痩身

1

午饭时间,高岗站在大厦门口,有三三两两的男女陆续出来,他极目寻着,目标还没出现。

有认识他的女孩走过,欣羡地点点头,随口说:“柳眉就下来了,我看她刚送文件去经理室。”

他笑着感谢。

突然,一个女孩火球般地蹿出来,连跑带撞,频频碰人,也不回头,气冲冲地冲到高岗面前,低着脑袋撞了下他的胸口,嘴里嚷嚷着:“减肥!死也要减肥!”

高岗揉揉胸口,哭笑不得地看着她,小巧丰润的身材,辣子般火艳的衣裙,嘟起来的嘴,像个小花骨朵:“眉眉,去哪里吃饭啊?”

“你听到我的话吗?我死也要减肥,还吃什么饭?”

高岗见怪不怪:“那也要再吃一顿誓师宴吧,吃完咱们再减。”

柳眉犹自唠叨:“气死我了,你知道那个吴萱萱叫我什么?她叫我柳——肥!!而且还是当着曾经理的面!狐狸精!气死我了!”

高岗一边嗯嗯地听着,一边拉过她的手,朝路西的美味老家走去。

记不清这是第几次说要减肥了,跑步、吃药、节食、纤体,还有什么独门的痩身汤、针灸、香熏,甚至瑜伽,高岗都陪柳眉试过,当然都不了了之。她缺乏耐性,而且最重要的,她嗜吃为命,面对美食,毫无抵抗之力。

减什么肥呢?

高岗斜眼看她,饱满光泽,像一颗圆润的糖果,香,甜,鲜艳,醇厚!

哪里都刚刚好,一点也不肥,他就是喜欢这样的她。

2

可惜柳眉不这样想。

吃了饭,高岗被老板急召回店,她一个人就这么一路地逛回来。誓师宴的饱餐把胃撑起来了,沉沉地,有堕落感,有罪恶感,感觉浑身上下都是多余的脂肪,笨笨地,滞滞地,尤其是看见橱窗里张贴着痩出锁骨的美女,细削的手脚,精明利索的骨骼。

“小姐,进来坐坐好吗?”一个女子友善的声音。

“哦?”柳眉回过神,才想到看这店的招牌——甲甲痩身家园。

那身穿浅紫套装的女子再次殷勤地唤她:“小姐,进来看看,也许可以帮你。”

柳眉本能地恼火道:“你的意思就是说我长得肥嘛!”

对方有点尴尬,这时里面又走出一个中年女人,纤长优雅,她微笑着,胸有成竹。

“小姐,肥和痩都可以漂亮,我们的意思是,也许您偶尔试一下痩身,会发现自己另一种漂亮,也就是说,换换形象,就好像换个发型一样,对吗?”

这话叫人没得发脾气,似有一股魔力般,柳眉乖乖地跟她进去。

只不过是一间再寻常不过的美容院,陈列架上的大小瓶子,沙发,灯光,音乐,这些柳眉熟悉得很,多少次,她满怀着改天换地的革命热望,进来,坐下,掏钱,任人摆布,来来往往,然后疲倦,失望,放弃,再来一次——所以她不由得打了个哈欠。

“怎么,兴趣不大吗?”中年女人问。

“呵呵,我没什么信心。”

“嗯?”

“我这人特爱吃,懒惰,而且没有恒心,不瞒你说,市面上凡有过的减肥法我都试过了,没用,所以,谢谢你们,我还是——”

“我保证你没试过这一种。”中年女人飞快地打断她。

“我做不到节食,也不想吃什么营养配餐。”

“你完全可以百无禁忌,大吃特吃。”

“我不想吃什么药丸。”

“绝对不用服药。”

“我不想人虽痩下来,但挨得面青青。”

“保证你的脸蛋像红苹果。”

“我受不了周期太长,像半年啊一年的。”

“三个月怎样?”

“能减多少斤?”

“你现在体重多少呢?”

柳眉迟疑了一下,说:“一百一十二斤,吃饱了称的,昨天。”

“那么,最少减去二十斤,怎样?”

