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我愿意用死亡来交换自由。”

1.

春分了,风开始变得柔软,带着青草的气味。

入夜后,苏扬总喜欢把窗户打开,让风掀动窗帘,灌进屋子里,让黑夜也灌进屋子里。她觉得这样容易入睡。

李昂又出差了,去北京参加一个关于卫星遥感技术的会议。

夜里,屋子里少了一个人,苏扬感觉特别空旷、寂静,连挂钟走动的声音听起来都那么响。

她知道他去北京也许不仅仅是参加会议,但她不想去追究了。与这个世界周旋毕竟太费力气,再说她从来都是能够忍受孤独的人。潮涨潮落,云卷云舒,都是一样。

可是最近,她总有种奇怪的感觉,特别是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有时会忽然感觉到一股温暖,穿透空气,好像那个人就在她身边,有时那种感觉又忽然一下子消失了。

夜深了,她独自上床,靠在枕头里,打开祉明当年留下的笔记本。读他的文字,就像在听他说话。

听一位老师说,要找到那个能让你心静下来的人,从此不再剑拔弩张,左右奔突;也一定要找到,那个能让你的心精进起来的人,从此万水千山、生生世世……

我曾经以为我找到了,后来发现不是,曾经以为又找到了,后来发现还不是。现在我明白了,那个人,就是我自己,也就是自然,也就是上帝本身。那第一个人,和第二个人,是同一个人,就是我。

我将以自己的样貌和方式前进,不依赖于任何外力。

人要么强力地活着,要么勉强地活着。所以我俨然不认为活着有任何重要,怎样活着才是不可亵渎的底线。

这一刻,无人打扰,她可以深深地,专注地,想念他。李昂曾说过,想念和痛苦,是因为无聊。

言下之意,若生活忙碌,披星戴月,每天面对几十个会议、几百亿合同,自然不会有闲情去思念一个对生活没有实际意义的人。

过日子,是实实在在的事情。什么都是假的,唯一最重要的是,日子要过得下去。

不知为何,这一刻,她想起了李昂“认真过日子”的脸,心情很复杂。

她承认李昂说的是对的。他永远都是对的,是理性和正确的。但那又怎么样?

人生如果全部由理性和正确构成,该多么无趣,多么无聊,多么无情,就像一盘已经下过的棋,被重新复盘,避开每一个陷阱;也像一场演出,经过了无数次彩排,无非是在规定的时间,做出规定的动作,以确保掌声响起。

此刻,她合上手中的本子,闭上眼睛,心中只有一个人。

其实她还是幸运的,不是吗?人生得一知己足矣。那么人生曾经得到过一个刻骨销魂的爱人,也已足够。

她把本子放到面前,鼻尖贴上去,深深吸气,这样仿佛还能闻到他的气息。

这一刻,他的样貌、声音、笑容,再次回到她面前:

人要么强力地活着,要么勉强地活着。所以我俨然不认为活着有任何重要,怎样活着才是不可亵渎的底线。

她把灯关掉,整个人躺到黑暗里。

黑暗像一个厚重的茧,把她包裹,与世界隔离。

在这一边,她知道他在,在她的身体里,在她周围的空气里,从未离去。她的每一个念头,她的每一句话,他都听到。

并且这一刻,她也听得到他。

他微笑着对她说:“苏扬,我在。”

2.

苏扬,我在你身边的时间,越来越短了。我能见到你的机会,也越来越少了。

如今的我,和你,和这个世界,都保持了一段距离。我在虚无之中,在鸿蒙之中,忘记了自己的身份。

我怀抱着孤独,在无边的黑暗里穿行。我与寂寞为伴,沉潜在万丈深渊。一些绳索牵引着我,但那是徒劳,我无法诉说。

我不记得这是第几万几千次来回。我失去了一些记忆,却无法彻底失去肉体。来、回,来、回,像一场又一场浩劫,像西西弗斯。

是的,有人在召唤我。可是回来之后呢?我是谁?我能做什么?我曾见过宏观世界和微观世界里的一切,又全然忘记。我曾在寂静的黑暗中试着悟道。先贤说,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我曾在最深的苦难中抵达过那最古老的“道”,那众生的来处,那永恒的所在。

然后我又回到了这里。

这日复一日的供养与捆缚,非我所愿。我渴望重回自由,即便是用死亡换来的自由。

如果说我对存在有什么真正的恐惧,就是恐惧被束缚,被控制,被关押在囚笼之中,不能行动,不能言语,不能思索,不能感知,在黑暗中无限地接近自我,又永远地失去自我。那是真正的折磨。

我愿意用死亡来交换自由,哪怕是游离于这世界以外的自由,而不是用黑暗中的囚禁来交换虚假地活着。

苏扬,你一定不明白我在说什么。但愿你永远都不用明白。

3.

