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十三年,那是多么漫长的日子,安想着。
十三年能让一个婴儿长成一个初中生。十三年能让一对青梅竹马的少年情侣变成一对中年怨偶。十三年能让一些高楼拔地而起,让一些街道和社区彻底改变样貌。
十三年,安欣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从她的二十五岁,一直到她的三十八岁。从一个新婚少妇,一直到步入中年。
十三年,她的生活如何支撑?无尽的医药费如何支付?她因此亲自到医院承担如此繁重的护理工作?
十三年,她放弃了生活,放弃了前途,放弃了自己的一切,唯独守着一个不会说话不会动的丈夫,永不言弃,这是为什么?
如果这不是爱,那什么才是?
如果这是爱,那她的母亲苏扬对这个男人的情感,又是什么?
安又想起,她曾在父亲的笔记本上看到过这样的话:
人要么强有力地活着,要么勉强地活着。所以我俨然不认为活着有任何重要,怎样活着才是不可亵渎的底线。
那么父亲现在这样活着,是他甘愿的吗?他能感知到痛苦吗?她不敢想下去。
2.
安在医院附近找了一家旅馆,度过了一夜。
一夜,辗转反侧,噩梦连连。梦中,她在恐怖的幻境与惨淡的现实之间来回奔逃,挣扎醒来,一身冷汗。
清晨,她从旅馆直接赶往机场,搭乘最快的一班飞机回香港。她心里一直有个声音在对自己说:冷静,冷静,你要长大了,郑川安,需要你做个大人了,现在。
做大人,就是要做出选择,就是要对自己的选择负责。做了什么就要承受什么。最重要的,要把面具牢牢戴住,再绝望的时候都不能流露出绝望,再心痛的时候都不能露出心痛。
可她是真的绝望,真的心痛。绝望来自于希望的破灭,却又破灭得不彻底,在破灭的黑洞里还燃烧着没有尽头的无望。
她感到自己承受不住,头脑混混沌沌,没有别的想法和念头,一心只想快点见到母亲,最好马上就见到母亲。母亲是她的至亲,她的安慰,可是见到了又要怎样,她不知道。
能把她在成都看到的一切全盘说出吗?母亲会怎样?喜极而泣?还是突然崩溃?她能否承受得住这个喜讯(或是打击?)?
可如果决定隐瞒,那要隐瞒到哪一天为止?势必要隐瞒一辈子,永远隐瞒下去。现在不说,就意味着永远不说。
那样的话,对母亲也太不公平了,那是她一生最爱的人啊,她多希望他能活着,能再见到他,怎么能这样残忍地欺骗她?
安觉得自己的情绪和心智都在溃败的边缘。她恍恍惚惚,只感觉到一场风暴即将来临。
飞机抵达香港的时候是下午。
走出机舱的那一刻,安忽然害怕极了,几乎一步都迈不动。
飞行一路,她都没有想清楚该怎么办,此刻只有一种感觉,就是不敢面对母亲,她连家都不敢回。
惶惑无助中,她站在机场大厅里,拿出了手机,翻了好几遍通讯录,最终拨出一个电话。
3.
这是安人生中第一次,感到自己彻底的无助。此时她只有一个人可以求助,就是李昂。
仅剩的一丝理智告诉她,她必须,也只能,找李昂。
李昂不见得是天兵天将,但他是她唯一认识的、能实实在在扛事的男性。那双沉着的眼睛仿佛永远在说:别怕,我来了,就妥了。
安想象着那双眼睛,仿佛已经看到他理性地接受了这件事,并最终想出了一个合情合理的应对办法。
电话通了,安修饰了一下自己喑哑的嗓音,试图用正常的口吻说话,“是我,爸,我回香港了,你方便来机场接我吗?”
“安?”李昂意外,同时马上听出了她声音不对劲,“你怎么了?你在哭?”
“没,没有。”
“你在机场?怎么突然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电话里讲不清楚,见面再讲吧。”“到底出什么事了?”
