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发难

“还有两个在写着,也快完稿了。”她说,“有件事想和你商量,能不能预支我这五个故事的稿费?我可以和你签份保证书。”

祁静犯难,“预支稿酬,我没这个权限,得找宋先生。”

洛筝怯了一下。

祁静察言观色,说:“我帮你问问他去——你一下子要这么多钱做什么?”

“准备离婚诉讼。”

“哦——”

“谢谢你,小祁,总这么热心帮我。”

“跟我客气什么呢!不过这事我不保证能成。”

“没关系,还是谢谢你。”

过了两天,祁静带话给她,“宋先生没说可以,也没说不行,他让你自己去找他——就明天吧,你来报社,他刚好有空。”

祁静朝她眨眨眼睛,“我觉得有戏。”

洛筝摸不清宋希文打的什么主意,又实在有点怕见他,踌躇再三,硬着头皮去了,看在钱的份上。

洛筝没报宋希文的名字,她说找祁静,还是希望有人陪着,必要时为自己说句话。

祁静不在,出去做采访了。

“那……宋先生在吗?”

“在。”

洛筝寻寻觅觅,总算找到宋希文的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朗朗笑声,似乎有好多人。她又犹豫起来,在门前踯躅不前。

一个文书模样的男孩恰好经过。

“你找宋先生?”

“嗯。”

男孩在门上敲了敲,探个脑袋进去,“宋先生,有人找!”

这下是一点退路都没了。

宋希文走出来,看见洛筝,眼里有光迅速一闪,扭头朝办公室里道:“你们等我几分钟——聂小姐,这边请。”

他把洛筝领进一间会客室。

洛筝选了小沙发坐,宋希文便坐在长沙发上,腿习惯性地交叠起来,一手搭着沙发靠背,目光如炬,在洛筝脸上徘徊。

洛筝反复绞着手里的帕子,思量该怎么开口,照目前看是大有希望的,因而她更紧张了。

“我听祁静说,你想预支稿费?”

洛筝点头,瞥见他肆意的目光,心里一乱,脑袋又低下去,仿佛认罪伏法,暗骂自己不争气,无奈有求于人。

“这事呢,按说以前有过先例,也不是不行,只不过——”

洛筝的心情跟着他的调子起起伏伏,备受折磨。

“我听小祁说,你要这笔钱是为了打离婚官司,是这一回事么?”

“对。”

“那我只能抱歉了,没法批给你。”

他眼里不见敌意,说的话却依然刺耳。洛筝失落到极点,愠怒便从心底滋生。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要把我叫来这里?就为亲口听你说不行?”

宋希文似乎被问住,愣了一愣方说:“我怕小祁转述不清,总得弄明白了才……”

不等他说完,洛筝已起身,“我懂了,谢谢你让我白跑一趟。”

她走出去,宋希文忙起身跟着,他腿长,几步就追上洛筝,与她并排走,一低头就看见她发间那根蝴蝶簪子,簪子上缀着一串细碎的珍珠,随着她的步子一颤一颤,柔弱,却又莫名触动心弦。

“老话说,宁拆十座庙,不破一门婚。我今天帮了你,以后万一让冯少杉知道,我没法交待……真对不起。”

他语气低沉,正经了许多,但对洛筝而言毫无意义。

她沉默着朝前走,直到身边再没有任何人。

风吹在身上,寒意阵阵,凛冬将至,和街上的行人比,洛筝穿得过于单薄了。凉意从肌肤直抵内心,她鼻子一酸,又想流泪,耳旁响起宋希文那含讥带讽的口吻,便仰头,把眼泪咽回去。至少,她不该再次如他预料得那样,除了流泪,什么都不会。

她挺直了腰,走得格外板正,在缩着脖子的人流里,宛如一个异样的存在。

暮色四合。

洛筝把两盆兰花从阳台挪至房间,叶子有些耷拉,也不知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天。

夜汹涌奔来,气温骤然下降。这种时候,最舒服的莫过于躲在家里,喝茶看书。但她内心有什么在翻滚,终难安宁,几次坐下,又几回站起,在房间里转着,犹如困兽。

张婶在院子里洗碗,看见洛筝下楼,穿着大衣,脖子里围着围巾,很吃惊,“聂小姐,这么晚了还出去啊?”

“有点事,需要出门一趟。”

“路上小心呐!”

“哎。”

空气干燥而凛冽,所幸风不大。

洛筝尽量往热闹的地方走,经过一家酒馆,透过玻璃窗,看见里面有群金发碧眼的洋人在喝酒狂欢,闹得跟疯了一样。

寒意缓缓渗入肌肤。她继续走。

为什么白天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心,到了晚上这么容易就土崩瓦解?简直就像一个经不起阳光照射的肥皂泡。她不断返回怯懦的起点,又不断重拾勇气——一个重复打圈圈的过程。

圆心是什么?

在冯家她只需烦恼一件事:她与冯少杉和凤芝之间的关系,要么适应,要么退出,她适应不了,所以离开。

现在她的烦恼似乎更多了,生存、离婚诉求、以及不时会被挑战到的尊严。也许不止宋希文,除了祁静,大概没人会赞同她这看起来颇似负气般的举止吧。出走、离婚,在外人看来,不过是失败后徒劳的反抗。连她自己都忍不住要这么怀疑了。

不,不能这么想。她安慰自己,开头总是艰难的,无论如何得挺过去,挺过去一切都会好的。越来越冷,经过下一家酒馆时,她什么都没想,双脚就带自己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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