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筝吓一跳,怔了会儿才意识到他称呼自己为“冯太太”而不再是“聂小姐”。
“我原以为你性子活泼,和乔樱一个类型的,那就不难想象,冯少杉那么传统的男人会拘了你的性子,所以你闹着要离婚。”
“……你认识少杉?”
“不算熟悉,有时候会在场面上相遇——上海就这么大,点头的交情是有的。对了,两天前还在慈善晚宴上碰见他。他如今是上海滩的红人,这样的人物,我们报社惹不起。”
洛筝觉得难堪,低声说:“他不会为难你们。”
“呵,这谁说得准。原先大家都以为他不会答应日本人,最后不还是答应了?况且,即使他不主动找我们的错处,保不齐有想讨好他的人多事,出来替他骚扰我们呢?”
他咄咄逼人的架势令洛筝窘迫。
“没人知道我和你们的关系……以后,俱乐部我不会再去,尽量不给你们添麻烦。”
“你别误会,我不是想限制你,你还是自由的,想上哪儿都成,否则又何必离家出走呢!话说回来,你为什么要离开冯少杉?尤其在这个节骨眼上,该不会是为了所谓的气节吧?”
洛筝不吭声。
“还是受了祁静的鼓励?”
“和她没关系,是我自己的主意。”
宋希文笑,不相信似的,“祁静满脑子妇女解放思想,我说她的想法至少超前了五十年。你嫁给冯少杉八年了吧?不该受这种怂恿。”
“你不是我。”洛筝把脸转向车窗外,路灯昏黄,隔老远才有一盏,夜幕下的街市像鬼影子。她后悔去俱乐部,后悔和宋希文打交道,更后悔此刻与他单独坐在这车里。唯一值得安慰的是就快到寓所了。
“对,我不是你,所以很难理解。如果你和乔樱一样能在交际场上游刃有余,倒也还有条活路,偏偏你这么安静,在人堆里更是,一句话都没有——不喜欢人,又何必出来?”
“女人一定要适应交际场合么?”
“有家庭的自然不必,但独身女人不交际怎么生活?女人无非两种归宿,靠男人养,或是自力更生,自力更生非有特别的交际能力不可,说得更明白些,还是得靠男人支撑,这上海滩我没见过第三类女人。”
洛筝气得说不出话,当然也无奈。一定程度上,宋希文说得没错,比如现在,她想着以后还需仰仗他,不能不忍住脾气。
宋希文忽然失笑。
“大家出来应酬,身边总要带个女伴,有太太的带太太,没结婚的带女朋友,不过冯老板从来都是独来独往,有好事者私底下猜测是他夫人不够体面,带不出来。今日一见我才明白,原来是金屋藏娇,带出来怕被人惦记。哈哈!”
洛筝再度气息不稳。
“是我自己不想出来应酬,与少杉无关——宋先生和我想的也不一样。”
“是么?”宋希文立刻流露出兴趣,“你想象中的我什么样子?”
“豁达开明,尊重女性,也许谈不上平等视之,但至少能理解女子面对的困境,可惜,你方才说的话句句都在侮辱女性。”
“是吗?那我道歉。”
他突然转变态度,令洛筝感觉自己的较真有点可笑。宋希文挑战乔樱时,她心里曾浮起痛快之意,这会儿真有些无地自容,在他眼里,自己又比乔樱高明到哪里去呢?不过一路货色,可以由得他调侃。
“怎么不说话了?”
“没什么可说的。”
“是本来就没什么可说的,还是对着我没什么可说的?”
“……”
“我懂了。”宋希文笑,“再给你个建议,哪天觉得在外面玩够了想回去,别不好意思,我可以充当你的说客去找冯老板谈谈,相信他会很欢迎我的!”
车子猛然刹住,“光顾说话,差点错过路口——你没事吧?”
洛筝正气得发颤,没提防整个人往前一冲,膝盖撞在前面的椅子上,生疼,她咬牙忍住,连声谢谢都没说就开门下车,又狠狠将门拍上。
宋希文落下车窗,脑袋从车里探出来,“聂小姐好大的脾气!”
洛筝扭头就走。
车子重新启动,伴随着宋希文一声轻快的口哨。
洛筝从梦中惊起,房间里漆黑、死寂。她大口喘着气。
祁静说宋希文是个绅士,她也许没错,但宋希文的绅士只针对能够为他所用的人,而非需要仰仗他的人,即便骄傲如乔樱。
他对洛筝说的那些话,句句藏针,又字字戳心。
昨天以前,洛筝还对自己的选择感到满意,犹如先前一直走错路,现在终于回归正道了。
然而这种自信就像沙塔,海水一冲就倒了。
在阒寂无人的深夜,她茫然彷徨,孤独恐惧,绝望如潮水般涌来,曾有的力量被无情地冲走。
她环抱住双膝蜷缩起来,脸贴在手臂上,泪水滴落下来,弄湿了脸庞和衣袖。
夜漫长而难熬。
她重新躺下,怔怔地望着虚空。
此刻和她在冯家度过的那些孤独而无眠的夜晚有什么不同吗?她为了摆脱虚空才逃出来的,可是虚空无时无刻不尾随着她。
果然没有一劳永逸的出路。
她侧过身,手指轻轻一抹眼梢,泪水比先前更多了。
郑律师替洛筝处理离婚事宜,离婚协议的条款也由他帮着拟定。
“协议书十天前就给冯先生送去了,到现在也没一星半点回复,我催了两三回,没用,我看他这是存心拖着了。”
“那……有什么法子吗?”
“如果你坚决要离,只能打官司了。”
洛筝低下头,“那就打吧。”
“即便打,咳,依眼下的情形,也不一定能赢,而且,还有费用问题,不是小数目......”
形势不利,洛筝反而倔强起来。
“钱的事,我会想办法,有劳郑律师了。”
开弓没有回头箭。
洛筝约祁静见面,一气交出三个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