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春

她洗好脸,化好妆,走出门。打算有一个新的开始。

电梯门即将关上时,又被人从外面打开。她往边上站了一站,两个人谈笑着踏了进来。

她抬起头,才一眼,就被吓得失魂落魄。盯着她们的脸好几秒,才终于爆发出刺耳的尖叫,然后扒开电梯门冲了出去。

跑,往开阔的地方跑,跑到马路上就安全了。

她撞进安全通道,连滚带爬地跑下楼,冲出楼道,又疯了一样跑了半条街,来到主干道上。见她们没有追来,终于冷静下来。

去报警,她想。世界上还有这么可怕的东西。她理了理头发,长出一口气,前方一个行人回头看了她一眼。她也看向他,一股绝望爬上后脑。妈呀,怎么这里也有。

她大叫着朝反方向跑去,来到每日等公交车的站台,惊慌的脚步声让所有等车的乘客都回过头来看着她。

每张脸都变成了恐怖的东西。

她的泪水一下子涌出来,捂着嘴又开始飞奔。去没有人的地方,这里的人已经都变成怪物了。她慌不择路地躲进旅馆附近一条丢杂物的胡同里,终于能掏出手机,好好地哭一场。她拨通了骏飞的电话。

“怎么了?找我有什么事?”那边过了很久才接。

“骏飞,我怕。你在哪儿,你来找我吧。”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别玩儿了,没用的。我已经不想和你有什么关系了。”骏飞冷静地说。

“不是,不是,他们都成怪物了,每个人都……”

“别再和我说那些神神道道的东西了!”骏飞不耐烦地打断她。

一股绝望油然而起,连骏飞都不管我了,她想。骏飞就是因为这种事离开我的。

等等,不对。脑海里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她忽然感到时间都凝固了,在此刻的恐惧面前,刚才的绝望简直是可笑。

“骏飞啊,你就回答我最后一句……我没有装神弄鬼,你一定要回答我。”她气若游丝地问,“五官……人脸上的五官是怎么排列的?”

那边用懒得理她的语气说:“上面两只眼睛,中间一个鼻子,再下面一张嘴。别再来烦我了!”然后挂断了电话。

她颤抖着蹲在地上,在晚春的清晨感到刺骨的寒冷。眼睛在鼻子上面,嘴巴在鼻子下面。果然怪物不是他们,而是自己。

是那个女人动的手脚吗?到底怎么回事?她希望自己可以让心跳得慢一些,能好好地思考一下。

她出国留学之前,是答应了母亲继承家业的。她们家的医馆和香港的大多数不同,传女不传男。家里只有她一个女儿,祖宗的东西不能断。学一点儿西方医术,让传统医馆多一些现代气息,能更吸引年轻人,她这样说服了母亲送她出国。

学成归来的时候,带了一个在国外认识的男朋友。

“我们毕竟是学西医的,他第一次来,您就别提医馆的事了。以后慢慢说,好不好?”她问道。

虽然很反感对中医的质疑,母亲还是答应了她。

说是家传的医术,其实药房里所有的材料器具,都只做两种药。一种治跌打,一种治跌打以外的所有病。根据不同的病人,药的组成成分会进行微调,但药的名字都叫还神丹。这样的东西,对现在的她来说也很无趣。以后要慢慢说的,是放弃医馆这件事才对。她在心里想。

没想到在饭桌上,这个话题还是被提了起来。

“留学时,有什么有趣的事吗?”母亲亲切地问骏飞。

“在国外,不少人对我们的中医很感兴趣,但觉得我们都很神秘,不敢搭腔。关系好了之后,他们才敢问我们关于中医的事,还颤颤悠悠的,特别有意思。”骏飞说。

“哦?那你是怎么回答他们的?”

母亲的话刚问出口,她就有了不祥的预感。

“我当然跟他们说,中医确实神秘,但没什么好分享的。它就像西方的巫术、元素论,是古代愚昧的人们对生命的经验看法。只不过你们已经把你们的迷信抛弃了,中国人仍旧舍不得。我们搞现代医学的,不能对无法用科学证明的迷信有怜悯好奇之心。”骏飞说。

母亲的脸色发生了变化,她冷笑一声,说:“你有病。肝不好。”

骏飞是乙型肝炎带菌者,这事儿母亲是怎么知道的?她感到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