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横也缱绻,竖也蜿蜒

喜欢他很多,这半年里,她的生活里他无处不在。

他会挽起袖子在她家里修下水道,会跟她一起蹲在街头喂流浪猫,会在走路时跟随她的步调,会走在马路的外侧。她心里的那只小鹿也会跳起来,可是她每次都告诉小鹿:“再等等,也许那些都是他绅士的风度,再等等,再等等。”

现在他说:“颜晏,我喜欢你,从始至终喜欢的只有你啊。”

她说:“唐宗琅,我可以哭吗?”说完话,她倒真的捂着脸哭了出来。

后来她告诉唐宗琅,上学的时候她特别羡慕一个女同学,她性格好,会撒娇,总是笑脸迎人,有一种让人开心的魅力,大家都很喜欢她。后来她也学会了笑,戴上了面具,连想哭的时候都戴上了微笑的面具。那时候唐宗琅揽住她的肩说:“我知道的,颜晏。”可是我更喜欢你,你也可爱,我喜欢你,是那种在满足你贪心后想再给你一颗糖的喜欢。

唐宗琅的手罩在她的头上:“你别哭,哭了我心疼。”

颜晏以前在小说里看到这句耳熟能详的话,总会在心里吐槽一句,真是矫情,可是到自己这儿,他的这句话却成了治愈伤痛的良药。

她说好,过了好一会儿她止住哭后说:“我说的好是回答上一句话。”

唐宗琅愣了半晌,然后一丛丛烟花在他心里绽放,他也说:“真好……真好……”

真好,颜晏。

后来这件事被两个警察传播开来,只是版本变成了这样:某年某月某日,某先生因为帮助某女士追到小偷,在去警局做笔录的路上,看到这个女士漂亮,顿觉惊为天人,于是娇羞表白。这女士也觉得危难中出现的这位先生就是自己的盖世英雄,最终某先生抱得佳人归。相关部门呼吁广大市民要乐于助人,见义勇为,没准你就遇到那个她了呢!

当然,两个当事人都不承认这个娇羞版的故事。他们是很认真地告了白,很认真地在一起了。

这一天是立冬后的第五天,这一年颜晏二十二岁,唐宗琅二十五岁。

这是颜晏第一次去喜欢一个人,她从前不会撒娇,可是在遇到唐宗琅后总会忍不住撒娇。

后来她才明白,不是等她学会撒娇才能遇到对的人,而是当遇到对的人,自己才能学会撒娇,心也会不自觉地温软起来,觉得自己眼也青葱,笑也莞尔。

她觉得二十二岁的自己不年轻了。可罐头是在1810年发明出来的,开罐器却在1858年才被人发明出来,有时候就是这样的,重要的东西总会迟来一步,无论是爱情还是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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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雪的第二日是两人在一起整整一个月的时候。

颜晏已经裹上了厚厚的冬装,大毛领衬得脸越发尖。唐宗琅揉着她的脸说:“颜晏,你要多吃点呀。”

颜晏“扑哧”一声笑出来。

“可是我整天都在被你喂食,”她揉揉肚子,“我现在都觉得自己要变成猪了,还是圈养的那种。你瞧,你现在又要带我去吃了。”

“可是我觉得……”

“我不要你觉得呀,我才不要变胖呢。”她朝着前方的雪地跑了几步,然后转过身来,朝着唐宗琅扮了一个鬼脸。唐宗琅,我要好看呀,这样你就会只看到我,只喜欢我,而我也不想离开你。

颜晏的成长经历,让她格外敏感,但由此衍生的是对感情也格外珍惜。

连下了两场雪,地面上的雪已经厚厚一层,颜晏的雪地靴踩在雪地上印出清晰的脚印来,唐宗琅便顺着她那一排歪歪斜斜的鞋印踩过去朝她走去。他走得很认真,踩下的每一步都像踩在了她的心上。

颜晏心里的小鹿又开始蹦跶个不停。

他走近颜晏,然后握住她的手揣进自己外套的兜里,虚握着。颜晏仰头看向他,她变得柔软得不得了。以前她的笑是戴了面具,而现在她的笑生动,面容美好,她用力地握住他的手。

他牵着她走向不远处的餐厅,他们站在餐厅的门檐处帮对方抖落外套上的积雪。

餐厅柔柔的灯光顺着窗檐透了出来,在白雪的映衬下,从颜晏的角度看唐宗琅就像隔了天然的滤镜,她怔怔地说:“唐宗琅,你真好看呀,我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你了。”她没有压低声音,门前还有进进出出的客人,他们听到这话后便扭头去看两人。

