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回安安住所的路上,苏锌坐在摇摇晃晃的公交车里,意识一片模糊,眼前的大地与天空似乎已经锐化到无影无形里去了。
温迈去世的时候她疼,是割肉般令人窒息的疼。
她以为那就是这世上最疼的疼法了。
可直到池少时转身,她感觉灵魂也跟着被抽走的时候,方才明白,原来最疼的疼根本没有语言可以来形容和表达。
安安看着手机上一条一条关于池少时父母入狱最新消息的推送,心情复杂且沉重。
房间里苏锌已经两天没有出来过了,任凭她怎么敲门,里面一片死寂。
“你要当缩头乌龟到什么时候?”安安愤怒地捶着那扇红漆斑驳的房门。
阿峰在一边揪着心却也无可奈何。
两天前,安安在清晨的时候终于答应阿峰以后花只收他送的,手只给他牵,路只陪他走。他沉浸在那种恋爱初至时的欢欣当中,所以并没有注意突然而至的池少时脸上的表情。
他正准备热情打招呼的时候,就看到池老板一脸戾气地举起凳子在酒吧里一顿乱砸——玻璃碎掉的清脆声此起彼伏,头顶上昂贵的吊灯还有墙壁周围的霓虹灯都在他还来不及出手相救的时刻碎得稀烂。
几分钟的工夫,“九重天”里一片狼藉。
阿峰被吓得瑟缩在吧台角落不敢上前,他分明看到砸累了的池少时脸上,一片伤心欲绝。
之后一整天的时间里,池少时都在“第八层”闷头喝酒,面色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从来没有见过少时哥那种样子过。”阿峰坐在安安家的客厅里,似乎到了现在还无法从那种震慑的场面里回过神。
“苏锌的这种样子我倒是在五年前见过,我捡到她的时候,她大概就是现在这种样子,要死不活的。”
“安安。”阿峰望向她,“有什么事情不能好好说嘛,非要这样折磨彼此?”
“可能有些话确实是没有办法好好说吧。”安安摊手。
“以往少时哥虽然表面上看起来有点放荡,但骨子里还是挺保守的,我认识他那么多年,从没听说他有过女朋友,和那些女人逢场作戏也很注意尺度的。可这两天真的把我吓到了。”
“吓到?”安安大惊,“他开始滥交了?”
“你胡说什么……”
“安安,我饿了。”苏锌推开门,黑着眼圈站在他俩面前。
“啊。”安安愣了一下,然后立刻从沙发上跳起来,“好啊,好啊,我给你煮面去,马上去!”
“苏锌姐,你……要不要去看看少时哥?”阿峰艰难开口,因为他来的时候池少时还宿醉未醒。
苏锌伸手拨弄了一下安安客厅里盛开的秋菊,睫毛下的眼睛里一片沉寂,她淡淡地回:“他不会想见我的。”
因为不放心池少时,阿峰没有久留,安安送他下去的时候,苏锌正望着窗外发呆,扎起头发的脸显得更加消瘦。
安安和阿峰告完别匆匆赶上来的时候,屋子里已经没有苏锌的身影。面汤还留在碗底,热气还未散尽,可人不在了。
平河监狱外面就是一条深深的河流,苏锌在河边想着五年前的光景,她也是如同现在这样站在这里,望着河床里奔流东去的水难过得肝肠寸断。
河道上偶有停留的黑鸟雀,听到来人的脚步声扑簌簌地腾起翅膀飞走了。
她左右张望,来人在她身后,殷殷地叫着:“阿锌。”
是许久未见的付良辰。
五年前和她弟弟苏铁一起失踪的苏打这辈子唯一的亲信。
此刻,他正带着已经十五岁的苏铁生生站在她面前。
如果感情顶端有个极限的话,苏铁便是她的极限——所有辛苦隐藏的情绪在这个时候全然裸露,她飞奔过去紧紧地抱住已经长高长大了的苏铁。
那种近距离地贴近亲人的踏实感,她已经五年不曾感受过了。
“姐,对不起,我们回来晚了。”苏铁安慰着她。
泪水在苏锌脸上肆意,但她还不想哭出声来,只是拼命忍耐使劲摇头。
付良辰走过来以长者的身份搂住这两个失联了好几年的姐弟。
“阿锌,当年的事情比较复杂,一句话说不清楚,不过现在是时候告诉你事情的原委了。”
