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莲子种星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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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宗琅回到家里,情绪有些萎靡,原以为想她,是一场连发九年的洪水,可当颜晏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他才明白,颜晏本身就是洪水,势不可当、避无可避,他只好投降。

他坐在那把老旧的藤木椅上发了很久的呆。那一晚,客厅的灯亮了一整夜。

早上起床做饭的唐阿三打着哈欠,走出卧室,经过客厅径直朝着院子里的厨房走去。

他走了两步,突然反应过来,眯着的眼睛一下子睁开了,回过头揉揉眼睛,对着客厅里那个躺在椅子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的男人惊讶道:“这才五点呢,师兄早啊。”

唐宗琅淡淡地“嗯”了一声,然后没头没脑地问:“阿三,你说怎么追求一个女医生?”这是他想了一晚上的问题。

唐阿三揉揉眼睛,随口说道:“医生你好,我有病。”

唐宗琅若有所思地站起身走进工作室。

唐阿三在文火上炖着粥,毛巾搭在肩上走进卫生间开始洗漱。他正拿着牙刷对着镜子,满嘴泡泡,却一拍脑袋:师兄说的女医生是颜晏吧,追求喜欢的女神当然要送花,送巧克力,送口红啊,送这些女孩子都喜欢的东西,可他刚才是支了什么招?

不是吧,唐阿三有些想哭。

不过他马上又好心态地想了想,虽然师兄是个恋爱经历为零的老男人,但才不会采用自己这个损招的。

唐宗琅的工作室里有一台椴木立式钟表,又大又华美,就摆在桌子旁。在钟摆的下方,也就是钟表底部的位置,有一个上了锁的抽屉。而这个被唐阿三称为老男人的人正从外套的内衬兜里掏出钥匙来,缓缓地蹲下身子,他打开抽屉,里面是一个糖盒,边缘有些生锈。他小心翼翼地拿了出来,捧到桌子上,然后把刚刚从超市里买回来的五斤近四百颗大白兔奶糖装进去,可才装了四十颗,盒子就满满当当的,他将剩余的糖放回袋子里,扎紧了袋口收进一旁的书柜里。

唐宗琅把盒子摆在手边,有事没事嘴里就含着一颗糖。

有一天,唐宗琅正看着设计书,盒子就放在自己的手旁,宝贝得很。唐阿三凑过来,巴结道:“师兄,师兄,你在吃什么好吃的啊?”他满眼期待地看着唐宗琅打开了盒子,满满的奶糖,唐阿三的喉咙里泛出甜腻来,他摆着手,“你这么多年的习惯还没变啊。”他说的是唐宗琅总是随身带着奶糖的习惯。

唐宗琅抿抿唇:“是啊,这么多年,她对我来说已经成瘾了。”

唐阿三以为他说的是糖:“这糖啊吃多了不好,会长蛀牙的。”

唐宗琅听到这话又拿出一颗糖来,剥开糖纸扔进嘴里,奶香味儿瞬间浸满了味蕾,他弯了弯眼睛:“可是戒不掉了。”

颜晏隔了一周没去“锦里”,这天周五早上,是她当班。

她还没把凳子坐热,就看见唐宗琅走进来,他今天穿的是烟灰色的中领薄毛衣,露出里面的浅色打底针织衫一角,这种简单的颜色才最挑人,但是他穿得尤其好看。

唐宗琅走近几步,看着颜晏惊愕地张大嘴巴,他径自拉开椅子坐下,像谈论天气一样随意地开口:“颜晏你好,我病了。”

他嘴角的弧角相当完美,温和而又自若,只是他的左脸肿得也太有碍整体形象了。

颜晏有些想笑,可她想到悬在自己头顶上闪闪发亮的“医德”二字,侧过脸,轻咳两声:“怎么了?”

