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贝拉知道自己未免太奢,一个人吃饭也要四五六碟,其实哪里吃得下,兴许排场惯了,就爱那满满当当的热闹。
又点了清蒸元贝,完全是出于习惯,早前她爱上这味菜,爱到每餐必备,然而即使是清蒸,这样频密的吃法,也腻到了喉咙底儿。
她嘘了口气,用筷箸头碰碰盘子,算是宠幸过了。
一条短信,她支着筷子,漫不经心地看手机,嗤地一笑,康进这个男人,还真想把痴情进行到底啊。
他的那些长短句,不能不说是用了心思的,也饱含着浓度不低的感情吧,第一次收到的时候,她不也是兴奋地红着脸,跑到办公室里读给所有的员工听吗?那些家伙们的欢呼鼓噪,不管是真心实意还是故作夸张,不也是带给她整整一天的漂亮心情吗?
可如今她腻了,就像那碟清蒸元贝,原料是一级的,厨师也一流,但现在看到就怕,一眼就饱了。
好像是昨天吧,在停车场看见康进的背影,又是黑色西装冷硬的线条,微低着头,每一步都踱得很方,可以想见人家正拧着眉头扶着眼镜苦苦思考人类命运呢。
她突然感到轻微的厌烦,这感觉就像一种不佳的气味,尽管只是细细一缕,足以败坏整个空间的清爽。
所以她宁愿躲在车里,足足十五分钟,估摸着那人上了楼,才施施然走出来,谁料出口转弯冷不防他又挡在前面,这不散的阴魂,惊得贝拉叫了一声。
“看到你的车,估摸着你这么久也该上来了。”他稳稳地说。
贝拉笑笑道:“原以为你头上四只眼就很厉害了,哪想到后面也长了一对。”
康进顶了顶眼镜,有点尴尬地咧咧嘴,一招一式都讨她嫌。
男人不就是桌子上的菜,没有未免寒碜,可要是天天都上那一道,凭他山珍海味,佳肴也会失了味道。
她无聊地叹口气,扒了几口上汤菜心,扬扬手叫买单。
领班体贴,小心问,这些菜都没吃过,要不要打包?
她随口说道,打吧,打吧。
还没到一点,公司那些员工该在捧着盒饭嚼舌头吧,现在拎着这些回去,顺便做个人情也好。
她回到公司,放下大包小包,张扬地喊了一嗓子,大家都坐拢过来挑肥拣瘦。
她轻松地甩甩长发,回头独见卢婉没动。卢婉是新来的文员,平易清秀,身骨细薄,活儿干得还算麻利,就是不大说话,凡事只楚楚一笑,有可怜见的意思。
贝拉从挨挤的人头里抢出一盒菜,扯了块报纸垫在下面,直直地放在卢婉面前。
“吃这个,清蒸元贝,女人吃了能美容。”
卢婉感激地站起来,连说多谢贝经理,太麻烦贝经理了。
贝拉大咧咧地摆摆手,不在话下。
2
贝拉真正开始注意卢婉,是周日那天去博爱医院。
表姐生孩子,她开车送老妈去探望,电梯久等不至,产科不过在三楼,她们干脆爬楼梯上去,走到二楼,远远地见到一个女子站在露台上哭,那哭声很折磨人,像是要把五脏呕出一般。
“哭成这样,干吗啊?”贝拉瞥了一眼,觉得背影很熟。
老妈叹口气:“来这层楼的女人,都是打胎的。”
贝拉有点胆寒,忙三脚两步上楼去了。
表姐产房的窗户下面就是露台,贝拉不禁又去看,那女人还在哭,她身边晒着素白的床单,白床单被风吹得像滔天的浪,她细薄的身子像要被那白浪吃了。
忽然她转过身,那张仿佛已经哭皱了的楚楚的脸,贝拉几乎叫出来。
卢婉。
揣着这个秘密,贝拉周一提早来到公司。平常卢婉是公司最早的一个,她是个伶俐人,总能在大家来到之前,煮好了咖啡,调好了室温。
今天她果然比以前迟了,贝拉冷眼旁观,见卢婉匆匆忙忙地赶进来,刻意化了浓妆,遮住了惨黄的脸色。
她竟连假也不告半天,和平常一样干活,跑来跑去,有点艰难,但不细看,谁都不会发现。
这么能逞强,贝拉冷笑。
中午吃饭,她吃的只是一盒极普通的青瓜肉片饭,汤盛在塑料碗里,上面漂着几叶西洋菜。
不知怎的,见她低着头吃饭的样子,后颈细细的,弱得像根芦苇,贝拉心里突然有些难过。
她向来讨厌一切脆弱的情感,便只好借助麻辣的出手。
“你不要命了,敢喝西洋菜汤!”贝拉过去一把抄起汤碗,递给近旁的小许,“给我泼了。”
卢婉惊讶地瞪着她,压不住的怯。
小许笑道:“贝经理,你锦衣玉食,哪知道我们小文员的民生,我们不喝这个,难道要喝鱼翅汤?”
