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往事重提

尽管他没有把这些话全部说出来,可是林枕书一下子就听明白了,她明白那些他隐而不提的内容,因为她也经历过。

在那一刻,她忽然有一个念头,有心理疾病的人不只是谌珂一个人,她,或者是这世间许许多多的人,都有这样那样的病痛藏在身体里,一颗心千疮百孔。

从前,她听姐姐的话,想要去帮他,可那时候她站在道德制高点上,以为自己是了不得的健全人。直到她的骄傲被人一把掀开,露出血肉模糊的内里来,她才学会了以平等的视线去看待谌珂。

不是她在帮他,而是他们在黑暗中相互扶持、共同摸索。

“小蓝……小蓝……我错了……对不起……”

林枕书从回忆里抽回思绪时,乔松已经把自己给彻底灌醉了,他倒在桌子上,舌头都捋不直了,却还在不依不饶地念叨着苏晓冉的名字。

她过去经常骂他无能,连自己喜欢的人都保不住,但是直到自己也走到那一步,她才知道这种无能是所有普通人的通病。

林枕书用苏晓冉的生日解开乔松的手机密码,又拉着不省人事的乔松的手指,用指纹付款把这顿饭的饭钱给结了,在服务员们异样的眼光下,拖着这个身高一米八的大汉走出了火锅店。

约的出租车停在了马路边上,离火锅店还有一整个商业广场的距离。林枕书一六五的小身板根本撑不住双腿打软的乔松,磕磕绊绊走到一半时终于耗尽了力气,手上稍微松了松,乔松便直愣愣地倒在了地上。

这么狠狠地摔了一下,醉成一摊烂泥的乔松终于恢复了一些神志,他虽然身体不能动弹,但是一张嘴仍旧那么能说,他双臂紧紧抱住了林枕书的小腿,神志不清之下,把她错认成了苏晓冉。

“你别走啊,你别丢下我一个人。这些年你不在我身边,你知道我都过的什么日子吗?”他撕心裂肺地哭喊了起来。

假期的商业区本就有不少人,乔松扯着嗓子这么一喊,周围路人的目光立马被吸引了过来,瞧着这一男一女窃窃私语了起来。

林枕书被他气得头晕,甩了两下腿却愣是甩不开乔松:“你给我起来!耍什么酒疯呢你!”

“除非你答应以后再也不离开我了,不然我就不起来了!”就算是醉了,乔松泼皮耍赖的本性还是一点都没改。

围观群众越来越多,还有人掏出了手机偷拍他们,准备上传到朋友圈和大家分享今日趣闻。

乔松哭得可怜,眼泪鼻涕一把抓,拖着昂贵的新衣蹭了一地的灰尘,不给自己半点体面。

林枕书实在拿他没辙,更不想她的这张脸再次风靡朋友圈,只好蹲下了身子,好声好气地同他商量:“行行行,我不离开你。现在可以起来了吗?”

终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乔松立马打了鸡血,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他憨憨地笑了两声:“那你再亲我一下。”

亲你的头!

林枕书克制住内心的脏话,赔着笑脸道:“这么多人看着呢,有什么事我们回家说哈,先回家。”

“不行!你现在就亲我一下!”乔松撒娇似的抖了两下肩膀,不管不顾地就朝着幻觉中的苏晓冉奔了过去。

“你干吗!你不准过来!我最后一次警告你啊!”

醉鬼不断向自己逼近,林枕书举着包挡在自己面前,双脚不住地往后退。

尽管她大声呼喊着,但只因方才她做戏搭理了乔松,围观的路人只当是小情侣吵架闹矛盾,谁也不想上前多管闲事,任由这个醉鬼朝着林枕书不断逼近。

乔松体格健壮,林枕书打不过他,只能正面提防,后面逃跑。广场的路灯昏暗,夜里本就看不清路,倒退着往后走更是脚下不稳,只能一步一步地慢慢往后退。

而神志不清的乔松穷追不舍,他蓦地张开双臂,一面嚷着一面朝前扑了过去:“来抱一个!”

林枕书被他吓得惊慌失措,一脚磕在了身后的花坛上,登时重心倾斜,整个人向后倒去。

“小心!”

先是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随后一只坚实有力的手臂在下一秒托住了她的腰。隔着薄薄的一层衣料,温暖的手掌贴在了她的腰侧,护在身后的肌肉猛然收缩,左臂同时发力,将她一把拉进了一个宽阔的怀抱里。

一切发生得太快,乔松醉后反应迟钝,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眼前的人突然消失,他一把扑了个空,面朝下,整个人栽进了花坛里。他的胡言乱语在刹那间静音。

所有的荒唐闹剧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渐渐从方才的天旋地转中回过神,林枕书安静地倚靠在谌珂的怀抱中。她已经太久没有靠近过对方,几乎快要忘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淡淡药香,泛着薄荷的清凉,嗅进肺里却带着暖意。

她的脸颊贴着谌珂上下起伏着胸膛,对方的心跳声近在咫尺,如同浑厚悠长的钟声,一下又一下,却蕴含着令人心安的力量。

不过……为什么心跳变得越来越快?