“不反弹?”

“绝不,只怕到时太瘦,你会后悔。”

“绝不后悔!我想痩都想疯了!”柳眉兴奋地大叫,“要不要签合同?”

“那是一定。”中年女人颔首道,“但是,你要依我的话去做,如果你没做到,影响了效果,责任在你。”

“要做什么啊———”柳眉有点儿紧张。

中年女人笑道:“你放心,非常容易,你要做的只是,每周一下午和我谈一个小时,我给你建议,你遵守。”

“怎么像心理医生?”

“对,我们的痩身法是从情绪入手,这才是根本。”

柳眉瞪着她,听不明白。

中年女人说:“如果你不相信,我们可以等到见了效果之后再收钱,现在,你只要交五十元定金。”

柳眉似懂非懂,眼看上班时间就到,她来不及多问,先交了定金,而合同早已送到眼前,柳眉大致看了看,跟上面说的不差分毫,就爽快地签了字。

中年女人把她送到门口,送上一张名片,只有名字——郑倩。

“叫我倩姐好了,记得,下周一下午三点,等你。”

柳眉点头说好。

3

高岗一口咬定是骗局:“说不定下周一你去,他们早卷铺盖了!”

“那她骗我什么?难道就骗我五十块定金?”柳眉不服气。

“那也不奇怪,如果一天他们能骗倒十个无知少女,车费就够了。”

柳眉本来也觉得这事有点蹊跷,但可恨高岗的神气,偏偏要跟他对着干!

“我愿意,我愿意给她骗,五十块我还嫌少呢!”她任性地扬着脖子,“我偏去,我个个星期都去,去给她骗,你又怎样?”

说完顺手往他肩上打了一记。

高岗只好摇头封口。

约定的周一下午到了,柳眉特意让高岗请了假过来陪她。

谢天谢地,甲甲痩身家园的招牌还明镜高悬,大门和橱窗都敞敞亮亮。

早有紫衣女子过来迎接:“柳小姐,倩姐已经准备好了。”

柳眉回头得意地瞥一眼高岗,高岗正待说话,手机大响,他出去接电话,说了几句,匆匆进来:“老板急召,我一会儿来接你。”

“去吧,快去吧。”柳眉不耐烦地催他。

高岗一笑,走了。

柳眉继续往里走,左拐,再走上一段长廊,看见一道打开的门。

倩姐在那里笑着等她,她穿着一套家常的休闲服,浅蓝色,襟上有竹子的暗花。

屋里是和式的装修,简单而舒适,唯一令人不安的,是墙纸的颜色,紫红色的碎花,好像是陈年迸溅的血迹。

她俩在榻榻米上盘腿坐下,柳眉面前,是一碗茶,缕缕的水汽。

“他是你男朋友吗?”倩姐随意地问。

“你怎么看到的?”柳眉奇怪。

倩姐不答,只是从地上拾起一个遥控器,一按,左边墙上随即缓缓展开一面玻璃墙,能清楚地看见大厅以及大门口的景物。

“他很帅嘛!该是很有女人缘的男人。他,对你好吗?”

柳眉有点自负地笑了:“别的我不敢说,这一点还是挺满意的。”

倩姐也笑了,清淡地说:“柳小姐你很自信,可是——怎么可以对一个男人这么放心?”

柳眉急着补充:“我们青梅竹马,三岁认识,十五岁谈恋爱,明年就准备结婚了!”

倩姐依然在笑:“时间就是爱的证据吗?我倒以为,危险恰在这里——”

柳眉不解。

倩姐悠悠道来:“男人都是喜新厌旧的动物,这不是我说的,这是真理。”

柳眉不同意:“高岗一直很爱我,我知道的。”

倩姐笑着看了她一眼:“你知道的?只是他在你面前的表现,他在你身后的所为,你又知道多少?”

柳眉语气有点儿弱了:“相爱最重要的不是信任吗?”

