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少时的表情僵在夜色里,苏锌也听到了话筒里传来的清晰的惊呼,她本能地闭上眼睛,准备迎接下一秒的暴风骤雨。
可是没有。
“苏锌,我有点乱。”池少时收了电话,他的笑容在夜空中显得那么缥缈无力,“总之,你先保护好自己,我暂时可能没有办法顾及到你了。”
她以为,至少他会愤怒,哪怕冲她发火她也能接受,可她没有想到的是,他不仅没有立刻怪罪她,还提醒她让她先保全自己。
——池少时,你的这份心意,看来我是不能辜负了。
她走近他,想要安慰他,至少让他知道不管发生了什么,他都不会是一个人,不会和五年前的自己一样,一个人孤立无援。
纤细的手指停留在两个人之间,被池少时紧紧地抓住,他凝视着她,有无数的话想问,却不知道该从何处开口。
既然说不出口,那就让浓黑的夜来消化它们吧。在这秋意渐浓的夜里,他需要的是温暖和力量。不管天亮之后他将面对怎样的苏锌,至少现在他需要她。
“你今天说,想见我,是真的吗?”他将头深埋在她的颈间,细细地问。
“想见你,现在也想见你,就算你在我身边,我也还是很想你。”她伸出胳膊回抱了这个人。脆弱的、无力的,她能给的仅此而已。
风声再次响起,雨渐大,夜更浓。
一夜风雨,早起,夏日里叶片繁茂的榆树,现在只剩枯枝,细碎的枝条在瓷白的晴空中宛如一道道残美的裂纹。
苏锌睁眼,屋里已经没有池少时的身影,昨夜他伏案一宿,大概是在想解救他父亲的办法。她就一直坐在他身边,看着他低头凝目认真的样子,她想,即便五年前他们的命运相互交换了,池少时也不会让自己沦落到如今的模样。这世上所有的不幸,说到底不过是个人没有能力让自己过得更好而已。
花园里传来了吵闹声,她从窗户看下去,检察院里的人正拿着封条在和池少时说着什么,而不远处,骆顺之脸上挂着掠夺者的笑容,心情无比好地看着眼前这一切。
苏锌立刻奔跑下楼,下意识地站在池少时旁边,可是池少时望向她的表情陌生又冷酷。
“哟。”骆顺之走近她,“昨夜过得不错啊,啧啧,真是患难见真情。”
“骆顺之,我警告你,不要乱来。”苏锌压低声线。
“警告?”他看了一眼苏锌,“你拿什么警告我?”然后又转头面向池少时,“曾经有个人不是说要让我的星海娱乐开不下去吗?只怕我等不到那一天咯!”
“骆顺之,我告诉过你,适可而止。”池少时在资料上签好了字便将资料还给了检察院的工作人员。
房屋暂时没收查封,两道交叉的白色字条就封闭了这个院子原本的温馨美好。
骆顺之恶劣地笑笑:“池少爷,你现在已经是断了腿的蚂蚱了,我不知道你还能怎么蹦跶。”
池少时不再看他,只是走过去拉着苏锌准备离开。
“真是感人至深啊!”骆顺之追了两步,“明知道是苏锌害你父母入狱,也不愿意放弃她,池少爷你还真是痴情啊。就是不知道你父母若是知道了,心情会如何呢!”
池少时脚下一顿,苏锌紧张地握紧他的手,她没来由地慌张了,他会不会信她?
池少时原地转身,嘴角挂起一抹神秘莫测的冷笑,直直地盯着骆顺之道:“骆先生,我父亲公账里的那笔款项是怎么来的,你我心知肚明。我告诉你,你现在是在引火上身,而且这次你玩大了。”
骆顺之笑得更加无所顾忌:“我玩得再大,也及不上你一分啊。你手中牵着的这个女人,你知道她是谁吗?”
如果可以,苏锌真的很想在骆顺之说出那些话之前,把所有的事情告诉池少时,可是她没有机会了。
“你母亲老情人苏打的女儿。”骆顺之的话语间充满嘲讽,“你还不明白吗?你母亲和苏打在你之前有个私生子,不巧的是,那个私生子在五年前被你母亲亲手开车撞死了,为的就是把所有的爱全部只给你一个人啊。”
苏锌明显地感觉到,池少时牵着她的那只手在微微战栗,可她却没有办法阻止骆顺之。
“哦,对了,这还不是最劲爆的,你可知道你妈撞死的那个人跟你心上人是什么关系吗?”骆顺之得意地笑着,“那个人可是你心上人的心尖尖。”他走到池少时面前,眼露凶色,“心尖到,他死之后她就开始沉沦,只为那个死人活,想为他报仇。哦,对了,她的心尖你也认识,你们以前不是还组过一个组合叫什么‘迈进时代’吗?”