林枕书仰起头,谌珂在对上她目光的第一秒便立刻偏过头去。黑夜藏住了两颊的可疑红晕,他的面色还算勉强镇定,只是声音却露了怯。

“你……靠我太近了……”

谌珂伸出两个手指小心翼翼地推开林枕书的肩头。天气已经开始转凉,她却仍穿得单薄,浅色的卫衣焐出了身体的温度,他只是轻轻碰一下就觉得指尖发痒。

林枕书瞧见了他的小动作,却更不安分地往他怀里蹭了蹭,毛茸茸的丸子头扫过他的颈部肌肤,谌珂慌忙后退了两步,与她拉开了距离。

“你男朋友,你不管管吗?”

谌珂嘀咕了两声。尽管他扭过了头,习惯性双手插袋,但紧咬的牙关、鼓起的腮帮子,却叫人瞧出几分委屈来。

林枕书伸脚踢了踢身边半死不活的乔松:“男朋友?你是在说乔松这个傻子?”

他愣了几秒,在听见“乔松”这个名字时将头转了回来,眼眸中点亮了一盏灯,驱散了那阵复杂难言的浓雾。

乔松被这两脚踢出了反应,抽搐了两下,突然“哗”地吐了出来,给花坛施了肥。

洁癖患者谌珂咬着牙说:“我的确没认出来这个……是乔松。”

省略掉的那两个字,可能是想说傻子。

在谌珂的帮助下,林枕书终于将乔松送回了酒店。

乔松自从吐了一场后就变得昏昏沉沉,但凡逮住身边的人就搂搂抱抱。上出租车时,谌珂见他酒醉对林枕书动手动脚很是不快,刚上前阻拦,乔松就转移了目标,一把搂上了谌珂的腰。直到回了酒店,林枕书把抱枕塞进了他的怀里,谌珂方才解脱。

“小蓝……小蓝……”

白色的被子将乔松裹了一层又一层,活似真人紫菜包饭。即便是这样了,他的嘴里仍不停地念叨着别人的名字。

谌珂走出卧室前看了他一眼,昏暗的灯光中似乎瞧见他的眼角闪着泪光。

乔松住的是间套房,除卧室外还有一个大阳台,正对着洪江的无限风光,遥望长江夜景。

热水壶在客厅里煮着水,往外翻腾的腾腾白色水汽发出呜呜的鸣叫。阳台门大开,夜风鼓鼓地吹着,对岸灯火透过米白色的窗帘,将阳台上独立的人影拉得极长极长。

林枕书从冰箱里掳走一瓶啤酒,倚着栏杆望着江景,“刺啦”一声拉开了易拉罐。

身后的脚步声轻缓靠近,谌珂与她并肩而立。

渝城的夜景一向很好看。那不是用高楼大厦强行堆砌的冰冷工业,也不是万家灯火晕染的江南红烛,而是山与水、自然与人的相合,高楼建在山里,行人走在崖上。江水倒映着两岸光亮,荡漾着无限荧光。

谌珂陪在林枕书的身旁,远眺对岸风光,彼此沉默了许久。

蓦地,他从她手里夺过喝了半罐的啤酒,动作不紧不慢却很突然,就着她方才喝过的窄小的罐口,啤酒咕嘟嘟下肚,他仰着头,喉结上下起伏,颈部的线条像流动的山脉。

林枕书撑着头,侧过头看向谌珂。瞧见他紧皱眉头的目光便能猜到,他喝不惯啤酒的味道。可她又偏偏喜欢看谌珂这副勉强自己的模样。

其实她也说不准这是为什么,就好像她不明白为什么谌珂总是要把她喜欢的东西都尝试一遍,然后发现他们的口味一点都不相投。

谌珂将空的啤酒罐搁在阳台上,偏过头望着她,一双眼睛像星子一样闪着光。

他问:“小蓝是谁?乔松一直在念这个名字。”

“不是小蓝,是苏晓冉。”林枕书叹了口气,“他听说苏晓冉在渝城,特地跑了过来。”

谌珂回忆了几秒,记起了这个名字。

苏晓冉曾经是他们的同班同学。她是高二那年转来的,彼时乔松早就对讨陶薇这个大小姐的欢心感到厌烦,一眼相中了乖巧内向、长相清纯的转学生,使劲浑身解数来追苏晓冉。又是弹琴又是送花,闹得全年级都知道他们的关系,包括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谌珂。

两个月后,苏晓冉终究松了口,答应了乔松第三十三次的告白。

“其实我一直都不太清楚,乔松和她,到底是为什么分手的。”谌珂疑惑。

过去的他对身边的事情毫不上心,原先他谁也不关心,遇上林枕书之后便只关心她一个人,只因林枕书和乔松关系好,他才多少知晓一些这些消息。

提起旧事,林枕书仍止不住地摇头:“还不都是因为乔松的亲妈。”

具体的情况她并不知道,不过从当年乔松的哭诉中了解了一二。

虽然曾被林枕书搅黄过一次“联姻”,但是乔母从没放弃,逼着乔松去见各家富商的千金。原先,乔松虽不情愿,但是好歹也会去应付应付,但是不知怎的突然变得非常抗拒,惹得乔母生了疑。