唐宗琅咳了一声转过头去:“公共场合,注意点。”他的耳尖红了红,可眼睛却笑成了一条线。

颜晏扯住他的衣袖,让他转回来,用另一只手接住空中落下的雪来,她说:“真美呀。”她眼睛弯了弯,亮得像藏了星辰。她说完话探出半个身子,仰头张开嘴接起雪花来,孩子气得不得了。

可唐宗琅也学着她的样子,伸出头张开嘴。

这种傻事,颜晏以前很是鄙夷,还总是拿出她医生的架势批评,雪并不干净,怎么能吃呢?

可是现在同唐宗琅一起做了,倒觉得多了一番情趣,索性看着他的样子咯咯笑个不停,然后认真地偏过头去对唐宗琅说:“你的样子真傻。”

唐宗琅愣住:“你也是,颜晏,你的样子真傻。”

两人相视而笑,站在人来人往的门前笑成一团。

她笑得开怀,唐宗琅,我好像越来越喜欢你了,每一天都比昨天的喜欢要多得多。

可颜晏也会偶尔感到不自在,她总是思考要用哪种样子来面对唐宗琅。

在一起后,唐宗琅总会在她值班的时候送来午饭或者晚饭,他一手揣在兜里,一手拎着饭盒,看着她穿着白大褂,脚步欢快地奔向他。可她快到他身旁的时候,兴许是又觉得自己失了优雅,她硬生生地顿下步子,清了清嗓子:“你来了呀。”她拿出最淑女的样子和最温柔的声音来,抬头对他笑。

我们总想在最喜欢的人面前露出最美好的样子来,却拙劣得不自然。

可唐宗琅觉得她可爱,低笑着伸出手来揉揉她的发:“我顺路来的。”

饭盒里的饭菜温度总是刚刚好。他总说顺路,是因为想见她的时候,天南海北都顺路。

他们都怀着心思,那些心思千回百转,我爱你是层层包裹着吉光片羽的碎片谜底,他们互不揭穿,也乐在其中。

颜晏开心,她觉得恋爱的感觉真好,她活得像个少女,沉溺于他的温柔中。

唐宗琅开心,他时隔多年终于抱得美人归。

两人在一起后,最高兴的人是唐阿三,一来他的确觉得两人很是般配,他打心眼里感到欢喜;二来他借此机会狠赚了一笔。这事儿起源于几个月前,是颜晏刚来“锦里”的时候,唐阿三便与“锦里”的其他工作人员打了个赌,他赌颜晏会把唐宗琅拿下,其他人则认为唐宗琅冰冷的性格是焐不热的石头。

唐阿三知道唐宗琅在与颜晏相处时,眼神温柔得像化开的糖水。

只是唐阿三也没有十足的把握,于是他下的赌注很少,输了也赔不了多少钱。

唐宗琅知道这事后,私下里很严厉地批评了唐阿三,一副严肃的表情看着他。

他摆出这个表情准没好事。

唐宗琅看得唐阿三心里直发怵。

“师兄,我错了还不行吗?你别这样看我,我我我……我回头就把那钱拿回来。”他看着唐宗琅,吓得连话都说不顺了。

唐宗琅继续瞪他。

“我不要那钱了,还不行吗?”唐阿三快哭出来了。

唐宗琅冷着一张脸,说:“不拿回来,你去再加一笔赌注。”他用手指比出一个数,加了句,“我出。”

“什么?”唐阿三一副“我没听清楚,你再说一遍好吗”的表情看向唐宗琅。

唐宗琅说:“我喜欢她。”他停顿片刻又看向唐阿三,神色肯定。

这事颜晏不知道。

她只是发觉,唐阿三对待自己的态度比以前更好,变得有些谄媚,看着自己的眼神就像看着金灿灿的财神爷。

不过她觉得自己和唐宗琅在一起是自己捡到宝了,起初她只是因为他长得恰好是自己喜欢的样子,而后来他一点点地渗入到她的生活里,等她回过神时,他已经成了生活中的一部分了,像影子一样剥离不掉。

颜晏真正开始接纳他,是遭遇了一次医闹。

闹的并不是她,却也搅得鸡飞狗跳,颜晏隔着门都能听到医院大厅传来的吵闹声,间或伴着砸扔东西的声音。

这声音一直都不消停。

颜晏推开门,问:“怎么了?”

