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拂上尘的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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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邑背对着唐宗琅,冷声道:“跪下。”

唐宗琅在来的路上已经换上了一件青灰色的旧式长袍,这件衣服极为合身,衣摆长长地垂到脚踝处,只露出黑色布鞋的半个鞋面。他听到唐邑发话,二话不说,拂了衣摆就跪了下去,跪在院子里的碎石子上,石子硌得膝盖泛疼,可身板却挺得直,手臂垂在身旁。

唐宗琅从小就是这样,要是觉得自己没错,嘴上不说,却跪得更为端正,这是他的无声反抗。

唐邑看到唐宗琅这样子更是生气,他坐在院子里的太师椅上,沏上一杯毛尖捧在手里,每次添茶水,便一边把杯子重重地磕在桌子上,一边瞧着唐宗琅的反应。

可让唐邑失望的是,唐宗琅眉眼丝毫不动,目光平视前方,就像冥想一样泰然自若。

唐邑心疼坏了手里的这个明代时景德镇出的孤品燕落瓷杯,可看到唐宗琅的这个样子也忍不住去磕杯子。

茶水已经换了三次,冲水时茶叶在杯里剧烈翻腾后,很快静下来。两人的心思也如同翻腾的茶叶,只是谁也不先开口。

这场景倒是急坏了门外的颜晏,她在门口走来走去,手脚冻得冰凉,被风一吹更是裹紧了身上的大衣。她探头看着院里的两人,心疼跪在地上的唐宗琅。最终下了决心,她把箱子扔在门口,人走进了院子。

唐宗琅听到脚步声,忙回过头去,可这一举动更是惹怒了唐邑。他朝着唐宗琅掷去杯子,连同杯里的半杯茶水全部洒在唐宗琅的前襟上,茶杯顺着身子骨碌碌滚在地上,碎成三半。

唐邑这突然的动作把颜晏吓了一跳,愣在原地半晌没回过神。

唐邑生起气来,胡子也翘得老高,他指着颜晏:“谁允许你进来的!”说完话又看向唐宗琅,“你跟我说说唐家的家训。”

唐宗琅垂下头,抿抿唇:“唐家男子先立业后成家,不可不忠不孝不义。”

“倒是记得清楚,”唐邑怒极反笑,“那你是觉得现在的成就已经不错了?”

他走过去,俯身在唐宗琅耳边低声怒道:“你答应过,这辈子会娶她,你也只能娶她。”他眯着眼睛,是气极了的样子。

唐宗琅听到这句话回头看了颜晏一眼,然后眼睛直视唐邑,笑了声:“师父怎么不再仔细看看她?”

“再看什么!再看……”唐邑的眉毛都要飞到脸盘外,却在扭头看了颜晏后,硬生生地把“能看出个花?”给咽了下去。

他看了一眼唐宗琅,又看了一眼颜晏,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心里却乐开了花。他就说他这个徒弟从来不会惹他生气的,也不会做一些莫名的举动。

唐邑这眼神看得颜晏莫名其妙,她站得远没听到他们先前的对话。

可是唐邑面上却不显山不露水地确认道:“你是谁?”

“我……”颜晏听到他的问话,忙站直了身子,“您好,唐老,我是颜晏。”她说完后还极为正式地弯下腰来。

唐邑此时心里恨不得跳一支舞,面上却严肃地冷哼一声,对着唐宗琅说:“起来吧。”

随后他走向客厅,伸手去推紧闭的客厅门,可是第一次却没有打开,而后他又推了一次才推开:“你们俩都进来吧。”

唐邑先进了屋,嘴里还念叨:“年轻人跪跪也没什么,吸取大地的灵气,才能强健体魄。”

唐宗琅揉揉膝盖,失笑道:“对对,徒弟我谨遵师命。”

颜晏被两人的相处方式惊到。

唐宗琅看着她解释道:“师父这是怪我太久没来看他,他是用这种方式欢迎我,他就是这样的性格,没有恶意的,颜晏,你别放在心上。”

颜晏惊愕,揉揉鼻子:“这种欢迎方式也太奇怪了吧!”然后摆摆手,“我怎么会跟长辈计较呢,我们都虚心受教着呢。”

她蹲下身子来,帮唐宗琅揉揉膝盖:“他是你的家人,我知道,我喜欢还来不及。”她说这话时抬头看向唐宗琅。

唐宗琅垂下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唐邑看到唐宗琅一手拉着箱子,一手牵着颜晏进了屋,看到两人的互动时重重地咳了一声,可是唐宗琅握着颜晏的手抓得更紧了。唐邑的胡子又翘了翘,最终还是压下了脾气,哼了哼:“吃过晚饭了吧,我这个老头子这儿可没备饭。”他刚说完这句话,颜晏的肚子却不适宜地咕噜响了一声。

唐邑抬眼看了颜晏一眼,颜晏觉得丢人死了,往唐宗琅的身后躲了躲。

唐宗琅握住她的手,对着唐邑说:“我们可以自己做饭的。”

唐邑听到这话却怒气冲冲地瞪了唐宗琅一眼,走出了客厅。

颜晏摸摸鼻子,有些尴尬:“你师父这是生气了?他是不是讨厌我?”