唐宗琅手肘支在桌子上,脸凑了过去:“颜晏,我牙疼。”

他是男中低音,就像艾伦·里克曼的声音,挠得颜晏耳朵都痒了起来。

她眨眨眼,定了定神,然后站起身从架子上取出手电筒,站在他面前,让唐宗琅张开嘴,伸出两指抬起他的下颌,弯下身子仔细地检查他牙齿的情况。

“需要拔掉的。”她关上手电筒,“你这颗牙齿问题很久了,右侧的牙齿之前有拔过?”

“嗯,之前拔过的。”他看着颜晏,认真的神情中怀着期待。

颜晏:“……”

拔个牙有必要这么开心吗?要是拔牙的人都跟唐宗琅这么乖,她应该会省心很多,起码不会出现那种病人把鼻涕眼泪糊她满手的情况。

颜晏打开面前的病历单,转了转手中的笔,看着唐宗琅更顺眼了几分:“有没有感冒发烧?”

她冷不防的问题让唐宗琅愣了愣神:“我没发烧啊。”

他说起话来委屈又别扭,他在想自己对着镜子练习那么久的见面表情,明明自己已经表现得很完美了,到底是哪里出了错让颜晏觉得自己有病?

颜晏又问:“嗓子也没有发炎吧,要是有炎症是不能拔牙的。”

唐宗琅的一颗心终于落到了实处。

两人敲定治疗方案只用了短短几分钟,颜晏就喜欢这种爽快的病人,她说清楚了注意事项和手术风险,便让助手带唐宗琅去了治疗室,自己去准备室开始准备手术的相关物品。

唐宗琅躺在治疗室的牙科椅上,助手把无影灯打开后没有检查就出了门,灯光打在唐宗琅脸上,他眯了眯眼,用手背遮住光。

还没两秒,灯就被人移了下去,颜晏把灯调试到最佳的位置,她的白大褂穿得一丝不苟,纽扣系到最上面,口罩遮住大半张脸,认真起来眼睛熠熠生辉。

她持着麻药药水靠过来,手指冰凉,带着消毒水的味道。

这情形熟悉得不得了,很多年前,唐宗琅也是颜晏的病人。

在挪威的某一天唐宗琅偷偷溜进颜晏的学校,远远地看了她一眼。

回到家,他拿出装满大白兔奶糖的铁盒。

慢慢地剥开第一颗奶糖时,他想,颜晏今天穿的白裙子真好看。

剥开第二颗奶糖时,他想,颜晏的皮肤真白呢,像极了瓷娃娃。

就这样,他吃了一颗又一颗。

他把盒子里最后一颗奶糖扔进嘴里,心满意足地躺下,他希望明天还能见到她。

第二天,他果然如愿以偿地见到颜晏,却是并不美好的样子。

他吃多了糖,牙疼了一宿,他肿着腮帮子,连带着一侧的眼睛都肿了起来。

他去的牙科医院,是颜晏实习的医院。

她技术不那么娴熟,中途她用了三把凿子、大锤,打了两次麻药,她抡着大锤,花费了一个多小时的时间,才结束了整个手术。这哪里是拔牙,简直是在凿山!打了麻药,唐宗琅没觉得疼,只是觉得被震得几近昏厥。

可是麻药药效过了,她笑着递来棉球让他咬在嘴里的时候,唐宗琅也一点都没觉得疼。

他只记得,那天阳光正好,照在她脸上,连细微的绒毛也看得清楚。

后来,他们认识很久以后,唐宗琅终于忍不住地问:“颜晏,我是谁?”

