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01

大青开始到处打听大裤衩的下落。他找了所有和大裤衩有交往的人,但都不敢大肆声张,只是闲聊时打听,问了半天,还是石沉大海音信皆无。

最后一段日子,大青干脆在家独自守候,期盼大裤衩能回来,因为见不到人就意味着危险。

这一天,大青正躺在床上看电视,院门突然“当、当”地响了起来!

大青猛地坐起,愣了一下,心里觉出事情不妙,当下从抽屉里取出一把弹簧刀放在裤兜里,沓拉着鞋,走了出去。

门还在响着,听得出敲门人的急切,大青越听越烦,边走边嚷嚷:“来啦!来啦!谁呀?敲他妈什么敲?”

门打开,老片儿警彭大爷绷着脸站在门外,身后跟着3个表情严肃的便衣警察。

大青满脸堆笑:“呦!这不彭大爷吗?好长时间没给您请安去了,怎么着?身体挺好的?找我有事儿吗您?”

彭大爷眉头一皱:“臭小子,少跟我这儿嘻皮笑脸!说,这些天干嘛去了?”

大青嘿嘿一笑:“能干吗?瞎混呗!挣点儿辛苦钱,过年给您买酒喝呀!”

彭老头想笑,最后还是忍住了,厉声训斥:“少给我来这套!我还不知道你!没人拦着,你小子敢把南苑机场的飞机当破烂儿卖喽!告诉你,少跟我这里少耍滑头,你还嫩,想当年……”他话还没说完,大青早已经替他说了:“想当年,您在珍宝岛跟老毛子打仗的时候,我们这帮小兔崽子还没上幼儿园呐!”

彭大爷这番口头禅,南小街一片儿的顽主、混混们都熟的很,全能顺嘴说出。他是个老八板,嘴厉害,心地却善良。而且为人正直、立场坚定,虽然一直对大青打架惹事的行为一贯有看法,见着总是连训带骂,可打小看着大青长大的,也是关爱庇护,十分疼爱。大青那儿也是,对彭大爷敬爱有加,逢年过节还买些烟酒糕点上门拜望。

彭大爷脸一绷:“小兔崽子!又跟我这儿善脸不是!瞧我过后不收拾你!”他回身对那3个同来的便衣警察说:“这就是你们要找的王俊青,小时候趁我喝多了偷我手銬子,反过来把自己脚銬上哇哇哭的,就是他!”

那3人点头,当前那人掏出证件给大青看了一眼,说:“王俊青是吧?我们是大兴县局的,有事儿问你,请你配合一下!”

大青早知其身份来意,并不慌乱:“辛苦您了!来,先进屋,外边儿胡冷的,我一定配合您工作!”

几人进了西厢房,那3个警察先职业性的左右寻看一番,见大青要沏水,忙制止:“谢谢!不用沏了,你坐那儿吧,我们向你了解点儿事。”

大青放下茶缸,坐到炉边的矮凳上:“您问。”

为首的警察向同伴示意纸笔记录后,问:“鹿圈的马立平,小名小平安,你认识吗?”

“认识。”

“知道他现在在哪儿吗?”

“不知道。

“那你多长时间没见到他了?”

大青想了想:“忘了!我一直忙工程,有日子没见着他了!”

警察点头:“西洼地的陈继光,外号大裤衩儿,你认识吗?”

“认识,可他我也是好长时间没联系了!”

警察们对望一眼,面无表情。

那警察又问:“这院子就你一人住?”

“是啊?怎么了?”

“你父母呢?”

“他们去天津了,在我一亲戚家过冬。”

“那这房子你多长时间回来住一次?”

“没准儿,活儿不忙就回来。”

“自己烧煤取暖?”

大青点点头:“是。”

警察往院里望了一眼:“你多长时间没回来住了?”

“挺长时间了!得有3个月了吧。一直外边忙买卖,不怎么回来。”

“那这些日子怎么回来了?”

大青有点烦了、眉头一皱:“我高兴,不行吗?”

那警察听他语气不善,也不急躁:“行!这是你的自由!可我就是奇怪,你不常回来住,院里那一大堆蜂窝煤灰是哪儿来的!”

大青心里一虚,知道话说露了,不由火从心起,气急败坏的眼一瞪:“管的着吗你!我攒的!”

一旁的彭大爷踢了大青一脚,斥责:“怎么跟人家说话呢!吃呛药了你?老实点儿,好好说话!”

大青一脸烦躁:“光让我好好说话,有他们这样问的吗?我他妈哪儿记得哪块煤是哪天烧的啊!”

彭大爷也急了:“废他妈什么话!问你肯定是有用,快说,你都3月没回来了,哪儿来的那么多煤灰?”

大青情绪已经失控,气呼呼地说:“不知道!”

彭大爷急了,探步上前还要骂他,被问话警察制止,那警察目光如电地看了眼大青,安抚道:“王俊青,你别急,也别闹情绪,我呢,也是随便问问,希望你积极配合,协助我们好好开展工作。”

大青别过脸,话都不说了。

彭大爷知道他的混拧脾气,觉得自己应该缓和一下当下的紧张气氛了,便忍着气走到问话警察身边耳语了一句,那警察点头,走到同伴处拿过笔录低头看,不再说话。

彭大爷又踢了大青屁股一下,低喝:“大青!你小子跟我出来!”,说完掀棉帘出门。

大青一脸不情愿,慢悠悠的转身跟了出去。

门外,彭大爷怒气冲冲地瞪着大青,大青抬头看天。

愣了片刻,大爷说道:“你就改不了你这混蛋脾气吧!哼!你知道你认识的这两人犯了多大事儿吗?这都到了什么时候了,你还这儿犯狗脾气!人家问你什么你就老老实实回答什么,较那劲干吗?管用吗?听我的,进屋,老实点儿,该怎么说就怎么说,不许再犯脾气,听见没?”

大青静默良久,一语不发,最后狠狠往地上吐了唾沫,撩帘进屋。

彭大爷随后跟了进来,走到那警察身边,低声道:“行了!都说通了,您问吧!”

那警察点点头,看了眼大青,继续问:“王俊青,据说,有人见你骑过一辆[嘉陵]摩托车,看上去挺新的,我想……”

刚问到一半,大青突然一伸手,阻断他的问话:“行了!别他妈问了!”

所有人全都诧异的看着大青,只见大青长长叹口气,望了眼面前的警察,冷冷的笑了笑:“行了!别问了,我知道你们查的是什么案子,不就是那起学校盗窃案吗?你们别再找小平安和大裤衩儿了,这事跟他们没有任何关系,都是我一人干的!”

他这话一出口,所有人都是一愣,惊奇的看着他。

彭大爷上前捶了大青一拳,训斥:“你小子吃迷魂药了?这事儿也敢往身上揽?这儿可没人跟你开玩笑!”

大青无畏一笑:“我也没想跟你们开玩笑!好汉做事好汉当!这案子就是我干的!”他看了眼那3个警察,双手一伸:“来吧,别甚着啦!铐吧!”

为首的警察感到有些不可思议,冷冷的看着大青,而一直站在后边的高个年轻警察有些火了,厉声出言警告:“王俊青!你成心捣乱是不是!告诉你,讲哥们儿义气你也得分时候!逮捕你容易,一张纸的事儿!可我们办案讲证据,你跟我们这儿顶包扛罪的,什么用也没有!知道吗?这案子,我们追了一年多了,有好多证据证明,就是他们俩干的!你要识实务,知道他们在哪儿,就赶紧交待,不知道就少跟这儿捣乱!听见没?”

大青向来不吃这一套,他急了,眼一瞪,指着那个警察问道:“你说这话什么意思?谁他妈捣乱了!我这儿都自首了,你们倒不抓了,还让我交代,我他妈交代什么?告诉你们,麻利儿的把我抓走,问别的,不知道!”

