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这就是你一直想见的父亲。”

“北京。”“好吧,你在哪里?”“你楼下。

“哪里楼下?”

“不就是这个地址嘛……”安把地址报了一遍。“你稍等。”

电话一直没有挂断。她紧张地等待着,等待着,她感到自己的心脏跳得胸腔都要关不住它了。

半分钟后,她听到脚步声从楼道里传来,再几秒种后,她看到了站在她面前的中年女子。

5.

“安欣?”安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女子看着她,掩饰不住震惊,但并没有否认。

安看着面前的女子,三十七八岁,齐耳短发,很瘦,穿白衬衫、黑裤子、帆布鞋,衬衫扎在裤子里,气质干练,像个医生,又像个军人。女子表情严肃,面容沧桑,一双眼睛却熠熠发亮,透着精光。安曾听说,见识过大善和大恶的人,经历过大喜和大悲的人,气质会与与常人不同。眼前的这个女子,就给安这样的感觉。

“真……真的是你吗?安欣?终于见面了,我见过你的照片。”安有些语无伦次,“对不起,我……我刚才骗了你,其实我是……”

“我不认识你,你找错人了。”女子语气冷淡,转身就走。

“等等,安欣,你应该知道我是谁,我叫郑川安,我是郑祉明的女儿,我就想找你问一件事……”

“说了,我不认识你,请你离开。”“请等一下……”安追上去。

一名警卫拉住安,“小姑娘,你不能进去。”

“安欣,我就想知道我爸,郑祉明,他是不是还活着?”眼看对方就要消失在楼洞里,安隔着警卫的肩头,喊出了这句话。女子停下脚步,侧过头。

安感到喉咙里的哽咽一阵阵往上涌,心跳一下下顶得胸口生疼。女子却并不看安,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我真的不认识你,也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快走吧。”

“安欣!你怎么可以这样!”安哭了起来,“我等了十几年了,就想找到我爸爸,十几年了,现在有人告诉我他还活着,就在这里,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

“麻烦您让她离开这里。”女子吩咐那个警卫。“请你马上离开。”警卫拉住安。

“我会走的,只要你明确地告诉我,我爸是不是还活着。只要你说一句,他已经死了,我就马上走!你说啊,他死了吗?”

她看到女子的背影停在那里,一动不动。忽然间,那背影颤抖了一下,似乎是哭了。

安的第六感燃烧起来:父亲还活着,他还活着!

“如果他还活着,你没有权利瞒着我。我就是想再见他一眼,就再见他一眼,求求你了,安欣,我就想见我爸一眼。”女子这时慢慢地回转过来,看着安。

安看到她的眼中蓄满了泪水。

“你……”安忽然感到一阵疯狂的恐惧,不敢再往前去探听那个答案,“你……别吓唬我,我爸……他……到底……?”

女子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慢慢地摇头,眼中写着哀伤。

“你是在告诉我,他没死,对不对?那他到底在哪里?安欣,请你一定要告诉我实话,我求你了。”

女子看着面前苦苦哀求的女孩,终于再也支撑不住,抬起手掩住嘴,闷声哭泣起来。

“安欣,你别哭啊,你告诉我真相,没有什么是我不能接受的。我只是想要知道真相。我父亲还活着,对吗?他就在这里,对吗?你带我去见他,好吗?求求你了,安欣,你别哭啊,你别吓我啊……”

警卫动容,放开了安。

安过去扶着女子,一边哭一边说:“你别吓我啊,你说话啊,到底怎么了?求你告诉我啊……”

女子流着泪,一直没有说话。

安感到心里那一片漆黑在迅速漫延,她已经隐隐有了答案。

有时候,你问一个问题,如果对方一直闪躲,不肯正面回答,那其实是在委婉地告诉你,真实的回答很残忍。

6.