颜晏疑惑地看了看他,却看到他面色严肃,倒是低了低头认认真真地想了想,给出答案:“你是唐宗琅啊。”

他是那些年里颜晏生命中无数过客中的一个,她不记得他。

而颜晏是唐宗琅生命里的光,是他心里唯一的姑娘。

唐宗琅才不怕疼,他只是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了。

于是,手术结束后,颜晏说了好几遍“好了,唐宗琅”,他才反应过来,扯着嘴笑,血却顺着嘴角流了出来,可样子一点也不狰狞,反而带着一种邪气的美。

颜晏在心里拧了自己一下,快回过神来,不要当一个只喜欢好看外表的肤浅女人。她递给他棉球,嘱咐道:“咬在伤口处,三十分钟左右就好了。不能吸牙里的血液,不能舔牙齿,不能用拔牙侧吃饭,拔牙后最好四个小时后再吃饭,可以吃流食和温软的东西。不要用力漱口,会恢复得更快。”

唐宗琅听得认真,完了之后点点头:“颜晏,你放心,我不会耽误旗袍修复进度的。”他态度极为诚恳,就差拍着胸脯保证了。

颜晏觉得有些惭愧,要求一个病人为自己工作有些不人道,她似乎忘了唐宗琅只是拔了颗牙而已,又不是伤到其他哪里。她接过话:“疼不疼?”

“疼……”唐宗琅咬着棉球,说得含含糊糊却中气十足。

颜晏态度更温和起来:“夜晚回去让阿三给你做点粥,清淡点儿。”

“可是阿三不在家,我原本还打算回去吃泡面。”

“那哪行!”颜晏急道,她秉持着对病人负责的态度,再次强调了医嘱,“要吃温软的东西,不然伤口会止不住血的。”

“我不会做饭。”他有些踟蹰,瞥了一眼颜晏的神色随后补充道,“颜晏,今天周五。”

习惯真是个可怕的东西,颜晏拍拍脑袋:“今天要去跟进程。”

颜晏觉得自己这人特讲究知恩图报,喏,人家帮自己修旗袍,做一顿饭还是可以的吧。粥嘛,也不难的。

于是她说:“不太会做饭,如果你不介意的话,那……”

“不介意不介意。”唐宗琅抢过话。

“哦。”颜晏看了一眼唐宗琅,为什么自己会感觉到一丝奇怪,他好像变得比之前热情了些?难怪人们对人情礼节乐此不疲,一来二去的来往真的会让两个人关系更近一些。

唐宗琅坐在医院的走廊等颜晏下班。

旁边化验室门前排了很长的队伍,一个小男孩正拽着妈妈的衣角哭得抽抽噎噎,嚷嚷着:“我不想扎手指,我不要我不要。”

年轻的母亲被周围人投来的眼神看得更是心烦,加上怎么哄儿子都不奏效,火气冒出来,板起脸训斥他:“你再不听话,我就把你扔掉。”

唐宗琅摇摇头,心里有些发笑,古往今来家长吓唬孩子的话都是这么没新意。他站起身走了过去,蹲下身子,奶糖就躺在他的手心里:“你看过《西游记》没?”

小男孩眼睛红通通的,看到他手里的糖眼睛一亮,断断续续地抽噎着:“看过,齐天大圣很酷的。”

唐宗琅一本正经地说:“这就是齐天大圣让我给你的,他说只奖励给小勇士,可是你……”他看着小男孩,装出犹豫的样子要收回手。

小男孩用袖子抹了鼻涕和眼泪:“我只是、只是……”只是了半天也没说出来,干脆挺直了腰板,“我才不哭呢!”

“那,奖励给你了。”唐宗琅朝他眨了眨眼。

小男孩看了一眼母亲,母亲点点头,他伸手接了糖,嘴巴还委屈地撇着,倒真的停了哭声。

换下白大褂,关了办公室门出来的颜晏恰好看到这一幕,她有些想笑,心里编排唐宗琅,他可真会编故事,可是心里却柔软得一塌糊涂。

你说着齐天大圣,我却只看见你伸出手时淡笑的温柔眉目。

很久之后,唐宗琅给女儿阿软讲睡前故事,他讲道:“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颜晏看着他,原来很早之前唐宗琅就落在了她的眼里,成了那独一无二的风景,也住进了她的心里。

下班后,颜晏跟着唐宗琅一前一后地走出了医院。

唐宗琅跟在颜晏身后,笑得灿烂,看见颜晏回过头,忙收起笑,恢复一本正经的君子模样:“怎么了,颜晏?”