贝拉也笑了:“好好,我请客,打电话去林记,一人一份老鸡炖当归。”
小许叫:“天哪!我们男人不用这样补吧。”
贝拉挥手:“你爱要不要,不要最好,我们卢婉吃双份!”
卢婉一边赔笑得很小心。
晚上加班,卢婉要打印的文件足有一尺,她站在复印机前,高跟鞋跟细细的,站得腿都抖了。
贝拉走出来唤:“卢婉,你先进来帮我打份文件,急用的,文珍,你过去顶她一会儿。”
卢婉进得经理室来,贝拉让她坐沙发上。
贝拉正打着文件,嘀嘀嗒嗒指点如飞,眼睛盯着显示屏,嘴里却说:“知道不?西洋菜最最寒凉,刚小产的女人吃了,会死!”
卢婉的心悬着,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贝拉仍旧不看她:“我里间有张床,床单是新换的,你撑了一天,够受的了,现在给我去躺一会儿,听到没有?”
卢婉期期艾艾地:“贝经理,我没什么,我不累。”
贝拉生气了:“你听得懂我说什么,我吃饱了没事干啊?昨天我在博爱医院看见你哭,你不用在我面前装。”
卢婉抿着嘴唇,到底忍不住一串眼泪。
贝拉只好软了口气:“好了,大家都是女人,总要互相担待些,你放心,这事我不会让别人知道,你现在好好歇歇行吗?”
卢婉说了声谢谢,满脸感激地往里间走去。
贝拉忍不住又多问了句:“那个臭男人是谁啊?”
卢婉低低地说:“我都不知道——”
贝拉打断她:“算了算了,咱们谁都别提。”
等她终于听话地进去小憩,贝拉重重呼出口气,摇了摇头。
3
贝拉是那种做起好事就不顾一切的人。
那个念头,是她看到卢婉租的小房间开始的。
卢婉和同乡共租一个小阁楼,顶楼水压不足,常常没水,连去趟洗手间也要跑下楼,房间奇窄,刚刚放下一张床,转个身都会磕到膝盖头。
卢婉有些局促,她在这个城市本来朋友就不多,像贝拉这种更少。贝拉坚持要来做客,卢婉是又感激又羞愧。明艳如贝拉,一进门就映得小房间更寒碜,卢婉不知如何招待她,连杯像样的茶都没有。
贝拉倒不跟她客气,四周看了一遍,出口就说:“女人应该过好点的日子,卢婉,我不准你这样过日子。”
卢婉能说什么,谁都愿意过好日子,但有些东西是贝拉的生活所无法想象的。于是她还是如常一样笑笑而已。
贝拉说话的时候,听到手机在包里响,她百分之百肯定那是康进,今天上午她故意不接他电话,他就一直打,每隔十分钟一次。
她突然灵机一动,接了电话:“康进,好,我今晚有空,潮州菜吧,还有,我给你介绍个朋友。”
放下电话她径自去翻卢婉的衣柜:“不行,你得跟我去买衣服,我买什么你都要穿,听话,我要让你过上好日子,好了快走,现在就去。”
贝拉且行且道:“这个男人有钱有为人好家世好,他的律师事务所就在我们楼上,长得也不差,就是有点闷,还有太听老妈话。不过这有什么呢,关键是能让你过上好日子,女人就要找这种男人。”
根本不容卢婉说不。
这个晚上于康进来说,真的很意外。
约了贝拉一个,却来了三个。
