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341路公共汽车总站时,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只见341总站铁栅栏外的杨树下胡乱停着几辆小公共,车上没人,那伙年轻的小公共司机和售票正围在一辆红色两厢[夏利]前,连说带侃的和坐在[夏利]里的一个人聊着天。
于小伟晕乎乎的瞥了那人一眼,不由大吃一惊!那人叼着烟,一脸阴狠肆横,正是曾经自己和周天剑拔驽张过的灾末儿!而他身边有个人自己也认识,就是那次在自家楼下被大青踹得满脸是血的[新建蚊子]!于小伟心“扑通扑通”乱跳,酒立刻醒了大半,手心额头冒出冷汗,赶紧假装没看见,紧走两步,跟上了搀扶着周天的宁薇和沈婷。
可两个漂亮女孩架着一个喝醉的男人走在街上,实在是太过乍眼!引的路人纷纷观看,而且也被眼尖的蚊子看见了,他指着于小伟四人,低头对[灾末儿]嘀咕了一句,[灾末儿]又仔细看了看,接着把头一扬,探身出了自己的[夏利]车,那帮人也纷纷回自己的小公共里取来棍棒,簇拥着[灾末儿],飞快的跟了上来!
于小伟见事情不妙,赶紧跑到周天身边,急声提醒:“天儿,不好了,灾末儿他们!”
周天一听到灾末儿这个名字,像是突然清醒了许多,他摇晃着回头一望,马上吩咐于小伟:“小伟,赶…紧的,带宁薇和沈…婷先跑!”
宁薇一愣,回头看去,一群人正气势汹汹的向他们迅速围来,急问:“天儿,他们是谁?”
周天眼一瞪:“让你们跑…就…赶紧跑!问…问那么多干吗?赶紧的!”说完推了宁薇和沈婷一把。
于小伟就势拉着这俩人往前紧走了几步,宁薇突然停下,向周天喊道:“周天!不许惹事儿!”
周天根本不理她的叫喊,身体摇晃着,迎着灾末儿一伙人走了过去,那帮人也一下把他围住了。
街上的行人一看这阵势,知道要打架,纷纷躲闪离开,跑到远处窃窃私语的议论观望。
灾末儿双手插兜,眼睛里闪着凶光,狠狠的看着周天,说:“没少喝呀!”
周天冷笑,身体打着晃,没有说话,盯视着灾末儿。
灾末儿头一扬,轻蔑的问:“小在,还认识我吗?”
周天目光不转,依然冰冷的对视:“认识。”
灾末儿冷笑:“认识就行!记得吗,我跟你说过,别让我再在南郊见到你,见着一次打一次,听好喽,南郊这片儿,现在我是王,谁也甭想跟我这儿乍刺儿!谁牛,我他妈就灭谁!听说大青进去了,这回没人罩着你了吧?告诉你,大青打我兄弟那笔账我一直记着呢,我一直没空,没功夫搭理他,怎么着?今天你一块儿还了吧?”
周天怒火满眼,指着灾末儿骂道:“操…你…妈!牛今天你…就弄死我!”
灾末儿身后的一伙人听他辱骂灾末儿,纷纷凶狠的探身向前,手里的凶器全都亮出,围逼上来!
蚊子抡着手里的槁把,问灾末儿:“大哥,怎么着?”
灾末儿下巴一挑,回答绝决残酷:“给我往死里打!”
这群人听到吩咐,叫骂着,狼一样扑向周天,周天也怒骂着赤手空拳的扑迎上去,他的目标,直奔已经闪退战团的灾末儿!
但灾末儿那帮手下已经把他团团围住,立时间棍棒起落,骂声连连。瞬间,周天身上已挨了好几下重击,头上也被一块板砖拍中,板砖碎做两半,周天耳旁一条血线汩然流下,立刻染透肩膀!
由于酒劲冲头,他脚下发软,一下就斜倒在地上,但还是奋力反抗着!
宁薇停住哭喊:“周天!周天!”
于小伟早在周天被围攻的时候就已经也急了眼,他冲宁薇和沈婷吼道:“赶紧跑你们!”说完四下寻找,看到不远处锁着一辆28[凤凰]自行车,他跑过去抄起,高高举着,跑到低头围击周天的那帮人身后,用尽全力,咒骂着把车砸向那几个人的后背,[垮啦]一声,3个人被自行车砸到,一起趴倒在周天身上,一脸血土模糊的周天狠狠地抓住一个人的头发,用力把那人的脸磕向地面,像发了疯一样,根本不在乎身旁另外几个人对自己的凶狠殴打!
于小伟用自行车砸倒3人后,并没停手,捡起地上一根木棒,又抡向别人!那没被自行车砸到的人又开始窜过来对付于小伟,只留2个人继续攻击周天,还有一个人奋力从周天手里拉夺那个已经满脸是血的同伙。
一共3个人开始围攻于小伟,于小伟根本就得不到便宜,他用手里的木棒勉强反抗着,不停倒退,迎起的右手被对方砸来的钢管打个正着,登时鲜血直流,染透棒端,他倒退着,躲闪着,突然后脚跟被马路牙子绊到,一下就仰面倒地!紧跟着,那几人手里的棍棒雨点般倾泻而下,脸颊,肋部,大腿,一下就受到无数次凶狠的击打,立时间已经没有反抗的能力了,到最后,于小伟只能死命抱着脑袋,躺在地上翻滚着身体左右闪躲,惨烈而无助!
慢慢的,他意识有些模糊了,耳畔嗡嗡鸣响,宁薇和沈婷的尖声哭喊像是来自天外,若有若无的丝丝传来,他的眼睛已经被头上流下的鲜血淹迷,看到的所有事物都是眩晕的,血色的!最后,他意识已经有些迷乱,眼睛已经睁不开了,最后听到周天嘶声叫喊:“小伟!”他勉强睁眼望去,只见满身是血的周天奋力站起,手里拎着一根血染的镐把,胡乱抡着,身体蹒跚摇晃着,向自己这里冲来,拼着最后一丝力气来救自己,可自己已经根本动弹不了,只能眼看着围攻自己的人迎向周天,当前那人挥动手里的镐把,狠狠的抽在周天肩上,周天晃了一下就倒了下去,接着一动不动了。
于小伟想大叫周天的名字,却只能张口却喊不出声来,“周天!周天!”声音微弱的也只有自己能听到,于小伟觉得自己力量在慢慢耗尽,眼神有些迷离,所看到的景物已经越来越灰,最后,他眼前漆黑一片,就什么事情也不知道了。
等他再醒来,发现自己还是仰躺在地上,周围围了许多看热闹的人,沈婷蹲在他身旁,泪流满脸,哭着说:“小伟,你总算醒了,都吓死我了!”
于小伟觉得浑身上下疼痛难当,他虚弱的咧着嘴问:“周天呢?”
沈婷擦擦眼泪回答:“在那边树底下靠着呢,流了好多血,小伟,那帮人是谁啊?为什么打你们啊?”
于小伟没有回答,拽着沈婷挣扎着起来,摇晃着身子说:“我先看看周天去!”
他在沈婷的搀扶下去看周天,周围看热闹的人赶忙闪开一条通道,周围都是低低窃窃的议论声。
周天伤势更严重,已经鼻青脸肿,撕烂的衣服上满是血迹,他低着头,喘着粗气,不时侧头用力地吐着唾沫,眼光发直。见于小伟走过来,他抬头问:“小伟,没事吧你?”
于小伟站稳:“没事!”
周天瞟了眼周围看热闹的人,气急败坏的嚷:“看他妈什么看?没见过打架的啊?”
周围那帮人纷纷退后几步,还是远远的在一旁围观议论着。
宁薇也是泪痕满脸,拉了周天一把:“天儿,咱们赶紧去医院吧,来!”她费力的扶起周天,沈婷掺着于小伟,四人步伐沉重的走向[711]医院。
当天晚上,于小伟鼻青脸肿的回了家,母亲唐淑惠和姐姐于小晴都吓了一跳,俩人急问怎么回事,于小伟支吾着说和别人打架了,对方是谁自己也不清楚,这令唐淑惠和于小晴母女俩心疼不已!
于小晴帮弟弟找了身新的衣裤让他换上,又详细的问了问具体情况,唐淑惠则给丈夫于振远打去长途电话,叨唠着儿子受伤的事情。电话那头,于振远大发雷霆,语气严厉地让于小伟不许再出门一步,在家好好养伤,伤好了马上去广州上班,说完气冲冲地挂了电话。
11
接下来的这一个多月,于小伟乖乖的在家呆着养伤,根本没有了周天的消息。窗外春意见浓,杨枝吐绿,漫天飞扬的柳絮随着烘热的南风吹入屋内,让人烦躁难抑。楼下的服装市场也挂满色彩绚丽的春装,东高地商场门前的亚运会彩票车喇叭声时高时低的传来,楼区里的泡桐树开满粉色的花朵,到了夜里,淡淡的花香若有若无,隐含在慵暖的大气之中,盈沁在人的心里。
让于小伟永远难忘的是,在那些寒雨淅沥的春夜,他望见的是窗外湿漉昏黄的路灯和落满在地的泡桐花朵,感触到的是迎面吹来的潮湿微寒的夜风,耳畔飘荡的是beyond乐队主唱黄家驹苍凉深情的歌声,这一切,就是那些日子全部的记忆。
的确,在我们平淡而漫长的生活中,有时一段文字、一张照片、一个笑脸、一首歌,一种香气,一个久违的季节氛围,就像是夹藏在岁月书籍里的一枚书签,你能通过它,马上提取翻忆到一些已经模糊的记忆或感动,而这些东西,有时会让你唏虚伤感或怅惘怀恋的。
于小伟足不出户,唯一能了解周天近况的途径是沈婷打来的电话,沈婷电话里告诉他,周天也是待在家里哪里也不去,到医院换药时也是沉默寡言,宁薇对他的关心,有时会换来他的烦躁腻反,宁薇为此哭了好几次,周天的这种状态让于小伟很不放心,他隐隐感觉到,周天这个样子和两年前与金刚血斗之前的样子出奇的相似,这是一种让人害怕的沉默与孤僻,在它背后,肯定酝酿着一些不祥的东西!具体的,于小伟也不敢深想,只是觉得,大青的入狱已经给周天很大的打击,这次又被灾末儿一伙伤成这样,周天已经像一头绝望无援的野兽,在自己的洞穴里游走蛰伏,一旦时机到来,他会猛然出击,用锋利的血牙,去扑击撕咬,去亡命复仇!
