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我只是不能放弃他。”

1.

飞机终于降落在成都。

这座城市被阴霾笼罩着。据天气预报评论员说,太阳已有超过半月未在蓉城现身,预计未来一周也将持续阴冷。

苏扬走出机舱,凛冽的风灌入她的衣领。李昂脱下外套披在她身上。她无知无觉,只是望着灰暗的城市,心神恍惚。

狂风呼啸,悲伤从四面八方涌入她的四肢百骸。

她身上唯一发出光亮的,是她的眼睛。她的眼睛里有泪,凄怆,荒凉,又带着一丝希望。李昂无声叹息。

安欣开车来机场接他们。

仿佛一场世纪会晤,像梦一样,冷灰色的噩梦。

在这样极端特殊的场合,每个人很沉重,并且已经没有力气去掩饰自己的沉重。李昂和安欣互相点了点头,疲惫,一句话都无,就算打过了招呼。苏扬觉得,他们应该不是第一次见面了。

这个世界多么离奇,多么荒诞。她爱的男人,她孩子的父亲,活着,十三年了,全世界都知道,唯独瞒着她一个。

十三年的光阴从身边溜走,她什么都没抓住。

安欣先陪苏扬夫妇去酒店办入住。

李昂订了把酒店订在了丽思卡尔顿。车在酒店门口停下,身着制服的门童走过来替他们拎行李。

苏扬却并不下车,她连办入住的时间都不愿等,她让李昂自己去办手续,她要安欣直接带她去医院看祉明。

李昂毫无犹豫,把行李直接交给门童,让他代为寄存,然后自己也坐回车里,陪苏扬一起,直接奔赴医院。

一路都没有人说话。安欣专注地开车。

苏扬坐在后排左侧的位置上,沉默着,侧脸望着窗外。这座她生命中至为重要却又令她心碎的城市,她已经不认识它了。

然而她有好多话想问它,她的眼睛执着地望着它。

一定是有什么太惨的事发生,连太阳也不想露面了。天空是铅一样沉重的灰暗,天空下面的房子和芸芸众生也是一样的沉重和灰暗。一座城市可以灰成这样,又是另一种光怪陆离了。

她的目光从这一切上面掠过,执迷般地不放过每个细节,因为这里的一切,曾经,也正在,陪伴着祉明,或许也将永远陪伴他;这里的一切都在和他一起承受苦难,而她也将要成为其中的一分子。

忽然间,车子驶入一段隧道。外面的光线骤然暗了下来,车窗的玻璃形成了一面镜子。她倏地从车窗的反光中看到了自己的脸,很苍白、很陌生的一张脸,那眼神,空洞、幽怨、寂静、有光,心死而无惧的光,很冷,仿佛不是她自己,而是另一个人。又像是,灵魂已经出窍,她看着玻璃那一边对称的影像,看到的是死去的自己遗留在这世上的躯壳,这个身体、这个面庞、这个轮廓,早已经不是她的了。一刹那的惊悚,她被这巨大的孤独感和虚空感包围、吞噬,感到自己的生命正在和这个活着的世界发生断裂、脱离。李昂在这时搂住她,“你没事吧?”

他温热的气声传送到她耳边,他有力的手揽住她的肩。这温度和力量让她觉得自己的魂魄被拉了回来。

车子倏地驶出隧道,驶入一片光明的路段。玻璃上印出的脸消失不见了。

直到后来的某一天,当她终于直面自己的灵魂,抉择自己该去往何处的时候,她才真正明白了这一刻的画面,有着怎样的寓意。

2.

从酒店去往医院的路,仿佛没有尽头。

苏扬感到自己的心识在经历着一场前所未有的强烈煎熬。

她爱的人,在漫长的十三年失散之后,以这样一种状况重新出现在她的生命里,迫使她面对这世界最残酷的真相。

在刚刚过去的两天里,她已无数次想象过祉明的状态,想象过那样活着与死去的分别,想象过那样活着的意义,以及未来的可能性。还只是想象,还未曾见到,她就已感觉到深切的痛苦,一种无法忍受的揪心的疼痛。

植物人,究竟是一个什么概念?

那是一个存在于教科书和新闻报道里的生硬冰冷的词语。如今这个词语却对她的生命施加了作用。

植物人,究竟是植物,还是人?

