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从司马台回来后,安在自己的网络个人空间里发布了一张照片,是李昂站在司马台残破的烽火台上的侧影,并附上文字:
这一刻,我看着你的眼睛和手,感觉到温暖。也许是第一次,在心里把你当作真正的父亲。
几乎没有人知道安的网络空间。她的空间并非实名,她也没有告诉过身边认识的人,连苏扬和李昂都不知道。可是,朱亭却知道。安的空间账号是用手机号注册的,朱亭通过特殊途径查询得知。
多年来,朱亭经由偷窥安的个人空间,掌握了不少李昂的信息。虽然安的空间只是用来记录生活琐事和即时即刻的心情,也够朱亭从中分辨出蛛丝马迹,了解李昂和苏扬的感情状况,做到知己知彼。
不过这一次,安的空间给朱亭带来的却是当头一棒。
安发布的那张李昂在司马台的照片,时间正是李昂回北京后在东方维也纳和她不欢而散的那天傍晚。
也就是说,李昂在丢下她和孩子离开后,立刻就去找安,陪她去游览司马台,去充当一个“真正的父亲”;而她那刚出生的、还在襁褓中的儿子,却连父亲的面都没有好好见过一下。
朱亭看着那张照片,觉得自己面对的是人生中最大的一次打击。她终于不得不面对这个事实,这个她潜意识内其实早已知道的事实:从头到尾都是她一厢情愿。他不爱她,一点都不爱。
肉体的融合也不意味着爱情的产生,甚至生育一个孩子也不意味着能够永远占有另一个人。无爱的悲哀真令人感到自卑和迷茫。
曾经她有着清晰的方向,可突然之间,生活像一堵望不到尽头的厚厚的铜墙,把她前方的路给堵死了。当然她可以后退,可以换一个方向行走,可是往任何一个方向望去,都是空荡荡的一片荒凉。
曾经她以为自己是一个无所不能的女人,一种凌驾于多数人之上的强有力的存在,却不知从哪一天起,她感觉到自己的卑微,对命运带来的东西无法抵抗,无力承担。
也许是感情,是那该死的感情,把她折磨成现在这副样子,这副和世间众多庸常女子无二的样子,为了得到一个男人而丑态百出。
这世上为情所困的人那么多、那么多。这样想的时候她试图原谅自己,也原谅别人。可她又是那么的要强,不认输,不服输,一定要赢。她宁可举起斧头,向那铜墙砍去。
用这么大的力气,砍破了那铜墙,闯过去,又会有什么呢?她不知道。也许那个结果根本就不是她想要的;也许她会看到她想要的结果,但那只是海市蜃楼,一片虚幻,瞬间就消失不见。
但无论如何,她需要做点什么,一定要做点什么。此刻她若不做点什么,就感觉自己会爆炸,会化作一滩水。
她再也不在乎曾经答应过他什么,或是两人约定过什么了。她现在想做的事情就是置他于死地。
多年来,她一直把自己对他的感情当作一锅汤,煲在心头,用小火慢慢熬煮,期待着也许有一天,它会变得可口又有营养。
可是现在,这锅汤熬了太久太久,已经浓稠到发黑,冒着有毒的泡,再也不能喝了。
她拿起电话,拨出郑川安的号码。
2.
很多年前,有一次,她问过李昂,对她有没有爱。李昂回答她:“我尊重你。”
她当时正在爱恋的甜蜜中,觉得有尊重也是好的吧,尊重也是爱的一种形式。她笑着反问李昂:“你呢?你希望别人对你怀有怎样的感情?爱?尊重?敬畏?或者……畏惧?”
李昂说:“尊重吧。”顿了顿又说,“不,还是爱吧。”她笑了,说:“我也一样,希望得到爱。”
李昂想了想,说:“世人都希望得到爱与尊重,但也许那些并没有力量,真正有力量、有用的,应该是畏惧。”
此时此刻,她回想起那次对话,心底倏如一面明镜般透亮。
李昂在无意间的感悟,昭示了一个真理:让别人爱你,让别人尊重你,都不如——让别人怕你。
令人恐惧,那是唯一有用的。
令人恐惧,是一种强悍的破坏力。破坏永远比建设来得容易。
如果不能建设,那就纵情破坏吧。一个已经破碎的罐子没有必要再小心翼翼地呵护,那么干脆把它摔个粉碎吧。
她想过各种各样的方法来摔碎这个罐子。凭她在北京的资源,找个律师告郑川安故意伤害也行,把她逼到退学也行,或者带上孩子去香港把他们家搞到鸡犬不宁也行。总之李昂怕什么,她就做什么。
但这所有的方法都及不上那张王牌过瘾、杀伤力强。
四川成都的秘密,是埋在他们家庭城堡中心的一颗地雷,直接引爆这颗雷,比对着外墙攻击要惨烈得多,势必让那座城堡片甲不留。
电话铃一遍又一遍地响着,像冲锋的号角一遍又一遍地吹。李昂,看上去你一直在赢。
但你要知道,这世上没有人会一直赢。
有的人输了战争割地赔款做附属国;有的人关起门来造飞机大炮航空母舰;有的人大雪封山吃斋念佛;而有的人,投下原子弹与敌人同归于尽。有的人胸无大志随时投降放弃,有的人至死都很激烈。李昂,你觉得我是哪种人?
