凄风苦雨的傍晚,落叶被行人踩得面目全非。明明还不到落日的时间,天就已经黑了。
对面停着的汽车开着晃眼的远光灯,那灯光将雨水照得十分凄迷。苏锌站在车前,即便远光灯很刺眼,她依旧看到了骆顺之坐在车内,正对着她笑。
而她在看到他的那个瞬间,就感觉到自己的这双脚,将再度陷入某种绝望的沼泽里。
骆顺之,从来都是如此。
小时候在学校里被同学欺负,苏锌和温迈没能及时赶到去帮他,于是晚上他就跟家长撒谎说是苏锌和温迈打的他。
到现在苏锌都忘不掉自己和温迈有多少次因为他的撒谎被苏打吊打得满身青紫。
再长大一点,因为苏锌和温迈感情比较好,他发现自己融不进,就总是给他们两个人制造各种离间和误会。
到现在,即便他知道苏锌对池少时还达不到爱的地步,他也不能容忍苏锌过得幸福。
你看,他不过就是一个瘾君子——对折磨别人上瘾成疯。
他下车并不打伞,而是将伞深深地戳进泥土中:“苏锌,你看啊,烂泥始终都是烂泥,就算有阳光又怎么样?一下雨不就现原形了?”
“顺之,你为什么就不能放过你自己?”雨水顺着苏锌的额头缓慢流到脸上,“你这样做能得到什么?”
“快感!”
快感正如她心中的苦楚一样,是一种能够牵动人思绪深处神经的某种元素。可他居然要靠那种东西来存活,她同情他。
天还没有变之前,苏锌接到了警察的电话,告诉她因为她的举报,n市某日化巨头公司负责人池帅已被抓捕,希望她可以去做个笔录。
了解后才知道,原来池帅的公账上出现过一笔大额资金,虽然很快就转走了,但那笔资金正是日前警方一直在追捕的某犯罪团伙贩卖违禁物品所得。
最致命的是,在池帅公司出口到东南亚的那批货物里,正好就发现了部分违禁物品。
举报者是苏锌。
本来她对此事并没有头绪,但直到骆顺之出现,她就清楚了,这一定和他有关。
“我现在没有工夫跟你周旋,骆顺之,你会遭报应的。”
“遭报应?”他用手捋了捋已经湿掉正在滴水的头发,“那我就等着好了,对了,池少时家的那栋别墅,我喜欢得很,你猜我会不会抢过来据为己有?”
“我说了,你要是有什么事情就冲着我来,不要牵连池少时。”
“我就喜欢听你说这种话,不过已经晚了,你或许应该过去看看,因为可能再过不久那房子就要易主了。”
雨水遮盖了世间所有的喧闹,这种时候连出租车都开始倦怠。
苏锌在雨中拼命地奔跑,空气中的阻力在拉扯着她身上的每一个细胞。
她站在那扇门前,迟迟不敢按下门铃。草丛里低矮的灯昏昏暗暗,泥水顺着她细细的小腿流下去。屋内并没有什么动静,该亮的灯还在亮着,她仅凭此就推断,至少事情还有回旋的余地。
“你是谁?”她以为她来得安静,无人知晓,但实际上她一来,站在二楼的杨青便看到了,见她迟迟不敲门,心生疑虑,于是就趁着她还没走将门打开。
“过路的,我可能走错门了。”
“那你是要做什么吗?”
“我有东西忘记在这个小区里了,所以到处找找。”她语无伦次地回答。
杨青扭过身望了望身后的房子,又回头问她:“你丢了什么?”
“我可能记错了地方,打扰了。”围墙上的藤蔓植物里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但或许应该是风声。
杨青下意识地提高了警惕:“大晚上,下着雨,你全身湿透地跑到我的家门口,居然告诉我你只是可能把地方记错了。”她低下头仔细看了一眼苏锌,“你是,苏打的女儿?”
苏锌身体一颤,于是把头低得更狠了:“不是。”
“你骗不了我,你的眼睛和苏打的一模一样。”杨青身体直直地站在苏锌面前,举止端庄温柔,眼睛里是道不尽的风情,即便对着的是个女人,“你还想要做什么?不是刚刚举报了我的丈夫吗?”
“没有,不是我。”苏锌想解释,但太过苍白,“我就是想看看,少时他……”
“你离我儿子远一点。”杨青对池帅没有感情的事并不是什么秘密,但疼儿子却是出了名的,“钟素素那种人生的女儿想必也不可能好到哪里去,少时和你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不要纠缠他。”
“你这个女人,真是可怕。”苏锌红着眼望向她,语出犀利,“你撞死了人却要我爸爸替你坐牢,自己在外面逍遥快活就算了,你还诋毁我妈妈,你说,你可怕不可怕。”
“你果然和你妈是一个德行。”
“我和我妈当然一样。”苏锌冷笑了一下,“但是,杨青,你应该还不知道吧,你当年撞死的那个人,他和池少时一样,也是你的亲生儿子。”
“你说什么?”一道沙哑的男声插入。
一疲累声音便会沙哑,这是池少时的体质特性。他站在杨青身后,亲耳听到苏锌指责他的母亲是个杀人犯,震惊和莫名的恐惧向他袭来。
“不是的,儿子,不是她说的那样。”杨青赶紧从台阶上走下来,想要安慰池少时。
隔着细雨的方寸之间,苏锌几乎不敢直视池少时的眼睛,因为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又逐渐熄灭。
空气突然安静,藤蔓里的沙沙声也消失了。池少时只是觉得今天发生的事情有些棘手,可并没到难以消化的地步,直到上一刻,他在苏锌的眼中看到了她对自己母亲的恨意。
他恍然明白,其实苏锌她一直都知道杨青的,或者说——她接近他其实是有目的的。
“你好,请问谁是杨青?”愣神的时间里,眼前突然出现了两名干警,出示了身份证明,“我们接到举报,现在以故意杀人罪逮捕嫌疑人杨青,请你们配合一下。”
混乱之中,苏锌抬头看了一眼池少时,那狭长的眼睛里,黯然失色,脸上的表情也是她从未见过的悲切。她曾经想象过无数次,杨青一家也在一夜之间分崩离析的样子,想象着总有一天要在他们每个人脸上看到绝望和痛苦的表情,甚至她刻意去接近池少时为的就是这个目的。
可现在是怎么了,尽管举报者并不是自己,但可以说目的已经达到了啊。为什么心中不仅没有一丝一毫的兴奋,甚至出现了满满的愧疚,和对面前这个人不能言说的心疼和不安。
“不是我。”苏锌下意识地朝着池少时开口,语气中充满委屈和恐慌。
池少时深深地望了她一眼,并没有要说什么的打算,苏锌心里一片冰凉。
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去解释这些事情的来龙去脉,怎么解释都无法甩脱她是想报复的初衷,以及现在这局面也是她本来就想要的结果……她的声音哑在虚空。
这时,池少时的手机响了。
“喂!”他转身接电话。
“少时啊,你快来看看吧,你奶奶今晚看了你爸出事的新闻后,好像有点失心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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