等他再见到周天时,周天却像是变了一个人,往日嘻笑无羁的他,变得默默寡欢,沉冷落寞,脸上笑容渐少,眼光也变得阴郁锋厉,使人望而生畏!
沈婷告诉于小伟,周天和宁薇,俩人也是尽量不见面,因为在一起总是不停的吵架,宁薇的眼泪根本不能软化周天的执拗与偏激!
在于小伟眼里,周天确实变得越来越陌生,越来越难以接近,而只有在酒醉的时候,才能看到他以前的样子,时而朗声大笑,时而放声痛哭!最后像个天真的孩子,疲惫的睡去。
12
时间过得飞快,五一刚过去,在父亲一再催促下,于小伟就要去广州了。他第一次要去这么远的地方,有点兴奋和茫然,毕竟在南郊生活了20年,突然离开,心里总有些失落不舍。而远在南方的那个叫广州的城市,印象中是纷乱而噪杂的,不像南郊这里,永远是悠闲恬静,一切都是那么缓慢平淡,甚至流行风潮来的也慢一些,自己喜欢的beyond,连磁带都见不到,一个叫郭富城的歌星在那边已经大红大紫,可北京南郊这里,却刚刚有他一些招贴画,甚至大多数人都不知道这个留着蘑菇头的帅哥是谁,更别说他的新称呼[四大天王]了!于小伟知道,去广州工作和生活,也许就是自己的一个人生的转折点或起点,以后会是什么样,也根本就想象不出来,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自己的生活会因此发生很大变化,注定会接触到一些新的事物,认识一些新的人,而有些即将面对的困难,就要自己独自去克服了。
临行前一天傍晚,周天、于小伟、宁薇和沈婷一起去集贤玲子家去找玲子,但玲子去了南方,没在家,4人兴致萧索的骑到四分场商店,在路对面找了一个小饭馆,坐在一起叫了几个菜,权当为于小伟饯行。
这次他们根本没有心情喝酒,只是要了一桶可口可乐,四人围坐,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话,周天和宁薇看起来情绪很低落,脸都阴沉着,沈婷偷偷告诉于小伟,俩人来之前又吵架了。
一阵静默之后,于小伟开腔缓和气氛:“天儿,你要没事儿,不行就跟我去广州吧!到那看看玩玩儿,散散心,要不就跟我一起在那找个班上得了,我也有个伴儿。”
周天抽着烟,眉头皱着,缓缓摇摇头:“算了!我去了也是给干爹添乱!还是在咱家这儿凑合混吧!”
于小伟问:“光混哪儿行啊!你也得找个活干!”
周天点头:“我知道了!你就甭管我了,踏踏实实去广州吧!我哥的一个朋友,是个回回儿,叫黑三儿,在菜市口那边名气特大,在西单和长椿街那块儿开了好几家游戏厅和台球厅,去年他就找过我哥商量,也想在咱们南郊这片也开几个店,我呢,想找他干去。”
于小伟问:“在咱们这片儿开?”
“对啊!他看我没事干,那回就跟我哥说了,开了以后让我给盯着店。”
宁薇听他说到这,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周天接着说:“我开始想跟你一起干来着,谁知道你要去广州,就一直没说。”
于小伟摇了摇头,一脸疑虑:“可你应该知道,咱南郊这片的游戏厅、台球厅、还有录像厅,大部分都是灾末儿开的。过年时听玲姐说,南苑街里别人开的几家,都让他找茬儿砸了!”话题终于说到灾末儿,宁薇和沈婷都是一脸惊恐,那天灾末儿一伙凶狠出手的情景又涌现眼前。
于小伟不小心说到灾末儿,心里也是一悸,不想再多说。
周天听到[灾末儿]三个字,眼中却是寒光一闪,他语气变得冷酷异常,恨恨的说:“他砸人家店,我当然知道!可就因为这样,我才想跟他对着干!他在哪儿开,我就在哪儿也开一个,牛就来砸我的,我等着他!”
宁薇终于忍不住了,一旁大声说:“周天!你非要较这劲是不是?你觉得你惹的事还少是吗?告诉你,你真要这么干,我就跟昨天说的那样,永远不理你了!”说完,已经激动的眼泪盈动。
周天听她这么说,也火往上顶:“随你便!爱理不理!”
宁薇眼泪刷地流下:“你…你…”话根本说不出来了,呜呜的哭了起来。
沈婷搂过宁薇,低声劝了几句,抬头和于小伟对视了一眼,对周天说:“周天,你干嘛这是?宁薇也是为你好啊!你知道吗,自从你们认识,宁薇就一直为你提心调胆的,每次你外边跟人打架受伤了,她都心疼的不行,远了不说,就这次,她背后跟我哭了多少次你知道吗?她爱你,担心你出事,更害怕失去你,你这样对她,还有良心吗你?”说到这,沈婷也是泪光涟涟。
于小伟为难的看了看周天和宁薇,劝道:“行了宁薇,别哭了,天儿耍浑蛋,你甭答理他!他其实就那么一说,你想想,开个店哪儿那么容易啊!人家要来咱们这儿开店,肯定得先探探路,要知道咱这片儿这种店都是灾末儿开的,人家才不趟这雷呢!”
于小伟刚说到这儿,周天一旁狠狠的搭茬:“他不过来开,我开!我借钱也把店开起来!还就跟灾末儿丫对着干上了!店要开不起来,我就砸,只要是他名下的,我进去就砸,谁拦着,我就砍了丫挺的,我跟灾末儿这仇,没完!”说完眼睛已经凶光闪烁,胸膛起伏,呼吸变得粗重急促,像一头暴怒的野兽,另观者心寒害怕!
于小伟不知再说什么,无奈的看了看沈婷,沈婷也不知如何是好。
正这时,埋头哭泣的宁薇突然直起身,眼睛红肿泪水满脸,表情变得绝决冷漠,她眼神发直,抽涕着说:“周天,你要这么想,咱们在一起也没有什么意义了,我们干脆分手吧。”
周天一愣,问:“分手?为什么?”
宁薇擦了擦眼泪,回答干脆:“不为什么,就是不想和你在一起了!”
周天急了,一脸焦躁:“那你也得给我个理由吧!”
“没理由,随便你怎么想吧,反正我就想和你分手!”
周天拧脾气也上来了,气呼呼地甩了一句:“分就分!”
宁薇冷笑,眼泪又奔涌而出,她猛地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跑出饭馆,沈婷轻喊了她一声,追了出去。
于小伟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周天烦闷地长吐口气,然后大声喊道:“服务员,有酒没有!”
周天又喝得酩酊大醉,到最后趴在桌上一动不动了,于小伟结完帐,费力地架起周天,步履蹒跚地出了饭馆大门,周天根本没有力气骑车了,他晃晃悠悠的过了马路,连过往的汽车都不闪躲,直奔四分场北边的北门口走去。于小伟赶紧追上,但怎么也拦不住力气猛壮的周天,在北大门的门楼下,周天停住了,身体摇晃着哈下腰去,他一把推开上前搀扶的于小伟,低身大口呕吐起来,于小伟赶紧扶着他,给他拍打后背,吐完,周天又晃着走了几步,最后委坐在路边,昏黄的路灯照射下,周天目光直愣,眼睛里充满泪水,到最后呜呜地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语无伦次的叨唠着:“小伟…小伟…!宁薇跟我…跟我分手了…分手了…再也不理我了…呜呜…再也不和我好了…不爱我了……”
于小伟听得心里难受,不停劝说,周天却哭得更伤心了,最后简直就是撕心裂肺的嚎喊,像绝望的野兽在悲鸣,直憾人心!当晚,周天睡在了于小伟家,时而鼾声雷动,时而梦里低声哭泣,时而轻唤着宁薇的名字,于小伟合着眼,辗转反侧着,这两年内所发生的许多事一一浮现在脑海里,血腥的,快乐的,惊险的,温馨的,失望的……,像一部由纷杂跳跃的蒙太奇镜头组成的电影,时而彩色,时而黑白,时而血红,反复播放着,衬和着周天粗重的呼吸声,映射在灰蒙蒙的眼前,黎明时分,他也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等于小伟再次醒来,天已大亮,客厅传来母亲和周天的谈话声,他穿好衣服走出卧室,见母亲正帮他收拾行李,周天靠坐在沙发上。
“醒啦?”周天表情自然,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于小伟点点头:“恩。你没事儿吧?”
