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

1.

李昂是搭乘第二天一早的飞机走的。

他走的时候,很平静,没有跟苏扬再说一句话。

安在酒店门口送李昂坐上去机场的车。安本想劝他再留几天,让他劝劝苏扬,但思虑反复,欲言又止。

很多年前,在她很小的时候,她就听苏扬对李昂说过,没有人选择痛苦,每个人所做的选择都是在逃避痛苦,哪怕那个选择看上去是要坠落深渊。

她觉得多年后的这一刻,她才真正理解了这句话的含义。

她想,没有人可以假装很久,最终人们会发现,所有的路径里,做自己是最容易的。

或许每个人都应该早早就这样,想要什么就去追求什么,不要有planb,不要妥协,也不要寻找替代物,这样也许会快乐一点。只可惜李昂和苏扬都没有更早地拿出这样的勇气。

李昂看出安想说什么又不说,只对她说了一句话:“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这句话,意味深长,却又言尽于此。他在此时表现出来的理性,太冷静,太平和了,反而像是更大的悲恸和绝望。

他应该是有种预感,这是永别了。他的妻子、他的恋人、他孩子们的母亲,将要永远地离开他了。

他一句话也没有说,一句不舍和挽留也没有。

他用力地爱过她,便足够了。他用力地抱过她,便可以告别了。更何况,经过这么多年,他也已经明白,人是无法被得到的,也是不能被预测的,幸福和安稳只是刀尖上的平衡。

别的都无需再说了。这么多年的岁月,该说的,早已说尽。

她愿意放弃她经营了半生的家庭生活,一定有她的道理。他又怎能替她做主,为她决定,强行扭转她的意愿?

他们相识了二十一年,还是二十二年?也许二十三年,超过了现有人生的一半的时间。

他们在一起生活了十三年,还不足够吗?

多少次前世回眸,多少次擦肩而过,才换来今生一次相遇,又何况是整整十三年的朝夕相守,痴痴缠缠?

他该满足,该放手了。

安看着李昂,上了车,车开走,姿态决绝。

但她确信自己在那一刹那,从这个男人的眼睛里看到了这世间最珍贵的感情。

2.

李昂走后的第二天,苏扬把一张小小的照片交到安手里。“这是你父亲一周岁时拍的照片,你祖母上次给我的,没有底片了,是唯一的珍贵纪念,我想,以后就交给你保管吧。”

安看着手里的照片,照片里的小男孩浓眉大眼,十分英俊神气,和她自己小时候的样子还有几分相似。她轻轻抚摸照片,又看看病床上的父亲,说不出的伤感。时间究竟对人做了些什么?

她说:“妈妈,这么珍贵的照片,你自己留着不好吗?为什么要给我?”

苏扬淡然一笑,“我都已经在他身边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苏扬说话总是只说一半。但安也已经听懂了,苏扬想长期留下来陪祉明,甚或永远留在他身边,所以她不需要照片来留念了。苏扬把照片给安,也是让她择日离去的意思。

安心中有了分辨,但她还是想尝试再劝说母亲一次。

她说:“我想了很久,妈妈,你要是能够放下这里的事情,回香港去,应是更好的。”

她说:“我们可以每隔一段时间回来这里探望爸爸,平时这里有专业的医生和护士照看,已经足够。”

她说:“妈妈,你待一段时间就回港吧,毕竟那里才有你的现实生活,还有需要你的人。而一直守在这间病房里,并无帮助,你会被伤感和悲观困住,会抑郁。而爸爸……他可能根本毫无知觉。”

苏扬却微笑,说:“没关系,我不伤感,也不抑郁,并且,所谓意义,都是自己赋予自己的。我不能留祉明一人在此地孤立无援。我留在这里,他就不寂寞了。”

真的吗?安想,父亲还有意识吗?他知道寂寞吗?如果父亲还有意识,那该多么好。

可是不,他若是还有意识,却那样躺了十三年,像受酷刑一般,不能动,不能看,不能听,不能表达,意识被封闭在一个黑暗的容器里,多么残忍,一点都不好。安不敢再想下去。

“那……你就打算一直在这里待下去吗?”安问。

“不知道,也许吧。”苏扬答得轻松随意,似是而非,仿佛根本没在意安到底问什么,目光一直温柔眷恋地停留在祉明身上。

“可是……”

可是修荣和修蕊,还有李昂,还有那个家,他们也需要你,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是未成年的孩子,是相伴十多年的丈夫,他们可能比一个植物人更需要你作为母亲和妻子而存在。安这样想着,却没有说出来。

安这时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破天荒地为“姓李的一家门”考虑起来,枉自己这么多年来一直幻想重建“姓郑的一家门”。

她惊觉,难道是她自己,从心底里,已经接受了父亲是植物人而且再也不可能醒过来这一事实,并且理性终于战胜了感性,想要让母亲作出更“明智”的选择了吗?