她想,按照一般现代科学的理解,这是一个物质的世界,人是这世界的一部分,因此,人与万物并无本质不同。

可是人,总是以精神活动来定义自己独特的存在。

然而精神活动是什么呢?也不过是亿万个脑细胞和神经元之间发生的化学反应。所谓的思想,离不开大脑的生理构造和机体生命的能量供给。人体本质上和其他物质一样,由电子和质子组成,人体和动物、植物,甚至一块岩石,没有根本的分别。

由此可见,人类身体的状况,乃至精神活动,甚至所谓的意识和意志,遵循的也是自然界必然的、机械的因果律。

物质会变化,会分解。生命会死去,思想会消失。并没有什么永垂不朽。

如果这样认为的话,人似乎没有任何希望。身体的存在就是一切,就是一切。

但这怎么可以呢?

她绝对、绝对,不要这样认为。

她宁可相信意识不灭,灵魂永存,相信有天堂,相信有轮回,相信古今中外一切宗教所赋予人的信念。

若不如此,她找不到其他力量来支撑自己的生命。

3.

漫漫长路,终有尽头。

等他们终于到达医院,来到病房门口的时候,苏扬觉得自己已经耗尽了一生的力气。

她怔怔地站在门口,望向病房里面,一切感知都在消失。

仿佛是听到身旁的李昂在对安欣说:“你陪她进去吧”,仿佛是感觉他握了她一路的手,松开了。

不知出于怎样的原因,李昂想要回避这个场面。或许他觉得,应该把苏扬和祉明的“重逢”留给他们自己。

然后,她终于见到他了。

见到了已经在病床上靠药物和仪器存活了十多年的祉明,苏扬完全呆住了,整个人犹如瞬间变成石像,连呼吸也停住了。

十三年了……祉明……我的祉明……她脑中除了这几个词,什么都没有。

安欣怕她支撑不住,一直在旁边扶着她。可是苏扬不要她扶,挣开她,一步一步向祉明走去。

十三年阔别,没有想到还能再见面。更没有想到,再见面,是这样。

十三年前,她曾幻想过找到他,或者找到他的遗体;十三年间,她也曾无数次体会过这种痛感,一个至亲至爱之人,凭空消失,被无常吞噬到未知的黑暗中,再也看不见他的肉身。

然而此刻,那一切想象被打破。她真真实实地看到了他,再次看到了他,他的肉身,还存活着,还可触摸,还有温度,还会呼吸。

然而,这真的是他吗?她又困惑,又惶恐。

这具理论上还活着的肉体,真的是他吗?有没有可能,他其实另有所在?有没有可能,真正的他其实活在另外的地方?

她怀着恐惧和期待,一步一步地靠近他,终于,她走到了他身边,看清了他的面容。

虚幻感在这一瞬间消失。十三年来她在自己心的周围一点一点所筑起的坚强防线猝然崩溃。她倏地哭了起来,两行热泪从眼眶中迅疾地涌出,顺着脸颊流淌下来。

他的面容和她记忆中的一模一样,仿佛没有分离过,仿佛没有中间荒芜掉的岁月,仿佛他只是深深地睡了一觉,还在睡。

他闭着眼睛,在氧气面罩下轻轻地呼吸,仿佛随时都会醒来,仿佛只要一醒来,一切都会是好的,他会起身拥抱她,亲吻她。

“祉明,我来了,你还认得我吗?我是苏扬啊,祉明,你听得到我的声音吗?郑祉明……”她气声柔弱,低低地唤他。

床上的男人没有反应,一动也不动。

她忍不住伸出手去触碰他,他的脸颊、他的脖子、他的肩膀、还有,他的手臂。她一直抚摸着他,一直抚摸到他残断的右臂,她摇晃着他,无限哀恸,“祉明,这么多年了,你怎么忍心?这么多年了……我都不知道……你在这里……我以为……我们……”

她泣不成声,话不成句。

“我要是……早点知道……我怎么会让你自己一个人在这里,怎么会让你见不到我……祉明……你怎么忍心……”

“苏扬,你冷静点,别激动。”安欣拉住她。

苏扬甩开安欣,抓住祉明的手臂不停地摇动,“祉明,你醒醒,你看看我,看看我,看看我啊……”

“苏扬,你别这样。”

“他能听见的,对吗?他知道我来了,对吗?”

安欣无言,看看苏扬,又看着床上的祉明,什么都不忍说。“你告诉我,他能听见,是不是?”

安欣叹了一口气。于是苏扬懂得了。

她感到自己的心掉落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冷静之中,心里的念头单纯极了:他已经没有意识了。

或者说,他已经没有记忆了。他的记忆停留在永恒里了。永恒的记忆之光,又在哪里?

她看到自己来到了生命长河的尽头,正对着造物主拷问。

4.

门咚的一声开了。两名护士大大咧咧地走进来,说要替“二十八床”做例行检查,换衣服,换床单,让闲杂人等速速回避。

这一通热闹倏地把苏扬拉回现实之中。

她茫然,一阵恍惚,她的祉明没有名字了,成了“二十八床”?而她,成了“闲杂人等”?

