓唐,可是这世间一个姓氏的人千千万万,颜晏怎么也没有往这方面想。

颜晏只听过一点点家里的事情,还是在父母聊天的时候偶然听到的,她也好奇地问过,却被父母呵斥“小孩子不要打听大人的事情”。

她只是想到母亲葬礼那凄凄冷冷的场面,有些心寒。她守灵一整夜,跪了一整夜,也哭了一整夜,所有的丧葬事宜都是她一个人操办,她本毫无怨言,只是想到那个她应该叫外公的人却没来看最后一眼,就生了股怨气来。只是她不知道事情始末,也不能妄意评论,只能把这股怨气投放在自己身上。

她又想到唐宗琅对自己知之甚多,却从来不提自己的家事,觉得更是寒心。也许她只是想起那么多年与母亲相依为命的时刻,如果那时候有其他人站在她和母亲面前,伸出手来扶一把,是不是现在的生活就会截然不同,会不会母亲因为多了一份牵挂而选择继续活下去。

颜晏敏感,想得也多。她联想到唐宗琅对自己的好也许不纯粹,也许是看自己可怜,或者他看着自己狼狈的样子心里也会发笑,她整个人都带着低气压。

而在小镇的另一角,也悄然发生着一些事情,它推波助澜地想要改变所有人的人生轨迹。

那是镇子最南边的茶馆,店外挂着“清风”二字的牌子,表面上做的是正经的茶馆生意,背地里却做着见不得人的勾当。这是瘾君子圈里有名的销金窟,只要你有钱,没有你买不到的货;只要你想玩,不管怎么玩,用哪种方式玩,永远都有人陪你。

那间屋子里乌烟瘴气,只点着壁灯,困闷显得屋子狭隘逼仄。屋里的人围坐在一起,桌子上散乱放着一排冰壶,他们身材干瘦,眼里没有神采,仰着头吞云吐雾,露出的手臂上满是针眼。

房间里放着音乐,陈二少做这种事的时候最喜欢放着各种各样的歌,他觉得那些音符在脑海里全都慢了下来,循环往复,敲击着自己的颅骨、脑仁,他能抓住它们,控制它们。

他沉迷在自己的世界里,这是他的茶馆,他的世界。

有人推开房门,这人叫李柄,跟了陈二少很多年,很受器重。李柄朝着陈二少走过去,陈二少也毫无知觉,直到李柄凑在他耳边对着他低语了几句,他这才睁开眼,眉眼上挑,十指交缠在一起搭在膝盖上。

“办得不错,有赏。”他眼里流光溢彩,像一下子活了过来。

李柄搓搓手指,谄媚地低头弯腰:“这多不好意思,真是谢谢二少了。”

陈二少说完话便直起身来,没有跟其他人打招呼,径自起身抬脚离开了。

关上门,他套上粉色的羽绒外套,然后伸出手,四指并在一起朝着李柄招了招。

“二少还有什么吩咐?”李柄讨好地笑着。

陈二少仍是嘴角挂着笑,下一秒却狠狠地把李柄踹翻在地上:“我立过规矩的,我办事的时候,不喜欢别人打扰我。你,不过是我的一条狗,也敢违背我?”他要的一直都是绝对掌控,他讨厌或者说害怕事情的发展超出他掌控的范畴。

李柄捂着肚子,一声不敢吭,跪在地上,头贴在地上,瑟瑟发抖:“二少,我错了,您大人大量,求求您。”李柄头都不敢抬起,他实在是害怕二少的做事方式,狠绝不留后路,尤其是自从他几年前染上毒瘾,行事便更随心所欲,没有章法。

陈二少抬眼,隐了笑容,目光冷冽:“你知道的,我陈二少向来是赏罚分明。”他说完话,下一刻却笑了出来,“所以,说了要赏你,你怕什么。”他伸手扶起跪在地上的人。

颜晏沿着路牙走着,也分不清东西南北。

直到有人挡在她的面前说:“哎,姑娘,你等等,认识一下呗。”

那人穿得花哨,一米八几的大个子却穿着粉色的长款羽绒服,气质阴柔,笑得狡诈。颜晏讨厌这个女气的人,当即就毫不掩饰地皱着眉头,她以为他不过是无聊来搭讪的路人。

他却伸出手臂横在她面前,挑眉又说了之前的话:“我认识你的,你叫颜晏。”他身上带着浓烈的烟味儿,也不知道刚抽了多少根,才会有这么浓重的味道。

颜晏听到这话,猛然望向他,充满了戒备。

他却笑得毫不设防:“看来我说对了,可我才不是瞎猜的。”