“我能有什么事。”
“那就行,对了,你今晚去火车站送我吗?11点40的。”
周天摇摇头:“不了,有干妈和姐送你,我就不去了。”
俩人这么平淡的对话,都是在回避昨天周天和宁薇发生的那件事,于小伟心里知道,这件事给周天的打击应该很大,也许会让他从此没落沉沦,可自己也不知如何劝他,因为周天性格倔强执拗,有时别人的劝告他根本听不进去甚至故意逆反违背,这种性格始终根植于周天身体里,无法改变。
于小伟想临走前再见沈婷一面,有些话昨天没有来的及说,他也知道,沈婷现在也很想见到自己,因为自己这一走,和沈婷的联系就只能通过书信和长途电话了。
他和周天一起默默的推车走着,此时正值春末季节,所有树木的叶子都是青翠嫩绿,轻风拂过,哗哗作响。阳光耀眼直晒,清澈湛蓝的天空中,大团大团雪白的云朵以各种形态流动变换着,偶尔遮住太阳时,身边氛围一下就会变得阴凉畅爽。
俩人穿过服装市场,在东高地百货商场前的槐树下停下来,面前人流交错,不远处停着一辆亚运会彩票销售彩车,车前人潮涌动,不时有一两个人满脸欢喜的举着抽中的肥皂盒,牙刷脸盆之类的奖品挤出人群,车厢上齐整整的摆着一排刚刚风靡起来的直把山地自行车,在阳光照射下,光彩羡人。
周天点了棵烟,冷笑着看着,对身边的于小伟说:“看见没小伟,这彩票车也是灾末儿开的。”
于小伟叹口气:“天儿,我今晚就要走了,现在我最后再求你一遍,灾末儿的仇就忍了吧,一会儿你跟宁薇认个错,和好吧,她昨天也是气话,她一直特别爱你,你应该知道,她那是担心你再出什么事!要我说…”话刚说到这儿,周天手一摆打断了他的话,平静的说:“行了小伟,我的事我自己解决!灾末儿那儿,我肯定跟丫没完!宁薇跟我分手,也好!这下我自由了,也不用让她天天替我操心了。祝你一路顺风吧,在那边儿踏踏实实干,有什么事你可以找玲姐商量,她不是也在广州呢吗,赶紧去找沈婷吧,我走了。”说完他用力拍了拍于小伟的肩膀,转身向邮局方向走去,没有再回头。
于小伟看着自己的好兄弟远去的背影,心里感到十分失落,从此俩人就要分隔天涯,那种亲密无间的友情就要成为过去,取代它的将是更深的牵挂与想念了。
13
[711]医院住院楼外的长椅上,于小伟和沈婷紧紧挨坐着,互相的叮嘱已经说完,俩人此刻只是默默的看着天空中流动的白云,沉浸在即将离别的依恋不舍之中。
于小伟拉过沈婷的手,轻轻抚摸着说:“沈婷,这次的事给宁薇打击很大,你回去多劝劝她,周天那儿我该说的都说了,他还是那个样子,好像没听进去。你看情况,不行这事儿先晾一晾,过些日子等有机会了,还是劝他们和好吧!我担心没有宁薇管着,周天又去惹什么娄子呢!”
沈婷点点头:“行!等都冷静下来,我会让他们坐一起谈谈的,你放心吧!到那边儿多注意身体,千万别惹事,好吗?”
于小伟深情的看了眼沈婷,此刻沈婷的眼睛在地面阳光的映射下,显得闪亮晶莹,这又是一个让他无比依恋的人,他知道,无论离的多远,俩人都会灵犀相通,情愫延绵的。他用力攥住沈婷的手,沈婷也和他回应紧握,爱情的温度像股热流传递到两个人的心里。
于小伟轻轻叮嘱:“你自己也注意身体,想我了就给我打个长途电话。”
沈婷摇摇头:“不,我还是给你写信吧,我喜欢信件来往的那种期待和惊喜的感觉,比打电话好。”
于小伟点头:“也行!那我也给你写信,只要你别嫌我字难看就行,呵呵。”
沈婷微笑:“不会的,说好了可,工作忙,一礼拜给我写一封,要不忙,一天一封!”
于小伟也笑了:“没问题,早中晚一天三封都行,只要你有耐心看。”
沈婷笑颜如花:“那就说定了,一天三封,少一封我就不理你了!”
于小伟苦笑:“啊!你还真当真啦?你想累残了我是吗?”
沈婷嘴一翘:“哼!反正是你说的,你自己看着办!”
14
当夜,于小伟在母亲和姐姐的陪送下来到火车站。
到了以后,按约定地点和父亲的一个同事碰了头,这位同事是来北京出差的,正好带于小伟一起回广州。母亲和姐姐在和那人热情的闲聊着,不停的说着感谢的话,而于小伟却独自呆呆的背着包,仰望着高大空旷的站厅和那辆即将带自己离开的暗绿色的火车,心事沉沉。
远远望去,能看到一片被市区灯火映成的酒红色的天空,脸畔,不时吹来一阵微凉的夜风,身边,同乘此次火车的旅客们全都行色匆匆走向车门,车厢里灯光明亮,人们有的在仰头放置背包,有的在错身钻挤寻找自己的座位,有的探出身子和送行的亲友告别,有的已经在窗边坐好,表情落寞的呆看着窗外。
此刻,于小伟的心里也感到有些怅惘留恋,就要离开北京,离开亲人,离开朋友,离开自己深爱的人,离开不忍舍弃的南郊热土,虽然火车还没有开动,但心里却感到自己已经远去,感到北京已经成为了回忆!而自己的生命足迹,就要跨印在另外一个陌生的城市,北京呢,也许就要成为一个逝去的光影,带着欢乐、感动、痛苦,幻化成为一个渐渐模糊生命片断。
气笛终于响起,伴着火车启动时那一下震动,伴着站台徐徐向后错行,于小伟彻底感到自己已经离开了北京,满眼泪光的母亲和姐姐已经再也望不到了,于小伟眼眶开始湿润了,心底的悲伤也翻涌难抑。
火车车轮铿锵作响,夜风灌入车厢,北京市区变为远方的一片微红的天空,于小伟极力想辨别南郊的方位,可窗外只有无边的黑暗,和一些微微闪烁的灯火!
也许,那片最难以辨清的远处,就是南郊吧!
15
从一个熟悉的城市到另一个不熟悉的城市工作和生活,人是需要一个适应的过程的,可这种过程对初到广州的于小伟来说,根本就没有!从下火车那一刻,炎热的风迎面扑来的时候,于小伟是茫然而燥动的!
这个火热纷繁的城市用嘲弄的眼神看着这个满眼迷茫,无所适从的外来客,在第一时间就发表了自己的个性宣言:我不是个给你时间慢慢适应的城市,既然来了,就要马上跟上我的步伐,融入我的时间,在这里,你是我的奴隶,你必须高速运转,也要和我一样变得火热!诠释我独特性格最恰当的一句话就是:时间就是生命,效率就是金钱!
于小伟在广州正式工作了,他像一个皇城根阴凉墙角里悠闲缓慢的窝牛,突然被带到炎热繁华的非洲丛林,除了茫然还是茫然,根本没有时间喘息。北京,像个舒适平和的梦,变得那么遥远。于小伟必须适应现在的环境:燥热的气候、汹涌奔忙的人流车流和纷杂的城市噪音、根本就如天书灌耳难懂的异域语言、璃光晃眼的大厦和楼宇、低伏高跃的高架桥和高速路。这一切蜂拥而至,围绕着孤单的于小伟!他想念北京,想念那种闲逸平淡的生活,想念那些朋友!
在烦乱的工作之余,唯一能给他精神慰藉的只有两件事:一个是beyond乐队的音乐,一个是沈婷寄来的信件。
在无数个孤独怅惘的夜里,看着周围建筑物霓虹闪烁,楼下排档茶楼人流纷乱不息,对北京南郊的怀念就会弥散开来,笼罩着他难以平静的思绪,这一刻,听着黄家驹苍凉悠远的歌声,反复看着沈婷爱意蕴溢的来信,才能让他的愁烦减轻淡化!
日子在紧张忙乱的工作中过得飞快,自己的好兄弟周天仍然音讯皆无,让人牵挂担心。
7月底,沈婷寄来的一封信中终于有了周天的一些消息,看了这些文字,于小伟没有感到释然,而是感到更多的不安和忧虑。
小伟你好:
你10号写给我写的信我收到了,看了以后觉得应该写些东西劝劝你了。我能理解你的心情,在广州生活工作肯定会不习惯,也一定要有一个适应过程。一切慢慢来,也别抱怨你爸爸向你发火和骂你。他也是愿意你做得出色些,给他争气。以后多学多问,虚心耐心些,我相信你会做的特别优秀!我现在工作不是特忙,药剂师证也快考下来了,还行不难。你给我寄来的磁带和书我都收到了,特别喜欢,我好多同事都拿去翻录,一上夜班就带着耳机听,呵呵。昨天我去门诊找人,正好遇到一个重伤急诊,右眼被酒瓶刺坏,直接摘除了,挺吓人的!听他们说,原来是一起在饭馆里看意大利世界杯足球赛,吵起架来动手伤的,真有些不值。我之所以跟你说这些,是怕你在那边招惹是非,希望你处处小心,遇事能忍就忍,别让我担心,好吗?你来信一直在问周天的情况,说实话,我也不是特别清楚,你走了以后,周航姐来找过宁薇,和她谈过,但宁薇只是哭,不让我们多问,这样的结果让我们也很为难。宁薇现在瘦了很多,上班老是出错,也不爱笑了,看着我也很心疼。我单独问过周航姐周天的情况,周航姐也不清楚,只知道他和几个新认识的朋友去了吉林,好长时间不回家了,我知道他的消息会马上通知你的。我真没想到结果会是这样,以前咱们在一起是多么开心啊!小伟,希望他们的事不要发生在我们身上,如果发生了,那将是多么悲哀和不幸啊!好了,就写这么多吧,我写到这里心情也变得不好了,就此停笔。注意身体,永远爱你!
婷1990年7月3日
看完这封信,于小伟呆呆的发愣了很长时间,周天的去向让他猜测和感到不安。周天的脾气他最清楚,刚直火爆而且固执偏激又极重义气,如果和他做朋友,肯定是情义真挚肝胆相照,可如果把他带向邪路,那他肯定是残酷凶狠,做事不计后果的!他单纯的像块透明的玻璃,可一旦破碎开来,就会把人割的皮肉撕翻,鲜血喷流!