那年轻警察火往上撞,气息粗重,往前探身:“你以为我不敢抓你是吗?”

“牛你抓!”

眼看俩人就要发生冲突,为首的警察赶紧阻拦,他拉住同伴,劝:“行了小陈,少说两句,想清楚咱们是干嘛来的,不许再说了。”

警察小陈一指大青:“老范,你说有这样儿的吗?”

大青不依不饶:“不是你今天给我说清楚喽,我怎么样儿了?”

彭大爷用力把大青往后推:“大青!闭嘴!听见没?闭嘴!”他一拉大青:“你跟我出去,快点儿!”说完连拉带搡的把大青拽出门外。

到了门口,彭大爷气喘吁吁的训斥:“你小子!又他妈玩儿青皮耍混蛋是不是!告诉你,跟我这儿,门儿都没有!想当年我在珍宝岛和苏联老毛子干仗的时候,你小子还没上幼儿园呢!你小子讲义气,我知道,可得分情况,这两人犯这么大案子,逮着喽,十年二十年也是它,你都帮着扛?它要是枪毙呢?你还劫法场去啊?我不管你从哪儿知道是学校里出的案子,可我肯定,你这脾气绝对不会干这种事儿的!你能街边打架把人捅喽,也不会去偷东西!”

大青不说话了,这彭大爷看着他长大,自己什么脾气秉性他都知道。

大青长长吐了口气,整了整衣服,问:“彭大爷,没事儿,这哥俩跟我不错,找不到他们,我替他们进去不是一样嘛。”

彭大爷脸一绷:“那不行!他们那是盗窃!是犯法!是祸国殃民!必须得绳之以法!在法律面前,没有亲情,没有义气!谁帮他们,谁就是犯罪!”

彭大爷这几句义正严辞掷地有声的话,让大青无法辩驳,甚至心生愧感,他不敢去面对眼前这个倔强而正直的老人,只好选择逃避和自我欺骗。

彭大爷见大青呆呆的发愣,知道自己的话说到了他心里,便缓和了语气,抬手拍了拍大青肩膀,语重心长的说:“大青,说回来人家这几位同志也不容易,你不应该跟他们这么较劲!你想想,这案子出了都快2年了,半年前刚有眉目,他们这帮哪儿闲着了,家里外地的到处跑,有线索就追!好不容易知道谁干的,又抓不到人,搁谁心里不窝火啊!你听我的,别跟人家急,配合一下人家工作,行不行?”

大青愣了半分钟,最后点点头,彭大爷推了他一把:“走,进屋。”

爷俩进屋,3个警察也停止了讨论,领头的老范看了眼大青,先出言道歉:“小王,刚才我们这位同志性子急,说话冲了点儿,你别往心里去!我们这也是工作嘛,你得理解。”

彭大爷捅了大青一下,大青出言敷衍:“理解,理解。”

老范笑了笑,叹口气:“那我也不想多说了,我想最后问你一下,你到底见没见过他们俩?”

“没有!”

“好。那煤灰……”

“我自己烧的,一直没清。”

“那有人反映的嘉陵摩托车呢?你骑过。”

“一哥们儿的,骑着玩儿两天。”

“哪个哥们儿?叫什么?”

“就一哥们儿,从别人那儿认识的,具体名字,不知道。”

老范还要接着问,大青伸手打断:“行了您!您也甭问了,再问我就这三字:不知道![神探亨特]和[警花出更]估计您也看过,里边有句台词,说我有权利保持沉默,否则什么什么呈堂证供!所以我不说话不知道,行吗?”说完抬头看屋顶。

彭大爷差点没吐血,生气的骂:“好你个兔崽子,这事儿学的可够快啊!”

那年轻警察小陈也急了,一旁怒气冲冲说道:“老范,这样的您还跟他废什么话,直接拘了得了!”

老范手一摆,仔细盯着大青,眼神犀利,空白几秒后竟然张口说道:“对!没错!保持沉默确实是你的权利!那好,今天我们就问这些,谢谢你配合我们的工作!以后也许我们还会来打扰你的,希望你继续配合!那……”他扫了眼同伴和彭大爷:“我们就回去了,如果你有他们的新消息,请及时通知我们。”

大青面无表情。

3个警察在彭大爷的陪同下,走出大青家胡同。来到警用吉普前,老范掏出烟,分着让了让,自己点燃一支后深吸了一口,眯着眼回头看了看大青家的家门,对旁边的彭大爷语气幽远的说道:“老彭啊,这个王俊青,不好说啊!”

彭大爷叹口气:“我也觉得不对劲!可这孩子自小耿直,就是脾气火爆点儿,偷东西嘛,他肯定不干!”

老范若有所思的点头:“但愿吧!”

3个警察开着车,先把彭大爷送回派出所后,经金星,过团河,向黄村驶去。

坐在副驾驶位置的老范目光直视着前方,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身旁的小陈扫了他一眼,一边开车一边问:“范哥,想什么呢?”

老范回过神,双臂交插,语气舒缓的说道:“王俊青的屋子,你们看了吧,最近不止一人住过!他肯定有嫌疑!从他那儿入手,破这案子,指日可待!”

02

警察走后,大青觉得烦闷异常,坐也不是,躺也不是。

他倒了半杯二锅头,就着花生米喝了一口,觉得不是滋味,又隔着玻璃窗看了一眼院里那堆蜂窝煤灰,更是烦躁不安,他低声咒骂了一句,穿好大衣,出门骑着车来到周天家。

还没进院门,就听到里边热闹异常,不时传来快乐的哄笑声。大青皱了皱眉,用自行车前轱辘顶开院门,进院一看,葡萄架下靠着好几辆自行车。

他一边支车一边往屋里瞭望,周航清脆的声音已经传了出来:“哎呦喂!大家快看谁来了!咱们王俊青王总经理!”

大青哭笑不得,撩门帘进屋,屋里热闹非凡的景象让他大吃一惊!

只见周航周天、于小晴于小伟、宁薇、沈婷几个人围着圆桌一起包饺子,谈笑风声,气氛融融。

周天父亲坐在一旁的沙发上包着蒜,笑呵呵的看着这帮年轻人忙乎,满心欢喜。

见大青进屋,满脸满身都是白面的周航长长出了口气,把手里的擀面杖往桌上一扔,嚷嚷:“不干了!!罢工!生力军来了我可以歇会儿喽!大青,快点儿,擀皮儿!”

大青因为心里有事,向周天父亲打了声招呼后,径自走向脸盆架,洗完手后闷头走到桌前,不言不语的擀起饺子皮,速度飞快。

大家见他这样都觉奇怪,周航心直口快,用肩头挤了大青一下:“呦~,王俊青,你这是跟谁啊?怎么今天这么老实,是丢钱包了还是失恋了?”

大青一脸烦躁:“去去去,该干嘛干嘛去!瞎问什么!”

周航嘴一撇:“德性!就跟谁爱搭理你似的,告诉你王俊青,今天大家伙儿高兴着呢,你可别犯神经病啊!”

大青没理她,把擀好的一摞饺子皮扔到盖帘上,头也不抬,继续擀。

于小晴推了周航一把,劝:“行了小航,大青心里有事,你就别招他了,去,座水吧,煮一锅让他们男同志先吃。”

周航瞪了大青一眼,一边转身一边说:“那你接着烦吧,有本事待会儿别吃!”

周天父亲皱眉训斥:“你就别招他了,赶紧座水去!”

周天小心翼翼的凑过来,低声问大青:“哥,怎么回事啊今天,这么烦?”

大青回答干脆:“少管!”

