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2的胡子

“别装了,今年这招不好使,装病的人特别多。”

“那怎么办,我23日要参加一个很重要的面试,必须缓考。”他着急了。

“那——那就装得像一点吧。”她也没什么主意。

“吃什么会像肠胃炎啊?”

“如果你吃了肥腻的东西再吃一点冷的东西,或者是没洗干净的水果——”

“我天天都这么吃的,没用,有没有立竿见影又省事的?”

“嗯,或者你吞牙膏试试。”她缩了缩脖子,知道自己在做一件不靠谱的事。

“可行!”胡子点头,跑回去吞牙膏了。

事实证明这是个极为有效的致病方法,因为胡子不仅如愿以偿地得了肠胃炎,而且看起来相当严重。

想起这,她心里总是歉疚极了,那天胡子上吐下泻,脸都绿了,又输液又灌葡萄糖,在急诊室折腾了一晚上。

她一直守在他身边,害怕又心急。天快亮的时候,胡子睡着了,她靠近些细看他的脸,憔悴可怜的人啊,一夜竟长了这么多胡须,杂草似的。

周围没人,很静,她抬起掌心,轻轻地碰了碰他的脸。

胡子醒来的第一句话是这样说的:“我装病——从来没这么像过。”

她理亏,期期艾艾地说,“我也不知道会这么严重,我家小狗吞了半支牙膏,才拉了两回。”

胡子翻着白眼昏过去。

寒假回来便是春天,波罗蜜树的叶芽一天比一天圆绿,直到长出一面碧绿的小扇,可是好多天都过去了,怎么一直没见胡子?

那条路她常走,常故意走走,火红色的钟楼,再往左三百米,那开着花朵的凤凰树,转过去,拐个小弯,便是米黄色的宿舍楼,清早、黄昏,或者午后,来来往往的人那么多,没有她想见的那个。

直到五月,她才见到胡子,那是护士节的前几天,她和同事在楼上排练舞蹈,一个双臂伸展的动作,不知怎的,她忽然朝窗外看了一眼。

胡子!看那背影就知道是他,他在波罗蜜树丛里晃悠着,正要慢慢地离开。

她来不及和人说一声就冲下去。

“喂!”她气喘吁吁地喊一声。

胡子转过身来,竟然是他先问:“找你呢,你跑哪儿去了?”

“你跑哪儿去了?这么久都没见人!”她比他更大声。

“最近都没得什么病。”他有一点点害羞。

忽然心里就委屈起来,也是,没病谁会来校医院呢,她只是一个小护士。

“那你找我干什么?”她没精打采。

“拿点晕车药。”

“帮女朋友拿的吧?没听说男生要吃这个的。”

“我哪有女朋友?不信你去打听。”

“关我什么事?我闲着没事儿干啊?打听这个。”她冷冷地说,只是鼻子在酸,不是想哭,不是的。

“好吧好吧,拿点感冒灵、胃舒平,或者风油精,随便什么都行。”

“里面全是医生护士,自己不会去找啊!”她没好气地说。

“你是手雷啊,一碰就爆炸!”他高声道,有点生气,仍默默地从挎包里掏出一个漂亮的礼品袋:“给你的,手雷!”

“干吗啊?”

“护士节!”

她小声地“哦”了一下,一颗心忽地舒展。

“是什么呀?”为了掩饰自己的窘,她在找话,装作好奇地张看礼品袋。

“毒药!”胡子还有气,低头见她弱下来的眼神,终究是狠不下去,“就是上次那种朱古力嘛,你觉得好吃吗?”

