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少年一瞬动心就永远动心。/i
陶薇是在第二天早上知道乔松的情况的。
林枕书正在咖啡厅里洗杯子,趁着没什么顾客的时候,给她打了个电话,对昨天的闹剧一顿吐槽。
然而电话那头的陶薇却陷入了深深的沉默中。
过了好久,当林枕书以为对方已经挂了电话时,陶薇才支支吾吾地吐出一句话。
“苏晓冉在渝城的事情……是我告诉乔松的。”
林枕书有些无语。
“我只是告诉他我在路上看见了一个人长得挺像苏晓冉的!我不知道他会跑来找人呀!”陶薇大声辩解。
可她随便的一句话,却触动了乔松那根几乎被遗忘了的心弦。
“万一真是我看错了可怎么办……他会不会雇凶‘杀’我啊?”
“你放心好了。”林枕书安慰她,“乔松顶多把你的包包全剪烂了而已。没什么大不了。”
电话对面传来一阵惨叫。
日上三竿,乔松的卧室仍旧一片昏天黑地,鼾声如雷声般滚滚不息。
“iloveyou,ineedyou,iwantyou……(我爱你,我需要你,我想你……)”
十一点的闹钟准时响起,手机里传来日本女偶像甜美而欢快的歌声,将宿醉的乔松从无尽的纷乱的梦境中唤醒。
他挣扎着挪动身子,伸手关掉了床头柜上的手机。又闭目养神了好一会儿后,他才渐渐恢复意识,双臂举高,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右手好像敲到了什么物件,乔松睁开惺忪的双眼,黑暗中,一个高大而模糊的人形轮廓近在咫尺。
“啊!”
他惨叫一声,裹紧了被子连连往角落里缩去。
那个黑色的影子按了一下遥控器,身后的窗帘缓慢地拉开,明亮的午间阳光刺得乔松睁不开眼。
“睡醒了吗?”
光芒驱散阴霾,照亮了谌珂略显苍白的面庞。他黑眼圈极深,嘴唇和下巴上长出了青色的胡楂。
他说:“你帮我一个忙。作为交换,我帮你找到苏晓冉。”
“虽然苏晓冉的事情我不太确定,不过我这两天回襄津,倒是确定了一件事情。”
陶薇从恐惧中找回理智,终于想起了一件大事。
林枕书洗完了杯子又开始洗蔬菜做沙拉,对于这个不靠谱的大姐要说的事情,她一点也不期待。
“我昨天特地回学校看望了一下以前的班主任,跟她聊了不少事情,顺带着就说到了谌珂。”陶薇难得地认真了起来,听起来不像是谈无聊八卦的口吻,“其实高三那年,谌珂没跟我们一起上学。那时候你已经离开了襄津,我们以为他转学了,也就没跟你提起。”
高三那年发生的种种事情,让所有人的人生轨迹都发生转变,即使两年过去了,再提起时,她仍然记忆犹新。
“谌珂为什么会推迟了一年高考,成了我们的学弟。这件事情,你不奇怪吗?”
林枕书关掉了水龙头,流水声蓦地停止,整个世界都跟着变得安静了。
陶薇说:“班主任告诉我,你走之后没多久,谌珂就请了很长的病假,一直到最后直接申请了休学。整整一年时间,音信全无。直到一年之后,他又回到了育淮,申请重回高三。”
手里的菜叶被撕得粉碎,青色的汁液染了一手,林枕书故作轻松:“他本来就有病,休学也正常。”
“这次不一样!”陶薇厉声强调,“谌珂回来之后就像换了一个人一样。他后来的班主任评价他,成绩优异、热情友善,难得的理科天才。我的天啊,你相信这说的是谌珂吗?”
林枕书勉强一笑:“人都会长大啊,说不定他……”
陶薇啐她一口,打断道:“你没明白我的意思吗?以前的谌珂是什么样啊,说话都不敢大声,半天蹦不出一个字的人,只知道跟在你后头跑。可是现在呢?”
“他真的变了很多,你要不要试着再相信他一次?”
“丁零零……”
店门被不知名的客人推开,风铃摇动,泠泠作响。犹如回忆在远方召唤着她。
林枕书回过头,恍惚间,她看见玻璃大门被推开,穿着白色衬衫的男生迈着大步走了进来—2015年的夏天,时隔一个月,出国治病的谌珂背着书包,回到了她的身边。
“谌……珂?”
她记得自己犹疑地喊出他的名字,以为自己看错,远在天边的人,竟回来得这样突然。
不待她走上前去,谌珂已经迅速地来到了她的身边。没有任何预兆,他张开双臂,一把将林枕书揽入了怀中。他一路跑着过来,还隐隐喘着粗气。
“我回来了。”他抱着她说。
林枕书瞪大了眼睛。
结实的双臂扣住后背,她被男孩紧紧地搂在怀里。她半侧的脸直贴着谌珂宽阔的胸膛,隔着单薄的一层衣服,对方有力的心跳声近在眼前,叫她的耳朵瞬间红得发烫。
“咚咚咚!”
