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耸了耸肩,缩了回去。
林枕书用叉子戳了戳杯子里的柠檬片,问:“所以,你想追齐城?”
总算问到了点子上,但陶薇却又缩头缩脑,害怕地说:“有点吧……但是我不敢啊……”
“你表白,还有百分之五十的成功可能;不表白,就完全没可能。”乔松替她算概率,“你说该怎么选?”
“我,我不是害怕被他拒绝。”陶薇低下头,“我从来谁也不羡慕,谁也不崇拜,也不知道喜欢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感觉。我怕我对他的感情,只是某种……憧憬,或者什么之类的东西。反正……我不敢确定地说我喜欢他,所以不敢表白。”
林枕书突然抬手,招呼服务员:“你好,这边要一份雪域抹茶。”
乔松皱眉:“这么关键的谈星星谈月亮谈人生哲学的时候,你点什么甜品啊?”
陶薇也疑惑地看着她。
服务员动作很快,没两分钟就端着一盘三角状的雪域抹茶送了过来,这是冰激凌蛋糕,刚刚从冷柜里拿出来,一刀切下去,软绵酥口。
林枕书说:“我喜欢抹茶,所以喜欢一切抹茶口味的东西——抹茶蛋糕、抹茶拿铁、抹茶饼干……不管做成什么种类的食物,我都喜欢。”
陶薇不明所以。
她接着说:“如果喜欢一个人,他是学生会主席也好,名牌大学的学长也好,银行的实习生也好,只要是他,你都会想要和他待在一起。如果不管怎么改变,你还能对他有那份憧憬,你又为什么不敢相信,那就是喜欢呢?”
“这就是你喜欢谌珂的理由吗?”陶薇这样问,“所以不管他是不是健康,从前还是现在,你都毫不退缩。”
人们总是在说别人的事情时冷静明理,说到自己时反倒糊涂不轻。
话题蓦地绕回了自己身上,林枕书愣了一下,意识到她从没这样分析过自己。
本想要点头,手机却振了一下,屏幕上跳出一条短信。她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那是辅导员发来的消息。
她忽然就陷入了沉默。
陶薇奇怪地凑过去看了一眼,看到“法国交换生名额”几个字后,惊喜地瞪大了眼:“你申请的那个项目通过了?我就知道你一定可以的!”
乔松没明白怎么突然就转移了话题:“什么项目?”
渝大的外语学院和国外的学校一直以来都有很多的合作项目,交换生是其中之一。林枕书很早就申请了这个项目,材料也陆陆续续递上去,经过层层审核,期末时终于把名额批了下来。
但那时,林枕书却同辅导员说,她不想去了。
名单的最终确认要等到年后,林枕书作为法语系的专业第一名,突然放弃这么好的机会,辅导员自然不解,只当她家里有什么困难,热心地帮她申请了公费名额,又一次来通知她。
辅导员发的最后一条消息是:“下学期开学前确定名额,你好好把握,千万别浪费这么好的机会。”
陶薇观察到林枕书的表情,疑惑地问:“你不是早就想要去法国了吗,怎么一点都没有开心的样子?”
“去法国?”乔松脱口问道,“那谌珂怎么办?”
是啊,谌珂该怎么办?
“不知道怎么办的事情就拖到deadline(截止日期)再说吧。”林枕书叹了口气,说出一句人生格言。
她没跟任何人提这件事情,包括谌珂。陶薇和乔松在她的威逼利诱之下,也都答应替她保密,让她一个人安静地做抉择。
三个人就这样各怀心思地吃了一顿平常的下午茶。
放假的日子实在过得很快。只是一眨眼的工夫,春节真的来临了。
大年三十那天,人们或返乡或待在家中,原本热闹的大街变得十分空旷,大部分的店铺都已休业,紧锁着卷帘门。襄津宛如一座空城。
今年,林枕书的春节,要比往常热闹得多。
记得去年,姐姐和沈淼都不在,陶薇和乔松都在各自的家里,只有她一个人和母亲尴尬地吃了顿饭,饭后,母亲便匆匆回了酒店,只剩下她一个人在家里看无聊的春晚。
这才不是春节的意义。
今年,傅叔叔特意留在襄津陪她们母女俩过年,他们没有去饭店,而是一大早就出门买了菜,在家里亲手做饭。
刘琦是舞蹈家,十指不沾阳春水,林枕书这些年自己练习做饭,手艺反倒比她好得多。唯一惊讶的是,刘叔叔竟然是个手艺很好的人,做起大菜来,口味不输给餐馆。
说好了大家一起动手做饭,结果却只有林枕书和傅叔叔两个人在厨房里忙活,刘琦在一旁忙着自拍,照片晒到朋友圈里,后辈们竞相点赞,夸她逆龄童颜,讨教保养皮肤的妙方。
林枕书一边打着蛋,一边看着老妈迎着夕阳拍照修图,无奈地摇了摇头,有时候她发自内心地觉得,她的老妈真是个娇气却又可爱的人。
傅叔叔做了糖醋排骨、松鼠桂鱼和水煮肉片,林枕书做了番茄炒蛋、醋熘土豆丝和紫菜蛋汤,刘琦则拿出了她珍藏的红酒,一人倒了一杯。
林枕书忙活了一下午,肚子早就咕咕叫了,她看见摆好的这一桌子菜,举起筷子就要动手,却被突然喊住。
“等一下!”刘琦阻止她,“先让我拍个照!”