“我怎么知道,我又没吃。”她老实说,她的确没吃,没舍得吃。

“那你就吃吃看,加班饿了可以吃,赶不及早餐可以吃,当然,闲着没事也可以吃一颗,或者吃好几颗。你要记得吃,放久了会过期的,我也不知道你喜欢不喜欢吃。”他突然有点啰唆,停了一会儿,腼腆地垂下眼睛:“我也不知道送什么给女孩子好。”

气氛忽然微妙得让她连呼吸一下都不敢,他是不是也这样,好静,连风吹那树上的叶子,也是屏着气儿的。

“不会过期的。”不知过了多久,她说,说完自己先就跑了,绝对不敢回头。

一口气跑上楼顶,迎着风,背着墙,礼品袋贴在胸口,它能听到她的心跳有多快。

胡子就是胡子,可恶,送礼物也不忘损她。她打开那张小小的卡片,两句话,第一句就是“尽管很剽悍”,她笑着骂了一句,看第二句,“依然很天使”。

六月将尽,校园里每天都有互相拍摄的人,那些行将离校的毕业生,要将母校的每一寸景致,他们留下的痕迹,打包珍藏。

胡子也在里面。那天下班,她和小廖走出门,看见一群人笑笑闹闹地在树丛里照相,抓拍的正是胡子。她的心没来由地一慌,他也要毕业了吗?

胡子笑容满面地跑过来:“来来,照相照相。”

小廖笑得促狭,把她往前推。她知道自己有样不好,人多的时候总有点装,改不了,这次也是。她不耐烦地说:“照什么相啊?”

“母校的美丽风景啊,你看我把校医院也拍下来了,以后可以回忆一下。”胡子今天的态度很好。

“回忆什么?回忆你得过什么病?”她这张嘴呀。

胡子无奈地笑了,低声地带着些恳求地说,“给你拍一个好不好?”

“不!”她本能地嘴硬,其实只要他再说一句,她会说好的,她一定会说好的。

但他没坚持,也许同学在催他,他转头应了一声。

“那好吧——我要毕业了,明天回家,我家——挺远的,下雪的地方。”他匆匆地说,正正经经地说,不是开玩笑,也不耍态度,这样的正正经经让她心乱,她宁愿他不正经。

“嗯。”她沉吟着说点什么好,就是不知说什么好。

“跟你说一声,再见。”他在等待什么吗?笑了一下,并不由衷。

“哦。”她应得有点机械,看着他挥手,转身,跑,跑回人群里,混在树影里,辨不清楚了。

再见,什么意思,是会再见面,还是再不能见了,她心头有一些恐慌,不晓得如何整理。

这一天她都在找理由去见他,可是能说出口、能不露痕迹的理由好难找啊。挨到了晚上八点,不能再等了,她带了两盒晕车药急急出发。

胡子的宿舍楼前人声鼎沸,楼上挤满了看热闹的男生,楼下那些成群结队的女生,仰起头双手拢在嘴边热情地喊着,这就是每年毕业高校最壮观的风景,喊楼。

她停下来,站在栏杆外面,女生们在喊:“05计2的男生,我们爱你!”“李信东,05计2的女生爱你!”“张海林,给我们唱首歌!”“501的王涛,梅梅一直喜欢你!”楼上的男生拍掌敲起盆啊桶啊,笑啊喊啊唱啊高声回应着,不知飞快跑下来的那个是不是王涛,他一把拥抱的那个,是不是梅梅。

不知看了多久,一群女生没散,又一群女生聚集,楼上的男生拥下来,她远远地望着他们的勇敢和欢乐,身上热了又冷,冷了又热,衣袋里那两盒晕车药被她攥得走了形状。

还是悄悄离去。

八月,校医院整天都难见个人来,跟从前放假一样,可她知道有一样是不同的,假期过后,胡子不会再来。

他会很快把她忘了吧,而自己,又要多久才能把他忘了呢,这窗外的波罗蜜树叶子,这遮不住的视线啊。

一个有雨的晚上,下了夜班她在校园乱走,不觉来到胡子的宿舍楼前。楼上没一盏灯,静,只听到雨声和她微微的气喘。

她知道,第三个楼梯口上去,四楼,402,就是胡子的宿舍。

胡子,讨厌的家伙,这么快就跑回家了,你至少,至少给我一点时间,给我一点说话的时间。

眼角潮了,千万种说不清楚的感觉喷涌上来,

“402的胡子——”她突然用力地喊出一句,周围很静,她被自己吓住了,捂住嘴,等了一会儿,只有潺潺的雨声。

睫上一动,泪就下来了,她轻轻地说下去:“再见。”

她知道自己的意思是,会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