“你喜欢喝什么粥?”

“都好啊,”他笑容更大,“颜晏你在这里等着我,我去取车。”

颜晏乖乖地应道:“好的。”

一步三回头走到地下车库的唐宗琅却先拿出手机,拨出一个号码,他说:“阿三?”

唐阿三欢快道:“师兄,快回来吃饭啊,我鸡汤都炖好了。”

“你先出去,找个地儿随便待会儿。”

“啊?啊?去哪儿啊?我还没吃饭呢!”唐阿三不乐意了。

“发奖金。”唐宗琅用起这招真是屡试不爽。

唐阿三妥协了,挂电话前他又追问一句:“为什么啊?我鸡汤炖得可香了,我一碗都还没尝!”他上扬的尾音强烈表达了自己不满的情绪。

“我跟颜晏说你不在家,她来做饭。”唐宗琅解释,“你走的时候把你的汤也带走,把窗子开着散散味儿。”他还说,“颜晏要煮粥给我吃。”语气颇为炫耀。

唐宗琅挂了电话,唐阿三的心却碎了一地——明明我俩才是最亲的人,好吧,除了两人的师父外。可颜晏来了后,他的地位一降再降。

唐阿三只顾伤心,完全忘了自己原本就没什么地位可言。

这边,颜晏等着唐宗琅开车过来。

她站在车旁,犹豫了一下,然后走到车的后门处,准备上车。可是她没能打开,她又用力试了试还是没能打开。

唐宗琅按下车窗喊她:“颜晏,快上车啊。”

颜晏心里叹了口气,走到副驾驶的位置,这次门打开得很顺利,她坐了上去,一边系着安全带一边指了指车后门:“你这后门怎么打不开?”

唐宗琅手还按在后车门的锁上,嘴上却丝毫不觉得心虚地回道:“车门坏了好几天,一直没去修。”

小白兔颜晏全然信了:“那你可要早点修修呀,这坏了是挺不太方便的。”

唐宗琅应着好,可心里却盘算着怎么把后车门弄坏,最好再也打不开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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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里”的厨房里干干净净,物品摆放整齐:淘好的米放在电饭煲里就差按下煮粥的按钮,菜也洗好放在水池的铝盆里,水壶灌满了开水,从冷冻柜里取出的鲜肉摆在案板上。

颜晏有些目瞪口呆,这……这是早就准备好让自己做饭了?

唐宗琅也被惊到,看到颜晏看向自己忙摊手,无奈地说:“这是早上唐阿三准备的,他正做着饭,一个要紧的电话把他叫走了。唉,他每天挺忙的。”

颜晏绕着灶台转了一圈,看了看食材,点着头:“既然他都洗好了菜,那就做这个吧。”她指着盆里的卷心菜。

她清洗手后开始把菜和肉切成丝,唐宗琅怕她切到手,自告奋勇地说自己来。

唐宗琅拿在手里的是西式主厨刀,刀刃很长,且带有弧度,他切菜时握紧刀柄,拇指和食指捏住刀背,菜刀像是一把铡刀般滚过食材将其切断,每切一刀都是往前推,然后再复位,用手腕发力,手腕像是顺时针在画椭圆。

颜晏瞧他切菜的架势颇为熟练,忍不住问:“唐宗琅,你从没做过饭?”

唐宗琅瞧着她一脸怀疑的样子,愣神的工夫刀刃便落在指上,伤口切得不深,血却颇为欢快地流了一地,让颜晏手忙脚乱了一番,但这也彻底打消了颜晏刚才的疑惑。颜晏让他捏住伤口,然后跑到工作室拖来医药箱,他蹲下身子乖乖地伸出手来让她包扎,睁着湿漉漉的眼睛看着颜晏,像一条温顺的大型犬。颜晏在包扎收尾的时候还坏心思地在伤口处打了个蝴蝶结。

唐宗琅举着打了蝴蝶结的手指皱皱眉头。

颜晏看到他这样子,板着脸说:“这可以更好地起到固定的作用,不会让纱布散开,知道了吗?”

