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1988年的冬天,在于小伟的记忆里,异常寒冷阴灰!
彻夜嘶吼呼哮的北风,绝望悲凉的漫天大雪,灰蒙蒙的死寂天空,似乎一直没有阳光,没有一丝温暖!
周天和金刚在珊瑚桥这一场惨烈的性命相博在北京南郊顽主圈里迅速传开,其结果让人诧异惊谔!周天的名字被圈里人一次次的提及,他的人和背景被大家纷纷猜测议论。
但自从伤愈出院后他一直就蜗居家中,姐姐周航和女友宁薇根本就不许他出门,对他精心呵护无微不至,他身体本来就壮,恢复的极快。于小伟和沈婷偶尔去看望他,他就会高兴的像个孩子,大呼小叫的想要出门去透透气。显然,这次血斗根本没有让他性格脾气有所改变,唯一的变化,只是身体上又多了一道疤痕。这是让于小伟暗自忧心的事,但有不知如何劝告。
1988年11月27日,北京迎来入冬以来第一场雪。
这天午后开始,零星细碎的雪花从铅灰色的天空中飘摇落下,开始落地即化,后来慢慢的积存,像柳絮一样绒轻,白蒙蒙的一片。到后来雪片越来越大,越来越密,簌簌作响,飘扬急坠。不到半个小时,天地已经白茫茫一片,如缟素,满眼惨白,让人心生悲戚。
于小伟正和姐姐于小晴看电视,周天来了。
他穿着绿棉军大衣,领子上系了条棕格棉线围巾,头上身上全都是雪,于小晴赶忙迎了过去,帮他掸着身上的雪:“天儿,怎么不早过来,非赶雪下大了才来,快,把大衣脱了,先进屋暖和暖和!”
周天用手抹了把满是雪水的脸,孩子气的笑了笑:“姐,没事儿,这雪不算大!”
他把军大衣脱下,于小晴赶紧接过挂起,目光柔和的上下打量周天:“天儿,伤都好利索了吗?出院了就来过一次,天天在家干什么呢?”
周天一笑:“放心吧姐!伤早就好了!我也没干什么,出院后我姐和宁薇倒班儿监视我,哪儿都不让我去!天天在家傻吃闷睡,养了一身膘!”
于小晴又仔细看了看周天:“是胖了!气色也挺好!你身体好,恢复快!不过你姐和宁薇做的也对,就得看着你!这次的事儿多悬啊,命差点儿都没了!大家跟着着多大急啊!你说说,光宁薇就哭了多少回!”
周天呵呵一笑:“姐,这我都记得,不过事儿都过去了,还提它干嘛!我这不挺好吗!”
于小晴眼圈一红,抬头爱怜的看着周天:“该改改你的脾气了!别在让我们着急了,听姐话,这么大了,得收敛踏实了。”
周天侧头看了眼于小伟,对于小晴点头:“行姐,我听你的!”
哥俩进了卧室,周天点燃一根烟,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于小伟站在书桌前,一言不发的看着窗外。
静默良久,周天突然猛的坐起身,叹了口气,嘟囔道:“他妈没劲!”
于小伟回头看了看他,没有说话。
周天慢慢走到窗前,用手抹去玻璃上的雾气,向外张望:“操!这雪下得还真大!哪哪儿都是白的,怎么跟死了人似的!”
于小伟撇了眼窗外,问:“天儿,今天怎么想着出来了?”
周天叹口气:“家里没人,自己待着憋腾!老想出来透透气儿!”
于小伟看了眼周天,没有说话。
接着又是一段沉默,只能听到石英钟秒针走动时枯燥的“嗒、嗒”声,最后还是周天打破了这沉闷的气氛,他干脆地对于小伟说道:“走!小伟,出去转转!这些日子我都快憋疯了!”