16
8月初的一天,于小伟正在公司忙碌着,前台忽然打来内线电话,告诉有两位先生找他。于小伟一愣,他在这里只认识周围的同事,根本不认识外人。
放下手头的工作,他来到前台。
前台接待小姐称呼了他一声,接着向他用眼色示意,他顺方向一看,对面的待客沙发上歪坐着两个人,其中一个正向他坏坏的笑着。
“天儿!”于小伟大感意外,惊喜万分的大声惊呼。
周天站起身,嘿嘿笑着,眼眶有些湿润。
于小伟走到周天跟前,锤了他胸口一拳,只见周天被太阳晒的全身黝黑,两寸长的头发乱蓬蓬的,胡子也好像很多天没刮了,只有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闪着亮光。人似乎瘦了,但依然强壮彪悍,上身穿了一件黑色跨栏背心,下身穿了条脏乎乎的深蓝色牛仔裤,脚上穿一双白色旅游鞋,整个人像是刚刚长途奔波而来似的,而最不协调的是,他的牛仔裤左前兜竟然插着一台新款的[大哥大]手机,把他的裤兜撑得方方鼓鼓的。
周天也同样打量着于小伟,笑着说:“操!行啊小伟,真像回事儿嘿!还打个领带,胖了!”
于小伟笑了笑:“行了!别夸了!在这儿没劲死了,”他用力拍了一下周天肩膀,问:“你这是从哪儿来啊?怎么跟逃难似的?这[大哥大]哪儿弄的?”
周天得意的拍了拍[大哥大]:“这个啊,朋友借我用的,就揣这一个月,”他抻了抻背心,抱怨道:“这广州是什么破天儿啊!闷笼似的,热死我了!下次打死我也不来了!”
于小伟笑了笑:“是啊,我刚来也不习惯,对了天儿,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周天没有回答,岔开话题:“这待会儿再说,来小伟,我先给你介绍介绍我的哥们儿。”他回身一指同来的那个人:“这是闫海林,我们都管他叫小闫,老家东北的,现在我们一起干事儿。”
于小伟笑着走上前和小闫握手,小闫也笑着把右手提的密码箱换到左手,伸出右手和于小伟握手,行动间,可以看到他的右腿有些跛。
小闫穿着却十分整齐利落,笑容和善,但眼神中利光微闪,让人不敢多视。虽然身材干瘦,但握手时却感到劲力十足,他带着豪爽的东北口音,笑着对于小伟说:“你好哥们儿,常听周天提起你,说你是他最铁的兄弟!”
于小伟对这个评价根本没有一丝迟疑,因为他知道,无论到任何时候,自己和周天的兄弟感情都是无人能比的,当下恳切的点头:“对!”
于小伟又转头问周天:“天儿,你们准备在这里待多少天?”
“3天吧,怎么了?”
“哦,没事儿,满以为你得多陪我住些日子呢!这样,你们哥俩住我那儿,正好我爸上湛江了,就我和保姆在家!”
周天点点头:“行!我得好好睡一觉了,这些天吃不好睡不好的。”
17
于小伟中途请了假,先带着周天和小闫到自己家洗了澡换了衣服,又带着他们去附近的一家茶楼吃了饭,周天还是老样子,嘻嘻哈哈的一边吃一边批评着广东粥汤菜品的口味,但绝口不提来广州到底干什么。
小闫也只是安静的吃喝,多余话不说,烟酒不动。
另于小伟更奇怪的是,他们随身带来的那个黑色密码箱根本就不离手,只要其中一个有事离开,肯定交给另一个人看护。
晚上回到家,小闫拎着密码箱到卧室休息去了,周天和于小伟终于能单独在一起聊会天了。
他们爬上18层楼的楼顶,并肩坐在楼沿上,吸着烟,迎着微微吹拂的夜风,看着酒红色的夜空下五色斑斓彻夜不眠的五羊城,心绪变得平静而悠远。
开始都没有说话,往日同在一起共享福祸的情景浮现脑海。
于小伟记得最清楚的,是88年国庆节那天傍晚,兄弟俩也像现在一样,在珊瑚桥边并肩而坐,迎着凉水河畔萧瑟凄凉的秋风暮色,心紧紧相系着等待着金刚的到来,等待一场血的洗礼,虽然吉凶未卜,但他们根本就没有一丝畏惧,有的只是坦然和如释重负!
而现在,虽然只隔两年,可一切都变了,变得茫然中带着些许莫名的恐惧,就像身下这幽深的楼底,辉煌玄晕中蕴藏着绝望。
周天把手里的烟头扔了下去,红亮的烟光飘摇着落下,等了片刻,在黑暗的楼底绽开一束暗淡的星火,瞬间熄灭。
于小伟也掐灭烟头,目光远望,问:“天儿,能跟我说实话吗,你们到广州到底干什么来了?”
周天轻笑:“能干嘛,挣钱来了呗。”
于小伟歪头问:“挣什么钱?”
周天摇摇头:“不知道!反正能挣不少。”
“你这叫什么话,大老远来了,不知挣什么钱?”
周天目视远方:“小伟,咱哥俩不藏话,我告诉你!”
“嗯!”
“你看见我们俩带的那个密码箱了吗?”
“嗯!”
“我们已经贴身拎了它半个月,坐着长途车辗转大半个中国到了这里,明天跟这边儿收货的一交接,我们俩立刻8万块到手了!”
于小伟一脸惊讶的看着周天:“那箱子里装的什么?这么值钱?”
周天一笑:“不知道!”他看着疑惑的于小伟:“信不信由你,货主是谁我都不知道,这活儿是小闫接的,我们哥俩也是想赌一把,行就挣笔钱,不行就当外边转一圈儿。”
于小伟听到这里更加担心了,问:“里边不会是毒品吧?”
周天一脸不在乎:“管丫什么呢,也没准儿是毒品!”他看着于小伟一脸惊恐的样子,哧的一乐:“别怕小伟,反正都到广州了,估计也不会出什么意外了。路上我和小方也猜测过,毒品?古董?钻石还是炸弹?!呵呵,你别害怕小伟,也许里边就是一份合同,或者一卷卫生纸,甚至是空无一物。反正不管是什么吧,在我眼里,它就是一个普通箱子,能给我8万块钱的普通箱子。”
于小伟看着周天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心里反而更加担忧,说:“你净想着8万块钱了,可你想过没有,你这样干也许正在犯罪,只要被发现,后果会多严重!”
周天无畏的一笑:“怕死不得将军做!我既然接了这活儿,就不想别的了!”他又点了棵烟,摇头轻叹口气:“不过这趟活儿也够辛苦的,快亚运会了,铁路查的严,我们俩是倒长途车过来的,什么罪都受了,我早想好了,明天只要交完活拿到钱,我们就坐卧铺回去,舒服舒服。”
于小伟无奈的看着洋洋得意的周天,问:“那你怎么交货?”
周天做了个打电话的动作:“发货那边为了这趟活儿,特地给我们配一个[大哥大],一切都是电话联系。”
于小伟无语了,对于他来说,这种危险而神秘的事情,自己根本没有接触或者听说过,也不知道结果是凶是吉。他知道周天的固执,也知道事已至此,周天肯定会义无返顾的走到底的。现在于小伟只能从另一方面探知一下,这件事会给周天伤害程度到底会有多少,所以他不能不问一下小闫的情况:“跟你一起来的那个小闫,什么来路啊?”
周天听到这个问题,脸色一下凝重下来,愣了片刻,他缓缓说道:“其实说实话,他的背景我也不清楚,他看着小,其实比咱们还大两岁呢,我们这几个月来在一起混,觉得他人还行,是个能一起扛事的人。”
“他的腿?”
“哦,以前打架断过,落了残疾,熟一点儿的朋友们都叫他闫瘸子!我跟他不熟,也不多问,问多了不好!”
这个回答让于小伟登时不安起来,也不知再如何分析这件事和这个人,一下就无语了。
周天看出于小伟对自己的担心,伸手拍了拍好兄弟的肩膀,低声劝道:“小伟,我知道你替我担心,没事儿,我会处处小心的!”
于小伟点点头:“你这样说,我就放心了,也不多问了。”
他抬眼直视周天,语气真诚的说:“天儿,干完这趟活儿,就收手吧好吗?回北京踏踏实实的找个事做,我真想大家都还像以前那样,也希望你和宁薇能重归于好。”
周天沉默了,他掷掉烟头,呆呆的看着远方,过了片刻,似乎拿定主意,语气坚定的说道:“算了小伟,都过去了,我也不想回头,一切从新开始吧!”
18
第二天一早,周天和小闫提着那个密码箱出了门,临走前周天告诉于小伟,他们把货交接完后,再到广州市区随便逛逛,顺便再到火车站订两张回北京的火车票,中午肯定回来。
于小伟还是有些不放心,见他们走后,便打电话跟公司请了假,在家里等他们回来。
可直到中午,周天和小闫俩人还是迟迟未归,于小伟不禁焦急起来,脑中不断浮现一些不祥的画面,也恼恨自己,没有记下周天[大哥大]号码。
时间一点一点的慢慢推移,于小伟坐立不安,无数次的走到阳台向楼下街头俯望。
下午3点多钟,门铃终于想起,于小伟猛地从床上坐起,飞快地跑到门前把门打开。
不出所料,果然出事了!
只见周天和小闫脸色凝重,眼神冰冷的出现在门前!