她一本正经地开着玩笑,可唐宗琅不仅相信了,还照做了。后来给他换药包扎伤口的唐阿三有些苦不堪言,冷脸的唐宗琅伸出手要求唐阿三把纱布系成蝴蝶结的样子,满足他的要求后他还一脸傲娇地说:“怎么这么丑,没有我的颜晏系得好看。”对唐阿三嫌弃得不得了。

颜晏给他包扎好又拖了地板,然后把唐宗琅赶到一边去,说什么也不让他再动手。

他站在角落,生怕干扰她,明明是面容俊朗、身材高大的一个人,却表现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颜晏想,他明明在唐阿三面前霸气十足的样子,怎么到了自己这儿却像一只可爱的巨型犬,让人总想摸摸他的头。她自我解释自我消化,也许他不太习惯和女生打交道吧。

(唐阿三:他重色轻友,怪我咯?)

颜晏习惯用江南风格的桑刀,特点是刀片非常薄,可以切出很细的丝和片。她手指往里弓,刀贴着手指微微往外切。

“切菜时手指要给刀跪下,谦卑了,它就不会伤到你了。”她说话的时候眼神悠长,像是想起什么事,倏然轻叹一声。

此时她敛了情绪,整个人看起来有些疏离感,她切菜时微弯着腰,像雪后的梅花落在肩头,她耸肩抖落它,落地还带着萧瑟。她从不提逝去的亲人、自己的过去,偶尔表现得像历经世事的老者,可她眼睛明亮,神色清明,再看向你时还会含着笑,让人不忍去问。

唐宗琅看着她,有些心酸。

颜晏端上桌的是卷心菜粥,用素色的唐山骨瓷碗盛的,她手指白皙修长,捧在暗花小银边的碗上好看极了,她捧着碗与唐宗琅面对面坐着,热气袅袅。

她有些忐忑地看向唐宗琅,这是她第一次做饭给别人吃,她自己做饭的时候可从没有这么精细过。

唐宗琅在她期待的目光中挖了一大勺放进嘴里,舌头都烫麻了还囫囵吞下去,急着夸赞。

“真不错,我之前也喝过菜粥,可是你今天做得尤其软糯可口。”他表情诚恳,发自肺腑地称赞。

“这是我母亲生前最擅长做的粥,我只是学到了其中的皮毛,你喜欢吃就好。”颜晏说完话,低着头扒了两口粥,热气腾腾,她的眼里氤氲了水汽,她知道逝者长已矣,可还是忍不住开始怀念。

其实颜晏一直以来都觉得母亲唐念贞这一生过得颇不顺遂。

早些年间,颜晏的父亲颜耀辉与人合伙做些木头生意,他属于七八十年代很有干劲儿和懂得钻研的那类人,唐念贞在中学教英语,两人共育着女儿,先头日子也一直过得不错。

在唐念贞三十出头,正是年轻的时候,颜耀辉在去泰国购买木材回来的途中,遭遇泰国当地小股武装组织冲突,不幸遇难,连尸体都找不到。

没有起坟,没有立碑。

颜晏对父亲的记忆仍停留在他离开的那天清晨,她扯着他的衣服,追着要礼物,我要漂亮的木梳子、镯子。她想了想,想不出其他别的什么礼物来,于是努力地踮起脚凑近他的脸,“吧唧”亲了一口,她说:“爸爸,你可要早点回家,我还要骑大马。”