旁边人小声嘀咕:“这人是职业医闹,让他闹会儿,惹不出什么大麻烦。”

颜晏闻言瞪了说这话的人一眼。

“莫名其妙。”被瞪了一眼的人嘀咕,“有本事你去拉架啊,真是……”

大闹大赔,小闹小赔。

在医院这似乎都成了常态,总之都怪医生,怪医生医术不精,态度不好。

虽然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但是可以有很多善意、宽容、高尚的例外:死者家属例外、老人例外、幼者例外,多么冠冕堂皇。

颜晏走了过去。

颜晏的带教老师曾告诉她,遇到医闹第一件事就是把白大褂脱掉扔得远远的,再去拉架。

可是真遇到事儿了,颜晏早就把这句忠告扔得远远的。

面前这个医闹者,颜晏见过几次。

第一次是摆棺材闹事,赖在医院要吃要喝,非要医院给他做一个免费的体检,可是这一体检,却检查出了“肝癌”。

这一下他变本加厉,要住院。住院就住院吧,可是他总怀疑医生不给他好好治病,护士在他药水里下毒,觉得每个人都盼着他死。

现在这个男人不仅喊了村里的无业游民都来围观壮胆,而且撒泼打滚,扯着刚来实习的护士的袖子大声嚷:“就是你给我下毒了,不然我怎么打完针头疼……你们医院要给我交代。”

他这一嗓子,旁边那些人也应和:“对,交代,要医院赔钱!”

这个护士第一天来到这个科室就遇到这种事,顿时吓得六神无主,看见颜晏来,眼泪立马就下来了:“颜晏姐。”

颜晏走进人群:“没人要给你下毒,你松开这个姑娘。”

他怎么可能松手,反而把护士抓得更紧。

“保安呢,这种无理取闹的人,你们到底在看什么热闹。”颜晏很是生气,眼睛看向那些因为人多瑟缩不敢上前的保安,自己率先一步上前扯开医闹者的手。

几个保安这才犹犹豫豫地上前,把闹事的人驱散。

可是这个闹事者却誓不罢休,被扯远了几步,又突然挣扎着,冲到颜晏面前:“既然你们都想让我死,我们就一块死。”他手臂横在颜晏脖子前,用力地勒住她。

场面又变得失控,乱成一团。

这是中午时分,每天来送饭的唐宗琅正赶上这场闹剧。

明明颜晏的个子并不高,又挤在人堆里,可是唐宗琅却仍然一眼看见她,他把饭盒塞进护士手里,自己冲了进去。

他抓住颜晏,把她整个人护在怀里。他说:“别怕,颜晏,别怕,我在这儿。”

拳头朝着唐宗琅的头和背,劈头盖脸地砸下去,毫不留情。

不知是谁报了警,这才把闹事的人都抓走。

方才那个惊心动魄,让颜晏半晌没了声音。唐宗琅以为她被吓到,一个劲儿地安慰她:“我没事的颜晏,我不疼,真不疼。”

可是她眼泪滴到他的手背上,她摇摇头,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唐念贞生前曾无数次对颜晏说过,女孩子不要用情至深,因为这世间薄情的大多是男子,颜晏却觉得自己既然已经抽不开身了,不如长醉其中好了。

可是这件事,让颜晏暂时停了职,医院方面说,这件事闹得大,影响不好。

领导说,你是个好医生,所以更要休息休息,放松下,才能更好地投入工作。

颜晏对医院的处理有些失望,不过也乐得清闲。她去“锦里”也不再限于每周五了,她期待每天的见面。大部分时候,是两人捧着书静静地看着,她看到有趣的地方,总会忍不住凑到唐宗琅身旁去,指着某一个段落手舞足蹈地比画着什么。有次说到兴头时,耳边的头发落了下来,他很自然地把颜晏落下的一绺头发夹在耳后,然后俯下身子来亲了亲她的嘴角。

颜晏愣住,像被按了缓慢键,机械地抬起头来,然后几秒后脸腾地红了起来。她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又被调戏了。如此几次之后,她去请教了那个被称为撩汉高手的大学同学,几番交流之后,她觉得自己学了很多,某一天预演了很多遍,便开始反撩唐宗琅。

她问:“唐宗琅,我喜欢星星,你喜欢它吗?”她学的这个套路的标准答案是,当唐宗琅回答“我也喜欢”的时候,她会说“可是我才不要摘给你,我要把它们藏在我的眼里,每天对你眨呀眨呀”。

可是唐宗琅放下书后,认认真真地看着她回答:“可是星星都藏在你的眼里,所以颜晏,我最喜欢你。”

两人站起来的时候,颜晏只到他肩膀的位置,唐宗琅低下头的时候正看到她扑闪的眼睛和精致的下颌线条。

他俯身贴近她,颜晏的眼睛跟着心跳扑通扑通的节奏,也眨得更欢快了,面前这人怎么不按套路来,明明以前害羞的那个人是他来着,怎么在一起后,角色就颠倒过来了?

