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莲子种星河

他这边话音刚落,唐阿三又和颜晏头碰着头凑到了一起:“听到没,他说不是。”

颜晏望向唐阿三:“你信吗?”

唐阿三认真地看了一眼颜晏。

然后两人同时摇摇头:“不信。”

这次两人聪明地压低了声音。

这天下午,唐阿三想着法地把唐宗琅支到前面的门店里,颜晏踩着椅子偷偷地从书架的最高层抽出他临走前放在上面的书。

摊开一看,封面上赫然写着“爱情三十六计——男人如何追到心仪的女生”,颜晏愣住,顿时捧腹大笑。笑完之后她开始想,那个女生一定很优秀才会让他费尽心思。她把书归放原位,坐在工作台旁的椅子上等唐宗琅回来,看见他进门,便挤眉弄眼地凑过去:“你喜欢谁呀?”

唐宗琅看着她,先是莫名其妙,后来看到她的眼神时不时地瞄向书柜似笑非笑的样子,顿时明白过来。

他只看着她,也不说话。

“都是朋友嘛,告诉我们也可以帮你参考参考,不用这么小气吧。”颜晏嘴上嘟囔着,心里却堵得不得了,谁家的姑娘这么好运气被他喜欢。

唐宗琅一边听她絮絮叨叨,一边翻开设计书。

“不用参考,她很好的。”他脸上带着笑,心满意足的样子。

颜晏听后更是郁闷,瞧瞧,瞧瞧,这还没追到手呢,已然一副忠犬的样子。

唐宗琅说完这句话,便低着头认真看起书来。

颜晏抠着手指,无趣极了,要是往常她也会安安静静坐着,可是今天她憋着一股气,于是过了一会儿她又清清嗓子:“其实呢,不用看这些书的,女孩子也没那么难追。”

唐宗琅抬头看她一眼:“嗯?”

“假如她喜欢口红,”她顿了顿,“你就应该严肃地告诉她,不要乱花钱,买口红干吗?买那么多不同色号,难不成还要画成七色彩虹等着意中人?还不如吃顿饭来得实惠。”天知道她最喜欢买各种口红了,宁愿吃土也要买,可现在她偏不想好好说话。

她习惯耐着性子和旁人说话或者商量,连同争执也是轻声细语。她习惯微笑,对谁都是,可是说到后半句,忍不住恶狠狠的。

唐宗琅起先听得认认真真,听到后来,他合上书,眯着眼睛看向颜晏:“你这到底是想让我追到喜欢的女生,还是使着坏不让我追到呢?”

他站起身,双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逼近颜晏。

“我、我……我没有,”颜晏看着他走来,想着他是不是生气了,怎么突然气场十足,她赶紧说,“我帮你保密你看了什么书,我不跟阿三说,”她举起手来,“我保证,我保证。”

颜晏这时候觉得要是有人诚心地说自己喜欢的人不好,她也会生气的。可是怎么说到自己喜欢的人她就不由自主地想到唐宗琅了,真是要疯了。

她胡思乱想着,嘴角一抽说道:“你要知恩图报,要感谢我。哎哎哎,你离我这么近干吗?”

唐宗琅已经走到颜晏的身旁,他俯下身子来:“那,你想要我怎么感谢你,你说。”

颜晏的脸腾地就红了,她怎么有种被调戏的感觉?

她一着急就说不出话来,看着他森森的白牙,脑袋一抽也舔了一下自己的小虎牙。可看到他变得更深的眼神,她败下阵来,头偏向一边,眼神变得飘忽不定,正巧看到唐阿三经过院子里,探头探脑地望着这边。

颜晏忙挤眉弄眼地朝他发出求救信号。

唐阿三接收到信号后颠颠地跑进来:“颜晏为什么你的嘴角抽搐个不停?等会儿喝点汤补补。”

颜晏:“……”

为什么她会有这样的猪队友,颜晏翻翻白眼,吐了口血,卒。

唐阿三看颜晏一副郁结的样子,又转过身看向唐宗琅,刚想问他,这是怎么了,却莫名其妙地被唐宗琅瞪了一眼。

唐宗琅用无名指敲敲桌子:“你很闲?”