“你来了再说吧。”“好,你等我。”
挂了电话,李昂立刻从办公室出发,开车前往机场。他知道,一定有重大的事情发生。
等待李昂来接她的时候,安觉得自己冷静了不少。
她心里慢慢确定了一个念头,就是:不能让母亲知道这件事,不然她该多伤心、多绝望,她一定会伤心而死的。
更何况,这么多年过去了,每个人的生活都已在既定的轨道上,这是一个和谐的宇宙,正常地运转,谁和谁也不会相撞。
可一旦她把这件事说出来,这个宇宙就被她搅乱了,原本的和谐就被破坏了,每个人都会脱离原先的轨道,到时谁和谁会相撞,谁会被谁毁灭,谁会粉身碎骨,谁会灰飞烟灭,就说不准了。
这样想清楚了之后,安知道自己不能把事情告诉李昂了。告诉李昂,就意味着事情扩大,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危险。更何况,李昂对郑祉明抱有怎样的心态还说不准呢,天知道他会干出什么事来。
于是安去趟洗手间,镇定下来,深呼吸,认真洗了把脸,泪痕是洗去了,可眼睛还是红红的,看得出来哭过。
见到李昂的时候,安脸上摆出的是一副开心的表情,“嗨,爸,谢谢你赶来接我,突然给你打电话……不好意思了……”她赔笑。
“到底出什么事了?”李昂困惑,安和电话里变了个人。“其实,也没什么事。”她继续赔笑。
李昂却看出,那根本不是笑,是惶恐。“那你怎么突然回香港?”
“咳,真没事啦,走吧,回家再说。”安拖起行李,步子故意迈得大而轻快。李昂满心疑惑地跟了上去,从她手里接过行李箱。
路上,安一直没有说话。李昂开车,也不说话。
安想起她上一次离开的时候,发狠地对李昂说,“我永远都不会再回来!”,可还是回来了,带着这么重的秘密回来。
李昂在车子里放了音乐,轻轻的民谣,但车厢里的气氛仍然十分紧张。安原来想说,后来又不想说的事,对整个家庭将是一场巨大的冲击,他隐隐有了预感。
安只是觉得这个秘密好重,好重。
向母亲隐瞒,是残酷的,向李昂隐瞒,是困难的。
郑祉明还活着,这是怎样一个惊人的秘密。她不仅不能让别人知道,甚至需要说服自己,就当作什么都不知道。
她不可能经常到成都去看望父亲,只能当作那里的一切都是不存在的。从此以后她要痛苦而分裂地活着了。然而谁又不是痛苦而分裂地活着呢?她的母亲可能已经痛苦而分裂地活了十几年了。
他们到了家,家里一个人都没有。
菲佣这天放假,苏扬因李昂提前说过不回家吃饭,接了修荣修蕊后就直接带他们在外面吃饭了。
安闷闷地嘀咕了一声:“我先洗澡了。”就钻进了自己的房间,把她带回来的行李也一起拖进了房间。
片刻后,安房间的浴室里响起了哗哗的水声。
李昂踌躇了一下,走进安的房间,看了一眼紧闭的浴室门。他找到安的行李箱,俯身检查箱子上的标签,然而标签已经不见了,安在机场就处理过。他又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打开安的包。这样猥琐的事情他以前从来没有做过,但事关重大,顾不得体面了。
果然,他从安的包里找到了登机牌,上面赫然印着“成都”二字。他看着这两个字,倒抽了一口冷气。
4.
“你去了成都?”晚些时候,安洗过澡,坐在沙发里吃东西,李昂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严肃地问。
她愣住了,抬头看向李昂,刚吃下去的苹果变成石头堵在胸口。“是。”她不得不承认,知道李昂已查过。
“去成都干什么?”李昂看着她。李昂的目光有种特殊的锐力,令她感到无所遁形。
“没干什么。”她打算抵赖。“你是不是去见了什么人?”“没见什么人。”
“你去见安欣?”
安又愣住了,什么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你知道还问。”她轻轻嗔道。“你为什么要去见她?”
“突发奇想。”
“突发奇想?”“嗯。”
“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见了啊。”她忽然找到一种类似无赖的玩世不恭的姿态,试图用这种姿态来应付李昂的审问。
“你们聊了些什么?”“没什么,瞎聊。”“瞎聊?”
“就了解一下从前的历史。”“了解了吗?”“了解了不少。”“所以,你满意了?”“还好吧。”
“那你为什么在机场给我打电话,还哭?”“不知道。”
“你究竟为什么情绪失控?”“没什么,就是,忽然间,有点脆弱。”
李昂沉默着,许久,长叹一口气,“安,你在撒谎。”“我没撒谎。”
“安欣不可能愿意见你。”“她真的见了我啊。”
“那她对你说了什么?”
“就说了些从前的事,说什么看到我很高兴,说希望我将来有出息,将来像我爸一样纵横四海什么的,你都能想象。”
“没别的了?”“没有了,还有什么别的?”
李昂又沉默了一会儿,研究着安的表情,最后说道:“好吧。”后半句“但愿如此”他没说出来。
至此,两人无话了,李昂叹息一声,转身要走开,安却突然叫住他,“等等,李昂……”
李昂站住,回过头来看着安。
“你……是不是……也认识安欣?”她开始反守为攻。“我们……算是……知道对方。”李昂含糊地回答。“所以……你知道吗……?”她看着李昂。“知道什么?”
