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2的胡子

校医院窗外满是波罗蜜树的叶子,阔大肥绿,遮盖了往前的视线。

但即使遮住了,她也能看见,往前两百米,那火红色的钟楼,再往左三百米,那开着花朵的凤凰树,转过去,拐个小弯,便是米黄色的宿舍楼,第三个楼梯口上去,四楼,402,那里曾住着,胡子。

李微记得那是个深秋的晚上,下着雨,她跟周医生去学生宿舍出诊。心里带着点小别扭,因为同事小廖告假,她已连续值班五晚,而且今天还是周六。秋雨来得急,她的鞋和裤脚湿了大半,踩在楼梯上,一步一个水印子。

总算忙完,过道上却被人拦下,说是402有人发烧,折回去看过,周医生开了处方让她回去取药输液,这冷雨中又一趟,身上还有干的吗?

所以对胡子,她真的一直心存抱歉,要不是因为累、湿冷,还有那点小别扭,小护士李微的态度和技术不会那么焦躁。

那晚胡子的左手挨了她六针,真不含糊,扎出了血珠还没找到血管,唯有侥幸周医生走得早。

第三针的时候,胡子叫起来:“你来实习的呀?打过针没有?”

她语气生硬:“你血管长得细。”

“我这血管还细,是不是像水管子那样才不细!”他发着烧,还可以这么大声说话。

她不理他,第四针扎进去,又不对。

“我要投诉你,等着,我一定投诉你!”他生气了。

她也急,又慌,还带着气,心想这人脑子是烧坏了,投诉就投诉呗,当面通知我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

说不清是否故意,反正在他的怪叫声里,她又扎了一次,待第六针终于成功时,那小子简直要拍床而起了,她冷冷地把胶布按在他腕上,道:“省省吧,等你好了再报仇。”

周末晚上,宿舍人走得干净,她靠在一张椅子上,疲惫而无聊。

他不是个听话的病人,一会儿翻个身,一会儿又欠着身子去调快输液器。

“别动!”她黑着脸,调回原来的速度。

“滴得太慢,受不了。”

“滴得太快了,你更受不了!”她瞪了他一眼,“出了事我可不给你负责。”

“快些打完你不就能早点走吗?”他忽然说了一句,“衣服都湿成那样了。”

不期而至的好意让她有些无措,却仍装作无所谓的语气:“快干了。”

“你要是不嫌,可以换上我的拖鞋。”或许是他躺着,视线正好看到她湿得透水的鞋,“要是冻坏了,下次给人扎针不就更笨了。”

没马上应他,但她心里却有一束很细很细的暖热,悠悠地绕起来,直到那晚回家,都没冷下去。

胡子其实长得还行,高高大大的,两颊留着些很酷的髯,眉眼有种特别的神采,当然,那是他病好的时候,大大咧咧往人前一站,遮挡了不少光线,而她一时没反应过来。

“那个谁,你叫什么名字?”他扬着下巴。

“干吗?”她有点紧张。

“投诉你。”看不出是真是假。

她冷笑:“我傻啊,把名字说了等你投诉!”

“那我只好向院长投诉,咱校医院有个护士一连三晚义务出诊输液,挽救了一个垂危学子的生命,可她做好事竟然不留名!”他笑。

她乐了:“行了,有时间把胡子刮刮吧。”

“才不呢,没了这把美髯,我还叫什么胡子?”自我感觉如此良好。

她高傲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再次见到胡子,是陪一个男生来打针。

一见是她值班,这胡子转头看着那男生的胳膊坏笑:“兄弟,等会儿坚强点啊!”

她又好气又好笑,心里好强起来,结果这一针打得相当漂亮,抬头瞥胡子一眼,他正有点愤愤呢:“进步神速,还不是我那六针练出来的!”

她伶牙俐齿地接上:“觉得不公平呀,那我好好地补你一针?”

