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四 《第一千零一颗星》

过去的三十几年里,他们几乎形影不离。他陪着她走遍了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有的地方一去再去。

一直到前两年,父亲病倒,再也走不动了。母亲无微不至地照顾着他。

他们两个住桐棉苑,事实上,晚辈们不去看他们的时候,父亲都住在梧桐居,母亲嘴上不答应,心里却是愿意的。

景奇也揪心,如果父亲走了,母亲一个人怎么办?

父亲和母亲这种爱情,到底该怎么形容呢?

父亲真的就是母亲的宇宙,她是宇宙中的一颗小星星,宇宙不存在了,星星还怎么发光发亮?

车子停在了桐棉苑门口。

景奇先下车,拉开后面的车门,扶着明辰下车,再绕到另一边座位,打开车门,扶着莫易珩下车。

他们走得很慢,小老太太走进别墅,又折回来,走到莫易珩旁边,侧头看着他。

“你怎么啦?”

“没怎么,脚受了点伤。”莫易珩推开了景奇,抓住着她的手,拉着她往前走,“扶我一把。”

“哦。”她乖巧地应了一声,低头,脸上飞起两抹红霞。

莫景奇看着他们手牵着手并肩进入别墅,拿起手机,拍下了这一幕。

他心中莫名恐慌,这会不会是父亲母亲最后一次合影?

他们走进木棉居,平常后院的花园一直是锁着的,莫易珩告诉景奇钥匙放在哪,让他拿过来开了门。

门推开的一刹那,明辰和景奇双双被眼前富有视觉冲击力的一幕震惊住了。

满树火红的木棉花下,枝桠上挂着数不清的红色布条,像经幡一样,随风飘舞。

莫易珩让景奇搬了两张椅子过来,他拉着明辰坐下来。

景奇在他的指导下,在梧桐树底下挖出两个很大的玻璃罐,里面装满了用各色彩纸折的小星星。

莫易珩拿出两颗,打开一颗,上面写的编号是:第五十一颗星。

下面标题:

我守护你,如宇宙守护日月星辰。

再下面是密密麻麻很细小的字,记录了那一年发生的各种各样的事。

他打开另一颗,第一百零一颗星。

有你的地方,才是天堂。

明辰也拿起来一颗,打开,上面写的编号是:第二百零一颗星。

我跋山涉水的终点,从始至终都是你。谢谢你,因为你,我们的奇迹诞生了。

下面同样写了很多字,这些她看得似懂非懂,但景奇是懂的,那是他出生的五年间,发生的事。

景奇也拿起来一颗,打开,上面写的编号是:第六百零一颗星。

你给我的一切,灵魂的,肉体的,就像火,任我是铅,也早已被烧熔,化成了水。

下面写的很多字,景奇瞄了一眼,不用细看也知道,那是他十六岁那年发生的事。父亲和他谈论爱情和欲望,灵魂和肉体,当时他不太明白,现在终于懂了。

越懂,景奇越觉得父亲这一生不容易。

从他懂事起就知道,母亲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忘记父亲。

这个间隔,通常情况下是七天,但有时候也有一些特殊情况,间隔会很长,一年,两年,最长的是五年。

父亲必须不停地追她,让她重新爱上他,就像在不停地闯关一样。

闯关成功,他和母亲相爱一段时间,不久,母亲再次忘记他,他重新开始闯关;闯关失败,他和母亲还没来得及相爱,又得开始新的一轮闯关。

景奇很心疼父亲,不知道他怎么忍受得了这样的折磨,一忍就是一辈子。

“这些是什么呀?”明辰一脸疑惑地看着莫易珩。

“你不是要用角色代入疗法?以前有医生跟你一样,用《你和我的两地书》,里面的情节我都会背了,对我没什么用。这些本来我想烧掉,看你是个负责任的医生,给你做素材用。”

“你是说,这些也是你和你的小星星经历过的事吗?”明辰星眸一亮,放出光来。

“嗯。”莫易珩整个人很疲惫,往后靠在椅背上,积攒最后一点力气,把该说的说完,该做的做完:

“但我有个要求,你要把这些整理出来,抄在你自己的笔记本上。你要抓紧时间,等我下次回来,不管你抄没抄完,我都会烧掉。”

“啊?你为什么要烧掉啊?你烧了,我上哪儿找这些资料?”小老太太抱住其中一个玻璃罐子,也不管脏不脏,“我抄,抄完了你再烧,好不好?”

“嗯。就坐在这个院子里,没有抄完,哪里也不许去。也不许别人帮你,只能你自己抄。总共有一千零一颗星。”

莫易珩一只手扣着她的手,另一只手里握着第一千零一颗星,里面是空白的。

“……”明辰仰头看向旁边的景奇,瞥了瞥嘴。

这个动作谁都懂,用她自己的口头禅意思是,隔壁家那个怪叔叔啊,真是讨厌。

景奇冲她笑了笑,算是回应她,转过头,眼泪就滚落下来。

他当然明白,父亲这是怕他走了以后,母亲知道了,会伤心,还有那些已经离她而去的故人,于是把她困在他用爱编制的牢笼里,让她安然宁和地度过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