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江枫渔火

“林枕书呢?”一路奔跑着前来的谌珂喘着粗气问了一句。

他快速地扫视四周,临近饭点的咖啡店几乎满座,纷扰的人群中却寻觅不到他所期待的身影。

司悦很是奇怪:“枕书她下午请了假,很早就走了啊。”顿了片刻,又问,“原来你没有看见她吗?”

谌珂赶来之前做了很多的心理建设,考虑过很多种意外。他有很多的话想要告诉她,却没想过会见不到她。

匆匆朝着周围张望了一圈,谌珂突然将司悦手中点菜用的便利贴和水笔夺了过来,利落地写下了一串数字,他拜托道:“如果您知道林枕书去了哪里,麻烦您告知我一声,拜托了。”

话音刚落,谌珂放下纸笔,迅速地消失在了门外。

司悦瞧着便利贴上的电话号码,愣了许久。一向处变不惊、不紧不慢的一个人,竟然还有这么慌张着急的一面?

她疑惑着回到收银台,拿出手机准备给林枕书打个电话。

司琪却从更衣室走了过来,她举着一个黑色的手机,问道:“姐,这是不是枕书的手机啊?怎么落在更衣室了?”

闻言,司悦立马奔出了咖啡厅,可推开门,傍晚的人潮里,哪里还有谌珂的踪迹。

十月份刚刚入秋,枯枝败叶却已然吹落了一地,薄薄的一层金色铺在大地之上,连水泥街道也渲染出了几分柔软。

假期的校园里鲜能看见人,谌珂站在女生宿舍的楼下,身边只有一只毛色微深的橘猫做伴。

方才司悦打电话来,遗憾地告知他,林枕书的手机丢在了店里,她们也不知她去了哪里。他无奈之下只好从乔松那里要来她的宿舍号码,但是女生宿舍门禁很严,舍管阿姨不听解释,严厉地将他关在了门外。

天色渐暗,气温骤然下跌,阵阵凉风卷起落叶与沙尘,四周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声。

谌珂不知道该去哪里才好,他在这一刻才意识到时过真的会境迁,这偌大的渝城不再是他所熟悉的襄津,陌生的城市没有告诉他,林枕书可能会去向何方。

但她总会出现的。而他也总会等到她。

坚定的信念在落日之后也不免变得犹疑,可谌珂仍旧固执地立在原地,站在花落尽的玉兰树下,站在无名的流浪猫的身旁。

柔软而多毛的动物总是容易让人变得柔软。即使是天生洁癖的谌珂也忍不住伸手揉了揉橘猫的脑袋,隔着细腻的软毛感受到它的温度。橘猫“喵”地叫了一声,亲昵地在他的小腿上蹭了蹭,似乎是某种惺惺相惜的回应。

即使是一只猫也能感知到,在这样一个山雨欲来的夜晚,它不是唯一孤独的生物。

黑暗来临的速度比预料的还要快。谌珂一直守在楼下,偶尔有一两个女生带着异样的目光从他的面前走过,却没有一个是他等待的人。

先等到的,是秋天的第一场雨。

渝城是终日被雾气笼罩的多雨城市,当第一滴细雨落下时,敏锐的橘猫就已经感知到天气的变化,它再次“喵”地叫了一声,像是道别一般,随后便蹬起四只短腿跑回了它的小窝。

最初的细雨只是浅浅地试探,没过多久,黑色的积云盖过了残月的光辉,真正的暴雨铺天盖地般袭来。

宿舍楼下真正能避雨的地点并不多,只有宿舍大门外有一片短短的屋檐,即使谌珂在此处躲避,密集的雨珠仍能凭借强劲的风肆意扫荡。

谌珂的衣服穿得单薄,只有一件灰色的卫衣,没多久便被打湿了大半,雨水渗透进衣料,留下残缺而凌乱的印迹。冰冷的风贴着敏感的肌肤,刺激着四肢百骸,每个毛孔都战栗起来。

他不知站在此处被雨打风吹了多久,裹紧了衣服、蜷缩着身躯。守在门内的宿管阿姨到底是看不下去了,冷着脸打开门叫他进来时,只瞧见一张湿漉漉的苍白的脸庞。

一个男生待在女生宿舍毕竟不成体统,舍管阿姨也不知是嫌他麻烦还是觉得他可怜,仔细问了问他到底在等谁,从宿舍名单里找到了林枕书的名字,替谌珂去敲了敲这个女生的宿舍门。

过了几分钟,阿姨回到了大门口,带着几分本地口音说:“她宿舍没得人呀!你别在这儿等了,赶紧回去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好了呀!”