“你知道吗,安?”苏扬忽然开口说道,“这么多年来,我年岁一点一点地增加,拥有的东西越来越多,婚姻、丈夫、子女、房子、汽车、皮包、首饰……一切物质世界所能提供的最好的东西,可是我内心的茫然和虚弱感非但没有减少,相反也在逐年地增加。”苏扬虽是和安说话,目光却一刻也未曾离开过祉明。

“直到如今,我见到了他,在最初的那种悲伤过去了之后,我反而觉得稳妥、释然了。这种感觉,怎么说呢,我觉得是一种坚定。我觉得我找回了自己一直在寻找的东西,所有的念头都静了下来,心里变得澄澈又简单了。对,就是一种坚定。”

安看着自己的母亲,看着她试图解释自己的内心。她在说出这番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的确就是她所说的——坚定。一向悲观的她,此刻看上去却是这样的坚强、勇敢、平静,甚至愉悦,她看着躺在床上的男人,眼中的温柔和爱慕,仿佛还是个初恋中的少女。

安忽然就明白了,母亲是真的想要留下来。除了留在他身边,这世上再没有其他她想做的事了。

安也明白了,这么多年了,母亲看似活得好好的,但她心里的某些部分早已经死了,在那一年地震之后,就死了。所以这么些年,失去了部分生命的母亲,其实也活得犹如一株植物。

如今她和她爱的人重聚,起因虽是外人的恶意,但也许,冥冥之中暗有天意。她回到他身边,就像鱼回到了水里,鸟回到了天空,种子找到了泥土。那么她留下来和他在一起,就是最好的安排。

于是安什么都不再说,听从了苏扬的建议。

她把那张小小的照片收好,和躺在床上的父亲郑重道了再会,第二天就回北京上课去了。

在回京的航班上,她闭上眼睛试图入睡。

她想重温那个温暖的梦境,想再次走进那个时空,看到所有人在一起的画面,可是她怎么也睡不着了。

航程一路平稳,没有气流,没有颠簸,可是她却睡不着了。记忆中的那个梦境,像曝光过度的底片,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她忽然有种预感,她曾梦见过的一切不会发生了。有些东西已经被改变。

那个“大团圆”的时空,已经塌缩了。

3.

接下来的日子里,安欣教苏扬一些基本的护理常识,包括各种药物的名称和用法,各种过敏反应和处理办法等等。

苏扬深深感激,明白安欣所作出的牺牲,明白这交付的浩荡与郑重。但她们二人在表面上,都只是淡淡,仿佛并没有什么事发生。

苏扬每天陪在病房里,从早到晚,跟安欣学习,也跟医生和护士学习,很快把一套护理流程都学会了。

空余时间,她就坐在祉明的床边,心无旁骛,寸步不离。有时她读书、读报,或者放音乐给他听;有时她拉住他的手,同他讲些过去的事,一边回忆,一边讲,讲着讲着,她会流泪,也会微笑;还有些时候,她会伏在他的枕边,试着搂住他,抱住他,抚摸他。她说:“这样他就不会害怕了。无论他是在黑暗中,还是在光明里,无论他在哪里停留,或是要去往哪里,他都不会害怕了。”

安欣有时在旁边默默看着,有时苏扬开始说些私密往事,或是有些亲密举动,她就悄然退出去,克制住内心的怅然。

她想,其实这些事情,十三年来她一直在做,虽然她已经知道,对祉明来说,这并没有什么用处。只能说,这是她们的劫难。

或许还有一个十三年等着苏扬。再十三年,他们都该多么老了?一生就这样过掉了。她自己呢?半生就是在病床边过掉的。

或许祉明自己并不想这样。如果他还有意识,如果他还能说话,或许他会第一个把苏扬赶走,赶回她的丈夫和孩子们身边。他会把所有人都赶走。他是多么博爱、多么无私、多么无我的一个人啊,他怎么会允许别人在他身上浪费一丝一毫的生命?又怎么会允许自己这样活着,同时让别人为他而这样活着?