他应了好,却一去不返。

随行的人说,本来可以早一日回程,可是颜耀辉却偏要去一个小城找一个有名的木匠师傅给女儿做一把木梳子。

父亲走后,只留唐念贞一个人把颜晏拉扯大,颜晏从小到大没跟唐念贞拜访过任何亲朋好友,更没听说母亲提起过自己有什么亲人。

在颜耀辉还在的时候,逢年过节一家三口吃着饭,笑着闹着,倒也没觉得什么。可是当家里只剩下唐念贞和颜晏两个人的时候,颜晏才发现,家里突然冷清了很多,她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家庭与街坊邻居的都不一样,但她从来不敢问出口,她怕唐念贞,打心眼里怕极了唐念贞。

唐念贞脾气变得很古怪,她有着相面书里所说的那种典型的刻薄相,高高的颧骨,薄薄的嘴唇,头发纤细稀疏,常高高绾起。她喜欢各种旗袍,家境最困难的时候,也保养着衣柜里的各种旗袍,可是那些旗袍穿在她身上,宽大不合身,看起来别扭极了。

后来,她因为经常体罚学生被学生家长告到教育局,弄丢了工作。

她在工厂找了零活——糊纸盒,两分钱一个。两人围着一张桌子,她一边糊着盒子,一边紧盯着颜晏做功课。颜晏成绩好,连着跳了几级,可她仍不满意。

她们住的屋子坐南朝北,四周只有站在凳子上踮起脚才能够到的狭窄窗子,拉线的电灯泡用了七八年,黑色的钨丝燃烧后的气体把整个灯泡都染成黄色,照到颜晏的作业本上也是昏暗的,看不太清楚。唐念贞就坐在颜晏的旁边,盯着她写作业,却经常精神恍惚,似是透过她看向其他人。颜晏心里有些发怵,有次试探地问“妈妈,你是不是想爸爸了”,后面的“我也是”三个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唐念贞就突然发火,跳起来就是狠狠一巴掌,打在颜晏的脸上。鼻血涌出来,先是一滴两滴地滴在本子上,然后汇聚成一团,颜晏张张嘴,那血就顺着嘴巴流下去,浓烈的铁锈味。

颜晏不敢哭,这不是唐念贞第一次打她,也不是打得最狠的一次。唐念贞总会毫无预兆地发火,翻着薄唇数落着每一天的不满,甚至会在吃饭的时候突然起身把滚烫的饭菜扫在颜晏的身上。她总对着颜晏说:“如果没有你就好了。”

是的,如果没有颜晏,她的丈夫根本就不会去买那把该死的木梳子,也根本不会死掉。都怪颜晏,唐念贞仇视地盯着颜晏,她的巴掌落在颜晏的脸上身上,却在每次打累后看着满身伤痕的颜晏像是突然被惊醒,开始扯着头发哭。

颜晏身上总挂着伤,所以在学校里,也总有同学嘲笑她,说你没有爸爸,连你妈妈也不喜欢你。她偷偷哭过几次,在发现哭是最无用的手段后,再遇见类似的情况时,她咬住唇、憋着泪还击,像恶狠狠的小兽。

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颜晏都畏惧回家,在她远离家乡去瑞典本硕连读医学的时候,甚至有种长吁一口气的解脱。

认真算起来她已经有六年没有回国,她甚至很少和唐念贞通电话,如果不是接到母亲的死讯,她不知道自己还会在国外待多久,她刻意地选择忘记那些记忆,逃避她。

唐念贞得了疯病,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在接到丈夫颜耀辉死讯的那一刻,疯魔便在心里生了根。有人说,世事不过七年,七年过去,再大的苦大仇深都会忘记。

可是这疯魔生的根太深了,她拔不出来,最终也没能熬过去。七是长久绝望的临界点,在颜晏毕业的那天她反锁住房门,打开煤气选择了自杀。当邻居闻到煤气味寻了过去,破门而入时,她已经救不回来了。