他看着颜晏顿住脚步,便放下手臂,从外套的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塞进嘴里,眯着眼睛吸了一口:“我等你好多天了,终于看见你出来。”

“你是谁?”颜晏问出心里的疑惑来。

他耸着肩:“我?”低声冷嘲,“一个可怜人罢了。”

他说完又笑起来:“你也是,你也是可怜人呀。颜晏,可怜的人总会被别人骗,被人蒙在鼓里。”他看到女孩斜睨自己,反而靠近她,冲着她脸上吐了一口烟,呛得颜晏止不住地咳嗽起来。

他看到她的抗拒,竟然还觉得好玩,伸手要去抓颜晏的手臂。

颜晏用力地挣脱然后避过身去:“我不是。”她垂下眼睛掩住失落。

他看到颜晏脸上刹那闪过的神色,低笑出声:“让我猜猜,小可怜,你是见到什么东西了?”

“没有。”颜晏回答得斩钉截铁,一点也不想跟这个无聊的怪人继续纠缠下去。

他鼻子里轻哼出声来:“有些东西藏也藏不住,越藏得深,越快腐烂。”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我要走了。”颜晏看着他有些不正常的样子心里有些害怕,握紧手指,想赶紧离开这里,她做出防备的样子,脚尖朝外预备随时离开。

这一次他倒没有伸手去拦颜晏。

“你会知道所有的事情的。”他对着她的背影又补充道,“他才不是真的喜欢你,他不过是有所求,你是跳板,就是那种被人踩在脚下,沾上尘土,吱呀作响的跳板。”他在颜晏身后低低地笑着。

即使颜晏走出去很远仍听得到那笑声,一丝丝地在颜晏心上绕紧,纠缠不休。

颜晏吐了口浊气,加快了脚步,朝着回家的方向。她被脑海里一闪而过的“家”这个字惊得一跳,哪里是她的家,她无父无母,无依无靠,却可笑地想把唐宗琅当成可以依靠的人。她心里升起对他的不信任来,却还是想着有他的地方就是家?

颜晏不知该怎么做了,是装模作样,装作什么都不知道,陪着他把戏演到底,还是生气地向他问明白所有的事情?她也不知道,她不确定,因为唐宗琅出现在自己的世界里,他何时来的,何时走就是最大的不确定因素。

她低着头,一路踢着石子,走到老宅门口一抬头就看见站在门外吸着烟的唐宗琅,看见她回来,他的眼睛猛地一亮,那是装也装不出来的喜悦。

他说:“我还在想,你要是再不回来我就要去找你了。”

他走近她,俯下身子来:“多大的人了,鞋带散了也不知道系一系,摔倒了怎么办?”

他一边嫌弃地念叨着颜晏,一边伸手就去帮她系。他原本话少,遇到颜晏后却变成老妈子,他总是问,颜晏你饿不饿啊,我给你买了夜宵在你楼下;颜晏你冷不冷啊,我们一起去商场啊,喜欢什么我都给你买;他说颜晏你喜欢星星我都去给你摘,颜晏你也要喜欢我啊,像我一样。

颜晏看见他这样子,鼻头一酸,差一点忍不住扑进他的怀里。

可是她却压抑住自己的情绪来,对他展颜:“我丢了正好嘛,你可以省了我的伙食费啊。”

唐宗琅站起身来,习惯性地伸手去摸她的脑袋,这一次她却偏过头,皱着眉头看他:“你不要摸我的头,万一摸成秃子怎么办呀?”

唐宗琅听到她这话爽朗地大笑出来:“好吧。”他说完话便扔了烟,一把将颜晏扛在肩头,“可不能丢了,出个远门把未来的媳妇儿丢了,多不划算,我要找谁哭去。”

颜晏挨得他那么近,近得能闻到他衣领上的烟草味儿,她的眼泪“啪”的一声就滴在泥土里,悄无声息。

她闷声说:“唐宗琅,我最喜欢你。”

颜晏纤弱敏感,把自己的感情像蜜罐一样藏起来,偶尔偷偷地用手指从里面挖出一点来,她舔完了也舍不得放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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