周天伸了下舌头,知趣的躲开,回到宁薇身边,老老实实的包起饺子。

于小伟和沈婷对望了一眼,都觉得大青和往常不太一样。

大家都默然无语,气氛一下变得安静了,只有周航哼着歌进进出出的忙活着。

饺子上桌,热气腾腾,香味四溢。大家围坐一起,互相逗笑着。

周天父亲从酒柜里拿出两瓶[四特]和一瓶[桂花陈],乐呵呵的放在饭桌上。

宁薇麻利的站起,打开酒盖,先给周天父亲倒满一盅,老头儿乐的合不拢嘴,满面红光。

周天起哄,拿起桌上的空杯子嚷嚷:“媳妇儿!给我也倒上,今天我要一醉方休!”

宁薇把酒瓶往怀里一揽,瞪了周天一眼:“美的你!喝点儿得了!”

“没事儿,我又喝不多!”

“那也不行!只能喝一杯!”

周天无奈:“好好好,倒!”

宁薇皱眉:“等会儿!第一个也轮不到你啊!”她把大青面前的杯子拿到手里:“青哥,我先给您倒上。”

大青忙拦:“别别别,别倒,今天我不想喝。”

周天父亲一旁劝:“大青!这可不是你的作风啊!倒上!”

大青摇摇头:“二姨夫,今天我真不想喝,您让天儿和小伟陪您喝吧。”

周天父亲还要劝,周航出言打断:“行了爸!他爱喝不喝吧!给他脸似的!”

说完拿过一瓶[桂花陈],拧开瓶盖:“来,宁薇、沈婷、小晴,咱们喝色酒。”

宁薇和沈婷边伸杯边道谢,于小晴却把酒杯拿到一边:“小航,你们喝吧,我就算了。”

周航知道于小晴的脾气,不再深让,大家坐在一起边吃边聊。

周航见大青闷头吃着饺子,也不说话,故意拿话逗他:“王俊青,怎么连句话也不说啊?!瞧瞧,吃的倒是不老少,一口一个的,哑巴吃饺子,心里有数。小心点儿,别吃出药片儿来。”

大家齐笑,因为都听过大青这个段子,一般人过年包饺子往里放钢蹦儿,大青以前犯坏,往里放[黄连素]药片。

周天父亲笑着补充:“大青这孩子,打小就坏!调皮捣蛋那是没边没沿儿啊!往饺子里放[黄连素]都是轻的,我记得有一年春天,他跟家属院的[三斤半]扛着梯子到食堂房檐上掏家雀儿,让老魏逮着了,一顿臭数落,这俩小子胡绞蛮缠,还恨上人家了!没过几天,偷偷溜进食堂,往包子馅里放东西,你们猜,放什么?”

大家齐等下文。

周天父亲指着大青,摇头说道:“他给人家放了一把图钉!你说多坏!后来多亏被人发现了,没出事儿,这要吃进嘴里,咽进肚子里,人还不完了!”

大家一起看着大青笑,大青脸上有点儿挂不住了,勉强笑了笑:“二姨夫,瞧您!这事儿还记得挺清楚。”

周天父亲苦笑:“我能忘了吗?你挨的那顿臭揍咱就不提了!你爸差点儿没让派出所给逮起来!到最后,职工大会上挨批判,降一级工资,到处借钱托关系买猪肉,赔人家食堂肉馅,那一大缸肉馅,够咱包好几十顿饺子的!”

大家呵呵笑。

周天凑到大青身边笑道:“哥,这事儿我还真第一次听说,您还有这光荣历史呐!”

周天父亲喝了口酒:“这还光荣!?这要算光荣,大青上幼儿园那会儿就是全国劳模了!”

大家又是一阵哄笑。

周航撇嘴:“他劳模?得了吧!自己家里待着当经理,让孙晋到处跑!这不,刚才我还和小晴算呢,这孙晋去山东日照都差不多俩多礼拜了。”

于小晴推了周航一把:“小航,别瞎说!大青留在北京也不是光待着啊,好几处工地都得他一人盯着呢。”

“是盯着!越盯脾气越大,吃个饺子还苦着个脸,跟吃了黄连素似的。”

大青没辙,他从小就怕这个表妹,平时到哪儿都是能煽能侃的,可一到周航面前,有时连话都说不利落。

周航把一盘热饺子推到大青面前:“吃热的吧!你有功行了吧!我告诉你,赶紧把孙晋换回来,你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光棍儿一个,孙晋可不行,北京这儿还有小晴呢,俩人都是互相惦记,两地相思,你就忍心看着吗?”

大青还未回话,于小晴早已羞的脸面微红,她推了周航一把,嗔道:“瞎说什么呀!赶紧吃你的饺子吧!”

周航一脸不在乎:“本来就是,我说的是实话嘛。”她看到于小晴表情有些为难,周围的几个人都是呵呵低笑,也知趣的把话收住:“好了好了!我不说行了吧!一会儿就让王俊青去东高地邮局去拍电报,来宁薇,再给我倒一杯。”

话题虽然转开,于小晴却已经心波荡涌,她眼睛不眨,黛眉微蹙,孙晋明朗帅真的笑脸淡淡的浮现眼前,记得临别时俩人依依不舍的情景,一股热流涌上于小晴心头。快年底了,不知孙晋能否回到北京,回到自己身边。日照好远,不知现在他在做什么,有没有想到自己在思念着他。一瞬间,无数念头一一闪过,于小晴竟然痴痴的愣起神来。

不知不觉中,自己的手突然被另外一双手轻轻握住,温热而潮湿,于小晴猛的回过神来,抬眼一看,宁薇正关慰的看着自己,眼光明亮而清澈。

宁薇轻问:“姐,想他了?”

于小晴微笑,低声回答:“嗯。”

宁薇也微微一笑,不再说话,紧紧地握住于小晴的双手,刹那间,姐妹俩人已心意相通,胜过千言万语。

03

1989年北京的冬天漫长而寒冷,无雪,只有昼夜嘶吼狂乱的北风。天色总是灰蓝中夹带着土色,像是世界末日的前兆。

12月31日,这一年的最后一天,天气干冷。

于小伟和周天约好,一起去[玲子发屋]。一路上都是新年气氛,路边各个公司单位门口都挂贴上了红色字幅-----[欢度元旦]。

到了[玲子发屋]门口,俩人听到里边传来逗骂和哄笑声,看了眼门口的自行车,几位大哥都在。

俩人锁好车,掀帘进屋,只见大家正围着两大纸箱挂历低头挑捡着,偶尔笑骂着互相抢夺。

发屋里的理发用具早被玲子处理卖掉了,只剩下一个煤炉和一套春秋椅,角落里堆摞着十几箱洗发用品,是玲子刚进的货。

见俩人进屋,玲子拿着两卷挂历喘着气退出来,回身笑道:“不跟你们丫抢了!什么好东西似的!”她招呼于小伟和周天:“快!你们哥俩先别脱大衣了,赶紧挑挂历去!脑袋弄了两大箱,什么画都有!我抢不过他们,看,就抢了两本儿,[金陵十二衩]和[骏马图],明年就马年喽。”

周天好奇地跳脚看了一眼:“还真不老少!比[新华书店]里挂的样式多多了!”他冲脑袋喊了一嗓子:“袋哥!那[马拉多纳]的我要了嘿!”

脑袋低身拿起,扔给周天:“给!都是你的!还有呢!”

周天迎空接过,打开一看:“呦!还不都是马拉多纳,里边儿还有巴斯滕呐!操,这哥儿们算火了,去年欧洲杯给苏联铁门儿达萨耶夫玩了个[零度角]进球,牛大了!这月17号又带着ac米兰又赢了【丰田杯】,明年世界杯就看他的了!”他一页一页的翻着手里的挂历:“呦嘿!没怂人啊!巴乔、马特乌斯、克林斯曼,还有古力特呢!”

这边正翻看着,那边老派嚷嚷上了:“坛子,有你丫这样贪得无厌的吗?本来[三点泳装]的就不多,你丫一人都给挑走了!我呢!”