他只能瞪眼睛。

那天他们明明出了门,胡子又一个人折回来,瞅瞅四下无人,从口袋里掏了样东西抛给她:“接着。”

“什么啊?”砸得手心有点痛,好大一颗金灿灿的朱古力。

“毒药。”他头也不回,扬长而去。

这副德行总让她牙痒痒的,恨不得拎他回来涮消毒水,“哼,等我下次见到你——”她狠狠地念叨,低头摩挲那颗朱古力,金箔纸微碎地响,她合拢指尖,轻轻放进衣袋,唇角一挑,还是笑了。

试过这个办法没有,当你想见一个人,只要在心里拼命想拼命想,神了,你真的会见到呢。

隔天就见到胡子了,她去邮局取个大包裹,下了点雨,还好带了伞。

经过图书馆大楼,门廊前三三两两避雨的人,突然朝她喊了一句“喂”的那个,可不就是胡子。

她没停,高举着伞走过去,然后不知怎的,又高举着伞走回来,踌躇间,那胡子已经飞快地穿越雨帘,眨眼的工夫就站在她伞下了。

“干什么?想蹭我的伞啊!”她出言不逊。

胡子轻巧地拎过她那大包裹,一手夺过她的伞:“怎么是蹭?明明是抢。”

“光天化日抢人家的伞!你这么厚的脸皮,竟然也能长出胡子!”她冷笑。

“你脸皮也不薄吧,走过来又走过去,还不是想让人家帮你拎东西。”他也不客气。

他比她高,伞却故意擎得低,是迁就她,凭良心说话,其实那把小伞几乎全斜在她这边,他半边身子都在雨中。

她把伞推过去一些,还是没好气地说:“别把我的包裹弄湿了。”

“你没看到是防水包装吗?真是笨。”他横着嗓子,有点沙哑,带出两声咳嗽。

“干吗咳嗽?”严肃地问。

“我故意的,沙哑的声线比较迷人。”又咳嗽了两声。

“喉咙发炎了吧!正好,跟我去拿药。”

“才不呢,这点毛病有啥啊。”

“不吃药,我就找你练针!”

他转头瞪她,她也仰头瞪回去,瞪到两人撑不住笑。

这种感觉是很奇妙的,走在他身边,校道上树被打湿的清清的气息,雨丝曳在脸上,一凉。耳廓偶尔擦过他的肩膀,迅疾而又细微地敏感,那卡其布外套粗糙温暖的质地。

第一次觉得学校太小,校医院这么快就到了。

他在她的逼迫下拿了消炎药,在她的逼迫下允诺按时吃药并且忌口,皱着眉毛扭来扭去老大不情愿的样子,她忍不住当胸拍他一记:“老实点!”

他匪夷所思地瞪大眼睛,还是老实地走了。

然而不久就发现他的不老实,周末晚上她和小廖去东门边上吃麻辣烫,闹哄哄的夜市,一眼就望见胡子,混在一班男生里,张大嘴在那儿啃烤翅。

她想都没想,动作麻利地过去,劈手夺下他的烤翅:“喉咙发炎还吃!”

愕然的胡子,轰笑的看客,她这才想到自己是不是有点冲动。

“胡子,这美女是谁啊?”“赶紧通报通报!”“嘿嘿,你看胡子都吓傻了。”

胡子微红着脸,谁知是不好意思,还是吃多了麻辣烫,他讪笑地招架着,呵斥起哄的家伙,低低地带了点恳求地对她说:“姑娘,我喉咙发炎是上周的事,我会好的,行吗?”

她的脸其实也红透了,一声不吭地回到座位,想起手里还抓着他的烤翅,只得折回去给他:“那你就吃吧。”

真是的,又惹了他们一顿笑。

转眼就到期末考试,她知道这个,是因为来校医院排队装病的同学多了起来。

胡子这家伙,也来凑热闹。

她把胡子从队列里拖出来:“你干吗?”

“看病啊,我肚子疼,肠胃炎!”这红光满面声若洪钟的,还肠胃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