他摸着她的头顶:“没有的,颜晏你不要多想,待会儿我做饭给你吃。”

颜晏听到这话更是伤心:“你会做饭吗?”

“那你做给我俩吃。”唐宗琅觉得这个提议很好。

“为什么?!”她瞪唐宗琅,“我现在正忙着伤心呢,没有力气做饭。”

她气鼓鼓地坐在客厅的椅子上,她现在又累又饿。

可是没一会儿,唐邑又回到客厅里。颜晏看着他进屋,忙挪开屁股,朝着他笑,笑得谄媚,即使唐邑表现出极不欢迎的姿态来,她还是想给他留下好印象。

唐邑是端着两碗金灿灿的挂面走进来的。

看到他手里的面,唐宗琅忙伸手去接,他却偏过身子,错开唐宗琅的动作,先把右手的碗放在颜晏面前,然后把左手的碗放到唐宗琅手里,最后把筷子重重地放在桌子上:“吃吧。”

那碗素面上就漂了几片绿色的菜叶,面的分量倒是很足。颜晏看向唐宗琅,他拿起筷子递给她:“吃吧,颜晏。”

颜晏接过筷子,对着唐邑连声道谢,然后坐下。

她挑起面来,吃了几口,就看见下面埋的鸡蛋。她咬了口,还是溏心的,她开心得眯起眼睛,在桌子下踢了踢唐宗琅,指着碗低声道:“唐宗琅,这里面还有鸡蛋呢。”

“真的吗?”唐宗琅用筷子挑了挑,可是除了面还是面,他用眼神示意,“没有呀。”

颜晏眨眨眼,把咬了一半的鸡蛋吞进肚子里,用筷子翻了翻,下面还埋着一个鸡蛋,她又把这个鸡蛋咬了一口,示意道:“有的,你再找找。”

唐宗琅往嘴里连扒了几口面,把碗凑近她,碗里只剩下几根碎面条,浸在清汤里更显得孤苦伶仃。

而颜晏吃完第二个鸡蛋,又在碗里夹出了第三个鸡蛋来。她惊愕地看向唐宗琅,准备把鸡蛋夹进唐宗琅的碗里去,可是她刚夹起鸡蛋,唐邑便放下茶杯,又一次重重地咳嗽了一声,瞪着她。她手一哆嗦,悬在半空的鸡蛋又掉进自己碗里,面汤溅到脸上,她觉得尴尬,忙低下头,埋头苦吃起来。

唐邑满意地端起杯子来,抿了口茶水。

唐宗琅无语地看了眼唐邑,朝着颜晏耸了耸肩,而吃过晚饭的颜晏表示自己吃了三个鸡蛋和一碗面,好撑呀。

冬天天黑得早,才吃过晚饭夜幕就落下了。小镇上住户很少,没什么娱乐活动,唐邑在他们吃过饭后就径自收了碗,翘着两撮胡子去了厨房。唐宗琅想拉着颜晏去附近散散步,而颜晏却耍赖紧紧地扒着椅子不愿意起来:“我吃撑了走不动。”

“吃饱了,更要出去走走。”

“吃撑了,好困。”她揉揉肚子顺势趴在桌子上。

唐宗琅笑出声来:“所以,颜晏你是猪吗?”

她哼了一声:“吃饱了会犯困是常识好不好。你吃过饭胃要进行消化,血都提供给胃肠了,大脑缺血缺氧自然会犯困咯。”她说完话笑得开怀,“终于能嘲笑你一次了。”

唐宗琅拉过一把椅子坐在旁边:“我觉得以后我们的孩子会特别聪明。”

颜晏转过脸对着他,扬眉:“对啊,我这么聪明,孩子一定像我。我要生个女儿,像我一样好看,然后把她养大祸害别人去。”她在心里展开未来的蓝图来,咧开嘴露出两排牙齿。

“还要生个儿子,培养他的责任感,把他送给这个美好的世界。”唐宗琅补充,“颜晏,这世上是因为你才变得更美好的。”

他看着她笑,总是忍不住对她说成千上万句情话来,世上所有的情话他都想对她说。她想要的自己这里有,他很想很想都给她。

没有人对颜晏说,你让世界更美好,她听得最多的是,唐念贞说的,你为什么要活着?

