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春

母亲继续说:“是个病秧子,小时候一次大风热,两场大风寒。肾也不怎么样,那事儿最多两分钟,对吧?”说完不看骏飞,反而看向女儿。

女儿红着脸低下头,骏飞磕磕巴巴地问:“你……你怎么知道的?”

“你身上有只鬼。”母亲不动声色地说,“它告诉我的。”

“妈,别说了。”她着急地制止。

“不只你,每个人身上都有一只鬼。鬼闹脾气,人才会生病。”母亲继续淡淡地说着,“望,是观察鬼在你身上做了什么;闻,是让鬼自己开口说出来自己动了什么手脚;问,是要知道你和鬼之间的通感有没有问题;鬼也会生病,他病了,你就会病得更重。这个时候就要切脉。鬼和人共用一个心脉,了解了鬼和你的关系,就能治你的病。”

“妈,你别说了!”她感到事情要失去控制。

“鬼算是人的魂魄,但你的脑花只属于你的身体。你的身体死了之后,投胎的是那个小鬼,它的记忆和你没关系。所以你记不得上一世,你的下一世也记不得你。”

“鬼的身体和人的不一样,血脉属五行,筋骨由气穴。所以你们现代科学解释不了中医的草药和针灸。你们根本弄错了中医治病的对象。中医医的不是人,是鬼。”

母亲说完后,继续吃着碗里的饭。

骏飞听完之后,慢慢地望向她,问:“你家……是中医?”

她默默地点点头。

骏飞问:“她说的这些鬼话,你也信?”

她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我母亲……她能问出你的病,你也看见了……”

骏飞猛然站起来:“难道不是你提前告诉她的吗?在我面前装神弄鬼,演这一出。我真是看走眼了。我现在就走,以后也不想再和你有任何关系。永别了!”他飞快地走出去,重重地关上门。

她的眼泪静静流下,许久才对母亲说:“我不知道你偷看了我的什么,知道了骏飞的事情。也不知道你为什么这样害我。但我告诉你,我是不会接手你的医馆的。这种害人的东西,早一天灭绝早一天好。”

她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房门,早早地上床睡了。可是一梦到骏飞离她而去的场景,她又会难受到惊醒。第三次醒来时,她在黑暗中用力眨了眨眼睛。她感到房间里除了自己,还有另外一个人。这个黑影离自己很近,不知道想干什么。

她尖叫着坐起身来,举起手机,发现床前站着的居然是自己的母亲。她弓着腰,举着一把小刀,面色凝重地看着自己。

“你中邪了,再这么下去,你的小鬼会不肯借天眼给你的。妈要给你做一剂新的还神丹,让它老老实实附在你身上。做药要割你身上的一块肉。不疼的,乖,妈是为你好。”

她不敢相信地看着眼前的疯女人,冷冷地说:“我不再是你的女儿了。谢谢你以前的照顾,今后你照顾好自己就行了。”随手拿起提包和衣服,跌跌撞撞地走出了门。

失去了骏飞,失去了母亲,但终于卸下了继承家业的枷锁。明天会有新的生活。她在旅馆睡下时,暗暗对自己说。

在弄堂里冷静了很久,她下定了走出去的决心。走回旅馆的路上一直低着头,一个人也不敢抬眼看。街上那些可怕的脸,望一眼都能让她崩溃。

她现在最关心的只有一件事。走进旅馆后,她颤颤巍巍地走进洗手间,两只手残忍地掐住了自己的大腿,告诉自己无论见到什么,都不要叫出声来。

她猛然抬起头,死死盯住眼前镜子里的自己。

两只眼睛分别分布在鼻子的两侧,瞪得滚圆。

没变!自己没有变!自己还是像以前一样漂亮!

她惊喜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母亲说,中医代代相传的,就是让身上的小鬼借天眼给自己的能力。开了天眼的人,才能看到所有人身上的小鬼,才能帮别人治病。所以中医世家的传人,从出生开始,就一边用自己的眼睛,一边用小鬼的眼睛看世界。他们看到的一切,飞禽走兽,男女老幼,也都是人和鬼的综合体,都和普通人看到的有细微的不同。

昨晚和母亲决裂后,小鬼不再愿意借给自己他的眼睛了吗?她想。所以,自己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真正的世界长什么样。

她盯着镜子中的自己,知道很快这张脸也会变得“正常”。眼睛,会长到鼻子上面去。

绝不能让那种事情发生!

她拿出自己的随身提包,认命地拿出了秦艽、石菖蒲、当归、葱白、生地、熟地各五钱,苍术、川朴、地榆、枯芩、川连、川柏、人参、白术各半钱,割一两五毒皮,全部丢进锅里,放在电磁炉上。然后伸出胳臂,点出兑位到乾位间的经脉。在床前等到午时一刻,手起刀落,割下了中间一块肉,同样放进锅里。

四碗水熬成一碗水时,她关了火,滤去药渣,一饮而尽。

她试探性地走出房门,来到楼下的前台。服务小姐抬起头,露出一张熟悉的脸。她兴奋地来到街上,发现每个人都变回了原来的样子,看起来如此美好亲切。她在人行道中央开心地微笑,感激回到身旁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