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去周四俱乐部,似乎也没什么特别动机,仅仅因为有过第一次后,面前的壁垒仿佛被拆除了,跨出去变得容易,更何况洛筝也找不到拒绝祁静的理由——她有的是时间,偶尔还有寂寞。
这一回,她走着去。
上海的弄堂就像迷宫,又四通八达,踩着青石砖慢慢走的感觉真好。静安寺附近治安尚可,但没有哪里是绝对安全的——
一个身影从她眼前快速掠过,回过神来时,套在手腕上的小包不见了,里面备了些零钱,不算多,但她还是受到惊吓,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又一个人影从她身边飞过去。
眼前的场景像演电影——穿深褐色棉外套的年轻人把另一个着灰布短衫的小混混按在地上,夺下他刚抢来的手包,又胡乱揍了几拳,小混混便跌跌撞撞逃走了。
“太太,您的包。”
走近了才看清他不算年轻了,三十五六的样子,身手如此麻溜利索,显然练过。
洛筝道了谢,要给他钱,男人不收,摆着手往后退,“应该的。”
他有点害羞似的往前走,步履中透着不安,后来竟小跑起来。
洛筝叫住他。
“什么事,太太?”
“冯少杉让你跟着我的?”
他脸上有惊诧之色,脱口便问:“太太怎么知道?”
“这年月哪有应该的事。”洛筝说,“以后别跟着我了,我不喜欢。”
“可是太太......”
“也别叫我太太。”
“我有一家子要养,”他讷讷解释,“去年日本人打到我们那里,我带着家小逃到上海,上海事也难找,在码头干了这半年多,吴先生赏识我,叫我去见冯老板,冯老板给了我好多钱,就为要我保护你……如果你辞了我,我还得回去扛大包,我不是嫌扛大包累,可是钱少,养家难。”
“你叫什么?”
“赵大海。”
洛筝轻轻叹了口气,“赵师傅,你以后躲远点,别让我瞧见。”
大家正在讨论一份秘密报纸上的内容,祁静为洛筝也拿来一张,据说那上面的消息都是从内地和国际报刊上汇总而成的,可信度高。日本人控制的报纸上尽写些日方攻城掠地的消息,叫人看得沮丧。这种报纸因为写了很多反对日本人的言论,所以只在租界能看到,而且也只能偷偷看。
“带出去给日本人发现了要杀头的。”
谁也不清楚这份报纸是什么人印的,反正就是私底下传阅,非常神秘。
“日本人要吃不消了。”有人读着报纸得出结论,“军方意见不统一,内阁更换频繁,底层百姓一再勒紧裤腰带,把钱拿出来打仗,人员消耗厉害,日本国内也是一片乱象。”
有人赞成,“杀敌一千,自伤八百。日本啊就是自不量力,那么小一个国家,想把中国整个儿吞下去,实在贪心得离谱,这场仗日本必败!”
但悲观情绪也普遍存在,大家依然龟缩在被日本人团团围住的孤岛上,出入租界都要接受日军趾高气昂的检查,一点也看不出侵略方有退败迹象。而许多不利于中方的战事传言最终又往往被证明是准确的。
众说纷纭。
洛筝眼睛盯着报纸,耳朵里听着各种议论,心里想着的却是冯少杉。
少杉憎恨日本人,坚信中国能赢,而他现在却跟日本人合作,也不知将来会有怎样的命运。
她神色怅然,放下报纸时正看见有个高大的身影从门外进来,穿一件灰色呢子长风衣,进门就把英式呢帽摘下,露出浓密的短发以及一张年轻男子的脸,丰神俊朗,是那种到哪儿都能成为中心的人物。
大家聊得兴起,并未立刻发现有人进来,洛筝第一个留意到他,他的视线也朝洛筝扫来,锐利、直接。洛筝心里动了一下,已经猜出此人是谁,尽管他与她想象的完全不同——她一直以为该是个老成的中年人。
“这种报纸随便看看就行了,别太信,现在谣言漫天飞,说不准该信谁的。而且还有风险,你刚散布个消息,弄不好转头就有人盯上你——还是看娱乐八卦最开心!”
话是对众人说的,一副自来熟的口吻。
“哟,希文来了!”
“好哇!可逮到你了!上礼拜说好请客,谁知放我们鸽子,不可饶恕!该罚!”
宋希文笑道:“认罚,今晚我作东,补请各位,咱们说好了,不醉无归!”
乔樱闻声从女宾室转来,满脸堆笑,宋希文殷勤招呼她,她笑容反而淡了,在嗔责背后若隐若现。
“希文为了女明星放大家鸽子也不是头一回了,我们这满屋子的人都抵不上人家一个小拇哥儿的分量!”
“乔小姐的话,我怎么听不明白呢?”
“跟我装什么傻呀!谁不知道你最近被张龛仪迷得神魂颠倒,要不然,怎么会整整一星期都不见你人?”
“没有的事!”宋希文忙否认,“确实在忙,董事会那几位老先生最近没别的消遣了,专拿我折腾,不信你们问欧老去!”
“呵呵,知道欧老不爱来这儿凑热闹,专挑他说事,谁信呐!”
祁静跑到洛筝身边告诉她,“这位就是宋先生!”
她很想把洛筝介绍给宋希文,但乔樱正密不透风挤兑他,旁人哪里插得进话去,宋希文为自己并不存在的错误给乔樱陪着不是,哄她高兴,乔樱脸上得意之色尽显,又逼着他给自己新刊登的一篇文章提意见。
宋希文面露难色,她立刻数落起来,“没看是吧?想想也是,肯定没时间看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