坛子笑着紧紧抱着不撒手:“滚蛋!谁抢着算谁的!你都大经理了,真的假的什么样的[三点]没见过呀?非得跟我争这几本儿啊!”

“不行!那你也得给我一本儿,要不你丫别想出这屋!我就喜欢这国外的泳装挂历,好坏都是真的呀!哪儿像咱国内的,都他妈舍不得露,个个还都是[扁平油]。”

玲子听得直脸红,骂:“老派!你这张臭嘴!又胡吣!不脸红啊你!”她又对着脑袋皱眉说:“脑袋,以后这种东西少往我这儿拿,怎么什么都有呀?”

脑袋一脸无辜:“没辙呀玲姐!现在这年头的挂历都是这玩意儿!还有好多我都没敢往这儿拿!改革开放了嘛!这窗户一开,苍蝇蚊子燕么虎都飞进来了!”

玲子摇头:“唉!世道变了!”

老派好不容易从坛子手里抢来一本[国外人体艺术油画],笑着翻了翻,最后满意的说:“就这个吧!比没有强。”他看了一眼春秋椅上呆坐无语的大青,小心翼翼的问:“青子,怎么了这是?进来就这么傻坐着,挑几本挂历去啊!”

大青摇头:“懒的挑,没兴趣。”

老派挠挠头:“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是不是还生我气呐?大青,你听我说啊,我……”

大青伸手止住他的话,轻轻叹口气:“别瞎想老派,咱是哥们儿,我没冲你,这些日子我就是烦。”

老派不想再招他,冲于小伟和周天喊道:“小伟,天儿,你们俩的挂历,哥都给你们挑好了!过来看。”

他把几本港台明星挂历递给俩人,说道:“看!都是当红影星!周润发、张国荣、齐秦,钟楚红,张艾嘉”他翻到一半眉头一皱,转脸问脑袋:“脑袋!你这挂历是不是印错了,怎么里边儿还有毛阿敏呢?”

脑袋一脸无所谓:“管她谁呢!毛阿敏?是明星不是?是,就可以出现在里边儿!你再往后翻,没准儿还有我的玉照呢!”

老派“呸!”了他一口:“别做梦了你!这里要是有你,还不得吓死几个!您瞧瞧您那张青春揍的脸,大痘儿小坑跟煎饼摊儿上的薄脆似的!就别糟蹋国家的白纸了!”他拿起一本[亚洲雄风]的挂历:“你看看,连熊猫盼盼都比你顺眼!”

脑袋呵呵笑:“我跟这盼盼真没法儿比啊!大街上哪儿哪儿都是它!你就看吧,睁眼闭眼到处都是,跟你那晃那大金牌!那叫一个喜性!亚运会好呀!买张彩票都能中辆[夏利],要是靠咱的工资买,孙子辈儿都混不上条轮胎啊!”

老派摇头:“不要悲观呀同志!明天就1990年了,再过十年,四个现代化一实现,到时全都有车,一家一辆,而且加油赠车!你不开国家都跟你急!”

脑袋仰天长叹:“国家哎!母亲哎!现在就跟儿子急吧!”

玲子一边笑呵呵的看着兄弟们逗贫打闹,一边给煤炉续上一块蜂窝煤,然后回身坐在大青身边,看了眼大青。

大青还是沉默不语,他从兜里掏出香烟,递给玲子,帮着点燃。

玲子吸了一口,淡淡的烟气缭绕下,目含深意。

愣了愣,她转头轻轻的问大青:“大青,这些天有心事儿?”

大青把嘴边的烟头扔到地上踩灭,微微点了下头。

玲子叹口气,问:“跟姐说说行吗?”

大青摇摇头:“也没什么!还是小平安他们那点儿事呗。”

玲子明亮的大眼睛盯视着大青,顿了顿,接着问道:“跟姐说实话,你是不是知道他们在哪儿?”

大青沉默了,眉头皱了皱,不敢看玲子,眼睛直愣愣的盯着地面发呆。

玲子吸了口烟:“大青,不瞒你说,我早就看出你不对劲了,因为你是直性子,根本藏不住事儿!”她把语声降低:“实话跟姐说,小平安他们到底在哪儿?”

大青看了眼还在逗闹着的几个兄弟,嘴唇抿了抿:“玲姐,我不瞒您,小平安他们前些天确实在我那儿藏着!”

玲子面无表情,眼神中闪过一丝绝望,低声问:“现在他们呢?去哪儿了?”

大青深叹口气:“平安跑东北去了,大裤衩儿……我也不知道他在哪儿。”

玲子表情变得凝重起来:“这事还有谁知道?”

“孙晋!但他只知道我藏过他们,深了也不怎么清楚,因为一打开始,这事儿我就不想牵扯他!”

“你这样干,想过后果吗?”

“想过!可他们都是我哥们儿!我不想看着他们遮进去!”

玲子无奈摇头:“这样真的对他们好吗?唉!你呀,聪明人办糊涂事!”

大青没有应声,目光决绝地看了一眼玲子。

玲子还想说些什么,那边脑袋扬声问她:“玲姐,刚才忘了问你了,你进的洗发产品要不要做广告?要做尽管说,”他晃了晃手里的一本挂历:“看,就跟这似的,把广告印在画儿下边儿,而且想印什么就印什么!省优部优国优啦,轻工业部金质奖啦,来人来函电报挂号啦,都能印上!”

玲子笑着摇头:“得了吧!姐这买卖还没做到那份儿上呢,你要有这心,给老派他们公司做一个吧!”

老派笑着说:“对对对,给我们登一个,多少钱你说!”

脑袋撇嘴:“不管!万一你是一皮包公司呢,这不擎等着砸我买卖呢吗?”

老派摇头:“没劲这人!我一直把你当一个妈生的亲兄弟,可没想到,你是大野地里捡来的!”

脑袋骂:“滚!谁大野地里捡的啊!我正经是胳肢窝里生出来的!”

大家哄笑。

04

正逗着,发屋外突然传来一阵汽车停车声,屋里几人一起向外望去,只见一辆警用吉普停在门前,车门打开,四个表情冷肃的警察利落地探身下车,互相商量着什么,准备向发屋走来。

哥儿几个先是一愣,随即又都放松下来,因为他们和警察打交道就像是家常便饭,都不是特别慌张。

倒是于小伟心里一紧,看了眼玲姐,只见玲姐面容平和,已经迈步迎过去开门。

坛子一脸不在乎,炸唬道:“快!哥儿几个!赶紧把[三点]挂历藏起来!警察扫黄来喽!脑袋,你丫算是把我们坑苦了,这回咱们都他妈统统完蛋了!”

脑袋扫了一眼面前的几箱挂历,事先想过是往玲姐这儿拿,倒没有什么太过分的,当下他瞪了坛子一眼,骂:“滚你大爷的!这都是[五讲四美]小学教科书级的印刷品,跟黄色一点儿都不沾边儿,警察来了怕什么!让他们随便查!”

老派附和:“就是!咱们都是正经人!哪儿会搞那些烂七八糟的东西!”可他嘴上是这么说,手里却没闲着,麻利的把几本裸体油画挂历扔进春秋椅下边。

四个警察裹携着冷风鱼贯进屋,为首的正是那天去大青家询问过情况的老范。

他犀利的眼光首先射向坐在春秋椅上的大青,大青坦然的和他对视,嘴唇倔傲的抿着。

老范错开眼神,扫了眼屋中几人,说道:“人不少哇!干嘛呢这是?批发挂历?”

玲子指着脑袋笑着回答:“哪儿啊?我那个兄弟他干这个,这不,今天是今年最后一天了,找了几箱挂历大家分分,热闹热闹!”