林枕书不在这里。这么大的雨,她一时也未必能回来。

谌珂反应了好久才明白过来这个道理。

他被阿姨半劝半推着走出了宿舍大门,仍下意识地道了一声“谢谢”,回应他的却只有雨打落叶之声。

两分钟后,舍管阿姨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备用雨伞,可当她打开大门时,门外除了茫茫的雨幕,再也看不见其他。

朦胧的水雾和倾盆的大雨淹没了整个城市,路人们行色匆匆,撑着各种颜色的伞匆匆往归处奔跑。人们只有在不被淋湿的时候才有闲情逸致去欣赏美景,否则只会被浓稠的不安吞没。

谌珂却是这滂沱大雨之中的意外。

他毫无掩护地暴露在大雨中,从头到脚已经湿了个透彻,连同他的一颗心。他仅剩的清醒的意志驱动着他的双脚,拖动着麻木的身躯往公寓挪动。

因为精神疾病的原因,谌珂没有办法和陌生人同住宿舍。开学前向学校递交过申请后,谌珂很快就在校外临近的小区租下了一套公寓,独自居住在这里。

小区不算太大,住户大部分是教师和学生,居住时间都不短,很少会有陌生人。

门卫坐在安保室内,望着大雨发着呆。一个浑身湿透的青年人突然从窗前走过,门卫没有第一时间认出这个奇怪的人,等到他回想起来什么,打开窗子大喊那人的名字,可对方却好似什么也听不见一般,兀自往前走去。

谌珂住在顶楼,第十八楼,不是一个好数字,同一层里的住户很少,平日里也没什么人来这里走动,他也算讨了个清净。

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谌珂如同从一场荒唐的梦境里被唤醒,慢了好几拍后才走了出去。

楼道里是声控灯,本就不太灵敏,谌珂的脚步又极轻,笨拙的感应系统没有察觉,一路都是漆黑。他却无心去在意这些,只凭着记忆一路摸黑走到家门口,伸手摸向门把手时却无意中触及了什么物件,那“物件”蓦地叫嚷了一声。

灯光大亮。

骤然亮起的橙色灯光刺得谌珂下意识捂住眼睛,待他睁开眼,从指缝中看过去时,却见睡眼惺忪的林枕书扶着门缓慢地站了起来。

“喂。”如从前一样,她总是喜欢这样称呼谌珂,“你怎么现在才回来啊?”

陶薇的消息来源多,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谌珂不住宿舍而是住在校外的公寓,早上打电话时也顺带着将这个消息告诉了林枕书。虽然林枕书嘴上说着“关我屁事”,但还是忍不住有话要问,便按着地址找了过来。

门卫小哥起先是不让她进的,但是林枕书作为一个面容姣好的女孩子,看起来也没什么杀伤力,再软软地撒个娇,门卫小哥丢盔弃甲,不仅让她进来,还帮她查到了谌珂的门牌号码。

只是林枕书蹲在谌珂家门口守了半天也没等到他回来,临走时太匆忙,手机也忘带了。可是她不敢轻易走开,生怕错过了谌珂。没承想,蹲的时间久了,直接睡了过去。

林枕书伸了个懒腰,赶走了一身的瞌睡。她这才注意到,谌珂这副模样,颇有些狼狈。

他受了几个小时的冷风,又在雨里淋了一路,体质本就不好,如今更是一张脸冻得苍白,双手也透着绛紫色,浑身的肌肉都变得麻木。他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雨水沿着脸颊流下,浓密的眉毛和长长的睫毛湿漉漉的,一双眸子也是刚洗涤过的模样,溢满眼眶的液体叫人分不清是雨滴还是泪水。

林枕书怔了很久,她看向楼外才知道外头下着大雨,却不清楚谌珂这么大一个人怎么会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你没带伞吗?没带伞你为什么不……”

责怪的话还没说完,眼前人突然的拥抱令她一时语塞。

即使浑身都被冰冷的雨水包裹着,即使他动作笨拙,长手长脚像一只春日的熊,死心塌地地抱住他所认定的主人。而这一次,林枕书没再推开他。

她回抱住他,轻轻地抚摸着他的后背。尽管不知道他是为何而悲伤,但是如果可以,她想要替他驱散这片阴霾。

谌珂的身躯不可自制地颤抖着。起初,林枕书以为这是寒冷所致。直到她听见耳边传来的,沉闷的呜咽声。

直到很久之后,谌珂那一日的心情,她才真正明了。

那个被冷风和暴雨侵蚀的下午,那片渺无人烟的空旷街道,那份茫然无措的求而不得,像是一场卷土重来的噩梦,越是时间流逝,越是不停下坠,直到将谌珂再一次扔回被梦魇纠缠的那两年。

而这一刻,谌珂什么也没有说,他唯一做的,是把怀中的人抱得更紧。

“38.2c。”林枕书看着温度计,皱紧了眉头,“这算高烧了吧。”