唐阿三摸摸后脑勺:“还好吧。”

颜晏用脚尖蹭蹭地板。

“我下午还有台手术,那我就先走了?”她询问,看到唐宗琅皱了皱眉,立刻拿起包马不停蹄地跑了。

她觉得今天的唐宗琅很奇怪,她有点儿害怕,还是先溜了比较好。她对待自己想要探究的事,总是缺乏自信和勇气,心虚地缩回自己的世界里。

这边颜晏刚走,唐宗琅发话道:“闲的话,去工厂跟进布料去。”

“啊,那个,师兄……”唐阿三要哭了。

那个布料厂在城西,又远又偏僻,又因为布料小众化只给几家固定主顾提供产品,说是什么要保密生产来着,连水泥路都没修,到了城西后,只能靠两条腿走进去。

“怎么?不想去?”唐宗琅看着他,声音温柔了些。

“嗯嗯嗯!”唐阿三连连点头。

“那……”唐宗琅拖长了音,在唐阿三的一脸期待中,“那怎么可能。”

唐阿三哭丧着脸出了门,跟颜晏打电话抱怨:“我觉得我师兄,更年期到了。”

他说完这句话突然觉得周围空气有些冷,往后一看,就看见唐宗琅看着他,结果唐宗琅什么话都没说,把他视为空气,走了过去。

唐阿三刚舒了口气,下一秒就看见唐宗琅坐进车的驾驶座,扬长而去。

城西本来就难打车,他本打算借唐宗琅的车过去,这下好了,他真得走过去了。他决定以后再也不吐槽师兄了,就算吐槽也要事先观察周围的情况。

唐宗琅倒也没真生唐阿三的气,他开车去了颜晏工作的医院,顺便带上了厨房里自己炖了一下午的老鸭汤。走之前自己先尝了一口,味道也很不错,他在心里夸赞了自己一番,这么好的自己,颜晏可要快点领回家才好。

他赶去医院,却没见到颜晏,他看到大厅里挂着值班医生的表格上没有她的名字,她今天不上班。

唐宗琅在心里算了算日子,上了车重新发动朝着相反的方向开去,那是城东的方向,是颜晏家的方向。

他开车经过颜晏所住的小区却并没有停下来,继续朝前行驶,终点是一条街以外的地方,那已经是城东最偏的地方了,是个废弃的纺织工厂。

他把车停在工厂外,下车步行径直去了工厂的西边,那里有个很大的篮球场,场地东边有一棵古树,参天入云,枝叶繁茂,由于虫蛀和机械损伤等原因,树上经年累月逐渐形成一个空洞。颜晏在国内上学的时候总会往树洞里塞一些纸团,写得最多的是“爸爸,我想你,你什么时候回来”,偶尔也会写“后面的男生真是讨厌,总是扯我的马尾”“唉,妈妈要是不生气就好了”“我真希望自己考上医学院”……

他尾随过她放学,有时候她会绕远路过来,等到天黑没人的时候,她会一个人在树下盘着腿静静地坐着。

她像入定的僧人,一动不动。

那时候她坐在树下,他便藏在其他树的后面,就那样看着她。等她走后,又偷偷翻出那些纸团来看,那时候的他像一个小贼。

颜晏果然在那里,她盘着腿席地而坐,低着头看不清神色。可唐宗琅看见她,猛然舒了口气,心也落在实处了。他踩在深秋的落叶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脚步声渐近。

颜晏抬起头来,看见是他,一脸的惊讶:“你……你怎么到这里来了?”这里很偏僻,离他家也远得不得了。

唐宗琅在她旁边坐下。

“我偶尔会来这里打篮球,”他笑,“又不是你一个人知道这个安静的好地方。”