俩人匆匆和于小晴打了个招呼,就穿上大衣出了门,于小晴想要追出去说些什么,但又停住了,她快速走到楼栏前,看着周天和于小伟并肩踏着雪慢慢走远,直到转过楼角身影消失,心里突然一种空落的感觉瞬间涌起,她晶莹的双眸被雪映得明亮异常,人也静静的发着愣,不经意间,右手触到了楼栏上的积雪,一丝冰凉电一样击透全身,整个人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雪已经小了,到处白皑,路旁的建筑树木显得格外灰阴突兀,没有一丝生气!
周天时走时停,嘴里吐着白气,脸颊红润,随着脚底的雪窝深浅,身型夸张的摇晃着。
走着走着,他突然停步,回身冲于小伟呵呵一笑,问:“小伟,看,我像不像杨子荣?”
于小伟停下,看着他,想开句玩笑,又收了回去,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周天对自己的形象似乎很是满意,但对于小伟的反应很失望,他低身,用双手攒起一个雪球,用力的扔向路边一棵杨树。
最后觉得实在无聊,他眉头一皱,嚷嚷:“没劲没劲!”又回头看了眼于小伟,招呼:“走!小伟!咱去玲姐那儿转一圈儿吧,看他们谁在,有日子没见他们了!”
于小伟点点头,干脆回答:“走!”
02
俩人踏着雪来到集贤[玲子发屋],看到门前停着好几辆自行车,车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白雪。
周天低头看了一眼,转头对于小伟说:“都在呢!估计又喝上了!”
于小伟往发屋里瞅了瞅,贴满美发图片的玻璃窗上满是雾气,根本看不到里边。
周天上前一步撩帘推开门,一股热气马上扑面而来,里边混杂着涮羊肉的膻香、木炭味儿和烟酒气。
大青、玲子、小平安、坛子、老派、脑袋几人正围着一个紫铜炭火锅热火朝天的涮羊肉喝酒。
坛子光着个大膀子,大汗淋漓,左肩那条长长的刀疤紫红发亮。他抬头看见周天和于小伟进门,先是一愣,尔后笑着嚷嚷:“我操!少见嘿!你们俩小崽儿怎么来了?”
周天一乐:“路过!闻着香味儿了,进来看看!”
大家笑,小平安指着门嚷嚷:“赶紧关门赶紧关门!大敞遥开的,你们不冷我冷!”
老派听后一边笑骂:“瞧你丫那怂样儿!至于的吗?你瞧瞧坛子,都脱光膀子,还呼呼冒汗呢!”
小平安看了一眼满脸得意的坛子:“我能跟丫比吗?你们看看,我顶多是条羊腿儿,丫呢,整个一堆羊尾巴油!丫不冒汗谁冒汗?”
大伙一起哈哈大笑。
玲子笑着起身,走到门口关好门,转身对周天二人说:“赶紧的,你们俩先把大衣脱喽,这儿羊腿儿,尾巴油的有的是,敞开吃!”
看着俩人脱衣,大青放下酒杯问周天:“天儿,你出来你姐她知道吗?”
周天边挂大衣边回答:“不知道!家里就我一人,待着没劲,出来转转。”
大青点点头:“那你们赶紧吃,完了就回家!要不你姐和宁薇一着急,回头又跟我嚷嚷!”
周天和于小伟相视而笑。
玲子拿来两副碗筷,笑着说:“没事儿!先坐下踏踏实实吃,着什么急呀!来,喝点儿白的,周天你就算了,小伟,你来!”
于小伟给自己倒了杯[京都],挨着脑袋坐下,周天从桌上饭盒里舀出两勺作料,又抓把香菜扔到碗里,草草拌了一下,就伸筷子到火锅里捞羊肉,嘴里嚷嚷:“还真他妈饿了!要知道你们涮羊肉,我们哥俩儿早来了!这些日子,我天天挂面鸡蛋,跟做月子似的,早就馋疯了!”
大伙齐笑,玲子用筷子又往锅里添了些羊肉,笑着说:“天儿,这东西是发物,你得少吃!来!多吃点儿白菜!”