刹那间,某种隐约的了悟浮上安的心头。
不会的……不会的……他怎么可能知道?怎么可能知道又装作不知道?安心里奔腾着一万个疑问,却只是呆呆地看着李昂。
“知道什么?”李昂追问,表情冷静地看着安。
“你知不知道……那个……”安思维混乱,不知如何问下去。“你说什么?”李昂预感到他最不想看到的结果已经在迫近,但一层窗纸尚未捅破,他就还需努力维持镇定。“所以,你也知道?”安试探着,难以置信。“知道……?”李昂此时已经有数,他专注地看着安的眼睛,目光沉着,睫毛却微微抖动。
“是的,你也知道……”安觉得自己快要得到真相了。
两人彼此牢牢注视着对方,就仿佛彼此用枪指着对方,仿佛子弹已经上膛,仿佛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刹那间,他们都明白了。
知父莫若女,知女莫若父。毕竟在一起生活了十几年,假的父女也成了真的。李昂下意识的反应,安下意识的反应,让他们都已全然知晓了对方所知晓的事情。
终于,安慢慢说道:“所以……你、也、知、道?”她讽刺性地,一字一顿,揭开一个惊天大骗局。
李昂沉闷不语,脸色渐渐变得很不好看。“你知道多久了?”安的声音发颤。
李昂不作声。
“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安觉得自己整条脊柱都在发冷。
仍然没有回答。
“这么久了,这么久了,你一直都知道?”安一边揭露,一边控制不住地发抖。
李昂像是受了重击,完全说不出话来。
“原来你一直都知道,我爸爸他还活着,而你却瞒着我,瞒着我妈妈,这么多、这么多年?你……”安崩溃了。
“安,我……”
“混蛋!”安忽然就控制不住,失声痛骂起来,“混蛋!你这个混蛋!李昂!你这个自私鬼!你……你这个恶魔!”
她暴跳如雷,难以自控地叫喊着,用手指着李昂破口大骂,眼泪如决堤一般汹涌而下。
“安,你冷静点。”
“冷静?你叫我冷静?你们一个二个的,安的都是什么心?你们都是冷血动物!都他妈的不是人!好,好,安欣她还情有可原,她是为我妈好,怕我妈伤心,可你……你又是为了什么呢?啊?你太能装了,李昂,你……你太坏了!你怎么忍心?”
“安,你小声点。”
“你怎么忍心啊?李昂,十三年啊,你厉害,你够狠。”安一边哭一边骂,一边摇头,悲愤交加。
“安,你先冷静,你只有冷静下来,我们才能交流。”
“还有什么可交流的?李昂,你虚伪透了,坏透了。”安终于坐下来,把脸埋进双手,呜呜哭泣起来,“你连我也一起骗,你害得我十三年没爸爸,十三年啊,害得我们父女两相隔……”
李昂扯了纸巾给她,她只管哭,也不接。李昂把纸巾丢到一旁,长叹一声,闭上眼睛。
“你见到他了?”许久,等安平复了,他问。安的脸还埋在双手里,没有动,也没有出声。“你打算怎么办?”
安还是一动不动,一声不出。
李昂在屋子里来回踱步,像一只困兽。
片刻后,他在安面前站定,又在她面前蹲下,看着她,语重心长地说道:“安,现在我们在一条船上了,我恳请你,用理智,而不是用情绪,来处理这件事。”
“处理?这件事?”安抬起头,讽刺地笑,“那是我父亲,我的亲生父亲,我母亲这辈子最爱的男人,在你嘴里,就是一件事,一件需要处理的事,呵呵……呵呵……”她冷笑着,一阵阵发抖。
“安,你听我说,你先冷静。你现在还在情绪里,你是没办法思考的,等你从情绪里走出来,等你的理智回来了,你再想想我的话,我们要怎样做,才对你母亲是最好的……”
“去你的,谁跟你是我们?”
“安,我相信你还是有理智的,相信你会冷静的,因为如果你没有理智,你从成都回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找你母亲,对吗?可是你没有,你来找的人是我。”
安不说话了。“说明你还是信任我的,你认为我是一个可以拿主意的人,我是一个会对你、对你母亲、对这个家负责任的人,是吗?”安用鼻子轻声一笑,没有接话。
“只是我也知情这件事,让你意外,让你接受不了。可是你想,这有什么两样?只要去想最终的结果,最终的做法,一定是不能让你母亲知道真相,那么,有我做你的同盟,会不会更让你好过一点?”
安“呜……”的一声又哭起来,用手掩住脸。李昂任由她哭,轻轻拍抚她的肩。
过了一会儿,安哭停了,抬起头来看着李昂。“你简直是那个蓝胡子。”她惨笑一下。“什么?”
