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菜

再说康进卢婉,两人的感情进行得出奇顺利。

康进说不上有多爱卢婉,但的确喜欢和她在一起的感觉,仿佛和风扑面,林中踩着落叶散步,又好像月下淌着银子般的小河,自在,安然,又清静。

有时他甚至惊诧自己,何以追了贝拉那么久,用了那么多时间、心思和尊严去领教她的冷酷和拒绝。

想来是因为自己从小的习惯,越难征服的东西越要勇往直前去试试,以此验证自己的恒心和能力,就好像解高数疑难题,就好像高考专找大热的专业报。

若还有,就是老妈说过的话。她老人家千年不来,来一次偶然见了贝拉,喜欢得不得了,留下一道圣旨就回去了。

他接旨一看:“儿子你要真有本事,就给罗家娶个贝拉那样的媳妇!”

于是只好——“奉旨”追她。

也亏得一路追她,才得她撮合,认识了卢婉,这个机缘来得多么奇巧,因为卢婉,他才知道什么样的女子是自己想要的。

这个星期他甚至打算和卢婉去看房子,不急着买,慢慢看,要买一幢他们都喜欢的房子,然后安定下来。

他想,这是个他愿意和她安定一生的女人。

5

贝拉发现,卢婉漂亮了。

脸色换了层皮似的,红润如新鲜的桃子,皮肤又好得不行,远看是,近看也是,没搽粉,就是熬夜加班,都不长痘痘。

这爱情,可把她滋润的呀。

贝拉暗笑,又忍不住明里揶揄:“昨晚上又在康进那儿加班了吧,难怪今天这么乐呢。”

说得卢婉窘,贝拉就哈哈笑,一边压低了嗓门,用了贴心的语气:“虽然康进不错,但女人还是要悠着点,太便宜了人家就不珍惜,男人都这样。”

卢婉感激她的忠言,见她杯子里的水不热,忙续上一杯。

贝拉端起杯子吹吹气,说道:“我没介绍错吧,他对你不错,是吗?”

卢婉点头,真心实意地感激:“如果没有你帮我,我都不知什么样了。”

贝拉一笑,忽然又蹙起眉头:“那件事,他知道吗?”

卢婉沉吟着:“我正想着该怎么跟他说。”

贝拉摆手:“不能说,绝对不能说,就是他发现了问你,你也要打死不承认知道吗?”

“这样我会不安,他对我很坦诚,连多年以前的一夜情都明明白白告诉我,我怎能——”

“是吗?康进也玩过一夜情吗?他倒没跟我说过。”贝拉笑了一声,“那也不能说,男人骨子里都是大男子主义,什么豁达大方,全是装的。”

卢婉满脸心事地看她一眼,没说话。

这时,有人没敲门就噔噔噔地冲进来,来的是贝拉的大学女友阿碧,永远八卦势利大惊小怪风风火火的女人。

贝拉骂她:“哪阵十二级台风把你刮来的,半年都不见人影。”

阿碧兴奋地嚷嚷:“等着收花吧,我看到康进那小子抱着那么大一束玫瑰,金黄色的呢,一定是日本空运过来的,这小子耐力还行啊,出手又大方!”

贝拉没搭腔,卢婉看她一眼,连忙先行出去,贝拉最爱面子,她得挡在康进前面拦住这束花。

还是慢了一步,康进已经站在办公室中央,他捧着金黄色的玫瑰花,在众人的欢呼里有些不自在。看到卢婉,就如救兵突至,他忙把花束往她怀里一塞。卢婉小声道:“你今天这是干吗?”康进道:“今天妇女节,金黄色的玫瑰代表,喜欢和你在一起啊!”

大家没注意贝拉和阿碧也走了出来,阿碧是一脸好奇和满肚子可疑,卢婉不敢看贝拉,心里只是急。

谁知贝拉笑得咯咯响,她走近那玫瑰来,装作一嗅,手指轻轻弹了弹花瓣,才叹口气道:“康进啊康进,你几时这么长进,要是你当初也这么浪漫,我哪里就舍得甩了你?”