他的到来彻底地打断了颜晏的沉思,她本预备好好怀念下曾经,再偷偷地哭上一场,可是现在,她糟糕的坏情绪消散了不少,她不想让唐宗琅看见自己哭,想把他赶走。

“这么晚了,你早点回去吧。”

唐宗琅听到这句话,反而将手枕在头下,躺在草地上:“今晚的星星可真亮。”

颜晏看到他这无赖的样子有些瞠目结舌,用手推他,反而被他捏住手腕借力带到身旁。

“你要干吗?”离得有些近,颜晏的脸腾地就红了。

“你看今晚星星很多的。”他盯着她看了半晌。颜晏以为他要说些什么的时候,他却突然松开手示意她躺下来看星空。

颜晏此时真有些无奈,仍规规矩矩地坐着,却也抬起头来。十点的夜,潮气已经在空气中浸润开来,无数的星星挣破夜幕探出来,闪着悠远的光芒。

“真美!”她叹道,多少次她只带着坏情绪来,从来没有注意过还有这样的美景,她的情绪放松下来。

唐宗琅躺着,轻轻地哼着歌——

我们是天上的星星

我们在孤单地旅行

相遇是种奇迹

想懂得爱你的意义

茫茫夜空里

听见心跳的声音

虽然相隔万里

渴望的眼睛

寻找着彼此的轨迹

请在我梦里

留下你的脚印

他眼睛一眨一眨,幽深又黑得发亮,视线像是看向夜空,也像是在看她。

颜晏从听到他哼歌的那一刻起就开始走神。树上的蝉鸣,风吹过叶子的沙沙声,此时都变成了舒缓轻扬的夜曲。她想将唐宗琅的声音放进那个洞里,再用泥土封起来,那么这个声音就永远不会被别人听到,她微偏着头,听他的歌声。

等他哼完,她才开口:“小时候,爸爸也喜欢打球,每次在这儿打完球后,他还蹲下身来,等我跳到他背上去,他一边嫌弃我重,一边又把我紧紧地驼在背上。”

她有些难过,吸了吸鼻子继续说:“可他是个骗子,我跟他约好了回来以后还要背我,让我骑大马,”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他真是给我好好上了一课,让我以后都不要随便相信和别人的约定。”

唐宗琅的眼神明暗不定,半晌他站起身来,然后在她面前蹲下身子,背对着她说:“跳。”

颜晏愣住,时间仿佛一瞬间倒流,她的父亲也是这样,蹲下身子,简短地说“跳”。

跳上来啊,颜晏。

跳上来,就能回到过去。

一瞬间她像是受到了蛊惑,真的扑过去趴在他的背上,宽厚而温暖。她把头埋在他的背上,嘴唇紧贴着他的背,微微动了动。

就在唐宗琅以为她下一瞬会喊出“爸爸”两个字时,她低低出声:“谢谢你,唐宗琅。”

他吁了一口气,紧紧地把她背在身后,眉目舒展,眼睛发亮,一步步坚定地迈着步子,好像他背上的她就是整个世界。

唐宗琅一直把颜晏背到车旁,才放下来。

放在保温盒里的老鸭汤打开后仍冒着热气,唐宗琅倒了一碗递给她。

颜晏接过汤,热气蒸在脸上,她突然有些想哭,肩头颤了颤,她低头沉默了半晌。

唐宗琅也没有说话,只把手搭在她的肩上,用动作安抚她。过了好久,她才坐下去,捧着汤,尝了一口,然后说:“唐宗琅,这汤好咸啊!”她说完这句话后,眼泪就滚到汤里。

那天是颜晏父亲的忌日。

也就是从那时起,两人的关系莫名地亲近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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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晏弄丢钥匙的那天,唐宗琅正在“锦里”跟人谈着生意,他听到院里唐阿三的大嗓门传来:“颜晏妹子,你等着啊,别急,别急,我现在就过去。”