“格林童话里的《蓝胡子》。”“什么?”
“你不知道吗,李昂?所有的童话都是恐怖故事,所有的爱情都是悲剧。蓝胡子的妻子打开了密室的门,发现里面藏满了人头。”“安,别说胡话,振作一点,现在开始你要振作了。”“是吗?要我做密室的守门人吗?”安又惨笑一下。“安!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一片寂静,连呼吸的声音都停止了。
许久之后,她说:“真的不能告诉她吗?”声音虚弱,眼神涣散。“绝对不能。”李昂轻轻摇头,一字一顿。“可是,这太残忍了,恐怕我做不到。”
“那你就是在害她。”
安恍惚着,心中无限纠结困顿。“安,你听我说,这世界上最爱你母亲的人,是我;最了解你母亲的人,也是我。你要是告诉了她这件事,你就害死她了。”安望着虚无,心神散乱。“安,你知不知道,你母亲有抑郁症?”
安倏地看向李昂,这是她第一次从他口中听到这个词,似乎是意外的,但其实,也没那么意外。
潜意识里,她一定察觉了苏扬的抑郁倾向,只不过多数时间里苏扬掩饰得较好,而她也不想去面对母亲内心的真相。
“凡人或多或少都会有点抑郁,那又有什么要紧?”安强辩。“我不管凡人怎么样,我不管别人怎么样。你母亲,她是我爱的人,我只关心她会怎么样,我不能眼看着她受伤害。”“没有人要伤害她。”
“她曾经试过自杀,你可知道?”
安震惊地抬起头来,说不出话。
“那时候你还小,修荣一岁多的时候,美国的医生认为她是产后抑郁,只有我知道,她不是。”
安怔怔的,努力回忆着儿时,却想不起任何母亲有轻生意图的画面,想必是李昂承担了所有压力,保护了她的童年。
自然,李昂不可能告诉年幼的她,她的母亲吞掉一整瓶安眠药,被他及时发现后,还对着他笑。他心痛地说:“你不是有信仰的吗?怎么可以这样做?圣经里说,自杀的人会下地狱。”她仍然微笑,说:“我不怕。如果我会下地狱,那他已经在地狱的尽头等着我。”
他花了很长的时间,帮助她从这种阴暗消极的情绪中走出来。但人心难测,没有人知道另一个人灵魂深处的真相是什么。
“所以,她一直不快乐。”安说。“快乐是一件奢侈的事情。”李昂叹息。
不,快乐应该是简单的,自然的,基本的。如果两个人在一起,都无法让彼此感到快乐的话,那这种关系里,根本就没有爱。
安想着,沉默着,许久,颓然问道:“你觉得,你真的爱她吗?”“当然,我了解她的需求……”
“不是的。”安打断他,“爱,不是基于了解,而是理解,理解和了解是不同的。理解是基于共情,那是最根本的东西。在我看来,你并不算理解她,她的内心,她的灵魂。当然,她可能也不理解你。从广义上说,你们也许爱对方,但,此爱非彼爱。客观地讲,你们只是把对方当作工具,敷衍了一个看似不错的生活。可那是肤浅的。”
“安,你经历过什么,你又懂得什么是爱?”
“我是经历得不多,但至少我看到,这么多年来,我母亲,她内心一直是寂寞的,哪怕她每天忙忙碌碌,哪怕她有一个富足的家,有丈夫,有三个孩子,她还是寂寞的,因为她爱的那个人不在……”
“够了,安。”
“抱歉,我不该当你面这么说,这么说对你太残忍了,可是,你这样瞒着她,瞒了她这么多年,或者说,我们这样继续瞒着她,对她又不残忍吗?”
“你知道什么叫残忍,安,你知道什么叫残忍?”“她有权知道真相。”
“不,那才叫残忍,安,残忍就是要杀死一个人之前还给她一线活的希望。”
“可是真相……”
“这世界上就没有什么真相,安,每个人所认知的真相,就是他愿意相信的东西。你母亲她早已接受了他不在这件事了,对她来说那就是真相。现在你要让她知道他还活着,再让她看到他变成了那个样子,让她知道再也回不到从前,这和杀了她有什么分别?”
“你也许是对的,可是……”
“可是你不信任我,对吗?你觉得我瞒了她十几年,都是出于私心,是为了叫她绝了念头,叫她死心塌地留在我身边,对吗?”
安不说话,看着李昂,目光在发问:你难道没有这样的私心吗?“我没有。”李昂说,“我隐瞒,是为了保护她,是为了不让她走到悬崖边上,是希望她好好地活下去,活得快乐一点。”“你做到了吗?”
“你觉得呢?”
两人都沉默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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