谌珂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刚刚坐在沙发上,就被她用一条厚厚的毯子裹得里三层外三层。他挪动了几下,伸手想抢过温度计,却被林枕书敏捷地躲开。他只好说:“不严重,吃点药就好了。我以前经常……”

“经常生病你很骄傲是吧!”林枕书故意凶他,像一只张牙舞爪的小狐狸。

谌珂慌忙摇头。

“行了。你回卧室躺着,我给你烧点水,等会儿把药喝了。”这个家里连口热水都没有,她为对方的生活默默叹气。

“我可以自己……”

他想要张口说什么,却被林枕书一记眼刀给瞪了回去,只好乖乖闭嘴,裹紧小毯子,一步三回头地往自己的卧室走去。

谌珂家的药箱很大,里面有各种各样的药品。然而这跟他是医学院学生没有什么关系,只是因为他从小体质就很弱,尽管这些年靠着锻炼增强了不少,但是病根不是轻易就能祛除的,因而家中备了很多药,以防万一。

林枕书打开药箱,看着被摆放得整整齐齐、几乎带着强迫症倾向的各类药物,深深地叹了口气。

她最初认识的那个谌珂,连基本的医疗常识都搞不懂,后来他不断地学习,学会了为她处理简单的伤口。而现在,他成了医学院的学生,甚至连祛疤的日常药膏都存放在药箱里。

至少从这一方面来看,他很好地成长了。

—“可你为什么不去试着相信一下,他是可以爱人的。”

陶薇的话又回荡在耳畔。

烧开的水壶发出了刺耳的鸣叫,林枕书猛然回过神来,关掉了电水壶。

卧室内装饰简洁,以黑白灰为主要颜色。房内被收拾得很干净,所有东西都收纳得有条有理,只是过分冷清,像是没有生气的样板房。

谌珂很听话地躺在了床上,盖着厚厚的棉被。或许是因为一天的劳累,他的脑袋刚刚沾上枕头,就觉得眼皮沉重,不自觉地犯起困来。

林枕书端着热水和退烧药进来时,正看见谌珂安静侧躺着的模样,满腹的唠叨顷刻间咽回了肚子里。她轻手轻脚地坐在床边,将盘子放在了床头柜上。

谌珂习惯侧卧,手肘枕在脑袋下面,双手紧握成拳。他有失眠症,即使入睡了也仍是浅眠状态。他今日难得地提早休息,胸膛随着呼吸的节奏一起一伏。

林枕书不愿打扰他,静静地端详着他的睡容,伸出手轻柔地抚摸着他刚吹干的发丝。他发色偏灰,甚至夹杂着几根银发,鬓角之下藏着一道淡淡的红色印记。她望得出神,过了好一会儿才收回思绪。

她正准备起身,收回的手臂在半途被截住,睡梦中的人不知何时已然醒来,从背后揽上了她的腰,瘦削的下巴贴在了她的肩胛骨上。

谌珂的脸颊紧贴着林枕书的脖颈儿,他灼热的呼吸喷吐在她的肌肤上:“别走……”像是梦呓一般,那含混而黏着的声音里透着几分倦意,“能不能……陪着我?”

他像只可怜的小猫一样倚着她的脸颊蹭了蹭,叫人不能不心生怜爱。

林枕书微微别过头,余光里瞧见那个拥抱住自己的人竟仍闭着眼睛,半醒半梦一般。

“你……在撒娇?”她嘴角噙着笑,“再跟我说一遍听听。”

身高一米八五的大男生对着你撒娇,这谁能顶得住?

谌珂兴许真的是烧糊涂了,没有半点反抗,又轻柔地说了一句:“你不要走。”这轻柔声音几乎是从气管里发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好像是亲昵的私语,凑在她的耳边,轻轻吐出一团火苗,烧得她脸颊发烫,丢盔弃甲。

“好,我留下来陪你。”

林枕书的手掌覆上了谌珂的手背,揽在腰间的手臂翻转方向,纤长的手指便滑进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紧扣。

有了这句保证后,谌珂才终于安了心,压在林枕书肩头的力道越来越重,平稳的呼吸声渐渐在她的耳畔响起。

直到确定对方安稳入睡后,林枕书才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将贴在后背上的人给安放在了床上,仔细地为他盖好被子。

偏偏他即使睡着了也留了个心眼,紧扣的手指半分也不肯放开。林枕书不忍心强行抽身,便索性绕到他身边的位置,躺在了床的另一边。

窗外的雨仍旧不息,在漆黑的城市荡漾出一片又一片的涟漪。

橙色暖光的小夜灯亮在床头,潮湿阴冷都被挡在了身后。

谌珂翻了个身,与心上人相拥而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