于是颜晏从小就有个梦想,这个梦想跟其他孩子不一样,不是成为大明星或者伟人,她想嫁给自己爱的人,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她会做一个温柔的妈妈,很爱孩子,也会很爱孩子的爸爸,很想很想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让孩子在写《我的家庭》这类命题作文的时候,提笔就可以想起很多美好的回忆,而不是像自己一样,数着指头,努力计算久远的美好是多久以前的事情。

“好呀,那就这么说定啦。”颜晏朝着他的方向伸出小指来,“我们拉钩呀。”

唐宗琅学着她的样子伸出手来,紧紧地钩住颜晏的小指,目光灼热:“好,一言为定,颜晏。”

二十五岁的唐宗琅和二十二岁的颜晏头凑在一起,般配得不得了。

洗完碗的唐邑合上厨房的门,抬头就正好看到这一幕,这一幕跟许多年前的一幕出奇相似,他的手还握在门把上,此时止不住地抖了抖。他顿住脚步,看着两人一动不动,两人出来时,他才回过神来,低头就往回走,半晌抬起袖子在眼角拭了拭。

颜晏如愿过了吃了就睡的猪一般的生活,她洗过澡换了睡衣,推开卫生间的门,却惊讶地看到唐宗琅正蹲在地上收拾自己箱子里的物品来。此时他拿在手里的正是她机器猫的内衣,她急急走到他的身边尴尬地抢过衣服。

“我要睡觉了。”她赶他走。

唐宗琅也处在尴尬中,耳尖红了红:“那你好好休息。”

天地良心,他只是觉得面前这只猫在哪里见过,很多年不看动画片的唐宗琅差点被当成了变态。

他说完话就抬脚朝门外走去,出门的时候头还撞在门上,他捂着头闷哼一声,就听到颜晏的偷笑声。他叹了口气合上房门,站在拐角处,倚在墙壁上,看着颜晏熄了床头灯也没有离开。

他靠在墙壁上,从兜里摸出烟和火机来,香烟含在嘴里,右手打着火,左手虚遮着风,凑到嘴旁,将烟点上,香烟一明一灭,他连着吸了四五根,看了看表已经过去快半个小时,他将烟头丢在地上然后踩灭。

唐宗琅站在颜晏的门前听到她平稳的呼吸声,推开门,走到她的床前。她蜷缩成一团侧卧着,被子都抱在胸前,后背几乎都露在被子外,他伸手帮她拉上被子,然后掖住肩膀。而后便坐在床边看着她,颜晏背对着他,他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到她散在枕上的头发,黑而密。

他还记得第一次在“锦里”见到她的样子,那时候她的头发刚刚及肩,还不能完全扎起来,而现在已经到了肩胛骨的位置。他用手去拨弄头发,颜晏的发尾细细密密地扫过他的皮肤,他心里像触了电一样酥酥麻麻,他忍不住想去触碰她,更多地触碰她。可是在更接近的时候却收回了手,他神色不明,站起身来,出门的时候轻轻地带上门。

他出门后朝左拐,走到第三扇门,敲了敲。

那是唐邑的卧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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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来。”房内传来低低的咳嗽声,唐宗琅推开门,走了进去,顺手带上了门。

唐邑披着外套,半靠在床头,看见他进来,放下了手里的书。

唐宗琅恭敬地站在床尾处:“师父。”

唐邑闭上眼睛,叹了口气:“你做到答应我的事情,那我答应你的事情也会做到。”

唐邑说的是师门传下来的书,技艺的传承。

这本书分上下两册,上册已经丢失,下册传给嫡系弟子。可是当年陈子意因为这本书的传承意图谋害同门师兄,后来唐邑唯恐再发生这种事,于是这本下册便被束之高阁。

对于那两册古书,懂行的人要的是书上记载的技艺,不懂行的只求它是本古籍,随便放在哪个拍卖行就是百万的底价,于是人人争,人人抢,越藏越值钱。

可是这书终究是要传下去的,是要给唐宗琅的,但唐邑还是觉得要向他收些好处,比如好好地照顾颜晏。

唐宗琅点头,眼神却看向不知名的远方。

“好。”他嘴唇嚅动半晌,最终也没说什么。

沉默半晌,唐宗琅说道:“那师父你好好休息。”