林枕书操起筷子就在松鼠桂鱼的中央戳了个大窟窿,气得刘琦只好后期贴上一个贴纸遮挡,边精修边抱怨生女儿真是不省心。
林枕书懒得管她妈妈,吃了几口排骨,美滋滋地朝着傅叔叔竖起大拇指,对这个未来继父的好感度直线飙升。
刘琦为了保持身材一向吃得很少,但或许因为今天吃的是年夜饭,她看着女儿大口大口地扒饭,嘴里鼓鼓囊囊的,塞的全是肉,她忽然就食欲大开,顾不上什么碳水化合物和卡路里,难得放开来吃了一顿。
春节好像变成了一个万能的借口,因为是春节,多吃一点也无所谓;因为是春节,不工作也无所谓;因为是春节,放下误解和偏见,好好地待在一起聊会天,也无所谓。
吃完饭后,刘琦和傅叔叔一起到厨房里涮碗,他们并肩而立,一个涮碗一个擦干,有说有笑,像一对恩爱多年的老夫老妻。
林枕书站在不远处遥遥望着他们,虽仍旧笑着,心里却是说不出的复杂滋味。
其实这样也不错。有时候,她也会这样想。
尽管早就对春晚的节目不感兴趣了,但是林枕书仍是习惯性地把电视打开,耳朵里听着主持人熟悉的声音,眼睛却一直盯着手机,不停地切换聊天窗口跟大家线上抢红包。
乔松今天特大方,每一个红包都是三位数起步,还在朋友圈里晒自己和苏晓冉的聊天记录秀恩爱,那欠揍的得意劲儿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
陶薇还在找各种话题和齐城聊天,每聊一句就要问问林枕书的意见,想办法不把天聊死,最好没完没了地说下去。
林枕书给谌珂发了好几个消息讨要红包,对方只回了一个“好”字,就再也没了下文。她只当对方有事没在线,也没在意,继续跑到别的群里参与红包大战。
半个小时后,谌珂打了通电话来。
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我在你家楼下。”
躺在沙发上的林枕书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怎么会有除夕夜跑到女朋友楼下的男朋友啊?
仔细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形象后,她趁着刘琦和傅叔叔在餐厅里聊天,悄悄溜到了楼下。
夜已经深了,居民楼几乎家家灯火通明,守着即将到来的新年和最好的祝愿。附近有几个小孩在放烟火,小小的一团火光,如同遗落在人间的星光。
谌珂站在楼下,头上戴着一顶深蓝色的毛线帽,帽子顶端还有一个毛绒小球,深灰色的围巾遮住了半张脸,温暖又童真,好像一夜之间变成了那个高中时的少年。
林枕书出现时,他眼中的茫茫云层顿时散开,眸子犹如今晚的皎皎星辰。
“这么晚了,你怎么跑我家来了?”她走到谌珂的面前,仰头看着他。
“你不是想要红包吗?”谌珂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印着生肖的大红色红包,“喏,这是我爸妈特意为你准备的。”
年轻人直接讨要红包,都是直接手机上打钱,走个过场罢了,哪有真的跑到别人家门口塞现金的啊?
林枕书觉得好笑,心底里却很是感动。她接过红包,摸了摸,好厚的一沓。
她惊讶:“这么厚啊,不用给这么多吧。”
谌珂摸了摸鼻子,腼腆地说:“我把我的那份,也塞在这里面了。”
林枕书眨巴眨巴眼睛,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你把你的红包都给我了,你怎么办?我又不需要这么多钱。”
“我妈说,红包多福气多。所以我想把我那份福气也都给你。”他不信鬼神,偏偏这一刻却固执得可爱,好像塞进去的真的是满满的幸运值。
他知道封建迷信要不得,可是偏偏不想管那么多,只要能祝她平安喜乐,怎么都值得。
好在他的傻里傻气,她都懂得。
林枕书郑重地将红包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眼眸中溢满了被爱的幸福。
她说:“既然你给了我红包,那我也送你一个礼物吧。”
谌珂睁大了眼表示期待,下一秒,面前的人踮起脚,轻柔地吻了吻他的嘴角,好似沾着蜂蜜的羽毛轻柔地滑过。
她注视着他眼眸,柔情似水:“谢谢你的红包,谢谢你赠给我的福气。”
她两颊绯红,睫毛像蝴蝶的翅膀般扑闪扑闪。他凝望着对方,第一次感受到,甜蜜的味道是会让人上瘾的。
“你上次教我的,可不是这样。”
谌珂揽住她的腰肢,低下头,重新吻上了她的双唇,撷取那轻柔的芬芳。
同一刻,不知谁家的烟火掐得准时,“咻”的一声,绚烂的烟花在空中绽放,七彩的光焰在一瞬间点亮了黑夜,轰隆的声响仿佛悸动的心跳,光芒璀璨通通落入他们星河般的眼眸。
烟火在他们身后绽放。
像童话中的华美盛宴,像爱情故事的圆满结局,像每一个想到你就会微笑的瞬间。
新年快乐。
他们对彼此说。
刘琦站在阳台上,沉默地看着相拥而吻的一双璧人。
傅叔叔笑呵呵地说:“我看这个小伙子人挺不错的,你要相信枕书的眼光。”
“我只是希望,她能够过得更安稳一些。”她叹了口气。
“安稳就意味着幸福吗?我看不一定。”傅叔叔搂住她的肩膀,“孩子已经长大了,有些选择,需要他们自己来做。”
烟火的光芒照亮刘琦的面庞,五彩纷呈的光束之中,她凝视着那对缠绵着不愿分开的男孩女孩,许久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