老范点点头,看了眼满脸堆笑的脑袋,问:“我要没记错,你外号叫脑袋吧?”

脑袋一愣:“哥哥,你怎么认识我啊?”

老范轻笑:“只要跟我打过交道的,我都记得!85年拿菜刀砍了金星[大贫蛋]的,就是你吧?”

脑袋连连点头:“没错没错!就是我!”

老范笑:“那案子是我徒弟办的,你大闹金星派出所,我后来也去了,见过你。”

脑袋嘿嘿笑:“您真是好记性!我都忘了!”

玲子笑道:“都有光荣历史啊!还当一美似的!”她看了眼老范:“对了大哥,您这么大老远的过来,是不是又有事儿找我啊?”

老范看了眼玲子,笑着摇了摇头,伸手一指大青:“我找他!”

大伙都是一愣,所有目光都齐刷刷的投向大青。

大青显得出奇的镇静,他缓缓站起身,双手插进裤兜,盯着老范,沉声问:“你们找我,还是为了小平安他们的事儿?”

老范点点头。

大青眉头皱了皱:“我们家你们也去了,情况你们也了解了,怎么还这儿没完没了的啊?跟你们说吧,你们别费劲了,找我,我还是那话:要不就把我带走,要不就内句,不知道!”

老范面无表情的和大青对视着,眼光深邃而狡黠,他微微点了点头,突然干脆的说道:“行!王俊青!态度还是坚决强硬!那我们也不再跟你绕弯子了!你听好了,前天,29号,大裤衩儿已经被逮捕归案,小平安,现在就在押解回京的路上!你!还想说什么?!”

他这话一出口,就如霹雳炸雷一样,惊呆了屋里所有人!大家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几句话句句惊心,恍如末日丧钟,猛然响起!所有人都是目光呆直,一脸诧然。

玲子的头嗡的一下,只觉得里边空白一片,她根本无法定住心神,一句绝望的喃语回荡在身心里:“完了!这下儿都完了!”

大青也知道自己身临绝境,他冷笑着伸出双手,坦然的说:“那我就我无话可说了,你们抓吧。”

老范轻叹口气:“我们带你回县局,主要还是调查落实情况,毕竟小平安还没有押到!希望从现在开始,你能配合我们工作。”

大青点头。

老范向身后的同伴使了个眼色,两个警察探身上前去拉大青的胳膊。

正此时,周天突然窜到大青身前挡住大青,大声嚷道:“不行!你们凭什么抓我哥?”

坛子、老派几人也纷纷附和:“就是!没凭没据的,凭什么抓人!不行,必须拿出证据来!”

发屋里登时大乱,几人一起围住大青,和上前的两个警察争论起来。于小伟也不知如何是好,看了眼玲子,玲子只是在一旁冷冷观望,面沉似水。

警察老范也是泰然自若,冷静地看着眼前这杂乱冲动的场境。

双方已经开始喝阻推拦,老派几人耍起了无赖,有黑脸有红脸的和几个警察理论揪扯开了。

正闹的不可开交,玲子突然怒火冲面,厉声喝嚷道:“行了!没完了是吧!”

屋里一下就静了下来,燃烧起来的火焰被一盆冷水瞬间泼灭。

所有人的目光一起投向玲子。

老范向那两个同伴使了个眼色,那两个警察往后撤步。

玲子喘着粗气,目光冷冷的瞪视着周天、坛子几人,那几人像犯了错的孩子,乖觉驯服地瞟望着玲子。

玲子冷冷地扫看了几人一眼,缓缓地问:“都长能耐了是吧?撒泼打滚坐地泡都学会了!挺好,以后继续发扬!可你们想过没有,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这么闹,管用吗?你们谁要说管用,那你们就接着来,不就是闹腾吗?大不了都给逮进去!我这当姐的,看着自己的亲兄弟一个一个都进去了,我得多高兴啊!我得多省心啊!是吧?闹吧,接着闹吧,都进去了,清静。”说到这,玲子已经双眼湿润,泪光荧闪。

兄弟几个无言以对,默默的看着玲姐,面色愧然。

大青长叹口气,轻轻说道:“都别闹了,去我还是得去,到那儿没事儿我还回来呢!”他看了老范一眼:“走吧!”

老范点头,看了眼玲子,和几个同伴簇押着大青正准备出门,周天突然绝望地喊道:“哥!”

大青止步,回头看了眼周天,叮嘱道:“天儿,给我记着,不论到哪儿,不许给我惹事!听见了吗?”

周天点头。

大青又扫了一眼玲姐和几个兄弟,毅然回头出门,被带入警车。

玲子愣了一下,赶忙追了出去,跑到警车前边,挡住准备上车的老范,把他拉到旁边的一个僻静角落,问:“大哥!我兄弟得关多少天?”

老范皱了皱眉,想了想,低声说道:“说不好!估计得刑拘了,你就让他家里留人吧,过两天没准儿会把刑拘通知书寄来。”

玲子还想问,老范摆手打断:“你也别多问了,我们还得带他回家拿衣服,你们还是等消息吧!”说完回头上车,向司机小陈做了个开车动作。

小陈着车,打开大灯。

坐在后座的大青看了眼跟过来的玲子,说道:“玲姐!我没事儿,你回去吧。”

玲子点点头,最后说道:“大青,多带点儿衣服,给小平安的也带上。”

大青点头,低下头去。

05

玲子呆呆的进屋,坐到椅子上,不发一言。

屋里几人沉默着,也都愣神发呆,都隐隐感觉,大青这一去,肯定凶多吉少。

静默良久,坛子一屁股坐在一个挂历箱子上,看了眼玲子,问:“玲姐,现在我们怎么办?”

玲子从愣神中缓醒过来,看了眼手表,皱眉干脆地发话:“怎么办?打听呗!看看事情到底会严重到什么结果!我这就去趟亦庄派出所,找一趟小许,让他帮着问问,”她看了眼脑袋:“走!开你的车,带我去!”

脑袋麻利的穿好皮风衣,和玲子匆忙出门。

屋里几个人呆呆的坐下,默默的等待着。

于小伟看了眼周天,只见周天把一本挂历盖在脸上,不声不语。

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玲子和脑袋终于回来了!

从玲子冷峻如冰的面色看出,事情比想象中要严重的多。

没等兄弟们开口发问,玲子已经缓缓说道:“都打听清楚了,没想到事情是这样!”

她解下围脖,顺手扔在一旁,接着说:“我们到了那儿,小许也是现打电话帮着问的,太详细了他也不方便问,反正大概意思是这样,警察先是逮到了大裤衩儿的,具体哪儿逮到的也不清楚,反正这孙子一到局子里就撂了,承认钱和药是他和小平安合伙偷的。”

坛子听到这一旁骂:“这孙子!奸懒怂蔫坏,早就看丫不是个东西!小平安为他遮进去,冤死了!”

众人纷纷骂着附和。

周天急问:“玲姐,东西是他们俩偷的,那警察逮我哥干嘛?”

玲子无奈的摇摇头:“大青是没跟着偷东西,可事后他把那两块料藏家里了!”

众人一起吃惊纳闷,坛子问:“不对,我怎么没听他说过啊?”

玲子叹口气:“别提了,我也是在你们挑挂历时听他跟我说的,谁知刚说一半儿警察就来了,你说多寸!唉!就不知道大裤衩那孙子供没供出他来!”

老派咂嘴:“这事儿,悬!警察既然都逮他来了,能有好儿吗?”

大家无语点头,都觉得大青凶多吉少。

周天狠狠地踢了一下脚下的挂历箱子,低声骂:“妈的!别让我碰见大裤衩,碰见我就弄死丫的!”

脑袋皱眉:“天儿,现在说这个,晚了!他这一进去,少说也得判个十年八年的,出来就2000年了!十年,圈也圈死他了!”