周天赶忙递碗接过:“谢谢姐!够了!”
坛子在一旁看着呵呵笑:“行了玲姐,还是让他吃肉吧!什么发物不发物的,大老爷们儿,还能吃死?!有句话说的好:小丈夫没钱烦,大丈夫没肉馋!吃吧天儿!”他用手抹了把脸上的汗,指着桌上的一盘白菜说:“就这水灵灵的鲜货,我他妈早就吃腻了!打小到现在,年年冬天都是它和它妹心儿里美大罗卜陪我度过!一入冬,就开始趸大白菜,挖坑埋萝卜。就那破白菜,家家跟光棍儿抢媳妇似的拉回家,当院儿啊,窗台啊,码的哪儿哪儿都是,一天八顿离不开!人都吃的脸跟白菜帮子似的了!”
小平安旁边也搭茬儿:“可不是!有心的,拿几个输液瓶存点儿西红柿,冬天尝尝鲜。我家穷,就我和我姐相依为命,我小时候天天吃雪里蕻,那会儿就想,等我他妈有钱了,冬天最冷的时候,一定好好吃盘肉片蒜苗!”
老派笑骂:“瞧你丫那点儿出息!一点儿都没我小时候的志向远大!”
“你的志向是什么啊?”
老派嘿嘿一乐:“远大的很呢!呵呵,说出来吓死你们,我那会儿的志向,就是油渣儿韭菜包子,我他妈可劲儿招呼!”
他这话说完,大家一起哈哈大笑!
于小伟一边吃一边问大青:“青哥,晋哥去哪儿了,怎么没见着?”
大青点了支烟,吸了一口:“回山西了,说是这两天回来,到现在还没见人影儿呢,估计忙吧!”
周天放下碗筷,抹了抹嘴:“别说,有日子不见,还挺想我晋哥的,我记得那回他来我家看我,还说等我好了,让我去部队找他玩儿呢,呵呵,我还真想转一圈儿去,看看他那师傅到底长啥样儿,操!卸人下巴,卸人膝盖,太神了!”
这话说完,别人只是微笑,唯独老派在一旁听得哈哈大笑,小平安一脸疑惑,侧脸问:“你丫吃涮羊角啦?跟这儿抽什么疯?乐什么呢?”
老派笑道:“没事儿,没事儿,天儿说到这儿,我就想,我要会孙晋师傅那一手,妈的谁敢跟我这儿递葛,我先卸了丫下巴,然后把这一锅涮羊肉汤,全都给丫顺嘴灌进去,烫死丫的,哈哈哈哈!”
大家看着老派无奈苦笑,小平安指着老派油光水滑的大背头骂道:“你丫这哪儿是脑袋啊?整个一渣滓洞,这种稳准狠的馊主意,也就你丫能想的出来!南郊有你,操!不幸也!”
大伙听完一阵哄笑。
老派撇嘴一乐,连连摇头:“你丫不用这样夸我,我还真不行!我呢,充其量只能给南郊带来点不安定因素,要说带来不幸,得说您,鹿圈儿小平安!您现在,一个字:煽-----!摩托不离臀,刀子不离身!小猫眼儿一瞪,老头哆嗦小孩儿哭,那是相当嚣张啊!”
大伙乐,小平安抄起手边一块冻豆腐扔向老派:“嚣你大爷张!又他妈这儿骂我!你丫这么一说,我他妈成什么了我,怎么听怎么像南郊一霸!”
老派嘿嘿坏笑,还要逗贫,玲子皱眉出言制止:“都别瞎逗了!有点儿正形行不行!还大哥呢!你们自己说说,有哥哥样儿没有?当着俩小兄弟,稳重点儿行吗?!你们瞧瞧人孙晋,说话办事多稳当!大青现在都比你们强!你们啊,怎么跟小混混儿似的,唉!让我说你们什么好啊?!”