那个密码箱已经不见,代替它的是周天手里拎的一个牛仔帆布书包,而更让人心惊的是,周天背心一侧已经撕坏,右臂上添了一大块挫伤,渗着血丝。更触目惊心的是,小闫的衬衫下角和牛仔裤上斑斑点点都是血迹。
于小伟急问:“天儿,怎么了?出事了?!”
周天没有回答,只是和小闫低头进屋,低低的说:“先关门!”说完进屋打开冰箱拿出两罐啤酒,扔给小闫一罐,自己打开后大口地喝着,小闫却是表情平静,像是什么也没发生,把啤酒放在了茶几上,说了句:“我先去洗洗。”说完直接进了卫生间。
喝完啤酒,周天转头看着眼于小伟说:“小伟,我们得赶紧走!”
于小伟一愣:“为什么?是不是交货时出事了?”
周天脱掉背心,摇摇头:“货交了,钱也拿到了,完了我们还在那个接货的黄老板赌场里玩了会儿。之后我们又打车去火车站买明天的车票,谁知在那儿跟一帮当地倒票的干起来了。”
“什么!!”于小伟大吃一惊。
周天冷笑:“那帮人听小闫说的是东北话,上来就找茬儿,不知怎么回事儿。”
于小伟像是想到了什么:“是吗?那估计你们遇到[潮汕帮]了!我听我们同事说,广州火车站那倒票的分[潮汕帮]和[东北帮],两伙儿人经常打架,估计他们听他口音是东北的,才找你们茬儿的。”
周天点点头:“嗯!估计是!那帮人把我们堵到货运出口后边的过道里,拿着砍刀就砍我们。”
于小伟听得直害怕,惊问:“那你们怎么跑回来的?”
周天向卫生间指了指:“多亏小闫反应快,后来他夺过了一把刀,砍倒了俩,接着又把一个人的手腕砍断了!”
“什么!!”于小伟大惊失色:“砍断了?”
周天点头:“嗯!就连着点儿皮了,那帮也吓坏了,我们就趁乱跑了回来。”
于小伟听的心里怦怦直跳,联想着当时的情景。小闫也从卫生间走了出来,表情还是那么平静,打开啤酒慢条斯理的喝着。
周天无奈说道:“南方人下手真黑,根本不留活口,哪儿像咱北京人,手底下都有分寸,说实话小伟,我都怵他们,跟狼似的,咬上就得撕下二两肉,死也不撒嘴。”
小闫还是面无表情,一旁问:“周儿,咱们什么时候走?”
周天看了眼时钟:“这就走吧,再慎着就给小伟招事儿了。”他看了眼于小伟,眼中浮现出留恋神色,语气真诚的说:“小伟,我走了。看来还得坐长途汽车回去。本来还想多跟你待一天的,唉!”
于小伟也觉得心中一酸:“我知道天儿,我一人在这里也闷的很,你来看我,我特别高兴,回北京以后别再闹腾了,等我十.一回去,咱们再聚。”
周天点头:“好,回去请你喝[混蛋酒]!”
于小伟苦笑:“好!没问题!”说完兄弟俩紧紧拥抱了一下。
周天依依不舍地看着于小伟:“本来还想去看看玲姐的,看来没时间了!下次再说吧!”说完他回身从带回来的帆布包里拿出个裹紧的塑料袋递到于小伟手里,于小伟接过看了一眼,觉得沉甸甸的。
周天一笑:“打开看看小伟,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
于小伟一脸疑惑,小心翼翼地打开,里边竟然是一块银光闪闪的手表,表盘上镶着璀璨夺目的小钻石,拿着冰凉趁手,漂亮之极。
周天指着手表说:“漂亮吧小伟!这是[劳力士],绝对真货,白金的!香港广州这片儿都认这个!送给你当个礼物,你在公司干,平时跟人做生意谈判什么的,拔份儿!”
于小伟有些爱不释手,问:“你在哪儿买的天儿,这种表随便一块儿就得好几万。”
周天笑:“喜欢就行,别问哪儿的了!呵呵,是贵,但我买,便宜!”
于小伟更加疑心,把表往周天手里一塞:“你不说哪儿弄的,我不要。”
周天哈哈大笑:“行行行!我告诉你!今天接货的那个黄老板,是开地下赌场的,他的办公室里有一大玻璃柜子,里边放着好多赌客们押在他那儿的珠宝钻石之类的东西,这表也是,是一个香港生意人押他那儿的,那孙子输了个底儿掉,连广州买的大别墅也押进去了,可到了还是没翻本儿!这表就成了[死当],我看着好看,觉得适合你戴,就拣了一个漏儿,买回来了。”
于小伟连连摇头:“我不要,太贵了!”
周天眼一瞪:“你这人怎么这么没劲啊!我送你的,多贵也得拿着!咱们是亲兄弟,这不算什么!下次我来,没准儿再把那大别墅买下来送你呢,呵呵,收下!”
于小伟只好收下,戴到腕上。
周天满意的看了看,高兴的说:“这才是好哥们儿!”他拍了一下于小伟肩膀,最后告别:“好了小伟,我走了!咱们北京见!”说完背上帆布包,和小闫一齐向于小伟挥手做别,匆匆开门走了。
屋里一下变得空荡寂静,于小伟呆坐在沙发上,离别的愁怅弥散在他的周围,他隐隐觉得,周天所走的道路已经偏离,前途无论是平坦还是坎坷,都将笼罩在一片黑暗的天空之下,根本无法挣脱和逃避,这片天空,就是命运!
19
九月下旬,于小伟到北京出差,虽然才离京半年,但浓烈的思乡情绪却充斥着他的身心。一下火车,他惊呆了,此时的北京,已经变成一座不可思议的激情的城市!于小伟看到,市区里大到建筑物的整面墙身,小到人们胸前硬币大小的徽章,都是与亚运会有关的标语和图案!街道、车身,树挂,商店门口,电视、报纸……到处都是手举金牌的盼盼,无论走到哪里,耳畔都飘荡着[亚洲雄风]的歌声!人们的热情前所未有的高涨热烈,街头巷尾都在谈论着与这个盛会相关的话题,他们赞叹骄傲,幸福得意,用他们自己满腔的热情,用他们自己不吝的汗水,烘托着这火一样的亚运气氛,让全国人民振奋惊叹,心身相融!
到北京分公司忙完工作后,于小伟坐车回到东高地家中。见家中没人,就骑着车出门,他没有去找沈婷,而是直奔周天家,因为此时周天的行踪消息是他最关心的。
推开周天家的院门,院里寂静荫凉,此时已是深秋季节,地上落满柿子树的树叶,许多火红的柿子挂满树杈。影壁后的枯黄的葡萄架下,周天的自行车斜靠着,车框里车身上技满枯黄的葡萄叶,车胎是瘪的,一看就知很长时间没有骑过了。他住的东厢房房门上仍然挂着夏天的竹门帘,因为玻璃返着院里的光影,里边模模糊糊的什么也看不清,看情况应该没人。
于小伟把车支上,又往正房里张望,最西侧的厨房里传来周航清脆的问话声:“谁呀?”
于小伟大声回答:“姐,是我,小伟!”
周航穿着做饭用的围裙,面带惊喜的跑了出来:“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小伟啊!”
于小伟笑着叫了周航一声,问:“姐在厨房干嘛呢?干爹和天儿呢?”
周航脸色一沉,说:“先进屋吧,进屋再说。”
坐到堂屋里的椅子上,于小伟刚要说话,周航已经张口问他:“小伟,什么时候回来的?”
“哦,今天早晨刚下的火车。”
“广州那边儿活儿累吗?”
“还行吧姐,习惯了就不觉得累了。”
“你姐还忙亚运志愿者呐吧?我得有半个多月没见她了。”
“是啊姐,她是忙,头我回来给我打电话了。”
周航点点头:“那你还回广州吗?”
“回啊姐,过十·一就回去。”
周航又点了点头,沉默了。
于小伟感到一些局促,觉得一直爽快的周航有事埋在心里,愣了片刻,于小伟小心翼翼的问:“姐,家里是不是有事啊?干爹和天儿呢?”
周航轻轻叹口气,缓缓说:“小伟,我们家这些日子是出了点儿事儿。”
于小伟一愣,急问:“出什么事了姐?”
周航眉头微皱:“月初的时候,我舅舅突然中风了,现在还在住院,情况不是很好。”
于小伟知道周航说的人是大青的父亲,心里也是一动:“那青哥知道了吗?”
周航摇摇头:“没敢告诉他,怕他在里边儿闹腾!他进去以后,我舅妈的身体精神都垮了,什么也干不了。平时只能我和我爸帮着伺候我舅,这不,我这正熬粥呢。”
于小伟点点头:“那早晚也得跟青哥说一声啊。”
“是,先看情况吧,上礼拜玲姐、孙晋和坛哥、派哥他们都到医院看我舅舅去了。开亚运会呢,他们的工程和买卖都停了,难得凑的那么齐,大家买了好多东西,又留下不少钱,你姐也去了,我就是那次看到她的。”
周航话里言外还是只字不提周天,这让于小伟心里直犯嘀咕,见周航说完,他开口问:“姐,天儿呢?”
周航听到于小伟问起弟弟,脸色一沉,气乎乎的说:“别提他,我没这个弟弟!他在哪儿跟我没关系!”说完眼眶已经湿润。
于小伟缓了缓,问:“天儿怎么了姐?给您气成这样?”
周航眼中泪花闪动,语气激动的说:“小伟,你不知道,自打你走了,这周天就没在家老实呆过几天,王俊青一进去,他算没人管了,你说,宁薇那姑娘多好啊,他说吹就跟人吹了,为这事儿,我也找过宁薇劝过,宁薇的意思还有缓,可我一问他,他就是不回头,我爸气坏了,狠揍了他一顿,他就跑了,这不,半年多没见人影儿。”
于小伟无奈的叹口气:“那他也没信儿?”