周天闷声道:“那这帐我早晚也得跟丫算!”

玲子越听越烦,皱眉道:“行了!现在说这个管什么用!”她轻轻叹了口气:“唉!你说这小平安和大裤衩偷钱偷药的,判几年也是应该!可这大青招谁惹谁了,跟着一块儿吃挂酪儿,多冤啊!”

于小伟一愣,问:“玲姐,我青哥也得判刑?”

玲子心里一苦,看了眼于小伟:“你以为呢!他这算包庇窝藏,两、三年也是它!”

坛子摇头:“不至于吧?又不是窝藏杀人犯,就藏俩偷东西的,顶多两年!”

玲子面现愁容:“这谁说的好哇!现在国家法制健全了,量刑也比以前重了,咱又不是法院,具体怎么判,谁也不敢妄下定论,现在咱们就盼着大裤衩别把大青咬出来,到那儿对下质,完了训几句放出来就行了!”

几个人没人应声,又是一段压抑的沉默。

玲子看了眼满屋的挂历,声音悲戚的叹息:“谁想得到啊!这最后一天,会碰到这种事儿!明天就1990年了,还会有什么事儿等着咱们呢?我想都不敢想啊!”她扫看了一眼几个兄弟,告诫道:“兄弟们,从今以后,谁都不许再给姐惹事了,行吗?我不想看着自己的亲兄弟一个个的离开我,我心里难受啊!我……”她说到这里,嗓子已经哽咽失声,再也说不出话来,晶莹的泪珠从她美丽的大眼睛中悲然坠下,这个平时坚强倔爽的女人此刻突然变得如此脆弱而无助,让站在身边的几个汉子手足无措,又心生怜惜。

谁都没有再说话,都静静呆立着,静默的屋中,只能听到玲子低低的抽泣声。

06

3个星期多后,孙晋从山东风尘仆仆地回到北京,可他万万没有想到,等待他的,竟然是一张惨白冰冷的[刑拘通知书]!

此刻,[玲子发屋]里烟气缭绕,哥几个围坐在一起,不发一言,那张通知书平放在一个纸箱上,显得格外刺眼!

窗外,却是另一番热闹景象,见暗的天光下,行人匆匆,每人的手上或车座车把上,都挂满刚刚购置的年货,不时传来孩子们的笑闹声和零星脆响的鞭炮声,因为这一天是年三十,再过几个钟头,农历马年就要到了。

孙晋欠了下身,微微叹了口气,出言打破沉寂:“这事按说也怨我!其实大青藏起小平安他们我知道。可能是大青不愿牵联我吧,更多的事他跟我从来没说过,事情到这一步,我有责任!”

玲子摇摇头:“算了!现在说这些也没什么用了,还是等吧。”

她回头看了眼周天,周天蔫蔫地低着头,目光直愣,用手里的火筷子反复划着脚下的一条砖缝。

她问周天:“天儿,你舅和舅妈他们怎么样了?”

周天直起身:“他们知道我哥这事儿后也急得够呛,从天津赶回来后,天天唉声叹气的,我爸和我姐这几天一直在我哥家陪他们呢!”

玲子点点头:“摊上这事儿,搁谁都得着急,这样吧…”她扫视了一眼所有兄弟:“现在大伙儿都回家,跟家里照个面儿后就出来,今晚咱们都去大青家陪两位老人过年!没问题就先散吧!”

大家齐声答应,纷纷起身,话也不多说一句,各自默默拿起自己的手套围脖出门散去。

07

周天和于小伟并肩骑行,于小伟侧头问周天:“你家没人,要不先到我家待会儿?”

周天点点头:“行!干爹回来好几天了,我还没去看他呢,那就去你家,跟他喝口儿。”

周天所说的[干爹],就是于小伟的父亲于振远,这几年一直在广东与人合伙下海经商,前两天刚回北京与家人团聚过年。

于小伟听到周天提到自己父亲,心里一阵烦乱,抱怨道:“你跟我爸倒像亲爷俩儿,我反倒跟不是亲生的似的!我爸呀,看谁都顺眼,就是看我跟看贼似的,随便挑就能挑出八百个毛病来!回来这几天,没事儿就说我找我茬儿,他啊,还是别回来好!”

周天一乐:“他好不容易回来几天,你就让他数落数落呗,我爸也好不了哪儿去,那天要不是宁薇在,又差点儿揍我一顿,呵呵。”

“唉!不说了,说起就烦!昨天晚上我爸和我妈正商量呢,开春让我去广州,到他们公司上班呢,说要锻炼锻炼我,天儿,咱们的好日子到头喽!”

周天目视远处:“去吧!该外边转转,开开眼界了!”

阵阵干凉的寒风抚过二人脸颊,远方天空不时有烟花错落绽亮,爆竹声闷脆交杂,不绝于耳,空气中隐隐弥散着硝磺气息,这就是九十年代的第一个除夕之夜,热闹的氛围中隐蕴着一丝莫名的忧烦,让人怅然心冷。

到了于小伟家,于小伟的父亲于振远正靠在沙发上喝茶,于小伟的母亲唐淑慧和于小晴坐在圆桌边包着饺子。

见周天进门,于振远大声说道:“好你个臭小子,怎么才露面儿啊!”

周天一边脱大衣一边嘿嘿笑:“我这不是忙嘛干爹!”

于振远嘴一撇:“你忙?!忙着搞对象呢吧!说说,什么时候让我抱孙子?”

周天坐到于振远的沙发扶手上,端起于振远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搂着于振远肩头说:“着什么急啊!我刚20,还没玩够呢!”

于振远呵呵一笑:“20不小了,我20岁的时候,都跟你干妈结婚了。”

唐淑慧一边包饺子一边斥责:“这么大岁数了,怎么什么都跟孩子说啊!也不怕人笑话,”她转头问周天:“天儿,你爸和你姐在家呢吧,不行都叫过来一起过年得了。”

周天站起身,摇了摇头:“没有!他们都在我舅家呢。”

“你舅家?是不是你和小伟老提的那个大青他们家呀?”

于小晴已经知道大青的事了,见周天听到母亲的问话后,表情闪过一丝忧郁,赶紧岔开话题:“妈,行了您,怎么跟查户口似的,”她指着电视里正在播放的[春节联欢晚会]说道:“看,妈,这两个演小品的演员我怎么没见过呀?”

唐淑慧看了一眼:“嗯!我也第一次见,听口音好像是东北的,演的还挺逗。”

于振远一旁搭腔:“对,东北的,这个男演员叫赵本山,这个小品叫[相亲]。演的不错。可据我看,他也就今年这次了,你们想想,东北话咱们北方人听着能懂,可南方观众呢,估计就接受不了了。你看看人家陈佩斯朱实茂,一直说普通话,全国各地都能听懂,这样大家才能接受和欢迎呢。”

大家一起点头同意。

于小伟问母亲:“妈,陈佩斯他们演了吗?”

“演了!叫什么[主角和配角],逗死了,就陈佩斯那模样,还想演正派人物,你说现实吗?越想越可乐!”

周天正站在酒柜前看着柜里各式各样的中国名酒,听到这话回头答茬:“干妈,您说,我这模样能演什么人物?”

大家都哈哈大笑。

唐淑慧笑着说:“我们天儿浓眉大眼的,又这么壮,演李向阳没问题!”

周天听了挺美,嘿嘿直乐,于小伟却一边打击他:“你还李向阳?!饶了我吧!演恶霸打手还差不多!太阳穴贴个膏药,年三十跟着地主老财上门逼债,打头踹门的肯定是你!佃户没钱还债,你肯定色咪咪的出主意,让佃户用他们家丫头抵债!”