我让你好好看看,我是哪种人。
郑川安终于接起了电话。
她在电话里和郑川安讲话,一共只用了57秒。一通57秒的电话,将彻底改变所有人的命运。
她在打完这通电话后,失神跌坐到地上。内心那股狠劲把她的灵魂消耗得所剩无几。
一切都结束了。她竟然笑了。
她看不见自己的脸也知道那是一个狰狞女巫的笑。
六岁的时候,她第一次见到李昂,走过去握住他的手,“你好,我叫朱亭,你叫什么名字?”那时她笑得多么阳光、单纯、无邪。
短短三十余年,弹指一挥间。
人间究竟多少罪恶,让一场单纯的喜欢不能善始善终?
3.
安在接听朱亭这通电话的过程中,以及电话挂断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大脑都处于一片空白的状态。
直到好几分钟之后,她的神智才慢慢恢复清醒。她低头看到自己刚才机械性地用纸和笔记下的一串地址。
等她在网上买好去往成都的机票,收拾好行李,她才发现,自己已经不知流了多少眼泪。那些眼泪已经风干,在脸颊上的皮肤上成了硬硬的两片。记忆中她还从来不曾这样汹涌地哭过。
为什么哭成这样?为什么哭成这样心还是麻木的?是难以承受的喜悦、幸福,还是恐惧,或者别的?
也许是困惑。这么多年了,父亲还活着,可究竟是谁,为了什么,才使得他们从未相聚?父亲究竟怎么了?
她心里隐隐有个预感,却不愿面对,只能让自己麻木着。
去往机场的一路上,她坐在出租车里,望着窗外,却什么都看不到也听不见,她满脑子全是朱亭在电话里和她的对话。
“……到了那里,你就说找安欣。”“啊?”
“她会带你看到你心心念念想见到的人。”“你在说什么?”
“你的父亲还活着,傻瓜。”“什么?”
“别问了,傻孩子,去吧,如果没钱,我给你买机票。”“我有钱。”
“那赶紧去,别去晚了见不上了。”“什么?”
“你听到我说什么了。”“我凭什么信你?
“爱信不信。”“我不信。”
“去年的短信也是我发的。”“什么?”
“看来你心里完全没有你父亲。”“你别胡说。”
“我有没有胡说,你去看过就知道了。”
朱亭说完,在电话里又重复了一遍那个地址和安欣的手机号码,随即把电话挂断了。
4.
飞机上她一路昏睡,尽量不让自己去做任何思考和判断,直到下了飞机,她径直打车去往那个地址。
路上交通堵塞,车慢吞吞地行进,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她一直望着窗外,保持冷静,让自己慢慢清醒起来。
没想到会再次回到这里,她的奥兹国。她觉得自己是狮子、樵夫、稻草人和多萝西的合体,急需勇气、智慧、恒心,还有答案。
他们会给她答案吗?这座城市看上去比上一次更陌生更敌意了。这里所有的喧哗、嘈杂和繁荣看上去都那么真切,却都是与她不相干的。她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一座庞大的摄影棚,进入了一场集体真人秀,所有人不过是齐了心在演戏骗她。
她心里焦急混乱,觉得自己像是陷在一场噩梦里醒不来。
车子越开越偏僻,接近了城市的边缘。然后,终于到了她的目的地。她下了车,看到眼前的建筑没有任何招牌和说明,却似乎像一座医院,一座看起来有些特殊,非正常公开营业的医院。
她又看了一眼朱亭给她的地址,没有错,就是这里。她带着疑虑和恐惧,走进了空无一人的院子。
根据朱亭的指示,她绕过正对着大门的主楼,找到了后面一栋灰色的四层小楼。这座小楼同样没有任何说明,门口却站着两名警卫。
其中一名警卫将她拦下,问她:“你找谁?”
安说:“我找安欣。”
警卫和他的同伴交换了一个眼色,说:“没有这个人。”安又问:“那这里有没有一个叫郑祉明的人?”
“没有。”
“那……这里面是干什么的?”“无可奉告。”
“让我进去,我找你们领导。”“请出示你的证件。”“什么?”
“证件。”
安拿出了随身带着的护照。“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证件?”警卫却不再理睬她。
安想了想,走开几步,拿出手机,找到安欣的手机号码。电话响了几遍之后,对方接听了。
“喂?哪位?”
再次在电话里听到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安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似乎是一个噩梦就要醒来,又似乎是正要进入一场噩梦。
“喂?”对方催促,起疑。
安马上清了清嗓子,说:“您好,请问是安欣小姐吗?有一份您的快件,麻烦您下来签收一下。”
“我的快件?”“嗯。”“你是快递员?”“啊,是啊。”
“你交给门房就可以了。”“需要本人签收。”“哪里寄来的?”对方很警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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