老派和小平安一直对玲子又敬又畏,听完后一下就老实了。
坛子在旁边看笑话,嘿嘿笑道:“该!挨说了吧!你们俩丫就欠这个!”他回头嬉皮笑脸的问玲子:“玲姐!您说,跟他们丫一比,我是不是稳重多了?”
玲子扑哧一乐:“饶了我吧您!我说啊,半斤八两,都好不了哪儿去!你要是耍起混蛋二百五,他们俩还真不是个儿!”
老派和小平安听完哈哈大笑,齐声嚷嚷:“给丫一大哄噢!噢吼---噢吼---!”
坛子也不急,摇晃着站起身,厚着脸皮嘿嘿笑着:“谢谢!谢谢大家的鼓励!谢谢!”
周天和于小伟被逗得哈哈大笑,玲子和大青也不禁莞尔!
最后坛子晃晃悠悠地走到周天身边,挨着他坐下,用力的搂过周天肩膀,满脸酒意,大着舌头感慨地说:“天儿!兄弟!哥跟你说,自从你跟金刚干完那场架后,我们哥儿几个一直没这么开开心心的乐过了!真的!这心里,老他妈觉得压的慌!憋的慌!你知道吗?你现在已经是名声在外,牛大了去了!谁一问,周天是谁,我就说:那是我兄弟!亲兄弟!!上礼拜碰见金星的志青,这孙子问,听说你们丫那儿有个叫周天的,玩的挺猖的,赶明儿得会会行吗?我当时就跟丫急了,告诉他,那是我亲兄弟,要想会,先他妈把我打服了!天儿,你这算玩儿起来了!哥欣慰啊!”
周天一脸无奈,大青在一旁却瞪起了眼,他脸一沉,呵斥坛子:“坛子,你是不是喝多了?你觉得天儿走咱这条路好玩儿是吗?”
坛子看到大青生气了,知道他不想让表弟走这条道,赶紧连连摆手:“不不不!我也不想让天儿混进这圈儿里来,天天打打杀杀的,没劲透了!”
大青沉闷的叹口气,微微点点头,他又转头看着周天,语气沉冷的说:“天儿!金刚这事儿完了,我也不想说什么了,只想告诉你,以后,老老实实给我跟家呆着或者找个活儿干,这圈儿你不许进,我们的事你也少掺和,听见没?”
于小伟听大青语气强硬,心“砰砰”直跳,偷偷看了周天一眼,周天老实了许多,低声答应了一句:“听见了!”
玲子见气氛压抑,赶忙出言缓和:“好了好了,都别说了!赶紧的,没火了,大青,回身儿拿点儿炭,续上!”
大青低身拿起炭袋,递给玲子,又看了一眼周天,眼神中一丝忧虑闪过。
这顿饭吃完,已经傍晚5点多了。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雪已停,车影徐徐,下班的行人吃力骑行。
坛子喝多了,横在里屋单人床上蒙着军大衣呼呼大睡。
玲子把碗筷收拾好,沏了一缸子茉莉花茶,几个人围着屋中间的火炉喝茶聊天。炉火很旺,炉口边放着的烧水壶发出“咝、咝”的微响,壶盖半掩,淡淡的水蒸气从壶口飘散蒸腾,让人心生温暖。
大青叼着烟,蹬靠在理发椅上,从镜子里问身后的大家:“明天28号,[小迷糊]的音乐茶座就要开张了,别忘了咱们还跟垡头大刚子约了场舞呢,我上礼拜去南场找过小迷糊,跟他说了这事,他全力支持,说场地有,咱们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
小平安一听这事马上来了精神,他放下手里的美发书,说道:“我早惦记这事儿了,[东南郊霹雳舞友谊赛],想着就心痒痒!我这些日子一直练着呢,那天我和大裤衩儿去[华升食品厂]找过”瓦尔特”,这孙子,舞技见长,对这事儿也挺上心,说了,就算跳残了,也不会给咱南郊人丢脸!”