大家面面相觑之时,她已经迈着步子出门而去。

阿碧回头看他们一眼,才恋恋不舍地跟了出去。

6

人都有这点毛病,他人盘子里的菜好像格外可口,老婆是人家的好,老公情人男朋友也遵循以上定律。

贝拉觉得康进似乎不是她认识的那个康进。

他发短信给卢婉,贝拉抢过来看,没有从前那些废话,就两个字,实实在在暖人肠子:“想你。”

又或者:“小心空调冷着你,添衣!”还有那次加班到十二点,他还在等着的:“慢慢来,我等得起。”

他也可以,可以这样温柔细心啊!

他们的发展速度超出贝拉预想,不过两个月,已经商量着去试婚纱。

当时她坐在外面的沙发上,百无聊赖地翻杂志,忽地就觉得自己有点伶仃,人家成双成对地在里面换婚服,她倒像是被扔出局的一个,年轻的女店员给她端来一杯矿泉水,不住地瞥她,其实是她的美艳一贯惹人注目,贝拉却以为那是同情的目光。

那对人隆重地走出来,她冷着脸上下打量,心里倒吸一口冷气,婚纱就有这样好,什么样的人披上都成了华美的公主,卢婉也可以这么美的,美得让她恨了。而康进,无端端地长了这么些倜傥和风度,他若做新郎,那新娘定赢得全世界女人的妒忌。

她一脸严霜,装作一丝不苟的帮眼:“卢婉,这婚纱不衬你,你看你这么瘦,前也空,后也瘪,哪里撑得起来?”卢婉觉得也是,又拿了另外一套去试。

康进坐在沙发和贝拉一起等。

贝拉随口说句:“现在就试婚纱,未免早了吧。”

康进笑道:“本来想搬进新房子再来,但是她想试,女人都这样,做梦都想看看自己穿婚纱的样子。”

贝拉喊着:“房子都买了啊,太快了吧,你对她知道多少?”

康进奇怪地看她:“我想我知道的够多了。”

“够多,你知道她曾经怀孕打胎吗?”

“我知道。”

“她什么时候说的?她到底还是说了?”

“她什么都告诉我,这有什么呢,那是我认识她之前的事。”康进不以为然地说。

贝拉隐隐有些失落。

人若顺了,调子就高,卢婉似乎特别爱笑了。

上班时间,一大堆活儿等着,她却和文真扯着张报纸叽叽咕咕。

贝拉走过去喝一声:“不用干了,都当少奶奶了。”

两人嘻嘻哈哈抬头,文真道:“贝经理你来得正好,我们正说房子呢,卢婉的别墅在丽水,还有个大花园呢。”

贝拉道:“嗬,还是丽水的别墅呢,我都买不起。”

文真忙笑:“哪能呢,你的房子当年可是卖得比丽水贵。”

卢婉也笑着说:“是啊,虽说花园只有一点点,但是贝妈妈打理得多漂亮。我和康进正愁呢,丽水的花园太大了,我们都不知道怎么收拾,只好请了个保姆。”

贝拉一听气就上来了,她冷笑道:“是啊,我家的花园只有一点点,可总比你以前租的房子大。”

卢婉只好赔笑:“那是,那是。”

7

这年头,忘本可比谢恩快,抓根鹅毛就以为飞上了天,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几天了,贝拉还是有点生气。

这日却是康进有事求她。

他家老妈今晚到,他在香港公干却要推迟两日,算来算去只好找她,又能开车接送又是旧相识。

贝拉道:“你还认得我,你还记得你老妈?有了贴心的小媳妇,住着大花园别墅,还要这些不相干的人干吗?”

康进在电话里只是呵呵呵。

贝拉半假半真地说:“我说真的啊,如果现在,我又不想把你给别人了,怎么办?”