李昂在北京参加会议一结束,就马不停蹄地赶往东方维也纳。他在这个社区长大,直到十八岁离家去上大学。

他此次回京,开会当然是一方面,但更重要的原因是:沈清华打电话给他,说自己身体有恙,着他回来看望。

李昂回到了家,才知道母亲骗了他。哪有什么身体有恙?叫他回来,其实是为了让他去看望朱亭和孩子。朱亭生下孩子后情绪一直不稳定,孩子又是早产,身体弱,好不容易出院抱回家来。朱亭的父母都不在身边,家里只雇了一个育儿嫂陪她,万事都艰难。

朱亭和李昂从小住在这个社区,周围邻里都是看着他们长大的。清华对儿子说:“该做什么事就及早做,不要逃避,不然到时闹出什么岔子来,大家都颜面扫地。”李昂权衡之下,只能去朱亭家里探访。

清华其实并不赞成李昂和朱亭这种关系,颇为李昂的生活和前途忧心。只是孩子既已出生,必然要面对,她觉得自己不宜出面,还是要李昂自己去处理,和朱亭把后续抚养责任谈清楚。

朱亭刚刚出月子,整个人状态并不好,脸色暗淡,素面朝天,头发剪短了,不经打理显得凌乱,身材也比从前胖了些。从前她虽然也不漂亮,但气质周正大方,打扮雍容得体,如今却好似一个怨妇。她见了李昂就没有好脸色,冷着脸吩咐保姆倒茶。

保姆倒了茶,就上楼去抱孩子。这时朱亭就开始哭,“婊子养的郑川安,竟敢找上门来打我,我大着肚子,她把我打到流产。李昂,所谓早产其实就是流产的一种,你懂吗?只不过月份大了,流下来的孩子还能抢救回来,你懂吗?郑川安打我,是为了置我们的孩子于死地的,你懂吗?李昂,你到现在都没看过一眼我们的儿子,你还有良心吗?是你的亲儿子啊,他差点没命,在icu里救了好几天才救回来。

你养了个好女儿啊你,你养虎为患,你养了个杀人凶手!”

李昂简直不认识眼前这个朱亭了。从前那个知书达理、清高自持的女干部哪儿去了?眼前这个歇斯底里的泼妇又是从哪儿来的?

他并不是第一次做父亲了,却是第一次发现,女人生完孩子后会这样性情大变,变得这样粗俗、暴躁、不可理喻。像什么?像只发狂的狮子?不,像只不停痉挛的有毒的水母。他为自己这一瞬间的联想所震慑,难以回避心头涌上的恐惧和厌恶。

“我不是来听你说这些的。”他蹙着眉头说道,“安有没有打你,警方已有公断。我今天来是为了和你把孩子抚养的事谈清楚,需要我出多少钱,怎么出,你写个清单给我。”

“你别忘记你答应过我的事!”

“我没忘,但那是几年后的事,我今天只说现在的事。”“现在的事,就是你当父亲了,你是我孩子的父亲,你要有父亲的样子。”

“这不是我们当初说好的。”“李昂,你可真无情,真残忍。”“那是你的看法。”

“我刚为你生下儿子,是你的儿子……”“我不是说了吗,要我出多少钱,你写个清单给我。”“谁要你的钱!”

“不要钱,那你要什么?”“我要你认这个孩子。”“我没有说不认。”

“认,不是嘴上说说的,你是父亲,你理应抽出时间陪他。”“你要我怎么陪?”

“至少留下来待几天,和我一起给他取名字,以后你也得经常来看他,这是你该负的责任。我要你出钱干什么?我有的是钱。”

“朱亭,你讲不讲理?孩子是你要生的,是你自己弄出来的。你该为你自己的行为负责,你要我负什么责?”

“这些话你有本事到法庭上去说。”

“你是不闹大不罢休吗?之前我们已经谈过了,你又要推翻重来吗?你要我怎么做?你说,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你留在我身边,我想回到从前,回到我们小时候。”“你疯了。”“我没疯,是你变了,变得又自私,又胆小,又窝囊!”激烈的争执引发楼上婴儿的哭声。

“要是谈不拢,我就不在这里浪费时间了。”李昂站起来要走。“李昂,你除了床上那点野性,你还有什么?”朱亭突然暴烈地跳起来指责道,“你哪里还像个男人?哪里还有担当?你就是个彻彻底底的伪君子!”