周天哈哈大笑,刚要反驳,一旁的于振远却脸一绷,厉声训斥于小伟:“行了!耍贫嘴你来劲着呢!管什么用!想想自己都多大了,还这么吊儿郎当的,从小惯的你没样儿!你要有你姐一半也不会今天这样!你说说,打小好吃好喝断过你吗?就光你上学时给你喝的[北京蜂王精]就买了多少,到头来连个大学都没考上!成天混日子,你还挺美!”他喝了口水,看了眼其他人,接着说道:“告诉你!你也甭给我在家混了,我都跟你妈商量好了,等暖和了,[五、一]吧,到广州,上我们公司上班去,你必须得锻炼锻炼了!听见没?”

于小伟自小就怕父亲,听于振远这么训斥自己,也不敢说话了,头深深低着。

于小晴看到父亲生气,赶紧缓解气氛,她掸掸手上的面粉,走到弟弟身边,搂着于小伟跟父亲说道:“爸!大过节的,您别生气!其实小伟在家挺懂事的,家里的累活儿重活儿都是他干!他也跟我说过,等我毕业了,一起去您公司帮您,您就放心吧。”

于振远脸色缓和下来,女儿的话他一直都听。

于小晴看到父亲消了气,又侧头劝弟弟,语声轻盈:“小伟,爸说的也对!也都是为你好!你都20了,大老爷们儿了,该去外边闯荡一下了!听姐的,去吧,到那儿也能帮咱爸减轻些负担,姐支持你!”

于小伟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见气氛缓和,周天也笑着附和:“对!去!都去!我也跟小伟去广州上班切,”他笑嘻嘻的问于振远:“干爹,哦不,于总,我到广州给您打工咋样?别的要求没有,一天三顿饭就行!工资您看着给!”

于振远哈哈大笑:“行!去吧!正好跟小伟就个伴儿!我没跟你开玩笑啊,回头跟你爸商量一下。”

周天狠鞠一躬,爽快的大声喊道:“谢于总栽培!”

大家都哈哈大笑,于振远挠头问:“天儿,你说到了那儿我让你干什么呀?”

周天连想都没想,立刻回答:“马仔!贴身马仔!”

于振远听了哈哈大笑,就连沉着脸的于小伟都忍俊不禁,哧的一声笑了出来。

桌边的唐淑慧却听了个稀里糊涂,一旁问:“马仔?马仔是干嘛的?”

周天呵呵笑着解释:“干妈!这马仔啊,就是咱北京话[催奔儿]的意思!而且比[催奔儿]还次,确切的说,应该是[碎催]!”

屋里所有人又是哄堂大笑,周天凑热闹喊道:“干妈!赶紧的![催奔儿]饿了!饺子开煮吧!我要跟干爹好好喝口儿,[茅台混蛋酒]!”

这回轮到于振远糊涂了,因为屋里就他不知道[混蛋酒]的来历。

饭后,因为从周天的话茬里感觉到他家有事,所以于振远和唐淑慧也没细问,就让于小晴姐弟陪周天一起回家。

08

三人骑车来到大青家时,已经临近十二点了,震耳欲聋的鞭炮声此起彼伏,天空中烟花绽放,一串串斑斓绚丽的[彩明珠]染透天空,南小街胡同里烟雾弥散,笑声喊声不停传来。和外边热闹的气氛相比,大青家就显得沉寂冷清,院灯虽然亮着,但正房已经熄了灯,显然,大青父母已经休息了。而东厢房里,仍旧灯火通明,隔窗望去,玲子和周航围坐在煤炉边聊着天,坛子,老派和脑袋偎在双人床上,斜靠着被垛打扑克。

于小晴姐弟和周天进屋后,和几人一一打了招呼,周天看了眼正房,问周航:“姐,舅和舅妈他们什么时候睡的?”

周航看了眼墙上的石英钟:“十点半吧!估计也睡不踏实,吃饭时舅妈就唉声叹气的叨唠王俊青的事儿,舅和爸喝了不少酒,饺子也没吃,也是心里难受。”

“爸呢?”

“回家睡觉了。”

玲子见于小晴眼光左顾右盼有些心神不宁的样子,知道她在想什么,上前接过于小晴刚刚脱掉的羽绒服,轻轻问:“小晴,是不是找孙晋呢?”

于小晴被玲子说中心事,脸不禁一红,心里也是心波微涌。因为和孙晋很久未见,往来联系只是靠信件或长途电话,但她知道,孙晋是个事业为重的男人,现在一切都处于起步阶段,要有好多事情去处理忙碌,而大青的被捕,给孙晋显然是一个不小的打击,所以自己也必须多付出一些,尽量不给自己最心爱的男人带来阻碍或牵扯,而且她也深深知道,孙晋也无时无刻都在默默牵挂着她,这种爱是牢固且深沉的,没有什么可以撼动摧毁它!真正的爱情有热烈到天天耳鬓厮摩不能分开片刻的,也有沉邃到天涯远隔但灵犀相通的,而孙晋和于小晴的爱情,显然是后者。

玲子微微一笑,轻轻搂着于小晴的肩膀,安慰道:“别着急妹妹,我也知道你惦记着他呢,他也是昨天才从山东回来,今天下午跟这帮在我那儿碰的面,唉!不容易啊,公司的事和大青的事让他挺犯愁的!”

于小晴点了点头:“玲姐,我知道他忙,就是想见他一面。”

玲子刚要说话,周航凑了过来,问:“小晴,你要见谁一面啊?呵呵,我都不用猜,肯定是孙晋!”她说话声音大,坛子一帮听了全都嘿嘿笑,于小晴有些害羞,轻轻捅了周航一下。

周航一脸不在乎:“没事儿!搞对象,光明正大!还怕别人听吗?孙晋呀,晚上九点多走的,说是回去和那些当兵的开联欢会,完了还得去炊事班帮厨包饺子,估计这会儿正忙呢!我真不知道你爸妈能放你出来,要知道你来啊,我就让孙晋等你了。”

于小晴表情闪过一丝怅然,勉强笑了笑:“没事儿,我知道他忙。”

十二点一过,鞭炮声音渐渐稀疏零落下来,到最后,窗外一片寂静,欢乐地度过除夕夜的人们都进入梦乡。而屋里的这些人没有丝毫困意,玲子和于小晴坐在炉边磕着瓜子闲聊,周航姐弟和周天三人凑到坛子他们那里,6个人一起玩[趴三家],不时传来一阵哄笑声。

时间在一点一点流逝,夜已经彻底静了下来。

座钟已经打了两下,此刻已是子夜两点了,大家还在乐此不疲的玩着闹着,院门忽然响了一声,接着传来自行车的支车发出的“叮呤”声。

大家一起往窗外望去,于小晴也是心头一紧。

玲子看了一眼,笑着向于小晴说:“这不,孙晋来了!”

果然是孙晋!他低头支上车,推门进屋。

于小晴感觉自己心跳加快了,脸也有些发烫,不敢往门口看。

孙晋穿了件军呢大衣,带着羊皮手套,微笑着低头进来,第一眼就看到了于小晴,眼睛一亮,轻声说:“咦,小晴也来啦!”

于小晴笑了笑,看着自己心爱的人,感觉眼眶也有些湿润了。

周航坏笑:“孙晋!没想到小晴也来吧,嘿嘿!”

孙晋帅气的一笑,表情也有些不自然,憨憨的回答:“没想到,没想到。”

大家听完哈哈大笑。

孙晋脱了大衣,摘掉手套,傻傻的站着,目光温切的看着于小晴,不知再说些什么。

玲子最聪明,她想让这两个人单独相处一会儿,就站起身喊了声:“2点多了,饿了,我热点排骨和馒头去,”她边说边向周航使了个颜色:“小航,走,跟姐去!”

周航会意:“走玲姐,我再把那点儿蒜苗炒了!”