只是,他还有意识吗?他真的没有意识,再也醒不来了吗?他真的不知道任何发生在他身边的事吗?或者,有无可能,他的肉身被废除了,而他的意识无处不在?安欣陷入了遐思。

假如祉明的意识无处不在,或游荡到别处,或附着在他物之上,那是否意味着那个他物才是真正的祉明。假如眼前这具肉身已没有意识,那是否等同于肉身的死亡?笛卡尔说的“我思故我在”此刻呈现出特别清晰的意味。祉明,究竟还在不在呢?

接着,她想到了她自己。现在,她似乎得到了自由。但一定还有一种方法,可以让每个人都得到自由,让她自己,让苏扬、李昂,还有祉明,都脱离苦海。一定有。

刹那间,她止住了自己的思绪。

她被自己一闪而过的念头吓了一跳。

苏扬很快就对医院的情况熟悉了。

他们称祉明为“二十八床”,苏扬起先以为,至少有二三十名植物人在此地接受治疗,可事实却并非如此。这是一家研究中心,病员统共只有七八名。为何编号到二十多?苏扬问过。护士们语焉不详。苏扬暗自猜测,有些大约是去世了,又或者是醒来了,出院了。

苏扬于是问一名护士,有没有醒来的例子?那护士想都没想就摇头,“没有,至少在我的职业生涯里,没见过。”

那么那些被跳掉的编号,就是已经去世了。不知为何,苏扬想到这个,心里是平静的,并没有很恐惧。

唯有一次,她出于好奇,走进另一间病房。那间病房里躺着的是一个老头,孤零零的,从来没有任何亲人来探视。她看不出他究竟多大年龄,只觉得他皮肤褶皱得可怖,像一具干尸,更可怖的是他睁着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苏扬觉得那简直是一双类人猿的眼睛。

从病床上挂着的资料,苏扬了解到,这老头已经在这里躺了十九年了。那一刻苏扬心里才有了刹那的惊惧:祉明若是这样昏迷下去,会不会有一天,也变成这副模样?这地球上没有一具肉体可以逃脱碳基生命的演变规律。在肉身不可逆的衰败之下,人们再谈什么思想、灵魂、爱、哲学,或者青春少年的记忆,都悲哀到极致。

安欣找到苏扬,把她拉出了那间病房。

“在这里,切忌乱走乱跑,切忌多思多虑。”安欣对她说,“积极、乐观、忍耐,才是这里的生存法则。”

安欣又说:“苏扬,如果你感到难过,心灵承受不住,就不要坚持留在这里了,我可以继续照顾祉明。我觉得你不必勉强……”

“不,不,我要留下,让我来。”苏扬说。“可是你……”

“我比你想象的要坚强。”她对安欣微笑。

安欣领着苏扬去和医生及护士谈最后的交接事宜。

负责祉明的除了两名主任医师以外,还有三名轮班护士。虽然这三名护士也都很有经验,但往常很多事情安欣都亲力亲为,十三年来尽心尽力。安欣把自己和苏扬的情况介绍给她们,算是完成交接。

三名护士听说家属“换人”都很吃惊。她们中护理祉明时间最长的那个护士叫小珍,来到科室已有七八年,七八年来她一直觉得安欣是位痴心的妻子,任劳任怨,情长义长,这也是她从医生涯中难得一遇的传奇般的夫妻情深、不离不弃。可是突然间,“妻子”竟换了一个人,简直闻所未闻。

4.

苏扬每天都陪在祉明身边。

病房里加了一张陪护床,但她很少睡觉,大部分时间总是坐在他的床边,看着他,仿佛永远看不够。

她和他说话,把从前的事情,只要能想起来的,都说一遍。

她带来了自己的日记本,把自己这十多年来的日记,慢慢读了一遍给他听:

“当我为了你的前途成功去和另一个男人上床的时候,我没有后悔;当你和我最好的朋友走在一起的时候,我没有后悔;当你未留下只言片语悄然离去的时候,我没有后悔;当我孤注一掷地生下你的孩子而你却远走异国他乡的时候,我没有后悔;当你再度归来,而我已和别人订婚的时候,我没有后悔;当我为了责任和承诺再次和你分开的时候,我依然没有后悔;可是,当我知道你在地震中永远离我而去的时候,我后悔了。此生苦短,再无相逢。那一刻,我才知道,你以最终的形式离去,就是真的离去了。我在这个时间这个空间里,就再也找不到你了……你在哪里?我好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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