唐宗琅隔着窗子看到唐阿三朝门外走去,忙跟生意伙伴说:“抱歉,有些急事,马上来。”可他的马上来,还真不是马上,过了好久,唐阿三陪客笑得脸都僵了,唐宗琅还没回来。

“怎么了?”唐宗琅长腿迈出几步,问着要出门的唐阿三。

“颜晏妹子去楼下超市买菜,把钥匙弄丢了,手机什么的都在家里。”唐阿三解释地详细,他对颜晏这种危难之际想到找自己这个革命伙伴帮忙的行为表示十分满意。

“她现在在哪儿?”唐宗琅眉头皱了皱。

“就在她家楼下的花坛那儿,”唐阿三报出地址,“你把车借我啊,我过去一趟。”

“不借。”唐宗琅眉头皱得更深了。

车是男人的小老婆,唐阿三知道这句话,可是唐宗琅经常把车借给员工,没这个毛病,这会儿是怎么了?

“啊,这马上天都要黑了,我再打车过去还不知道要多久,人家一个姑娘家还真不安全,咱要乐于助人对吧。你不是挺喜欢颜晏的吗?”唐阿三试图说服面前这个黑脸的男人。

“是。你就负责乐,我去助人。”唐宗琅把话撂下就开车走了。

唐阿三怎么会比自己靠谱,她为什么不找自己?唐宗琅气得补充了一句“以后助人这种事你还是不要去了”。他颇为嫌弃地看了一眼唐阿三,真是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唐阿三愣在原地摸摸头:“学习雷锋好榜样,这助人都要抢着去了。”然后他又想到刚才唐宗琅那个“是”,是回答乐于助人,还是回答喜欢颜晏啊?他突然有些激动,兴奋地跳起来,好大的八卦啊,他急需找个人分享下现在的心情。

颜晏看到那辆熟悉的车行驶过来,快到眼前时车渐渐放慢速度靠边停了下来,她忙高兴地招招手,感叹道:这唐阿三可真够快的。

可当她看到唐宗琅从车上下来时,她手上的动作顿时停住。

她看着唐宗琅西装革履,衬衣雪白,宝石蓝的领带,一副事业有成的商业人士的模样,又低头看着自己穿着风衣拖鞋的模样,顿觉尴尬。

颜晏踢踢拖鞋,双手背在身后,与他拉开些许距离来,笑得不好意思。

“怎么是你呀,阿三呢?”她朝车内张望着。

“这么不欢迎我,那我走了。”唐宗琅面色不豫,说完之后却没有任何动作。他看着颜晏,一副乐呵呵我看透你不会走的样子,顿时有些生气,抬起脚就朝着停车的方向走了几步。

颜晏一看这架势,再摸了摸自己兜里当啷作响的几枚硬币,这还是早上唯一的十元钱打散后用来打公共电话求助唐阿三后剩下的,她忙追上了几步,讨好地扯住他的衣服:“唐宗琅,我好饿,能管顿饭吗?”颜晏就是这样,总会笑,也总会没皮没脸地求饶。

“你刚才不是不欢迎我?”

二十四岁心智颇成熟的唐宗琅没想过自己会像个斗气的孩子一样,说出这种话。

“不是不是,我以为打工作号码你会接的啊,可谁知道唐阿三接了电话。”她说话的时候有些心虚,转了转眼睛扯出这个谎来,她可不敢劳他大驾。

唐宗琅没有注意到她的小动作,可这句话显然安抚了他。他原本气颜晏遇事没有第一个想到自己,此时也不气了。

“跟过来。”

颜晏达成目的,心满意足地上了车。

唐宗琅看着颜晏坐上副驾驶座,关上车门。

“你想吃什么?”