再比如,两人都喜欢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他会在做完每日手头的工作后,便从书架的第三层抽出书来:“这首诗我很喜欢,我念给你听好不好?”颜晏窝在沙发里,房间里暖气十足,她半眯着眼睛懒懒地点点头:“好呀。”

他用瑞典语念诗,声调起伏,发音精准,似乎已经看过很多遍,整首诗念得都很流程。颜晏听他读诗是十足享受,她越发缩成一团,搭在腿上的毛毯覆盖整个身子,像慵懒的猫咪。

他才刚起了个头,念道:“当我数着壁上报时的自鸣钟,见明媚的白昼坠入狰狞的夜,”刚发完夜的音后,便看到颜晏捂着嘴打了个哈欠,他失笑,“我念的这首诗,你能理解莎士比亚写它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颜晏反应了半秒钟,食指搭在眼皮上,又打了个哈欠:“唔?讲的是……”她支吾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这么像催眠曲吗?”他把书合上,右手夹着书脊处,走过去坐到她旁边。

她朝着他勾勾手指,他靠过来,她便顺势倚在他的肩膀上。

“唐宗琅。”她在唇齿中呢喃出他的名字来。

“嗯?”他把刚才随着她动作滑下去的毛毯又拉起来裹住她,她只露出个脑袋来,还带着十足的倦意,“刚开始我是有在听,可是后来好像在做梦。”

“是什么样的?”他来了兴趣,便顺着她的话头问了下去。

“我看见自己站在教堂里,教堂的钟声一声声地响着,你也站在那里。”

“我们在那里干吗?”

她狡黠一笑,眨着眼睛:“还没等我看清,就见到你在我旁边,问我奇怪的问题。真像是一场梦,也许你声音太温柔了。”

他看她一眼,手中的书又翻回那一页来:“那,还听吗?”

“听!”颜晏忙点着头。

乍见之欢,处久不厌。

在两人感情升温的同时,旗袍修复工作也进展良好,只差牡丹的一枚花瓣。唐宗琅把旗袍摊放在胳膊上,右手微微打开,牡丹花就像落在了手上,他抬眼看向一旁的颜晏:“这种双面绣的技术已经快失传了,我天资浅薄,跟着师父学艺二十年来也不过学了其中的三成。”他微微摇了摇头。

颜晏摸着旗袍有些失落。

“也修复得差不多了,哪有万事尽善尽美的。”她扬起笑来。

唐宗琅却低着头,思索半晌:“我师父可以完成,只是他已经封技了,”他顿了顿,叹了口气,收起旗袍,“可是我想去求求他。”

“可是……”

颜晏要说些什么,却被他打断,他把颜晏的手攥在自己手心里:“我不想让你失望。”

于是,去老宅的计划提上了日程。

两人赶在扫尘前到了潮州老宅。

那一天颜晏见到了唐宗琅的师父唐邑,他穿着蓝灰色中山装,连最上面的扣子也一丝不苟地扣着,衣服平整没有一道褶皱,他眼神睿智,走路生风,身体颇好。唐宗琅走在颜晏前面,唐邑看到唐宗琅的时候还是微微点头笑了一下,可是在看到唐宗琅身后的颜晏时,却吹胡子瞪眼起来。

于是颜晏人刚迈进院子,行李箱就被老人家扔了出去。

她尴尬地朝唐宗琅看了一眼,又规矩地转过身朝唐邑俯下半个身子去,嘴巴张了张,礼貌地喊道:“唐大师,我是……”

她还没说完自己是谁,唐邑脸已经抬起来,只留一副鼻孔对着她,冷哼一声然后背过身,语气很差地对唐宗琅说道:“你跟我过来。”

唐宗琅捏了捏颜晏的手心,示意她安下心,朝着院子里走去,刚走了两步,又转过身对颜晏安抚道:“等我,颜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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