“回头你和我律师去谈。”李昂冷冷说完,转身就走。“不许走。”她扑上来拉住他。

偏偏这时,李昂的手机响了起来,他一看来电,屏幕上是大喇喇的一个“安”字。

“哼,杀人凶手找你来了。”朱亭呵呵冷笑。

李昂知道不便接听,按了挂断,可是安又打来。“看,锲而不舍。我就不信你和她没睡过。”“够了,闭嘴,你这个疯子!”李昂吼起来。

“疯子?你骂我疯子?刚出生的亲儿子,你看都不看一眼。那个野女人养的野女儿,你倒关心个没够。你还想乱伦是吗,李昂?你是不是人?”朱亭陷入失控,歇斯底里地对着李昂拉扯推搡起来。

他甩开她,坚定地要离开,手里的手机还在响个不停。

朱亭内心一阵疯狂,一把抢过李昂的手机,狠狠摔到地上,屏幕瞬间摔得粉碎。

李昂惊呆了,也气坏了。

优等生、女干部、女老总,也一起在他心里摔得粉碎,重新拼凑起来的是一个丑陋至极的怨妇。

保姆这时抱着孩子匆匆下楼来,孩子在她怀里哇哇大哭。

“太太,太太,您看看孩子吧,他哭不停。”保姆一边说着,一边却把求助的眼神抛向李昂。

朱亭闻言却根本不顾孩子,只是抓着李昂不放,一边哭一边说:“你不要走,李昂,你不要走,你至少看看孩子,你的孩子。”

此情此景,李昂也难过极了,一时怔愣着没动,目光不由得望向保姆怀里抱着的婴儿,红红小小的一团肉,一直在哭,真是无辜,真是可怜。他感觉到这一刻自己的心里并没有爱,只有怜悯和悲愤。

朱亭继续哭,“李昂,从小到大,你一直把你最温情、最友善的一面留给别人,却总是把最冷酷、最无情的一面留给我,是觉得我好欺负吗?是觉得我是给你垫底的,你在别处受够了欺负就来欺负我吗?是觉得我够勇敢,不会感到难过吗?”

在朱亭怨怼和控诉中,孩子更哭得惊天动地。保姆为难,怯怯地说:“太太,孩子应该是饿了,这样要哭坏嗓子了……”

朱亭还是不理,看都不看一眼孩子,只顾着自己说下去:“李昂,像你这么无情无义、不负责任的男人,居然还有女人爱你,为你生孩子,让你做父亲,真是老天瞎了眼。”

在她越来越激烈的辱骂声中,李昂却越来越冷静。“从小到大,你一直想要得到我,控制我,要我按照你设计的剧本演出,要我参演你的戏剧,要我满足你的期待,要我如你所愿。你不要以为你爱我,朱亭,你根本不爱我,你甚至连你自己都不爱。”

李昂平静地说完,转身往外走,又停下,“还有,你也不爱这个孩子。你为了自己的目的,把他制造出来,对他真是残酷。用你的话来说,像你这么自私的女人也能做母亲,才真是老天瞎了眼。”

李昂走到门外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近乎于嚎叫的惨烈哭声,但他再也没有回过头去。

4.

李昂回到自己家中,即刻联络律师,处理后续事务。

沈清华在一旁看着,直叹气。

李昂和律师交代完,收拾东西就准备走,走之前对母亲说:“以后你别用这样的手段骗我回来,我最恨别人骗我。”

清华看着儿子,也板起了脸,“你对我凶什么?你自己闯下的祸,倒要我来帮着收拾。”

“不用你收拾,我会处理。”

清华郁闷地叹了口气,“作孽。”“谁作孽谁心里清楚。”

“行了,你就不要跟一个刚生完孩子的女人较真了。你没看出来朱亭有点产后抑郁症吗?我真怕她出什么事。”

“四十岁的人了,该自己为自己负责。”“我让你回来,本想大事化小,你倒好。”“你没有看到她那副不讲道理的样子。”

“你跟一个哺乳期的女人讲什么道理?让让她,算了。”“我一直忍让,这么多年了,她可知进退?”

“算了,她也不容易,好歹让她平静度过这段时间。再怎么说,两家人知根知底,这么多年的交情,他们又的确帮过我们。你这样让我怎么跟你顾阿姨和朱伯伯交代?我现在都不敢跟他们联系了。”

“交代什么?什么都不用交代。都是成年人了,选择是她自己做的,手脚也是她自己做的。”

“但孩子毕竟是你的,这已是事实。”“孩子是她自己的!”“你跟我凶什么凶?”