“没有,就是8月初的时候让一男的给我们送过一万块钱,也不知道怎么挣的,我们也不敢花,你说多急人啊!”说完眼泪流下。
于小伟听到这里,也不敢把周天和小闫去广州的事告诉周航,自己也不知如何劝她,愣愣的不知所措。
周航抹了抹眼泪,叹了口气:“就这么人影不露,我真怕他走歪路!他都22了,真要出事儿进去,我们可怎么办啊?”
于小伟劝道:“姐,您别瞎想,他不会干傻事儿的,我只要有他的消息,立马儿告诉您!”
周航悲泣点头。
20
从周天家出来,于小伟感到情绪低落沮丧,本想去找沈婷一趟,顺便见宁薇一面,可一下没有了心情,默然的回了家。
过了几天,于小伟终于和久未碰面的玲姐和几个大哥聚到了一起,孙晋因为在山东出差没回来,所以只有坛子、脑袋,老派三人。
虽然刚时隔半年,但他们每个人的变化都特别大,老派刚买的[大哥大]手机总是摆在面前最显眼的地方,时不时就会打个电话大声的和别人谈生意,显得特别风光。
玲子却平静异常,言谈话语里可以听出,她在广州的生意不是特别顺利,三角债弄的她十分愁烦,但这是个坚强独立的女人,当着几个兄弟的面,这些事并不多提。
坛子也变得沉稳了许多,现在也是独自闯荡,和几个人合伙包地,挖坑私采沙石,做着无本万利的买卖。
脑袋自从跟叔叔一起做纸张生意后也是见了市面,目前一直在廊坊忙碌,正筹划着开个小印刷厂。
于小伟知道,玲姐和这几个大哥,包括正在狱中的大青和小平安,他们都是聪明人,而且敢说敢干,敢挣也敢花!遇事懂得变通,事大了就露出顽主的心性,能忍事但也不怕事,一旦觉得斗不过或者斗着不值,立刻会知难而退另起炉灶,钱赔了就赔了,回身再找别的赚钱门道,80年代北京那些跟国营对着干的私摊儿个体户里,这种顽主不在少数,等到进入90年代高学历的精英们主控生意市场的时候,这帮人早已经财富羡人,笑看江山了。
谈完各自生意的喜忧愁恼之后,几个人的话题自然全都转到周天身上,因为周天的情况是大家最关心的。
最先提起他的是老派,老派摆弄着手里的[大哥大],皱眉回想着说:“我嘛,最近一次见到天儿的时候,应该是6月初吧,他带着俩人找的我,说要买几台空调,好像是开台球厅用,说不用太贵,国产的就行,我就托人给他买了几台[古桥]的,完后他们请我吃的饭,酒桌上好像说要在咱们这片儿开买卖,也不知后来怎么样了。”
玲子听完点点头:“我见他还是那回咱们去里边探视大青和平安那次了,也没跟他说几句话,他那次因为见大青,情绪挺不好,蔫头搭恼的。”
脑袋附和:“没错,我也是那次见的他,反正那孩子好像变了个人似的。”
于小伟听了心里一沉,联想着周天的那种样子,犹豫着想把周天和小闫去广州的事告诉大家。
他刚要开口,坛子已经说话了,他这句话一出口,在场所有人全都愣了,他说:“我虽然也是一直没见到天儿,可我从我以前带着玩儿的几个兄弟那听说,他跟灾末儿茬了好几回架了!”
大家听到这句话都是一脸惊诧表情,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玲子急问:“到底怎么回事儿,谁告诉你的?”
坛子皱眉叹气:“本来我不想说的,真是怕你们着急,可事情真是这样!我是听我俩兄弟说的,和义的文增和[二白乎]你们应该认识吧,就他们告诉我的。他们说周天一开始带着一帮人砸了灾末儿两家游戏厅,都是进门找茬儿,骂起来就砸那种,后来都不找茬儿了,进门就打,而且都是留话找灾末儿。”
脑袋一脸疑问:“真的假的?为什么啊?”
“我哪儿知道啊,”坛子顿了顿:“反正后来又砸了灾末儿一家台球厅,南苑街里那个录像厅也砸了,灾末儿也急了,找人跟天儿他们茬了好几回架,后来都用上[砂子枪]了,灾末儿那边儿一孙子右眼给打瞎了,浑身上下崩的跟筛子似的!这事后来闹大了,你们想想,今年是亚运会,谁敢点这雷啊!公安局一插手,就都跑了,灾末儿脸儿也不露了,天儿更不知道藏哪儿去了。”
老派听到这儿急了,问坛子:“那这事你知道怎不早说啊!这天儿要给逮进去,大青知道了还不得骂死咱们呀!”
坛子也一脸急燥:“我这不也是前天回来后刚听说嘛!我听完不比你急呀!”
老派刚要继续埋怨,玲子出言喝止:“都行了!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当务之急的是赶紧把天儿找着,别让他再这样干下去了,他和灾末儿之间的梁子我可以出面儿摆平,我就是怕他捅别的蒌子!”
于小伟在一旁听的心惊胆颤,觉得必须得把周天所有的事告诉哥哥姐姐们了,他听玲姐话停,便说道:“玲姐,周天的事,我也知道一点儿。”
大家一起把目光转向他,他缓了缓神,把从自己和周天被灾末儿殴打,到后来周天宁薇吵架分手,直至最后周天和小闫到广州送货和砍人,都详细的说出,听得大家全都面色凝重起来。
讲完后,空气像是凝固了,大家都沉默不语,都觉出事态严重已经脱越常轨,周天已经像一匹脱缰的野马,盲目狂奔,就要跑向悬崖了!
还是玲子最先发了话:“不行!必须赶紧找到周天!这样下去这孩子就毁了!”她扫视了大家一眼:“咱们都回去找找以前的哥们儿朋友,看看能不能打听到周天的下落。我去找灾末儿一趟,问问他们仇到底结了多深,这事不能再耽误了!”
过了几天,所有的打听结果最终汇集在一起,听完让大家大吃一惊!
一个以周天、闫瘸子为首的暴力团伙半年之间在南郊迅速崛起,他们的犯罪范围除了南郊之外,还发展到宣武和海淀一带,许多起砸抢和人身伤害案件都与他们有关。由于召开亚运会,北京警方对违法犯罪活动加强了打击力度,这伙人迅速消声匿迹,隐藏起来,而灾末儿一伙也是一样,一下没有了任何消息。
时间在担忧和牵挂中飞快逝去,10月7号,轰轰烈烈的亚运盛会也在热情如火的北京人民齐心努力下圆满闭幕,于小伟又回到了广州,忙碌地投入了工作,偶尔在夜静无眠的时候,凝望台灯下那块熠熠闪光的[劳力士]铂金表,周天爽朗的笑容就会马上浮现在脑海,思念涌动于身边的寂静之中,可自己的好兄弟却不知身在何处!
21
1991年的春节来得有些晚,到了3月份还没有出正月,但春天的步伐并没有停止,和风艳阳中大家度过了一个温暖的春节。
3月初,一场[倒春寒]突然又临至京城,8号早晨,阴沉的天空灰云堆积,中午过后,盐粒似的细碎雪渣零星落下,落地即化,后来变成雨滴加着雪花,而且整整下了一下午,路面湿滑泥泞,肮脏的雪泥和雪水充满了街面楼区。
回家过年的于小伟就要回广州了,头走之前,他去[711]医院找了趟沈婷,俩人在沈婷宿舍聊了一下午,自己的事情说完了,剩下的只有对周天和宁薇爱情之路的叹息和无奈。
自从分手后,宁薇也一下就消沉了很多,毕竟这是她的初恋,她忘我而投入地爱着周天,可事于愿违,俩人的感情到头来却是这样一个伤心的结果!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宁薇在90年底调到了她家旁边的空军总医院,只是偶尔和沈婷打电话随便聊聊,话里言外显得平淡而落寞,能听出她的性格似乎也变了,以前那个开朗活泼的宁薇再也见不到了。
于小伟和沈婷告别后出了医院大门,已经是晚上7点多了,天空还是那么阴沉,医院门口显得寂冷黑暗,星星点点的雨丝在昏光的路灯映衬下形成一丝丝斜斜的光线,走过湿暗的服装街,拐进楼区,一阵潮寒的冷风直吹面颊,于小伟紧走了几步,到了自己家单元门前。
他刚要进去,突然身后有人低声叫他:“小伟!”
这紧张而低促的声音是那么熟悉,一个名字像火光一样猛地迸现脑海:周天!!
于小伟赶紧回头,见另一个单元门前隐着一个人影,黑乎乎的看不清面容,看身量像是周天。
于小伟低声问:“是周天吗?”
那个人也不回答,探身走出楼门,迎着于小伟慢慢走来。借着一楼窗口的灯光,那个人的面容一下清晰了,正是很长时间音信皆无的周天!!
周天穿了件黑色皮夹克,头发也长了,面色阴沉,眼神里闪烁着狼一样的光芒。他走到于小伟面前,表情一下柔和了许多,话语里是激动的声调:“小伟。”
于小伟也是惊喜万分,问:“天儿,怎么是你?这些日子你去哪儿了?”
周天没有回答,问:“小伟,干妈和姐在家吗?”
“没有,今天正月十五,她们去我姥姥家了。”
“家里就你一人?”
“对!”
周天点点头,又巡看了一下周围,眼睛盯着于小伟问道:“小伟,警察在到处找我,我能在你这儿躲一晚上吗?”
于小伟根本没有迟疑,痛快答应:“行!”