颜晏正低头系着安全带,看他望过来,忙把脚藏到座椅底下。

“不用这么麻烦吧,你借我些钱,然后再把手机借给我,让我给开锁的师傅打个电话。”她说完又想想,怎样都很麻烦,她有些说不下去了,她不习惯麻烦别人。

唐宗琅叹了口气:“我以为我们都吃过这么多次饭了,怎么说也有些交情吧。颜晏你不必如此见外,我们是朋友,不是吗?”

“那……”颜晏想了想是这么回事,再不好意思下去,晚饭就没着落了,于是她思索着怎么开口,“去‘锦里’吃饭?”

唐宗琅怎么可能放过这个两人单独相处的大好机会。

“‘锦里’今天没人,阿三出去了,我俩就在外面随便吃点什么吧。”

颜晏低着头好好地想了想:“我才回国,还真不知道附近有什么好吃的地方。”

“在国外待久了会不会忘了家乡的味道?”

“怎么可能?”颜晏瞪大眼睛,对他的话表示惊讶,“家乡是忘不了的味道啊,月亮也是故乡明,我上高中那会儿最馋。”

颜晏说到这里,眼睛猛地一亮:“我知道有一家好吃的店,市一中旁边的老战友川菜馆,特地道,超好吃!”

“那儿啊,我知道。”唐宗琅像是回忆起什么事来,略微停顿一下,然后看着她笑了,“菜的确很好吃。”

唐宗琅跟颜晏相处时大多时间里还是很随和的,他总会笑,笑得真实明朗,笑容里有着感染力。

颜晏觉得美食最能让人放下心防,拉近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她也笑:“你吃过?你是在市一中读的书吗?”

唐宗琅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灼灼:“不是。但是我去那家店吃过很多次,绕远路也要去吃。”因为你喜欢,因为能偶尔遇见你。

颜晏似乎也少了那根筋,根本没有多余的想法,看着他的样子,在心里夸奖道,看来他对美食很执着,你瞧,他一说到好吃的眼睛多亮啊,她就喜欢这样的吃货。

颜晏想到熟悉的美食,兴致有些高昂。

到了吃饭的地方刚停了车,她便迫不及待地解了安全带跳下车。

可是下车后她打量着面前的这家店,惊讶道:“这馆子,”她看向唐宗琅,指着招牌,“也变得太高大上了吧。”

原本只有一个店面的小店现在与旁边的店面打通,面积一下子扩展了三倍,中央空调朝外面排着热气,餐桌上铺着面料厚重的银色桌布,顶上富丽堂皇的灯盏,大门口左右各摆着一盆富贵花开,无一不在叫嚣着,这是高档场所,进来的都是有钱人。

还有那穿着统一服装的侍者站在门口笑得统一,动作也统一,弯腰把客人往店里招呼。如果它不是还叫原来的名字,颜晏都会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记忆出了差错。

颜晏隔着玻璃看着里面的侍者手里正端着的一盘盘热腾腾、撒满红辣椒的二姐兔丁,吞了吞口水。

虽然她的心早就飞进去了,但是她仍表现出一点儿矜持:“那,我们进去?”毕竟他是付钱的,她就是一蹭饭的,可她心里已经做好等他发完话就冲进去的准备。

唐宗琅看着她一副迫不及待却按捺着抓耳挠腮的样子,心里忍住笑:“好,进去吧,我有些想念二姐兔丁了。”

颜晏闻言猛地看向他,眼睛亮闪闪的,一副谄媚抱大腿的样子:“我发现你超有眼光的!”

可是在离兔丁只有一步之遥时,她却被侍者拦住。

侍者露出了八颗小白牙,笑着说道:“小姐,我们这里谢绝穿拖鞋的顾客,您……”

颜晏低头看着自己脚上机器猫的毛绒拖鞋,抬头看向唐宗琅一脸无辜。

“那我脱掉它。”她指着鞋无奈道,“不让穿拖鞋的人进,总没说光着脚的人也不能进吧。”

唐宗琅“扑哧”一声笑出来,轻拍她的手,然后用很轻柔的语调对她说:“别胡闹,都深秋了。”

他从钱包里抽出一张粉红色的钞票塞到侍者手里,对着侍者说:“通融一下?”