乔母四下打听后,得知儿子竟然在学校喜欢上一个女孩,苏晓冉。

“苏晓冉从小父母离异,跟着妈妈过,家里条件也一般。乔松他妈妈肯定看不上。”林枕书嘲讽道,“原本以为她之前骂我已经很过分了。没想到她竟然还能更过分,直接冲到了苏晓冉的家里,当着街坊邻居的面将她们母女骂得狗血淋头。这谁能忍啊?肯定要分手了啊。”

不是每个人都是灰姑娘,也并非每个故事都能圆满。乔松再怎么在家闹得天翻地覆,终究不过是一个尚未独立的学生,只能眼睁睁看着心爱的初恋转学他地,而他仍要留在乔家,继续做他顽劣的公子哥。

“竟然是这个原因。”谌珂慨叹,“那他是不是还喜欢着苏晓冉?”

林枕书看着他,不置可否地道:“很多人其实根本就分不清,什么是舍不得,什么是不甘心。”

她将易拉罐捏在手里,轻轻用力便将它压扁变形。

“都三年了,现在的苏晓冉变成了什么样他根本就不知道。也许不过是因为当初分开的理由无法让他接受,所以他才会一直念念不忘—可是,这难道就是所谓的喜欢了吗?”

若是放在几年前,谌珂断然听不懂林枕书这话的意思。这些年他早就学乖,明白了所谓的正常人比精神患者要复杂得多,不爱将真心话直言说出。

她是在问他自己,到底是舍不得,还是不甘心?

谌珂笑了笑,温柔而清朗。

“高一的时候,我第一次出国看医生,临走前你同我说的话,我一直都记得。”

谌珂幼年被诊断为孤独症,他母亲带着儿子在全国各地找过不少专家,大部分也都按这个结论治疗,虽说病情的确逐年好转,但是近年来则陷入了瓶颈期。一是恢复的速度大大减缓,二是长期用药带来的后遗症也日渐显现。

高一那年,谌珂的心理医生向他推荐了一位美国的专家。那位专家是医生的研究生导师,写过不少关于自闭症的重要论文。最近他转而研究艾斯伯格症候群,这对于谌珂来说,或许是种福音。

林枕书了解情况后,自然为他高兴,可是谌珂却明显地在忧虑什么,忧虑着一种连他自己也未必说得清的情愫。

她原本揣测他是害怕或是想家,劝说了一番后对方却仍是紧蹙眉头。

最后,她才听见他说—

“可我会见不到你的。”

他往日说话极度温和,语速不紧不慢,语调没什么起伏。可他方才脱口而出,如同直接把心底的想法给倒了出来,加快的语调里透露着十二分的不情愿。

林枕书呆呆地看着他。

谌珂垂下了头,他眉头微蹙,牙关紧咬。他说不准这种难耐的情绪到底是什么,只觉得心脏好像变成了一颗皱巴巴的柠檬,酸涩的汁液随着跳动流进了血管。

那个人说的每一个字,林枕书都清晰记得。

谌珂说:“出国、治疗,这些我并不害怕。但是要离开一个月,要一个月见不到你。一想到这些,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很难过、很难过。我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这种难过的感觉了。

“可是……我为什么会这样?”

傻子。

林枕书偏过头去,想要嘲笑这个人的愚笨,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这世上的难过分为千万种,其中的一种,名为不舍。

“别难过了。”

最后,林枕书抬高了手摸了摸谌珂的脑袋,她的身高只到对方的肩膀,却把对方当作家养小狗一样亲昵地揉着软乎乎的头发。

“你可以跟我打电话、发短信啊。不过一个月而已,我会留在这儿等你回来的。”

谌珂并不抗拒被摸头的动作,他觉得林枕书的手心很温暖,甚至微微弯下腰,好让她不用太累地举着胳膊。

“你一定要等我回来。”

他恳切而真诚地请求。

时过境迁,四年后的渝城月光下,谌珂目之所及,是江潮拍岸、灯火万千,是清风晓月、佳人在畔。

他握着林枕书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四肢百骸的血液都集中在这跳动的心脏。

“你告诉过我的—这,叫作舍不得。”

风将她的双唇吹得干涩,林枕书只觉得喉咙干涩,苦涩的唾液和腐蚀性的胃酸从腹部往上翻腾,她心头烧着一团野火,被这肆意的江风吹又复生。

隔着血肉和体温,她的手掌能感受到来自胸腔的隐隐震动。

“咚、咚、咚……”

与她的心跳相合。

“你之前问我,当初说喜欢你的话,还算不算数了。”林枕书注视着他,“那你能不能先告诉我,这一次,你明白什么是‘喜欢’了吗?”

—“也许你对谌珂是喜欢的,但是谌珂会懂得,喜欢的意义吗?”

沈淼的话如流星般闪过林枕书的脑海。

—“他长期被家人保护着,没有独立的自我。你所看到的,不过是他的依赖性人格。”

一遍。

—“他依赖你,对你好,可是,那和真正的喜欢,是没有关系的。”

又一遍。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林枕书抽回自己的手。

“等你想清楚了,再来找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