康进笑道:“你肯定是说假的。”

贝拉恼他不解风情,只好找个台阶下:“亏你还聪明啊,我要你回来做什么,食之无味,弃之不可惜。”

康进还是呵呵呵。

康妈妈喜欢贝拉,大约是物以类聚、惺惺相惜的意思,这位康妈妈,退居二线之前是某省厅级领导,年轻时也一样漂亮好强又泼辣。

老太太见面第一句就是:“贝拉,进子追不上你是不是?没用的东西!”丝毫不顾及旁边的卢婉,还好她不介意,只是笑得有点勉强。

干接待是贝拉的强项,这两天她使出浑身解数,带着老太太吃喝玩乐,逗得老人家开心得不行。三个女人一起,卢婉倒成了陪衬,是可有可无的外人,哪里给她准媳妇的表现机会,贝拉把风头抢得一丝不剩。

连去洗手间老太太都要贝拉陪,两人说笑着在大镜子前洗手,康妈妈从镜子里看贝拉,自言自语道:“看来看去还是我们贝拉好,人多漂亮大方,拿哪儿去都不丢分儿。”

贝拉笑着:“可惜咱没福,康公子看不上咱。”

康妈妈皱了眉:“怎么就找个那样的女孩,小眉小眼的小家子气,一点都没福相,看那身子骨单薄的——”

贝拉扯了张纸巾擦手,随口道:“可能是以前打胎把身体搞坏了。”

康妈妈忙拉住她追问:“你说什么,打胎,打谁的胎?”

贝拉懊悔自己失言,却更加支支吾吾:“我也不知道,哦,她也不知道。”

康妈妈黑了脸,不再说话。

贝拉知道自己闯了祸,心情忐忑,再回来也不像刚才那么表现,康妈妈只阴着一张脸,直说自己累了,卢婉摸不清她俩干吗,也不敢说什么,大家一路无语,各自早早休息。

犹记得那晚送她们回丽水,康妈妈先上去了,卢婉又折回来,隔着车窗探过身子,诚心诚意地说:“贝经理,康进今晚回来,明天就不麻烦你了。这两天多亏你在,帮了我不少忙,真是太谢谢了。”

贝拉心虚,含糊地客气了两句,车开时,在后视镜里仍见她微笑着站在夜色中,还是不胜凉风的弱,遥遥地挥手。

那样郑重的道别,莫非,她早有预感。

那是贝拉最后一次见卢婉。

8

贝拉不知道那晚发生了什么。

她只知道卢婉再也没来上班,楼上康进的律师事务所贴出内部装修的红纸。隐约听到他的女秘书说,康妈妈病了,康进要在老家照顾一段时间。

老太太该不是气病的吧,还是病于一场大吵后,那场大吵,贝拉该有数。

那卢婉呢?

她的电话从关机到过期,永远无法接通。丽水康宅的保姆说,她早就走了,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卢婉的旧桌子,那束金红色的玫瑰早就黑了,没人想到替她扔掉。

桌子上还有丽水别墅的宣传单,卢婉刻意地保存着,谦卑惯了的人,那小小的虚荣心。

生活好没意思。

她仍一个人吃饭,去新的餐馆,不知不觉就点了五六碟,吃是吃不完的,她想自己的胃口不贪,贪的是眼。

她是这个时候接到卢婉电话的,她在街上,公共电话,后面是往来的车,她细细的声音在嘈杂里浮沉。

“我在广州,没事儿,就是想给你报个平安。”

“只能走,没办法,楼上楼下的见了,多没意思。”

“别找我,更别告诉康进我打过电话。”

她喘了口气:“我挺怀念那段开心的日子,虽然短,但真的开心啊。”

“还有你,你对我那么好,我都记着,一直以来我都想喊你声姐姐,又怕你骂把你喊老了。”

贝拉握着电话,喉咙堵得紧,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顿饭吃了这么久,吃到人家打烊。

她仍握着筷子发呆。

领班过来问:“小姐,这些菜都没动过,要不要打包?”

她突然异常烦躁地喊起来:“打什么包?统统给我放下,谁敢动我盘子里的菜试试,老子就是点来看的!”

领班表情怪异地退下了,现在他们再不敢来烦,都站得老远,等她下班。

她终于撑不住,趴在桌上好久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