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22
寒来暑往,春去春回,木棉花开了又落,落了又开。
又一年四月,鹏城的天空,依然澄澈如洗。
火红的木棉花下,莫易珩坐在车里面驾座后面的位置,开车的人很多年前就已经不是他,不是莫景奇,就是莫初见。
此刻,坐在驾驶座上开车的,是已经成为华御第四代继承人的莫景奇。
他已经是古稀之年的老人,而马路对面那个身穿红裙的女人,纵然满头银发,身材依然苗条如昔,仿佛七十年前那个十六岁的少女穿越时空而来,戴了头银色假发。
当然,岁月这把温柔的杀猪刀,不会饶过任何人,她很多年前就已经撕不动裙子了,可固执的小老太太,每次还是穿着红裙按时出现,偷偷地藏了把小剪刀。
其他一切不变,红车快速驶过,溅起水花,打湿她的裙摆,她低头弯腰,“撕”掉湿了的裙摆,把布片扔掉,满意地拍了拍手,转身看向他们坐的车子的方向。
她等了许久,不见莫易珩下车,两只小脚迈着碎步,穿过马路,走到车旁,敲了敲车窗。
景奇落下驾座后边座位的车窗,明辰把手伸向莫易珩,笑道,“你好,莫先生,我是明辰,你的脑科医生,还有,景奇的妈妈……”
莫易珩缓缓转头,凝视着她。
小老太太脸上皮肤依然很白,也有皱纹,但并不见苍老,喜欢抹口红,喜欢把长长的银色头发盘成高高的发髻,是一个精致优雅的老人,笑起来依然有少女的羞涩。
她果然做到了,要有很多很多的力量,很多很多的爱,要有尊严的活着,要体面的老去。
只是,直觉告诉他,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坐在这里,看完她的角色演绎。
他走了,她怎么办?
这个问题,已经困扰了他两年。
“刚才,我那个,”明辰用手比划了一下撕裙的动作,“你想起什么没有?”
“没有。”莫易珩想推开车门,被景奇制止住。
确实,他是从病床上爬起来的,摘掉了呼吸器,他现在连呼吸都困难。
景奇推开车门下车,绕过来,扶着明辰去车的另一边后车座,“妈,你先上车,爸爸带你去一个地方。”
“去哪里呀?”明辰有些不高兴,嘀嘀咕咕,“怎么没想起什么呢?我都是按书上来的。啊,我的书呢?”
“书在心心那里。”莫景奇连哄带骗地把她推上车,回到驾驶座,启动了车子。
小老太太本来记性就不好,现在有些糊涂,丢三落四的,要是知道她自己又把书弄丢了,又得哭了。
“你呀你,还不想起来。心心和小见多可怜啊,妈妈都没有。肯定是你花心,把他们的妈妈气跑了。”车后座上的小老太太又开始念叨了,“书里面,你们多好啊。唉……”
“不是有你?”莫易珩眼皮很重,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能撑住上眼皮不掉下来。
“不跟你说这个,老不正经。”小老太太声音里充满撒娇的意味,眉眼嘴角都荡漾着笑,脸颊飞起两抹绯红,越发像个少女。
“对了,跟你说正事。心心啊,她不想结婚,说想唱歌演戏,我说没关系啊,我也没结婚啊,不是过得好好的吗?小见呢,他偷偷跟我说,他不喜欢女孩,但是想结婚,跟那个模特,我说没关系啊,可是他怕你打他,让我跟你说。我现在跟你说了,你不许说他们哦。”
“嗯。”莫易珩应了一声。
初心和初见的青春期很叛逆,却是他工作最忙的几年,他迫切地想在六十岁前把该做的事都做了,现在反省一下,他在他们的教育上确实存在问题,陪伴他们的时间太少。
好在有明辰陪着,他们也没有出现太大的问题。现在也都已经成才。
初心成了影视歌舞四栖天后,初见青春时代更叛逆,做过摇滚歌手,后来转型做了演员,现在成了知名导演。
双胞兄妹做的事,正是明辰十六岁想做的,却因为他,她走上了另一条完全不同的路。现在也算是弥补了他的一点遗憾。
“都怪你啊,上梁不正下梁歪,要是你早早结婚了,这俩孩子也不会在婚姻上那么多问题了。”
小老太太拍了一下景奇的座位。
“还有景奇你哦,小霓裳喜欢你啊,萌萌也喜欢你,可你还是选了你南星妹妹,把她们都伤了,你宋阿姨现在都不理我了。”
“……”景奇没忍住,眼泪一下涌上来了。
宋亦姗和康许然十年前就去世了,沈明澈和南芳夫妇俩也在前两年先后离开了。
但在母亲的记忆里,他们都活着,包括颜书奇,莫宇城,舒沁,还有她自己家这边梁心悦等亲人。
父亲编了各种谎言,不让她知道这些消息,除非她自己想起来,但过了几天,只要和父亲有关的人和事,她都会忘记。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的记忆始终停留在十六岁,她此后的人生经历的事情,少有能在她脑海里留下痕迹。
小老太太平时其实不是个话多的人,但在父亲面前却总是说个不停。
他们俩在一起,如果她不说话,就会冷场,父亲年轻的时候就话不多,上了年纪以后,更是一天难得说上几句话。
母亲总怕父亲会闷坏,所以总是想尽办法招惹他,让他生气,让他说话。
他们老两口在一起,总是你争我抢的,尤其是做千层面,两个人都抢着吃。事实上,父亲每次抢的多,吃的少,都喂给母亲吃了。
最好笑的是他们下围棋,母亲总是吵着要父亲陪她下,可怎么也下不过他,有一次输得打电话给他,在电话里向他哭诉,说他爸爸又欺负她了,让他快回来,不然她就不吃饭。
景奇以为是什么大事,临时从公司董事会议上回到家,才知道是下棋的问题。他只能好样相劝,让父亲让一让母亲。
父亲答应了,让他回公司上班。结果,他一回到公司,母亲又来电话了,下围棋又输了。他后来才知道,父亲就是想故意欺负母亲,乐此不疲。
后来他就索性不管他们这两个老小孩那些鸡毛蒜皮的琐事了。也知道他们争归争,闹归闹,可谁也离不开谁。
上了年纪以后,母亲的记忆恢复得更慢了。父亲成了她的备忘录。
而父亲,年轻的时候是个工作狂,只有母亲能与他热爱的工作抢夺他的时间和精力。退休以后,则全部的时间和精力都花在了母亲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