老派听完哈哈大笑:“就”瓦尔特”那身高,不用跳就已经半残了!海拔一米五六,地出溜儿似的,上公共汽车都得搬梯子!”
一旁的脑袋呵呵一笑:“这他妈瓦儿特,矬是矬,丫可不怂!四队广生高不高?不照样儿让丫砍了。我那天是开了眼了,俩人没呛呛两句,”瓦尔特”蹦起来就是一弹簧锁,牛大了他!就冲丫这弹跳力,这场舞咱们也赢定了!”
听到这儿,周天看了眼于小伟,眼神兴奋放光,于小伟知道他的心思,因为都是年轻人,都喜欢霹雳舞。而且打心里也想知道,这场舞,到底两边能碴成什么样。
正此时,门外传来支自行车的声音,小平安起身走到窗前抹去一块呵气向外张望,哧的一乐,回头对着周天坏笑:“天儿!赶紧躲起来吧!你姐跟你媳妇儿逮你来啦!”
大家一齐笑着向外张望,玲子赶忙站起身开门挑帘,向门外笑道:“这大雪天儿你们姐儿俩还出来干吗?道儿多难走啊!”
一阵冷风灌进屋里,周航和宁薇跺着满是雪泥的双脚,笑着走进来。
周航脸颊冻的通红,穿一件绿色蝙蝠式登山棉服,进来就直奔炉子,摘下手套,把手放在烟囱上一贴一贴的取暖,呵呵笑道:“真冷啊!我们都快冻成冰棍儿了!”她侧头瞪了弟弟周天一眼,嗔怪:“都是为了找你,害得我们这么老远跑来,你等着,等我暖和过来再跟你算帐!”
宁薇穿了件粉色中长羽绒服,围着一条黑色棉线长围脖,她进屋后先是关切的看了眼周天,然后再微笑着和所有人一一打了招呼。
周天笑着凑到她身边,帮她解开围脖,低头问:“冷不冷?”
宁薇笑着眨眨眼睛:“没事,不冷!你先看看姐去吧,路滑,摔了好几次跤呢!”
周航炉边直摆手:“我没事儿!我没事儿!你还是先看看宁薇吧!摔的跤不比我少!好几次都是回头提醒我小心,到了我没事儿,她倒摔那儿了!有一次更悬,她那围脖还绞车轱辘里去了!”
玲子拿过宁薇的长围脖看了看,回身挂到衣架上,苦笑着说:“唉!也不知道现在这帮小孩儿怎么想的,你们看看,大街上一人戴一条长围脖,还都是自己拿毛线织的大平针,一个赛着一个长,我见到最厉害的,一个女中学生,那大围脖得有3米长,绕脖子好几圈儿,那穗儿还耷拉地呢,你说好看吗?”
宁薇微笑:“谁让它现在流行这个呢!我们住院部的姐妹一人一条,都是[飞雪]那丫头织的,现在她官称是[织女]!”
玲子无奈摇头:“现在时代不一样了,这流行的东西变的越来越快!我记得我们那会儿最漂亮的就是纯线拉毛围脖,还得艳红的。也没几个偶像去追,像我那时就迷高仓健和阿兰·德龙,港台的就一个邓丽君,还得偷着听!哪儿像现在啊,这帮小年青儿都奔港台去了,费翔、齐秦、张国荣,小马哥,呵呵!”
小平安旁边摇头叹道:“一个叫崔健的哥们儿唱得好,不是我不明白,这世界变化快!真他妈唱到我心里了!老喽!老喽!我也成老平安喽!操!想当年我年轻的时候,什么潮追什么,别人不敢穿什么我他妈穿什么,花格大尖领衬衫,喇叭口裤子,[麦克·哈里斯]蛤蟆镜,大街上一晃,谁见谁躲,背后骂我,看嘿!一流氓阿飞!我心说,你们丫懂冒儿啊!你们丫那是眼红,想穿又怕人笑话!咱那会儿,用那年头的形容词儿说,叫:港!真港!可等他们丫都开始穿了,我小平安还就不穿了,出去就你妈一身板儿绿,因为咱是顽主,玩的就是与众不同,玩的就是峰口浪尖儿!”