安跟随着安欣走进灰色的小楼里。

楼不高,却很深,坐电梯上到三楼,出电梯,穿过一条走廊,又是一条走廊,穿过一扇门,又是一扇门。每过一扇门,环境的清洁程度就高一个级别。那种医学性质的清洁感,泛着蓝,泛着绿,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如此锐利,如此不真实,像一个巨大的梦魇。

医生和护士穿的也不是白衣服,而是蓝绿色的,全副武装,像一支生化实验队伍,散发出阴沉可怖的气场。

整条走廊里都充斥着一股奇怪的气味,应该是某种药物或某些化学剂的气味,那种令一切活物恐惧而避之唯恐不及的气味。安不自觉地加快了步伐,整个身体紧张地收缩起来,像是要摆脱那气味,但那气味如此具有侵略性,就好像你一沾上它,就会一辈子带着它。

终于来到走廊的尽头,安欣领着安走进一间房间。

安一走进这里就觉得悚然。这看上去是一间病房,里面只有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周围都是各种仪器,发出滴滴的声响。

“这,就是你一直想见的父亲。”安欣这样说。

安停在那里,像是胸口猛地中了一箭,身体僵硬,眼眶发涩,嗓子喑哑,“那是……我父亲?他……怎么了?”

“你可以走过去……看看他。”

“他……还活着,对吗?”安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是,他还活着。”

“那他……他……”安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也迈不开步。

安欣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他的状态,在国际医学界通行的定义,叫作persistentvegetativestatus,简称pvs……”为了说得婉转,有个缓冲,安欣先用英语专业名词表述。然而没用,安在美国长大,英语算是母语,在听到那几个词的第一瞬间,她就听懂了,她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响,安说的就是——“植物人”。

“那年找到他的时候,他因为窒息和大脑缺血缺氧,进入了这种……怎么说呢……被医生称为……不可逆昏迷的植质状态。”

“所以,他还活着……”安声音颤抖,意志分崩离析,唯一能抓住,也愿意抓住的,就是关于“活”还是“死”的问题。

“是,是,活着。”安欣叹道,眼圈发红,“他能呼吸,有脉搏,有血压,体温也正常,但是他已经没有语言、活动和思维能力。”

安禁不住悲从中来,抬起手捂住自己的嘴。

安欣这时慢慢走到祉明的床边,伸手轻轻抚摸他的额头,“祉明,你看看谁来了?是你的女儿啊。你的女儿来看你了,你能听到吗?能感觉到吗?我一直替你瞒着她们,但现在,你女儿自己找来了,你倒是睁开眼睛看看她啊,祉明……”安欣说着哽咽了,床上的祉明却没有丝毫反应。

“你一定要知道真相,这就是真相。”安欣转过来对安说,“十三年了,你的父亲就是这样的状态。无论如何,这是我能做到的最好的了,我尽力了,我真的已经尽力了,我每天……每天都在祈求……我希望……希望……”安欣忽然说不下去,掩面哭泣,快步走出病房。然而,安没有听到安欣说了什么,也没有看到她做了什么。她的精神处于游离状态,她的目光只紧紧盯着病床上的那个人。

她面色惨白,四肢发软,身上一阵阵发冷。她颤抖着,不敢靠近那张床,不敢走近去看一眼她思念了十三年、幻想了十三年的亲生父亲。她不敢相信,那样坚强、伟岸、积极、热诚、浑身充满了爱和梦想的一个男人,就在这样一张病床上、这样一间病房里,躺着度过了十三年,不能动,不能说,甚至也许不能思考,十三年!她觉得天旋地转,失重一般。

这种感觉,像什么?像在希望的云梯上一脚踏空,坠落下来。她的泪水涌上眼眶,完全无法自制。她的思维里拼不出一句完整的句子,整个头脑嗡嗡作响,只有一个声音在凄惨地喊叫:不!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

没有意识,不可逆的昏迷,永远沉睡,这和死了有什么分别?比死了还惨。

7.

或许不然。

生与死,毕竟还是有区别。

这样一个还在呼吸、还能触摸到的父亲,总要比一具骸骨、一把灰烬,或者一张冰冷的黑白相片,更能安慰人心。

是的,安慰的是旁人的心,可是他自己呢?他自己有什么感觉?

他知道自己是这样在活着吗?他愿意以这样的方式活着吗?