她简直分不清,这样快速的心跳声到底来自哪个人。
谌珂的下巴贴着林枕书的肩膀,下颌骨抵着肩胛骨,他犹如猫的幼崽一般轻轻蹭了蹭,磨人又微痒,叫她的每个毛孔都战栗了起来。
如果可以,如果可以,她也想就这么回抱住他。
林枕书闭上眼,两分钟后终于鼓起勇气推开了谌珂。
“你干吗呢?”她再次睁开眼,仍是那个暴躁的林枕书,“去了一趟美国就敢对我动手动脚了?”
谌珂唰地红了脸,立马手忙脚乱地放开了她,往后退了一步,生怕对方会生气。
“在美国大家就是这么打招呼的。”谌珂挠了挠头,“如果你不喜欢,我下次就不这样了。”
林枕书最受不了这个了。明明谌珂顶着一张冷漠的脸,说出的话却总是乖巧得不行,叫她没来由地就软下了铁石心肠,只想伸手摸摸他的头。
她没正面回答,而是转移话题,问:“为什么这么着急?在美国玩玩不好吗?”
其实林枕书一点也不希望对方多待在美国玩几天,之所以这么问,只是刻意地引诱对方说说心里话。
“我不想待在美国了。”谌珂果然跳进她的陷阱,那样真诚地说,“我想立刻回来见你。”
他的一双眼睛干净明澈,唯有看向她时格外目光深邃,好像目之所及都融入了他的眼眸,熬成了浓郁而黏稠的糖浆。
“你知道这叫什么吗?”林枕书笑了起来,像一只温柔的小狐狸。
谌珂瞪大了澄澈的眼眸,听着她说。
“这叫想念。”
他不懂得“舍不得”,不懂得“想念”。每一份细腻的情感,都由她牵着对方的手去触摸、去体验,然后镌刻进心底。
她曾是他的挚友、老师,是他在这个世界所能看见的唯一颜色。
耳机里,陶薇的声音传来:“你总觉得他是不懂得喜欢的,可你为什么不去试着相信一下,他是可以爱人的。”
江畔观光塔的顶层,透明玻璃制作的地面好似巨大的黑洞,一脚踩下去却好似身在云端,膨胀的视觉让触觉的感官变得极不可信,仿佛随时都有可能被弃置在地、粉身碎骨。
乔松倚着栏杆坐在玻璃栈道上,往下看去,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导游正用随身麦克风向游客们介绍渝城的著名景点,洪江观光塔。
“你确定不要下去看一看吗?”谌珂问。
他昨天花了一晚上的工夫,用尽人脉,终于在渝城师范大学的大二学生名单中找到了苏晓冉的名字。
那天陶薇没有看错,苏晓冉半工半读,国庆假期没回襄津,留在渝城做兼职导游。
乔松伸手摸了摸玻璃地面,仿佛指尖触及的冰冷的、坚硬的被玻璃折射后的影像,就是苏晓冉本人。
他想起早上谌珂说的话,莫名地嗤笑了一声,不知是在讽刺自己还是他。
“你问我怎么才能让林枕书相信你是喜欢她的,我可能帮不了你。因为我也没法让别人相信,这么多年,我从来没忘记过她。”
江面上掀起一阵浪潮,用望远镜看着江面的小孩子吓了一跳,扑进了身边导游姐姐的怀抱里。
苏晓冉温柔地抱起了小男孩,轻轻地为他拭去眼泪:“别怕别怕,浪打不着你的。姐姐抱抱,我们不哭了好不好?”
她还是如以前一样,温柔善良,即便是唯我独尊的不良少年都不愿意伤害她一分。
乔松没能众里寻她千百度,没有机会自我感动。喝得烂醉、一觉醒来,他所谓的了不起的愿望就这么轻易地实现了。
他找到她了,可那又怎样呢?
乔松拍拍谌珂的肩膀,叹了口气:“我过两天就回建陵,以后林枕书的事情,只能麻烦你了。”
谌珂明白,他已然放弃了。
并没有再劝阻对方,谌珂只点了点头,不做伤感状:“林枕书本来就是我的事情,不用你废话。”
“行啊你小子,可比以前有魄力多了。”
乔松站了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
“那你就千万别放弃。”他把头转向了一边,在别人看不见的视角轻轻擦了擦眼泪,“不要以为多的是时间弥补。狗屁。喜欢就去追,相爱就要在一起—兜那么多没用的圈子干什么?”
谌珂转过头去看滔滔江水,只当没有留意到他的小动作:“我明白。”
乔松抽了抽鼻子,戴上墨镜,逆着人流往外走去:“走了老弟,回见。”
他双手插袋,大步向前迈,走了几步后举起手朝着身后挥了挥,始终挺胸直背,在所有人都只敢小心挪动的栈道上走得极快,好像什么都不惧怕,洒脱得不得了。
而楼下,苏晓冉领着游客们继续往前走去,自始至终都没有留意到,在她的上头,有人曾用那样伤感的目光凝视过她。
谌珂看向窗外,混浊而辽阔的洪江将渝城一分为二,滚滚浪潮汇入长江,又与千万条同样的支流一起朝着大海奔腾。
他站在长江之源头,却好似看见江尾的故乡。
mielpâtisserie,这个谌珂自始至终都不知道应该如何发音的咖啡馆,时隔几周,他再次踏入时,却怀抱着截然不同的心情。
“欢迎光临!”
大门被推开,门前的风铃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司悦微笑着招呼了一声,待看清来人时,不免有几分惊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