周天听完哈哈大笑:“我也记起来了,我青哥以前还穿过喇叭口裤子跳迪斯科呢,那时我还小,天天跟我青哥屁股后边儿转,他肩膀扛着一台三洋双喇叭录音机,满世界乱晃,里边老放着“阿里巴巴”,我就在后边背着书包跟着,里边装了好多备用电池,一听歌曲唱得声儿不正了,青哥就叫我:‘天儿,快点儿!换电池!’”
大青听到这儿也乐了:“是啊!那会儿光电池就没少花钱,我都用北京电池,记得使完的电池在我们家窗根儿底下堆了一大堆,跟座[黄]山似的!”
老派一旁附和:“大青那录音机我可记得,扛着死沉死沉的,肩膀都给磨破了,还在那儿玩儿帅呢!”
大青叹口气:“可惜那台机子了,那回挨永定门长途汽车站对面儿的[回民饭馆]吃肉饼,跟那帮孙子干起来后,让我给抡烂了!”
话音没落,里屋睡觉的坛子好像醒了,跟里边儿嚷嚷着问:“肉饼?什么肉饼?哪儿呢?”
大家哈哈大笑,大青笑骂:“起来吧,刚烙得的,赶紧出来吃!牛肉大葱馅儿,正经儿马桥[二合居]的!”
坛子在里屋骂:“你大爷大青,又他妈蒙我,谁信啊!不理你们丫了,我接着睡!”
小平安骂:“睡他妈什么睡?赶紧起来!我们这儿商量明天碴舞的事儿呢!”
“你们丫商量吧,这霹雳舞我又不会跳!我坛子只会[吃劈],不会[跳劈]!”
大家哄笑中,坛子呵欠连天,揉着睡眼,光膀子披着军大衣走了出来。
他抬头看到周航和宁薇,笑道:“呦!少见嘿!你们两丫头怎么来了?”
周航和宁薇一起向坛子打了招呼,周航笑着说:“没事儿!想我们坛哥了呗!坛哥,几天不见,又胖了!肚子见大!”
坛子拍了拍肚子,嘿嘿一笑:“入冬了!该揣揣了!增加脂肪,保温!”
脑袋逗他:“就是,一到冬天就爱跟坛子骑车出去,丫挡风啊!顶着五、六级大北风,藏他后边儿往北去,大红门桥我都敢往上蹬!”
坛子骂:“我先他妈蹬死你!就你这样儿还算哥们儿吗?估计跟你一起去老山前线,我都死八百回了!你丫肯定拿我挡枪子儿!”
脑袋坏笑,用一部最流行的台湾电视剧的名字气坛子:“当然啦!咱们[情义无价]的啦!”
大笑声中,周航好奇的问:“王俊青,你们刚才说碴舞,碴什么舞?”
大青还没说话,小平安抢着回答:“霹雳舞呗!我们哼不能碴芭蕾舞吧!”
周航眼睛一亮:“在哪儿碴?”
“我们一哥哥在南苑街里头开了个音乐茶座,明天开张,我们在他那儿碴。”
周航一脸兴奋:“太棒了,我也去看!”
大青瞪了眼小平安,对周航皱眉道:“你不能去!那儿乱着呢!挨家踏踏实实待着!”
周航嘴一撅:“你管我呢!我就去!”
宁薇后边拉她:“姐!要是人多你就别去了!到时青哥他们还得照顾你!”
周航固执的说:“我用他照顾干嘛?腿是我自己的,我想去就去!”
大青一脸烦躁:“你说你瞎掺乎什么?不去行不行?”
“我去怎么了?又不是刀山火海,就看看跳舞,招谁惹谁了?”
玲子无奈苦笑:“周航,听姐的,明天人确实是多!完了再挤着你,改天吧!”