二十六年前,网络还没有发展到如今的模样,世界一体化也没有今天这么健全,就连爱一个人都要偷偷摸摸的。
z大里才子佳人传得最多的便是艺术系的苏打和中文系的杨青,男才女貌,天造地设。
“阿青在毕业之前发现自己怀孕了,出于对苏大哥的爱,她还是将孩子偷偷地生了下来。但在那个年代时风不像现在这么开放,未婚先孕是会影响仕途的,阿青家世代从政,她将来要走的也一定是那条路。”
“可是,那也是这些孽缘的开始啊。”付良辰喝了一口茶,“一直爱慕苏大哥又偶然知道这件事的素素以此威胁阿青,要她要么选择前途要么选择苏大哥。”
付良辰叹一口气:“阿青当然是选择苏大哥了。素素终日郁郁寡欢,伟平看得心里难过,就制造了阿青出轨,还说是她勾引他的假象,年轻气盛的两个人最终不欢而散。素素如愿嫁给了苏大哥。”
苏锌听得一身冷汗,拿杯子的手心里全是凉汗。
“事情到这里还没完,阿青将那孩子送到了一个偏僻的乡下,苏大哥后来知道真相后便把他找了回来以养子的身份留在身边,并放出消息给阿青,说那孩子已经死了。五年前,阿青在电视节目里看到阿迈,就明白那孩子是谁了,于是就在决赛那天跑到了z城准备找苏大哥质问。”
苏锌不解:“既然都知道哥哥是她的孩子了,那为什么还要撞死他?”
“阿锌,当时坐在车上的是三个人,不是两个人。”付良辰解释,“开车的是素素,不是阿青。”
——温迈看到熟悉的车子,自然而然地走到前面去招手示意停车。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是死在对亲人的信任上面。
“阿青奋力阻拦,可一切都晚了。”回忆像一把上了锈的刀,钝钝的,割得生疼,“阿青才是那个最伤心最难过的人。”
也是到了那一刻,钟素素回过头看到苏打怀里抱着的是杨青,他眼中所有的不忍和痛惜全部给了杨青,而她得到的只有恨——她才恍然明白,这么多年小心翼翼地缠在这个男人身边,却始终比不上他怀里那个女人在他生命中的半分地位。她再也不能面对自己这一生执着后的结局,以看破红尘的方式遁入空门。
苏锌忽然想起那个深重的夜晚,杨青说,你和你妈一个德行。
没说错啊!
“那爸爸为什么还要去替妈妈坐牢?”苏锌红肿着眼睛问。
“其实是替他自己。当然也因为伟平的步步紧逼,去牢里至少能保证自身安危。我之所以带着小铁去国外,一方面是为了帮苏大哥保存实力,一方面也是希望小铁远离纷争能健康成长,就是苦了你了,阿锌。不过,现在,伟平这些年干的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我在海外已经掌握了证据,所以是时候去解救苏大哥出狱了。”
苏锌伏在屋外的阳台上,看到今晚的夜空,月明星稀,明天应该是个好天气。
苏铁在身后问:“姐,这么多年,你可好?”
“杀不死我的都能使我变得更坚强,所以,我算是好吧。”
“你知道温哥哥死的时候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苏铁眨了眨眼睛,“他说,别让少时难过。”
温迈只怕一早就知道池少时是他的亲弟弟,所以才赴了那场盛夏之约。
他临死之时连疼都忘记了,却不忘叮嘱别让少时难过。
苏锌在心底哀哀地笑,可是他那么珍视的人,居然被她生生推下悬崖,眼睁睁地看着他跌入深渊,却还要在最后加上一句——我不是故意的。
苏锌,你若不是恶魔,那谁才是?
作者“闻人可轻”的其他小说
《弄糖》《我无法学会与你告别》《北纬三十三度春》《再靠近一点点》《趁你不备,悄悄喜欢》《他来时惊涛骇浪》《时光好又暖》《愿为西南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