天灾人祸,往往没有抉择,有人拼了命地想要活下来,想再多活几天,而有的人却觉得活着的每一天都是煎熬。她留给颜晏的,是那间不能称之是家的房子、一张存了两万元的五年定期存折、那件压在箱底的旗袍和其他一些零碎老旧的物件,还有两张泛黄的全家福。

长大后,颜晏与唐念贞争执时说过狠话,也说过终此一生也不想再见她的话,可是后来一语成谶时,万事都是怅然。

颜晏想起之前的事,低着头神色有些黯然,可她立刻想到这时候回想这些往事有些不合时宜,又很快调整好情绪,在抬头的时候仍是挂着笑,嘴上说着:“热锅凉油炒熟猪肉和姜末,再放入卷心菜,将炒好的卷心菜和猪肉倒入粥中,加入少许盐,继续顺时针搅拌,炖至卷心菜变软,这样做出来的粥才软糯好吃。”她把母亲做粥时常挂在嘴边的话说了出来。

她的样子让唐宗琅把想好的安慰话吞入腹中,他只好把语言化成行动,吃得努力。

“喏,我可是把我家的独家秘方教给你了。”

“那要怎么感谢你?”唐宗琅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趁着说话的工夫停下手中的动作,捋了捋烫得发麻的舌头。

颜晏偏过头,认认真真地给出答案来:“下次换你做给我吃啊!”她补充道,“可不要再切到手了。”

按照一般的套路,不都是以身相许一类的吗?唐宗琅有些失望,只“哦”了一声。

颜晏说完话,正准备开动,又想起了什么,一本正经地开玩笑:“现在的男孩子要是学不会做饭可不好‘嫁’出去。”

唐宗琅望天,也认真地说:“这样的话,阿三还是很有市场的。”

缩在巷子里的某个角落,坐在地上,捧着鸡汤的唐阿三连打了几个喷嚏,莫名其妙地揉揉鼻子,裹紧了外套,这是要感冒了?

唐宗琅停顿了一下,继续说:“我以后只给女朋友做饭的。”

颜晏正喝着粥,一口粥噎在嗓子里,吐不出也咽不下去,她连咳了几声。

“那旁人蹭个饭也不行?”她这个旁人指的是自己。

“不行。”唐宗琅拒绝得干脆。

她被他的态度吓到,哆哆嗦嗦地问:“找阿三蹭个饭也不行?”她的胃口被阿三养刁了,一想到唐宗琅找到女朋友后,两个人相亲相爱地吃着美食,自己心里泛出酸水来,一瞬间有说不完的委屈。

“不行。”这句话更为干脆利落。

颜晏撇撇嘴,也没接着说话。

这顿饭吃得极为安静,唐宗琅在想,自己都这么直白地说出了心声,怎么颜晏看起来这么委屈,难道是之前恶补的知识都没有用吗?待会儿送她回去后,自己要多看点儿“课外书”补习补习。

他没想到问题不是出在自己这儿,而是自小没接触过什么异性的颜晏脑袋里的那根叫“感情”的筋,搭得实在是有异于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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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宗琅喜欢看书这不是什么稀罕事儿。

可是最近他总是偷偷摸摸地看书,厚厚的设计书里还夹着其他书,看到有人进来总是立马合上书,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

不仅是唐阿三注意到,连每周五都来的颜晏都注意到这个现象了,她颇为好奇地问唐阿三,唐宗琅这是看什么呢?

唐阿三勾勾手把她喊到院子里,示意她低下头来,一副要讲大秘密的样子,他压低声音道:“我估摸着师兄在看《金瓶梅》。”

可是他这嗓门震得门板都抖了三抖,屋里拿着量尺的唐宗琅眼神瞥向两人:“胡闹。”

颜晏退后几步,摆摆手,一副要跟唐阿三划清界限的样子,眯起眼睛笑得开怀,她指着唐阿三说:“是他说的。”

唐阿三用手点了点颜晏:“你……你,出卖同志的战友不是好战友。”

唐宗琅看着两人的样子,只是淡淡地说:“不是,你们想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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