周天感激的点点头:“还有一个人,你见过,小闫。”说完他向那楼道挥了下手,身形干瘦的小闫瘸着腿走了过来,他穿了件单薄的棉衣,斜背着一个帆布书包,灯光下影射下,表情还是那样平淡从容。
到了于小伟家,周天像是疲累之极,四肢摊开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表情放松。
小闫放下书包,直接走到洗手池前,对着镜子仔细的刮着胡子。
周天定了定神,猛地睁开眼,喊了一声:“小伟,我饿了!有吃的吗?”
于小伟愣了一下,回答:“哦!有!中午我妈包的饺子,还有圆宵。”
周天眼睛一亮,高兴地说:“那吃饺子吧!我最爱吃干妈包的饺子了。”
饺子煮完端上桌,周天狼吞虎咽地闷头吃了起来,小闫看上去也饿坏了,但吃的很慢,不言不语。
于小伟没有动筷子,只是看着周天,心里感到一阵莫名的酸楚,这个和自己亲如手足的好兄弟现在突然变得是那么陌生,他现在已经走上了一条不归路,自己却是那么力不从心,不能去阻止劝告,这是件最悲哀的事。他真想问问周天这些日子是怎么过来的,但话到嘴边还是止住了,现在的周天最需要的是亲人做的一顿热饭,或是这个家一样相对安全的栖身之所。
周天猛吃了一阵,抬头问于小伟:“酒有吗?”
于小伟点头,起身到酒柜里拿了一瓶[茅台],又到厨房找到几个鸡蛋,一起放到周天面前。
周天大喜过望,自己倒了一杯[混蛋酒],仰脖喝下,感叹:“唉!好喝呀!”说完侧脸问于小伟:“小伟,陪我喝点儿吗?”
于小伟一阵激动涌上心头,答应:“好!我陪你喝!”
哥俩好久没这么喝酒了,慢慢的一瓶酒已经喝干,俩人心里都有千言万语想要对兄弟诉说,但都忍住了,小闫烟酒不沾,洗漱完毕之后躺在双人沙发上睡了,发出轻微的酣声。
夜深了,新打开的一瓶[茅台]只喝了一半,俩人开始静坐无语。
最后,周天仰头喝下最后的半杯酒,摇晃着起身,从衣架上摘下小闫的帆布包走回桌前,于小伟愣愣的看着他,不知他要干什么。
只见周天从包里拿出几摞钱,轻轻地放在桌上,于小伟大惊失色,问:“天儿,你哪儿来的这么些钱?”
周天眼睛血红,酒意满脸的笑了笑:“别问了小伟,这钱是干净钱,是我正道挣来的!求你件事,帮我把这3万块钱给我爸送去,算我一点孝心吧,我对不起他老人家。”
于小伟一脸疑惑:“那你为什么不自己送家去啊?”
周天笑了笑:“算了,不想让我爸和我姐看着我着急生气了,我也没脸见他们了。”
于小伟感到心底一阵酸楚:“天儿,别这样好吗?听我的,回家吧,咱们蹋蹋实实的从新开始吧,好吗?”说完眼眶泪光莹动。
周天用力摇摇头,嘴唇抿了抿,像是决心已经下定:“不了!我自己既然选了这条路,就没想回头!走到哪儿是哪儿吧!”
于小伟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了,急声问:“天儿,这一年你到底干了什么!告诉我行吗?”
周天愣了愣,还是摇头:“别问了小伟,知道吗,我今天能见到你,能吃上这顿干妈包的饺子,已经心满意足了!”说完眼神炯炯的盯视着于小伟。
倾刻间,于小伟眼泪已经滚滚滴落。
周天也是眼眶泛红,他用力拍拍于小伟肩膀,干脆的说:“行了,睡觉吧,我都好长时间没睡过踏实觉了。”说完站起身走进于小伟的卧室,到床前猛的仰身躺下,不一会就酣声大起。
于小伟看着桌上的那几摞钱愣了许久,觉得现在所发生的一切就像一场奔涌而来的洪峰海啸,自己根本无力躲避,只能等待那被吞没的时刻慢慢到来。到后来也觉得困意袭来,他走到床边,帮周天脱去皮鞋,又给他搭盖上一床棉被,自己脱鞋躺到床里,关了灯和衣睡了。
不知睡了多长时间,于小伟被嘶吼的风声吵醒,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看到窗外树枝被大风吹的疯狂摇摆着,天空竟然已经放晴,一轮皎洁的圆月斜挂南天,月光清冷明亮,直射到床头。
一旁睡着的周天听到于小伟醒来,也睁开了眼睛,他轻叹口气坐了起来,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显得生动异常。
于小伟坐起,问:“怎么不睡了天儿?”
周天没有说话,侧头看着窗外天空,整张脸被月光照射着,像孩子一样平静而淡然。静默许久,周天突然泪流满面,泪水闪着微光,他轻轻的说:“小伟,我累啊!我想宁薇,想咱们以前一起玩的日子!”
于小伟也抬头看着那轮明月,一阵酸楚充斥在胸口,也是眼泪盈目。
许久,周天说道:“小伟,如果有一天你再也见不到我了,你别难过,记住,不管离多远,咱们都是亲兄弟!”
此话入耳,于小伟心惊肉跳,昏沉沉的,惘如末世。
等清晨于小伟再次醒来后,周天和小闫已经走了,他看到的只有客厅里那桌最后的晚餐和那摞整齐摆放着的3万元钱。
22
1991年3月12号,农历辛未年正月二十六,植树节。
从这天清晨开始,一场狂肆暴虐的北风裹携着万吨黄沙降临北京城,临近中午,天空已经昏黄一片,太阳被折射成一个莹蓝色的晕点,失去往日应有的春日光芒,它的外围,一个隐闪着七彩色泽的硕大风圈像一个末日魔咒笼罩在天空。街道路面那些新芽吐绿的树木都失去了往日的生机,臣服于这场罕见的沙尘暴的淫威之下。
吃完午饭,于小伟在厨房和姐姐于小晴正在聊天,客厅的电话突然响了。
于小伟走了过去,拿起电话放到耳边,他根本没有想到,一场无法逃避的噩梦随着这个电话降临到他的面前!
“喂,哪位?”于小伟问。
电话那一边传来的却是充满紧迫感的低沉话语:“是于小伟吗?我是小闫。”
于小伟猛的感觉事情不妙,赶紧回答:“我是!”
小闫急促的接着说:“小伟,赶紧的,千万别耽搁了,周天让人砍的够呛,现在在[红星医院]呢,好像快不行了,你赶紧去吧!”
于小伟听到这个消息,大惊失色,大脑一片空白,心脏通通狂跳,他颤声急问:“啊?!到底怎么回事?”
小闫话音沉稳快速:“我们跟灾末儿今天约了架,我们输了,周天让人用刀砍脖子上了。”
“啊!”于小伟感到一阵晕眩,愣住了。
电话那边小闫接着说:“小伟,我刚和几个兄弟把他送到医院,你赶紧通知一下他家里人吧,我得赶紧藏起来了,他们有个人好像让我捅死了,后会有期吧!”说完就挂上了电话。
于小伟拿着电话愣在原地,头“嗡,嗡”直响,于小晴在厨房听出事情不对,赶紧走出来问:“谁啊小伟?是爸吗?怎么挂了?”
于小伟看着姐姐,终于缓过了些神,他语无伦次地说道:“姐…姐…天儿出事了…在医院…出事了…”
于小晴脸色大变:“怎么回事小伟?天儿怎么了,谁告诉你的?”
于小伟眼泪流了下来:“姐,天儿让人砍脖子上了,在红星医院!”
于小晴大惊:“啊!这可怎么好,快,咱们赶紧去!”她跑到衣架上摘下羽绒服草草穿上,回身又对于小伟喊道:“小伟,你骑车先去,我这就给孙晋和周航打个电话,我们随后到。”
于小伟回过些神,感到腿有些发软,他回屋拿出棉大衣,疯了似的开门往楼下跑,身后于小晴大声叮瞩:“小伟,别急啊,看点儿车!”
于小伟跑到楼下,从楼道里搬出自己的自行车,打开车锁后急慌慌的上车,因为心神已乱,他没上稳,猛的摔向车的另一侧,整个人都扑倒在自行车上,右颧骨撞在车把上,疼痛无比!他也顾不了太多了,起身扶起车,骑上后飞快的出了小区,骑上104国道向[红星医院]顺风飞驰而去!
此时北风呼啸,沙尘眯眼,那个巨大而恐怖的风圈笼罩在头顶跟他并行,于小伟呼吸粗重,眼泪也不知不觉流了出来,前面的道路就像梦境里一样模糊不实,昏黄一片。
到了红星医院,他把自行车扔在门前的大花坛边,张惶的飞跑向一楼的急救室,到那一看,急救室大门紧闭,门前的长凳上坐着3个人,两个岁数大些的胳膊用纱布吊在胸前,棉大衣披在身上。那个岁数小些的没有伤,但上衣沾满褐色的血迹。他们见于小伟急匆匆的跑进来,都侧头相望。
于小伟大口喘着粗气,也不敢冒然去问,只是左右环顾,寻找着医务人员想打听一下。那3个人仔细打量了于小伟一下,岁数小的那个起身轻声问:“哥们儿,你姓于吧?”
于小伟听到他这样问自己,知道这3人一定跟周天认识,马上点头回答:“对,我姓于!周天呢?他怎么样了?”说话的声音已经发颤。
那人面现愁色,看了眼身后的同伴,叹了口气:“周哥伤的不轻,急救呢,都快一个钟头了。”
于小伟焦急万分:“伤哪儿了?”
“脖子!让人拿砍刀砍脖子上了!”
于小伟感到事情不妙:“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那年轻人犹豫了一下,看了眼身后的同伴,没有回答。
于小伟急了,求道:“哥们儿,到底怎么回事,告诉我行吗?我是周天的亲兄弟,不骗你。”
那年轻人还是欲言又止,坐在长凳上的其中一个人操着东北口音问:“兄弟,小周挨砍,谁告诉你的?”