他看到贝拉挽着个穿短装皮夹克的男人,一路耳语着进门,心里先凉了大半,也没注意跟在她后面的女子。
直到贝拉把那女子推到他面前,他才匆匆看了一眼,她完全不同于贝拉,雪白外套有古典的韵味,而那楚楚的情态又仿佛不胜凉风一般。
贝拉张罗着让她坐在他身边,灿舌如花般尽说她的好,康进只是笑得很有礼节。
然而他还是得体的,点菜斟茶寒暄,尽管她是个不相关的人,他还是在餐桌上把她照顾得很好。
直到贝拉和男伴先行告退,制造机会留下他俩的时候,康进才终于沉默了。
他给自己倒茶,不知想些什么,满了水还不知,卢婉提醒他时,才发现面前桌布已经湿了一片。
卢婉动作麻利地扯过一张干净的餐巾,细致地铺在水渍上面,回身这么一笑,非常善解人意。
康进说谢谢。
“你如果有事,我可以自己回去,没关系的。”卢婉轻轻地说,“谢谢你的晚饭,不过,贝经理的话,你也别介意。”
康进反而笑了:“为什么?”
“我哪有她说得那么好,她是一心为我,但是也不该装假啊。”
“是吗?那你装了什么假呢?”康进饶有兴趣。
“譬如,譬如我身上这件衣服,就是今天她带我买的。”卢婉老老实实地说。
康进笑了,他觉得眼前这个女子有点可爱。
“去兜兜风好吗?湖边的夜景很美,只要你不怕冷。”他有了兴致。
卢婉微笑着同意了。
4
那晚贝拉出了门就和皮夹克说bye,男人热切地讨个再见的时间,贝拉甜蜜地说:“想见时,我会给你电话的。”重重关上车门,心里有气,嗬,不过随便拉过来凑个数,他还真把自己当碟菜了。
她把车开上大路,油门一踩到底,好像甩开什么东西一样,开着一点窗,风是寒爽寒爽的。
她心情不错,有造物的成就感,这让她有了新发现,慈善是快乐的,助人也是快乐的,因为别人的幸福,有时这么仰仗你的一念一举间。
她成就了卢婉,卢婉不再可怜凄惨,如同救人一命啊,实在觉得自己了不起。
十一点她兴致勃勃地拨了个电话找卢婉,大声问卢婉怎么样。
卢婉的声音有些犹豫:“哦——我们还在外面。”
“还在外面啊,什么话那么长要说到十一点啊?”
“我们在湖边散散步。”
“大冷天发什么神经去湖边散步啊?风那么大不冻死你!”
“我不冷,穿了他的大衣。”
“不冷也得早点回去,明天活儿多,迟到一分钟我扣你半个月奖金!”
听到卢婉应是,贝拉这才放下电话,还带着些愤愤。
厉害,可不是一见钟情吗?第一面就难分难舍了。
还真够浪漫,湖边散步吹吹风,康进什么时候这么有情调了?
这么快就一口一个“我们”了,还穿了“他”的大衣,真厉害!
可见男人是什么,白天里还满口地讲爱掏心,晚上就新片上映,进入角色,可是比上菜还快。
她有些轻微的赌气,想想又笑自己,这不是你颠颠儿地要成就的美事吗?无端端生个什么闲气?
一碟你不要吃的菜,给了饿肚子的人,不也是救人一命?
然而不知怎的,心里就是有点不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