姐俩笑着去了东厢房,东厢房灯亮后,她们的笑声也不断传来。

周天看出局势,也嚷嚷:“小伟,我去搬桌子,你呢?”

于小伟笑着说:“那我去拿腊八蒜吧,行吗?”

床上的老派把手里的牌一扔,哈哈大笑:“行!干什么都行,那我去填火。”说完下床披上大衣和周天他们跑了出去。

脑袋也急了,喊道:“等等我,等等我嘿,”他下床麻利的穿好大衣,自己嘟囔:“我干什么去呢?得了,那我就上厕所吧!”

于小晴看他们这样,脸已经红透了,往东厢房望去,那伙人早已聚到一起,笑闹着。

床里边只剩坛子一人了,他还在急匆匆的数着刚刚赢的钱,一边数一边笑着说:“等会儿啊!钱太多,有点乱!我数好喽就出去。”

他胡乱敛了敛钱,挪到床边,低头却怎么也找不到自己的高腰皮鞋,嘀咕:“操!我的鞋呢!”

窗外脑袋拎着他的鞋哈哈大笑。

坛子骂:“孙在!!你丫把鞋给我,这大冷天的我怎么出去啊!”说完已经垫着脚跑到门前,临出门,嘿嘿干笑,对孙晋和于小晴俩人说:“你们聊,你们聊。”

他一出去,院里马上传来他的叫骂声和脑袋躲避他时发出的笑声。

屋里一下就安静下来,甚至俩人心跳声都能听到,于小晴抬头看了眼孙晋,眼前这个自己心爱的人消瘦了很多,但眼神还是那么晶亮深邃,散发着柔和笃定的光芒。

她先开了口:“孙晋,你瘦了。”

孙晋微微一笑:“是,公司事情太多,累的。”他爱意满眼的看着于小晴,问:“你这些日子还好吗?”

“还行!估计寒假放完就累了,我得准备毕业论文了。”

孙晋点点头:“总之多注意身体吧!我在外地忙生意,陪你的时间少,希望你理解我。”

于小晴目光微闪:“我理解!因为什么事情起步阶段都是艰难的,我希望无论你遇到什么困难,都能冷静勇敢地克服它!”

孙晋点头:“你放心吧小晴,我会的!”

于小晴抬头注视着孙晋,眼光清澈:“我知道你会!因为你在我心里,永远是最优秀的男人!我也希望你知道,无论何时何地,我一直会牵挂着你,默默支持着你,因为---”她脸一红,停了一下,还是说出了那句话:“因为我爱你!”

孙晋感动的眼眶湿润,也轻声坚定的说道:“谢谢小晴,我也爱你!”

说完,俩人不再言语,只有四目相对,此刻,他们的心已经紧紧贴合在一起,每一声心跳,每一次呼吸,都暗相应和,这是种博大深沉的爱情,不需要言语,一个眼神就可以心意相通,爱意互传!

此刻,屋外是寒冷寂静的无边冬夜,可屋内却是爱焰蕴燃激荡盈可屋内却是爱焰蕴溢,激荡盈动的爱情火海!

后来,孙晋和于小晴这段真挚沉静的爱情还是遗憾的结束了!俩人也是天各一方,一个留在国内奔波于生意场上,一个定居于海外过着闲逸自我的生活,可他们似乎还是为对方恪守着什么承诺,但这承诺并没有被提及过,姑且看作是一种相互的默契和尊重吧,因为俩人至今还仍是单身。很多年过去了,每当俩人在坐在一起时,还是像恋爱时的样子,面前是热雾缭散的两杯清茶,伴着孙晋深邃帅真的微笑,伴着于小晴低慢娓娓的诉说,眼神熟稔默契的交汇,友情与爱情交织包融在一起,渗透着一种纯洁清澈的信赖感情。

09

春节过后,天气一天天变暖,北京又迎来一个多风的春天,于小伟讨厌北京的春天,因为一到此时,恼人的沙尘暴就会如期而至。黄土漫天,日光荧蓝,就像世界末日即将来临。

整个2月份,于小伟近乎足不出户,父亲于振远不知从哪里找来一套[教你说粤语]的磁带,临走时给他下达任务,头5月去广州前,必须掌握基本的粤语对话沟通。于小伟没有办法,三天打渔两天晒网的用录音机学着,枯燥烦腻,毫无进步,唯一吸引他的,是这套磁带里的那些粤语歌曲,他从里边第一次听到一个香港乐队的歌曲,他们的歌有的激情澎湃,有的动听而悠远,饱含着感动,诉倾着年轻人心底的怅惘与无奈,影响了与于小伟年龄相仿的整整一代人,这个乐队,就是伟大的beyond乐队。

3月中旬的一天,于小伟正在家躺着听歌,突然传来敲门声,打开门,一脸冷肃的周天出现在门口。

于小伟一愣,上下打量着,周天却已经沉默不语的进了屋,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眼神发直。

于小伟感到很疑惑,走到周天面前问:“天儿,怎么了这是?”

周天长吐口气,缓缓的说:“我哥判决书下来了。”

这句话字字如雷,让于小伟大吃了一惊,心里一直逃避着不敢面对的这件事终于到了眼前!

“判了几年?”他追问。

“三年!”

于小伟又是一愣:“不会吧,怎么判那么长!冒了气也就两年啊!”

周天失神苦笑:“我们那儿的片警彭大爷说了,只要去年犯的案子,判的都重!”

于小伟深叹口气,又问:“那平安哥判了几年?”

周天眉头紧皱:“十年。”

“啊!”于小伟根本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自语道:“怎么这么长,操!这下全完了。”

周天又叹了口气,仰头呆呆地望着天花板,屋里静的出奇。

过了片刻,周天猛的站起,说:“小伟,我烦,走,喝酒去!”

10

周天、于小伟,宁薇,沈婷四个人在万源路口附近的一个饭馆里一起吃饭,点的几个菜已经凉了,但谁也吃不下去,而要的[红星二锅头]酒却已经喝掉一瓶了。

宁薇和沈婷已经听周天说了大青和小平安被判刑的事情,心里也不是滋味,默默的看着周天和于小伟越喝越多,也不阻拦。周天喝得满脸通红,说话舌头也短了,于小伟喝的少些,但也是有些摇晃,天旋地转的坐立不稳。因为他们跟大青和小平安的交情最深,那两个人也像亲大哥一样对他们维护关爱,所以面对这个结果,的确有些伤感和无助。

最后,周天趴在桌子上,大着舌头对于小伟倾诉着心里的委屈:“小伟…小伟啊!我烦啊!真的…打心里烦啊!你…你说…我该怎么办!!你说啊!我哥进去了…平安哥也…也进去了…我找谁说去啊!玲姐…广州,晋哥坛哥…山东,远啊!还有脑袋哥,东…东北呢,远啊!就派哥在北京,我也摸…摸不到他…影儿,我烦啊!我找谁说去呀我!”说完又要摸酒瓶。

宁薇看他这样,特别心疼,劝道:“天儿,咱们不喝了好吗?心里烦,只会越喝越难受,还是回家吧!”

周天推开宁薇的手,充满血丝的眼睛瞪着:“你…你甭管!我烦!烦!你知道吗?”

于小伟稍微还清醒一些,劝了句:“天儿,借酒浇愁…愁…更愁!我是实在喝不下去了,走吧,回家吧。”

周天眼神已经迷离,看到宁薇被他吼得眼泪盈盈,也清醒了些,拍着宁薇的手背,夸张地点着头:“好!回家!我…我亲兄弟的话,我媳妇…的话,我…听!薇啊,小伟,我就你…你们这些亲人了,我听你们的,咱们回…回家!”

四人出了饭馆,宁薇和沈婷掺着步伐咧趄的周天艰难的在前面走着,于小伟摇摇晃晃的后面跟着,四人穿过万源路路口,向于小伟家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