“她想用这个孩子,拴住我一辈子,控制我一辈子。我答应她一件事,后面就有一千件事等着。我是那种能被她控制的人吗?她要找的是听话的狼狗,她找错人了。”

“越说越难听,我不跟你说了,你回香港去吧。”李昂拎起包就要走。

“对了,你回去之后,谨慎一点,该掩饰的掩饰好,你那老婆也不是好糊弄的,你自己看着办吧。”李昂沉着脸,没有说话。

“大好年华,不把时间精力放在工作和前途上,被女人弄得团团转,真是现世。”清华责备着,摇头叹息。

李昂想反驳什么,终于还是忍住了,一言不发,推门出去。

5.

李昂离开了东方维也纳的家,拎着行李去住酒店。

由于心情差到极点,一向待人温文有礼的他,在办入住手续的时候因为对方出了些小差错,对前台礼宾部的工作人员发了一大通火。等进了房间,他丢下行李,到卫生间洗脸,想洗去所有的烦躁,却似乎没有用。他从水池上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张湿漉漉的脸,还是这么凶,戾气这么重,简直不是他了。他抱住自己的头。

电话又响了,还是安。屏幕碎了,安的名字看上去也是破碎的。他没急着接电话,任铃声响完后停了。他从小吧台取了一只玻璃杯,拧开一瓶矿泉水,倒进杯子里,清清凉凉地一口气喝下去。

这样他感觉稍微好些了。他从包里取了另一台备用手机,把电话卡换上去,然后给安拨去电话。

电话接通的一瞬间,他心头闪过一念:安要是提出到他住的宾馆来见他,他就让她来。她要是想留在这里,他也让她留。今天无论她提出什么要求,无论她想要做什么,他都陪她做。

奇妙的是,这个念头的出现,令他心头的烦躁,瞬间消散了大半。

6.

安,你一定是没有料到,李昂在电话里的声音这样温柔,这样明朗。你在听到他声音的那一刻,不自觉地愣了一下。

你在得知他来了北京之后给他打电话,之前的几个电话他都没有接,你想他肯定忙得焦头烂额。本以为他打回来的时候多少会带着些匆忙和不耐烦,可是没想到,他脾气这么好,像个真正的父亲。你和他相识的十四年来,听到他这样的语气不超过五次。

于是你快乐了,提出要求,让他陪你补过十八岁生日。

你怕他不答应,抢着说:“知道你心情不好,说实话,我心情也不好。但两个心情不好的人才要一起出来玩,互相鼓励嘛。”

你没想到,他竟然爽快地就答应了,说他来订餐厅,陪你吃饭。你却说不要,生日要出去玩,让他来学校找你。

李昂到学校门口等你,却见你开着一辆越野车出现。他惊呆了,问你哪来的车。你只是笑,让他快上车。

路上你告诉他,车是租的,八百块钱一天。

他看了你一眼。你读懂了他的眼神:真有钱呐你。

你哈哈一笑,说:“没想到吧?我考第一,拿到了奖学金。”

难得有点快乐时光,你告诉自己,绝不去提朱亭和那一大团的麻烦,虽然你知道李昂很可能是因为那一大团麻烦才来北京的。

你沿着北四环一直开,然后上了京承高速。李昂终于忍不住问,去哪里。你笑嘻嘻地回答:“到了你就知道了。”

结果一直开了两个小时,开到了司马台。你说:“抱歉没有事先告诉你,我怕早告诉你的话,你就不陪我来了。”

李昂说:“不会啊,既是陪你过生日,就奉陪到底,何况今天天气好晴朗,是个户外游玩的好日子。”

你欢呼雀跃,停好车,从后备箱里拿出一只巨大的登山包,“你带了什么啊?这么大个包。”李昂微微诧异。“不告诉你。”你笑着,自己背起包。

“我来背。”

“不用。”你怕被他发现你带的是帐篷和睡袋。你们一路往野长城走。

你一边走一边说:“人活一世,就是应该走远一些,阅山阅水,见天见地,踏青山,迎雨露,观察,知觉,体验,记录。”

李昂看你一眼,不知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留在冷气十足的写字楼里对着计算机度日,谈什么生命的喜悦与真实,不看看这样壮阔的大山大川,又谈什么人生。”你说着,望着山峦深深吸气,就是单纯热爱这壮丽风景。

李昂微笑,从你肩上接过背包,“我背吧,你累了。”

你不再坚持,甩脱背包,跑跑跳跳,往前奔了很远,又回身挥手,大声招呼李昂跟上。

有那么一瞬间,他看着你的模样,微微发怔。我也是,安。你的模样和你母亲实在相像。此刻的你,就是当年刚上大学时的苏扬。只不过她性格沉郁、阴柔、内藏;而你,英姿飒爽,烈性向阳,就像一匹初生的红色小马。

你们一路走一路看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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