侍者仍笑得有分寸,手推回去:“先生,这真不行。”这一片早几年就开发成商业街,说实话他见到的有钱人多了去。

颜晏瞪了侍者一眼,郁闷极了。

“算了,我们换个地方吃吧。”她拉住唐宗琅的袖子,眼神却恋恋不舍。你有没有一种想吃一样东西却吃不到时,心底生出来的执着,颜晏此时就是这样。

唐宗琅用眼神安抚颜晏,拿出手机走到一旁打了个电话,最后说道:“那谢谢,真是麻烦你了。”

还没两分钟,老板走出来,一脸和气,看到唐宗琅,忙递了一根烟:“唐老弟唐老弟,你来啦,真是让小店蓬荜生辉啊!”

他寒暄完,才后知后觉像刚看见颜晏一样:“一起来的?两位快快进来,还是之前的包间吧。”

颜晏在心里撇着嘴,她这个大活人立在一旁,怎么可能过了好半天才看见,不过是为了先跟唐宗琅拉近乎,典型的生意人。

老板活络地迎着两人朝里面走,临走前还朝着侍者瞪了一眼:“真没眼力见儿。”

颜晏心满意足,眼里是藏不住的笑,偷偷朝唐宗琅竖起大拇指来,跟在唐宗琅身后一副十足的恶霸出街的样子,狐假虎威大摇大摆地进去了。

老板直到走到包间门口还跟唐宗琅拉着关系寒暄着:“唐老先生什么时候来啊,很久没见到他了,他老人家身体可好啊?”

唐宗琅保持着得体的笑容:“师父他很健朗,前段时间回潮州祭祖了。”他说完这句话,又看向颜晏,“想吃些什么?”

老板很有眼色,一面说着免单,一面朝门外退去,最后说了一句:“那两位吃好喝好啊。”

看着那人出去,颜晏才舒了口气,嘴上嚷着:“你可不能捂着钱包,我可能吃了!”她用手夸张地比画出一个大圆,“我一顿能吃这么多。”

颜晏在熟人面前仍保留着孩子气,这点特质在成年人的身上难能可贵,唐宗琅喜欢她这个样子。一人千面,她哪一面他都想捧在手里。

“放开吃,要是钱不够,把我留下洗碗也让你吃饱喝足。”

两人都笑了,气氛很好。

在相处的这半年里,在不知不觉中,两人的关系莫名其妙地亲近了很多,尤其是那晚喝了他的鸭汤后,简直发生了质变,两人说话也随便了。

颜晏有些愣住,她好像有很多年没有与人这么亲近了,她与旁人都保持着分寸和距离,而面对唐宗琅时,总是忍不住想亲近。她想了很多缘由,却独独漏了唐宗琅心里也怀着对她的感情。

她嘴里塞着菜,吞下去后才开口:“还是那个味道呢,我爸走得早,小时候家里穷,我妈也不给我多余的钱,总要抠抠索索省出来一些钱才能吃上一顿。”

她又吃一口,心满意足地总结:“总之呢,现在人民生活水平显著提高,想吃什么也能吃了。”她顿了顿,后面的那句话反而轻得听不清了,“可是吃过那么多好吃的却最想念家里的饭菜,即使曾经吐槽过很多次。”

唐宗琅看着她,她总是大大咧咧地把伤疤暴露出来,说起生活的不幸时也没有带着埋怨,仿佛一切都不在意。

可是唐宗琅心里有些难受,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伸出手来,摸了摸她的头,带着安抚的力量。

颜晏没有躲开,他的手很温暖,有着记忆里的温暖。她看着他,有些傻傻地、没头没脑地问:“唐宗琅,我是不是见过你?”她抿唇补充道,“在车祸发生之前。”

要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生了怜意,不是入了魔,就是将要深陷其中了。

十六岁的唐宗琅对当年的颜晏就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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