倩姐鼻子轻轻哼了一声:“那是男人哄骗女人的伎俩,你大可以无条件地信任他,他背着你想怎么来就怎么来。”

“我不相信高岗会背着我胡来——不过,你不妨说说,男人如果变了心,会有什么迹象呢?”

“譬如他会很忙,约会的时候电话总是响个不停,但他接的时候,总是走得远远的,解释永远是老板急召加班。”

“万一他真是加班呢?”

“你都会说万一,加班的概率也不过是万分之一吧,你想啊,为什么两个人当初热恋的时候,像糖黐豆般时刻黏在一处,老板怎么就很少叫他加班呢?”

“那怎样才知道他是在说谎?”

“最简单的,还要我教你吗?查他的手机号码嘛,哪一个号码打得最多,即是线索。”

柳眉锁着眉头,在想最近高岗的行踪,他好像确实忙了,电话也多了,总是说加班,真有那么多班加吗?

“一个女人要驾驭她的男人,时刻都不能掉以轻心啊。”倩姐叹道。

柳眉似有所思:“好像我还真的不大在意这些。”

“这可不行,多少女人就输在太自信,太大意,不知道枕畔人早已貌合神离,你要知道,一个好男人从你手里雕琢出来,外面多少女人都想咬上一口!”倩姐继续说道,“要怀疑一切,一切都可能是线索——哦,这话也不是我说的,是马克思说的。呵呵。”

柳眉心事重重地告别了倩姐,走出两步,突然想起今天的目的,又折回来。

倩姐还在门口目送,坦然道:“我知道你想问,今天的痩身内容。”

“对啊,我们只是闲谈,并没有——”

“记住我说的话吗?听我的建议,怀疑一切。你必须先把痩身这件事忘了,我们才能成功,用平常心做非常事!还有,我们的谈话内容,注意保密。下周再见!”

柳眉只好点头。

是的,她现在几乎把痩身这件事忘了,她现在想着的,是怎样查高岗的手机。

4

这事她没干过,但操作起来其实很容易。

高岗的身份证塞在钱夹里,他洗澡的时候,柳眉就大大方方地抽出来,第二天再放回去,他丝毫不知。

手里这几大张电话清单,浪费了她一个下午的时间去研究,结果,一个尾数是3668的手机号码最为可疑,几乎每天都有通话,少则三次,多的甚至达到八次,而且有二十几次通话超过了五分钟。

目标嫌疑锁定,可是——

下一步该怎么做,找出这人是谁,然后怎么办?她一点也没经验。

晚上两个人一起吃饭,柳眉忧心忡忡,胃口不佳。

高岗以为她嫌菜不好,特意跑去就近的烧腊档买她最爱吃的卤猪寸金。

去得匆忙,他的手机随手放在桌上,柳眉眼前一亮。

还没来得及有什么动作,手机嘀嘀嗒嗒地响了,柳眉瞥过去,心突突跳着,真是巧极,3688打电话来了,正愁没处找她呢!

“喂,你好。”她强装镇定。

“喂!你是谁?”对方真是一个女人,声势显赫的,先声夺人的,她敢,她敢这么霸道嚣张地问她是谁!

柳眉心里的火腾地蹿起来:“你管我是谁!你是什么东西?”

“我就知道是你这个狐狸精,不要脸!”

“你才不要脸!还敢找上门来!”

“你等着我撕你的臭嘴!”

“我打断你的狗腿!”

……

高岗提着熟食回来的时候,柳眉正气得流泪。

她憋着满腔的怒火和委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愤然地起身,把手机往高岗面前一摔,头也不回地跑出去了。

高岗错愕。

周一下午,甲甲痩身家园,黑衣白裙的倩姐端然恭候。

柳眉在她对面坐下,忙急不可待地说:“我照你说的去做了,不过,结果只能证明高岗没有问题!他是爱我的,根本没有变心!”

倩姐微笑地说:“哦?”

柳眉忍不住笑道:“我查到一个手机号码,结果是他老板的。最好笑的是,刚好老板娘也在查老板的电话,怀疑高岗的,气呼呼地打来,还跟我莫名其妙地大吵一架!哈哈哈,真是好笑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