这些医生护士如此麻木、熟练,似乎对痛苦毫无怜悯和尊重,是因为见得太多,习以为常,或是根本无力改变?

苏扬回不过神来,安欣只能拉着她出来。

李昂等在外面,为苏扬递上一杯温开水。苏扬感到自己的嘴唇已焦渴得快要干裂,但温水触碰到嘴唇,涌入口腔,唇和舌竟都是麻木的,温水到了胃里竟有灼烧的疼痛感,令她恶心,想吐。

李昂扶着苏扬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下,安欣陪在一旁。

苏扬低头看着自己的脚,缓缓问道:“他还有没有可能醒来?”安欣木着脸,红着眼睛,许久,轻轻摇了摇头。

“是不知道,还是……没有可能了?”

“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安欣哽咽。

死一般的一阵寂静,像是法庭上的被告等宣判。但谁又是法官?谁又能宣判什么?

许久,安欣艰难地开口了:“医生是说过,说他……醒来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即便醒来,也只能……在床上……度过余生。但我总怀着一丝希望,我总觉得……还有可能……发生奇迹。只要还有可能,我就不能……不管他。他毕竟还是……我的丈夫。”

我的丈夫,这几个字让苏扬怔忪。

两名护士从病房里出来,带走一大包病人换下来的衣服和其他医用垃圾。祉明,她爱的男人,现在是这样一种存在了?苏扬不能想下去,只感到泪水猛烈地往上涌,她用力克制着。

片刻后,她叹了一声,说:“我想和他单独待一会儿,可以吗?”这句话不知道是在问谁。

安欣没有说话,李昂也没有说话。

苏扬默默地站起来,重新走进病房,关上了门。

李昂望着那扇紧闭的门,眼中升起一片忧虑,又马上消散了。

5.

此刻,屋子里只剩下她和他了。

这么久、这么久了,仿佛千万年过去了,宇宙洪荒都已经毁灭了一次又一次了,她才终于有机会,再次和他单独待在一个空间里。

她慢慢地走过去,走到他身边,凝视着他的脸。

她爱的男人,她这一生最初和最后的爱,就这样活着。从他们上次分别之后,他就一直这样活着,等着,等着她在今天出现。

她轻轻拉开一点他的被子,握住他的左手,他仅存的一只手。这只手曾经握笔写字,曾经抚摸她的皮肤和头发,曾经覆盖着她的嘴唇和脸颊,曾经很用力地抱过她。现在这只手还活着吗?

她感到眼眶中的泪意一阵阵地往上涌。她情不自禁,在床边慢慢跪下,侧过头,把自己的脸放在他的手掌之中。

他的皮肤是温热的,她的脸贴着他的手掌。她的眼泪流淌下来,流到他的掌心里。就这样,过了很久很久,他的掌心里聚集了一摊她的泪。他一动都不动,她也一动都不动。

时间仿佛停止了,空气也仿佛凝固了。

她心里有千言万语,但此刻一句都说不出来,只有这一摊眼泪,是所有的倾诉。他或许听不见,但他的手掌盛着她的泪,他会知道。

她真希望地球在这一刻毁灭,她希望火山在这一刻喷发,她希望岩浆涌来,浇灌他们,让她和他永远塑在此刻这个形态里。

她希望永远这样跪着,永远感受着他皮肤的温度。她希望睁开眼睛的时候,一万个世纪过去了,他们已在天堂。

然而她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是刚刚昏暗下来的天色。她深深地吸气,闻到的还是医院里清洁到令人恐惧的气味。

她抬起头,擦掉脸上的泪,擦干祉明掌心中的泪。她站起来,把祉明的手掌合拢、放好,替他重新盖好被子。

祉明啊,我的祉明,你听不见,你看不到,但你能接收到我的心念吗?我这样用心和你对话,你的灵魂能感知到吗?

寂静,一片寂静。她悲从中来,泪水再度充盈眼眶。

祉明啊,我的祉明,如果我和你最后连结是你掌心里的我的泪,如果一张病床是比死亡还遥远的隔绝,那我宁愿我们从未出生。

苏扬,别伤心,没有什么关系的,真的。经过了这么多年,你还没有看透生死吗?