“小闫啊!特瘦,腿有点不好的那个!”
那人点头:“哦,”他站起身:“走兄弟,咱们到外边说。”
于小伟望了眼急救室,跟着那人走出楼门,在花坛西侧一个僻静的角落停下。
于小伟凑上一步问道:“大哥,周天到底是怎么伤的?”
那人叹口气:“唉!我都没看多清楚,只看到那边3人伙着砍他一个,小闫去救他时,他已经倒地上了,脖子那旮呼呼的冒血!”
“灾末儿那帮人砍的?”
“对啊!”那人接着说:“我们和灾末儿势不两立,干架都不知道多少回了!这次架是小周约的,事前儿说好了,谁输了谁就永远滚出你们南郊。我跟小闫直劲儿拦着,说再往后拖拖,因为我们好多兄弟都回东北老家过年还没回来,可小周不听,这不,摆开阵势一看,我们这边人少老了去了,一开打就让人家围了,输了。”
“在哪儿打的?”
“那旮我也是头一次去,老背静了,是个沙坑,挨着一个叫[红星砖场]的地方,旁边还有几个鱼池。”
于小伟知道他说的[红星砖场]在哪儿,又问:“小闫呢?”
“跑了呗!他捅倒好几个,有俩够呛,跟我们把小周送到这旮后,留下钱,就带着几个砍伤人的兄弟先跑了,他们得跑,这事儿要出了人命,警察非得找他们不可。”
于小伟知道事情已经闹大,又问:“那灾末儿呢?他怎么样了?”
那人一脸鄙咦表情:“那王八犊子太不讲究,根本就没来!”
于小伟不再问了,抬头愣愣的看着昏黄的天空,看着随风狂摆的树衩间那轮惨蓝的太阳,看着那笼罩尘世恐怖的硕大风圈,他觉得,末日已经来临,那个模糊虚幻的恶梦正变为现实,现在的此情此景,自己似乎在以前的梦里见过,那个梦不只一次的困扰纠缠着自己,让自己无数次满身冷汗的惊醒床头。
梦里,沙尘满天,辨不清方向,他呼吸困难,叫喊不出,只能看到荧蓝色的太阳在头顶上时隐时现,周天突然出现,大笑着招呼他,他迎了上去,周天又转身消失在迷茫一片的沙尘里,而脚下,一滩褐红色的鲜血,蒙着沙尘。
回到急救室门前,于小伟和那3人又开始了焦躁而漫长的等待,时间一秒一秒的过去,其漫长程度却像是过去了好几百年。
不久,走廊另一端传来纷沓急促的脚步声和呜呜的哭泣声,侧头望去,眼睛红肿表情惊惶的周航匆匆赶来,她身后是一脸悲色的于小晴和表情冷峻凝重的孙晋。
看到于小伟,周航“哇!”的一下哭出声来,走到于小伟面前,哽咽着问:“小伟…小伟!天儿…我们家天儿呢?”
于小伟也一下泪水涌出,哭道:“姐,别急!别急!他还在里边抢救呢。”
周航看了眼急救室大门,哭喊了一声:“天儿!”之后猛的跑过去就要进去,于小伟和孙晋赶紧拉拦住她,周航奋力挣脱,哭叫:“让我进去看看我弟弟!呜呜…我弟弟在里边呢!”
于小晴也哭着上来帮忙,紧紧的搂住周航把她拥在怀里,劝说着挪着步,和周航一起坐在长凳上,周航在于小晴怀里嚎啕大哭。
过了不久,急救室的大门终于开了,一个男医生和一个护士走了出来,所有人全都急急站起围了上去。
那医生低声问道:“家属在吗?”
周航哭着急答:“大夫,我是家属,我弟怎么样了?”
那医生没有回答,只是无奈的摇了摇头。这个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于小伟猛的觉得惘如隔世,眼前迷乱而眩晕,他知道,周天已经走了,已经离开了自己,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
周航疯了一样扑进急救室,瞬间,急救室里边传出她撕心裂肺的嚎喊:“天儿~!”
大家匆忙跟入,只见周天静静的躺在手术台上,面色蜡黄,双眼紧闭,他的生命已经终结,再也听不到亲人朋友的哭喊,他的灵魂已经飞升,飘摇于北京南郊上空,融化在这个黄沙弥漫的春日天际,这个世界永远没有了这个人,留下的只有他离去所带来的悲伤。于小伟眼泪已经流干,嗓子也哭的嘶哑失声了,他麻木的像个行尸走肉,目光直愣,就连搀扶数次哭到晕厥的周航时,都是处于失神状态。
最后,还是医生的一句话唤醒了他:“家属先节哀,先把死者送到太平间吧,还有件事,死者左手小拇指和无名指缺失,你们看看能不能找到,可惜这么年轻的一个小伙子啊,让他完整的离开这个世上吧。”
听到这话,于小伟一下就清醒过来,他猛地跑到周天那3个同伴面前,急问:“你们谁带我去出事的地方?我去把周天的指头找回来!”
那个东北人摇头劝道:“兄弟,我看难啊!你想想,这么大的风沙天,当时又是脚踢鞋踩的,到哪儿找啊?”
于小伟根本不听劝:“不行!我一定得找着!”
那东北人点点头:“好,那就去找!”他向岁数最小的那个同伴说:“马,你带这兄弟赶紧去一趟,快去快回,头警察来前儿咱们也得跑。”
小马开着自己那辆满是血迹的[丰田皮卡],带着于小伟在窄小僻静的旧忠路上飞驰着,车的目的地是[麋鹿园]北边的[红星砖厂]沙坑。
由那条枯柳破败,树草阴森的老道向东,车子终于在路边停了下来。放眼望去,天地昏黄一色,远处是几个干涸的鱼池和沙坑,最北边是一个垃圾场,垃圾场周围,疯长的枯草丛挂满红红绿绿的塑料袋和废纸,几片枯黄的芦苇丛波浪似的摇摆着,狂风阵阵,卷起苇絮和垃圾飘摇直上,消失在沙尘漫布的天空中。
在小马的带领下,于小伟来到他们上午血斗过的那个沙坑,沙坑里到处都是脚印和斑斑血迹,小马指着一大片血迹说:“这儿,周哥就是在这儿让他们砍倒的,这片血都是他流的。”
于小伟悲从心升,眼泪又流了出来,那片鲜血已经渗入沙中,上面蒙罩了一层浮沙,在荧蓝的阳光照射下已经变成黑褐色。
他们仔细在周围寻找,一些沾着鲜血的砂土石块一次次被他们误认。
最后,伴着小马的一声惊呼,他们终于在一棵枯草边找到了周天的那两节断指,于小伟呜呜哭着,小心翼翼的捏起那两节冰冷蜡黄的断指,用围巾角轻轻的擦去上边的砂土后捧在手心。他知道,这也许是他和周天兄弟俩人最后一次身体的碰触了,再以后,他们只能天地永隔,永不会再见面。
所有的一切随着周天的离去定格了,这是个残酷的现实!而这一天所发生的一切,始终清晰的映现在于小伟的脑海里,在每个思潮汹涌的酒后,在每个漫长压抑的睡梦里,都有这一天悲伤的镜头频频闪回,因为这一天,他失去了自己最亲的兄弟!
23
周天葬礼的那一天,天空阴沉,沥沥纷落的冷雨和亲人朋友悲伤的热泪交织在一起,相融沁浸在这个离别的早春,一个年轻的生命逝去了,不管他生前是对是错,死亡和亲人的泪水已经给他的一切画上了句号,他没有为北京南郊留下任何有意义的东西,但他生长在这里,他呼吸过的空气分子至今还飘荡在北京南郊,这就足够了,其实生命最真的意义可以简单到两个字,那就是:活着!
他失去了生命,活着也就成为活过!这是人类最堪不透的哲理,其实它就这么简单。
1991年5月初的一天,回到广州上班的于小伟接到坛子打来的一个电话,这个电话让于小伟震惊无比,坛子告诉于小伟,5月2号下午,灾末儿被人用斧子砍在后脑,死在自己夏利车前。他的一个同伙与凶手搏斗,结果肩胸臂部也被砍伤多处。据目击者说,凶手个子不高,身材干瘦,左腿有点跛,口音是东北的,行凶后迅速逃离了现场。
24
大青,1992年4月被释放出狱,与孙晋合伙从事建筑承包,进出口贸易等多种生意活动,现为北京一著名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总经理。
孙晋,1990年初依靠军队关系开始创业,现为北京一著名房地产开发集团董事长。
小平安,1998年释放出狱后一直从事出租车司机工作,2008年所住鹿圈村搬迁,现住亦庄南[鹿海园]小区,无业。
玲子,1989年开始从事洗发用品批发生意,现为法国某著名日用品牌中国区总代理商。
坛子,1990年与孙晋合伙从事建筑承包工作,后于1991年独自创业,以私挖沙石料起家,现为北京经济技术开发区某建筑集团总经理。
老派,1990年起与人合伙成立贸易公司,1993年看准时机从事健美服装用品迅速致富,后因沾染毒品倾家荡产,现无业。
脑袋,1990年开始从事纸张买卖生意,后于1992年与人合伙在廊坊开办私人印刷厂,现为北京某报业印刷集团印务中心经理。
于小晴,于1992年自费出国留学,现就职于国际节能环保协会国际合作部,长期定居英国。
周航,1993年结婚后辞去幼儿园教师职务,现无业。
宁薇,1995年结婚后辞去所在医院工职,现为北京某著名连锁药店客户经理。
于小伟,1995年与沈婷结婚,并于当年全家迁至广州长期定居,现为广东某私营航道清理公司总经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