池少时的脸色已经煞白,骆顺之心里越加得意:“可这还没有完呢!你母亲撞死了你亲哥,你心上人的父亲就替你母亲入狱,结果她母亲看破红尘不问世事,弟弟失踪至今下落不明。池少爷,你觉得苏锌应该怎么恨你全家才好啊?
“你好邻居胡斯芪钱包被抢,不久,你的豪车居然也离奇地被人抢了,而且做这两件事的是同一伙人,池少爷,你难道不觉得奇怪吗?
“你还以为她是什么温和无害的小白兔吗?我的天哪,你不知道她从一开始就是有目的地在接近你吗?你以为她会爱你吗?她不过是在利用你和你的感情。”
池少时觉得今年秋天的气温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凉得多,骆顺之就像一个潘多拉的盒子,不小心触碰到打开了,所有的痛苦就全都溢出并迅速攻破了所有的防御,将其一举击败。
看着池少时灰白的面色,骆顺之心情大好,继续火上浇油:“就算后来对你有过温存,池少爷,相信我,她不过是把你当成了温迈而已,她从来就是这样的人。我说过,你为她所做的一切,总有一天会让你后悔的。
“即便如此,池少爷,你还是愿意拯救这个陷在烂泥中的人吗?”
骆顺之的声音在这个时候更像是一种审判,一种连接着心房的牵动,每说出一句话,就会把人的心朝两边撕扯,没有可用来形容的感觉,只有沉闷的轰响声。
苏锌看得清白,池少时转身面对她的时候,她总觉得那可能就是两人的最后一次对视了。
他眼里没有听到这种消息该有的震惊和惶恐,反而带着力挽狂澜之后所剩无几的信任和期待,他问她:“我不恨你利用我,把我当成过温迈也没关系,但是苏锌,之前的日子里,你爱过我吗?”
你看,骄傲清高不可一世又能怎样,在爱情面前还不是一样只剩了小心翼翼又低到尘埃里的卑微,分不得男人女人。
倘若岁月不那么荒诞,日落星辰只是一种自然现象,去过的山河湖海也没有被赋予什么心思,她希望在过去春夏交替的时光中能抽出一些正确的日子,好好跟他打声招呼,好好感受他的悲欢喜乐,可是要怪就怪这四季交替得太匆匆。
苏锌感觉措手不及,她望着池少时黑漆漆的眼睛,忽然一阵心凉:“没有。”
池少时颓然地笑笑,低下头,再也没有说一句话。
看着他转身走进白茫茫的雾气之中,背影孤独又憔悴,绝望又破碎,即便从此在这时空里都不能再见了,她也会在所有黑夜和黎明里想念他。
骆顺之心中原本该有的快感,却意外地迟迟未来,甚至泛起一丝苦涩,这让他非常不适。
“顺之。”苏锌红着眼眶抬头,“你可满意?”
骆顺之喉头艰涩地滚了滚:“我其实就是想看看池少时他能为你做到什么程度,好心好意帮你测试测试,要说的话,你得感谢我。”
苏锌含着泪摇头:“不,我同情你。”
骆顺之望着他们一前一后离开的背影,勉强挂在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垮下来,他终于意识到,这一次决裂,真正的失败者只有他。
在他心里,苏锌不过是一个一无所有的弱者,弱小到根本不用花费多少力气,便能将她揉碎撕烂,可就是这样一个弱者,她傲慢轻视地对他说同情。
——骆顺之,你二十多年的人生过得可真是失败。倔强转身离开的那个人,你到底还要追逐多久?
——可是凭什么?小时候一样给你玩偶的两个人,你偏偏只对温迈笑;一样替你挨训的两个人,你就只会对其中一个内疚;一样担心你安危的两个人,你眼中的感激永远不会投向我……他对你的疼爱,我少过一分吗?可是你的眼中何时有过我,以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只怕也没有吧。
——既然得不到,那就摧毁吧!
浓稠的雾气散去,轻薄的流云下是一片枯黄又萧瑟的大地,孤雁南飞,一路鸣唱——天凉好个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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