他抬脚便要离开,在他即将要关上门的那一秒,唐邑说道:“你要好好对她,颜晏是我最重要的人了。”

唐宗琅听到这话,顿住脚步。

“我会的。”他回过身抬眼看向唐邑,目光坚定再次重复道,“我会的。”

一夜好眠的可能只有颜晏了,其他两个房间亮了一整晚的灯。

大清早起来的颜晏,推开房门,深吸了一口早晨清爽的空气,顿觉整个人都变得神清气爽了。

她扣上大衣的牛角扣,一路哼着小曲朝着厨房走去。她想既然起来这么早,不如去准备些早餐好了。可是她进了厨房,就看到唐邑正坐在小板凳上朝灶台里添柴,她只顿了片刻就走了过去,半蹲下去,殷勤地拿起旁边的柴火递过去:“您休息吧,让我来。”

唐邑兴许是很久没有与人和颜悦色地说过话,即使现在没有发脾气神色也很不自然。

“你哪里会?”他看起来凶巴巴的样子,“你这城里的女娃娃。”他一边说着一边撇着嘴。

可颜晏昨天吃了三个鸡蛋后,就有些摸透老爷子的脾气,既不怕也不恼:“那您在旁边看着我,我做得不对的,还请您指导。”

唐邑哼了两声,却直起身来,站在一旁,即使颜晏生火生得很好,也会忍不住冷嘲几声。

“我可要看着你,我怕你把厨房都烧掉了。”他一边说着,一边还忙碌着把菜洗好放进锅里,过了会儿又好奇地问,“看着你年纪也不大,怎么会做这种烧火的事情?”

颜晏看着他的样子,面上笑得甜。她觉得唐邑是一个别扭却又可爱的老头,她一边添柴,一边说:“小时候家里就我跟我妈两人,她做饭,这烧火的活儿就扔给我了。”

“你其他亲人呢?”

颜晏愣了愣,下意识地以为他问的是自己的父亲。她抬起头看着唐邑:“我父亲他很早就去世了。”她想想自己也没其他什么亲戚了,于是说完这句话就闭上了嘴。

她瞧着唐邑的脸色不是很好看,以为他是因为这个问题的答案有些尴尬,又接着说:“其实也没什么,我都习惯了。”

她低下头继续手里的动作,没有看到唐邑看着她的眼神,意味不明。

她一面朝着灶台鼓着风,一面说:“您呢,唐老,您平常就一个人住这儿吗?”她来了两天,可这大大的宅院里只有他们三个人而已,是人都有着好奇心,她也不例外。她问这个问题也想过他不会也是独居的老人吧,可是总不能每个人都像自己一样倒霉吧,于是好奇心支撑着她问出话来。

这句话却戳到唐邑的心上了,他“哐”的一声把正准备朝锅里加水的水瓢又扔回旁边的水桶里。

“有个女儿,不听话跟人跑了,死在外面了。”他说话气极,也难听得不得了。

颜晏“啊”了一声,便消了音。她突然觉得有那么多好奇心并不是什么好事,她有些懊恼刚才的举动。

唐邑却无视颜晏的反应,又朝着她凶道:“火要灭了,你还要不要生火了!”

“啊……”颜晏忙低下头,朝着炉子看去,“明明火这么大呀。”她没敢说得大声,只小声嘀咕。

“嗯?”唐邑皱着眉看向她。

她咧出一口小白牙,笑道:“我说您老说得对,这火要灭了,都怪我。”她一脸狗腿地赔笑。

“这还差不多。”唐邑哼了哼,倒也没说什么了,只帮着忙做好了今天的早饭。

唐宗琅起身后拿起毛巾和漱口杯走出房门,就看见厨房里其乐融融的场景。那个别扭的老人看着是皱着眉头,可眼里却透出藏不住的笑意。他没有去打扰两个人,拧开院里的水,漱了口然后连着灌了两杯冷水进肚里,喝得肚子连同心都凉了起来,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颜晏。

颜晏就这样在老宅住了下来,她成了那个最闲的人。后来唐邑和唐宗琅对旗袍的修复做最后的收尾工作,而颜晏每天除了对着菜谱研究些新式菜外,也没有其他可以帮上忙的事情了。而且在唐邑的挑三拣四下,她做菜也越来越好吃了。

除了厨艺大涨外,她越发吃透这个老人了。他总是随时随地只要不开心就别扭起来,连某日觉得她穿的衣服的颜色是自己讨厌的米色也会别扭。每当这时,颜晏都会蹲在他膝盖旁,她说:“老唐同学,做人呢,最重要的是开心啦……这样吧,我唱一首《洪湖水浪打浪》给您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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