安在极度的伤痛中,思绪抽离,浑身发软。她被安欣搀扶着离开病房,到休息室坐下。

安欣为她倒来热水。她喝了一口就吐了,胃里翻江倒海。

就这样过了很久、很久,直到这天晚上,她才慢慢平息下来。安欣一直陪着她,听她恍恍惚惚、断断续续地说话:“没事,我没事……我可以承受……我可以的……虽然我从来没想过会这样……”“我想过很多、很多种可能性,可是没想过会这样……”

“安欣,你知道吗?我已经是……第二次……来成都了……”安欣一言不发,平静地看着安,并不惊讶。

“去年秋天,我自己偷偷来过一次,找到你住的地方,在楼下徘徊许久。当时我并不知道我父亲的情况,就是想来看看,但没有勇气和你见面,其实是怕面对真实,无论他是生,还是死……”

“你母亲……她还好吗?”安欣换了话题。“还好吧。”安吸了吸鼻子。“她后来嫁的那个人,对她不错吧?”

安略诧异,“你知道他们的事?”“嗯,你父亲,曾对我说过一些。”“他说过些什么?我想听。”

安欣看着安,明白这女孩对于父母和身世的执念。

她说:“那时我们在非洲,他对我说过,在感情上他是失败的。他和你母亲十几岁就相识、相爱,有一度他们感情非常好,但问题也一直存在,他的家庭条件不如你母亲,可他自身的条件又那么好,那么招女生喜欢,所以他是既自卑又骄傲的,确切地说,是孤傲。”

“我知道,那是他和我母亲感情的症结。”

“他当然很爱你母亲,但你的外祖母,曾对他说过一句话,可能那句话让他记了一辈子,也让他不愿再耽误你母亲。他知道自己最终要过的人生,和你母亲设想的,完全不同。”

“是,我知道。”

“如果此生是来人间出趟差,你母亲、你继父,以及大多数普通人都愿意住在设施齐全的五星级酒店标准间里,但你父亲,是那种驻扎草原听风声,走进荒漠寻找甘泉,在海上破浪与鲸同游,或是攀上山巅仰望宇宙星辰的人。”

“是,所以与他同行的人,会很辛苦。”安说。安欣无言,怔了一刻,眼神流露万千心事。

“在内心,他是骄傲的。”安欣接着说,“很长一段时间里,无论你母亲怎样向他表达爱他的决心,他都不再回应。他十分清楚,他们想要的生活是不一样的,他会让她失望。可我明白,在内心深处,他是不愿面对自己注定会失去她这样一种可能性。”

“那后来他和你在一起,你快乐吗?”“我不知道,我追求的也不是快乐。”

安欣说着,顿了一顿,又道:“我没有其他选择。他是我唯一爱过的男人,如果不遇到他,我可能这一生都不会和谁结婚。”

“那会不会不公平?毕竟……”

“是不公平,但我甘愿。”安欣说,“我是他最后停留的港湾,我知道,他的身体歇在我这里,但他的心,在别处。”

“你不介意吗?”

“对于这些,我早就看开。我并不认为一个人的身和心一定要统一,我甚至不认为一个人的心只可以在一处。尤其是像你父亲这样一个宽广博大的人,那样丰富的一个灵魂,他的心怎么可能只在一处?整个世界都装不下他,他一直在遨游,在突破,在击碎边界,寻找新的疆域。我欣赏的,不正是他这一点吗?”安欣说着,泪光闪烁。

“要是我妈妈也能像你这样想就好了。”

“你母亲太专情,太执着,又太需要安全感。她那样的性格,是注定没办法和你父亲长久地在一起的。他太强了,像把烈火,她经受不住那种灼烧。他们在一起,时间一久,她就会受伤。所以,她后来嫁给你继父,应该是最好的选择。世俗中的幸福家庭,一个稳重顾家的男人,是她注定的归宿。”

“可若是灵魂有遗憾呢?”“此事古难全。”安欣凄凉地笑了一下。“那么你呢?”

“我?”

“你这么多年,是怎么过来的?守着我父亲?”“是,守着,如果你愿意这么理解的话。”“十三年……”

“是,我也不敢相信,十三年了。”安欣说着,眼眶再度湿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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