如果你去看未来,其实我们都死了,真的,没有什么关系的。李昂不是告诉过你吗,四十亿年后,银河系和仙女座将要碰撞。

五十亿年后,太阳将变成红巨星把地球烧毁。所以,没有关系的。不要哭泣,苏扬,不要伤心,不要落泪。你还活着的时候,珍惜你的时间,好好活着。我想看到你笑,你笑起来的样子才最好看。我还想告诉你,无论生,还是死,无论我们的生命以什么样的形态存在,或者不存在,我们的心识和灵性都会在一起。在这宇宙里,在天地之间,在最初和最终的地方。

你不需要寻找,也不需要等待,我一直在这里,一直在……

6.

苏扬再次走出去的时候,安欣等在门口。

李昂静静地站在走廊远处的窗户前,双臂交抱在胸前,眼望着窗外,脸上没有表情。他像是想清楚了要置身事外,除了必要的帮助与陪伴,不作任何其他干扰,也不表达任何观点或者情绪。

“吃点东西吧。”安欣递给苏扬一只餐盒,“李昂买的晚餐。”“你吃吧,我吃不下。”苏扬憔悴地坐下。

“我也吃不下。”安欣叹了口气,放下餐盒。“十多年了,祉明一直那样活着,可我们照样吃喝,照样工作,结婚,生孩子,娱乐,一样都不落下,我觉得好不公平。”苏扬哽咽。“这世界少了谁,地球还是照样运转,这就是现实。”安欣说。苏扬此刻已经十分饥饿,胃里却升腾起一股灼烧感,热烈地疼痛起来,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捂在胃部。“你还是吃一点吧。”安欣劝道。

苏扬极难受,说不出话,只能摇头。“有时候,吃东西只是为了维护身体,身体是我们赖以存活的工具。你可以不在乎这个工具,但若没有它,精神活动难以为继,或者即便存在,也得不到证明。”安欣说着,抬眼望向病房里的祉明。

苏扬也望着祉明,许久,问道:“祉明,他愿意这样活着吗?”安欣疲惫地叹了一声,慢慢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她不知道祉明是否还有意识,是否对这残损的躯壳还有留恋,是否觉得这一切已成了负担,是否愿意继续这样活着。

“我只是不能放弃他。”安欣说。“十三年了……”苏扬悲叹。

安欣彷徨无言,千万种滋味掠过心头。“终有一天,需要放下。”苏扬喃喃道。

“放下?”安欣的嘴角勾起一丝苦笑,“这也是我想对你说的。”两人都望着病床上沉睡中的祉明。

安欣幽幽叹一声,“苦海无边,回头是岸。”苏扬恍惚地微笑,“你愿意回头吗?”

7.

回到酒店,苏扬失眠了一夜。

凌晨时分,天仿佛还没有亮,她再次来到祉明的病房里。她看到他躺在那里,就像她前一天看到的样子。

李昂也在旁边,他陪她一起来的。“祉明,祉明……”她拉着他的手,一直叫他。病床上的人毫无反应。“祉明,你醒醒,你听得见吗?”她继续叫他。就在这时,祉明的手似乎动了一下。

“啊,你看,他动了,他是不是动了?”她惊喜地叫李昂看。李昂看着病床上的男人,没有说话,也没有表情。“真的真的,他刚才真的动了。”她摇晃李昂的胳膊,“你快去叫医生,快叫医生来看看,他真的动了,他是不是要醒了?”

李昂还是沉默着,慢慢走上前去,伸手摘掉了祉明的氧气面罩,又去扯他的输液管。

“你干什么?”她大惊失色。

他不理她,继续拉扯连接他身体的胶管。“放手!你这是谋杀!”她用力去推开他。“谋杀?我是为他好。”他一脸冷酷。

“不,你放手,你离他远一点。”她夺下李昂手中的胶管。“你记不记得,他留下的本子里有那样一句话,活着并不重要,怎样活着才是不可亵渎的底线。”“你竟敢偷看他的日记!那是他写给我的!”

“你记不记得,他写过,人要么强有力地活着,要么勉强地活着。勉强活着还不如死了。”

“你闭嘴!我要他活着!我只要他活着!不管以怎样的方式!”“你以为他想这样活着?你以为他还活着?”

“你就是想他死,这么多年,你一直希望他死,对不对?”她冲着李昂大喊大叫。

李昂扬起手给了她一个耳光,干脆利落,又重又狠。她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李昂。

维生设备发出滴滴滴的警报声。她扑过去,发疯似地想把氧气面罩给他按回去,却怎么也弄不好,报警声越来越急促。

情急之下,她丢开氧气面罩,用嘴对祉明做人工呼吸。

就在这时,祉明突然醒了,他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她,顿了顿,开口发声,他发出的第一下声音,就是她的名字:“苏扬……”

她哭了,不敢相信,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戏剧化。她开始感觉到不真实,她感觉到自己的梦境就快崩塌,就快碎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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