“没事儿玲姐,舞会我参加过,到时我找个没人地儿看,还不行?”
玲子苦笑着看着大青,大青也拿这个妹妹没辙,只好松口:“好好好!爱去去,我可先跟你说好喽,挤着我可不管!”
周航一脸美滋滋的表情:“用你管!?挤着我乐意!”
周天听到这儿,喜形于色,一旁嚷嚷:“我姐去,那我也去!还有小伟!”
宁薇看了眼大青,从后边轻轻推了周天一把,眼中满是责备神色。
大青正有火没处撒,冲周天眼一瞪:“你敢!告诉你,想都甭想!家待着!”
周天不再说话,求助地看了眼周航。
周航知道弟弟的心思,温言安抚:“天儿,听姐的,咱不去!跟家好好待着,不行去小伟家玩儿会,我到那儿也是转一圈儿,看看就回来。”
小平安也帮着劝:“天儿,哥也劝你别去!是没劲!你要想看,哥现在给你跳一个,怎么样?”
说完他做了一个[传感],一股电流从右手指尖导出,由右臂经肩至左臂,波浪似的传到左手指尖。
玲子扑哧一乐,推了小平安一把,笑斥:“行了行了,你就别招他了!”说完回头对大青说:“大青,不行就让他们去吧!这俩月在家养伤都憋坏了!”
大青皱眉:“我知道他在家憋的够呛!可明天什么人都有,我怕他又惹事儿!”
周天见大青口气渐松,赶紧说:“哥!我绝对不惹事儿,你就让我去吧!到时我跟小伟还有我姐挨一块儿,就边上看着,话都不说还不行?”
大青想了想,最后叹口气:“行!去吧!”他狠狠的盯了眼周天:“到那儿看行,不过你得给我老实点儿!要敢给我惹事儿,我跟你没完!”
周天转头看了眼于小伟,轻轻说了声:“好。”
03
众人从玲子发屋出来,已经晚上10点多了,此时刮起了呼哮凛烈的北风,狂风旋过树梢,发出尖锐的哨音,路旁沟里的积雪沫子被卷扬而起,沙沙作响,打在脸上疼痛异常。马路中间已经冻了一层薄薄的冰甲,和路边的冰瘤一起,在昏黄的路灯照射下,闪着灰银色的光。
几人纷纷和玲子道别,大青问小平安:“怎么着,你们是回家,还是有别的活动?”
小平安看了看坛子、老派、和脑袋一眼,嘿嘿一笑:“你就甭操心了,我们几个去娘娘庙找四虎,玩儿[三扣一]去,顺着北风,吹着就去了!”
大青一脸不屑,指着这一群兄弟:“少他妈蒙我,我还不知道你们丫干嘛去?你们丫能从四虎那儿找出一张扑克牌来,我都是你们孙子!这儿当着我这俩妹妹呢,给你们丫留点儿面儿,警告你们,看[潘金莲],别把捕快招来!到时一窝端!”
小平安几人嘿嘿坏乐,周航和宁薇却听的稀里糊涂,周航刚要问,披着大衣的玲子赶紧打断话题:“行了行了!赶紧走吧!我告诉你们,看,没事儿,都这么大岁数了!可得悠着点儿,头春节查肯定严,今年春节大窝瓜就因为这事儿给逮进去了,你们别不当回事儿!”
这几人听到玲子告诫,一下老实多了,都乖乖点头。
玲子看他们这样,扑哧一声乐了出来,干脆的说道:“好了,赶紧走吧,冻死我了都!”
大青裹了裹衣领道:“那就散吧!猴儿冷的再冻着玲姐!平安,你们该干嘛干嘛去,我们也回家了!说好了可,明天上午十点,小迷糊的音乐茶座门口聚齐儿,我明天早起到东营房大院儿找一趟孙晋,问他去不去,他好像说过,他那儿有几个当兵的霹雳舞跳的也不错,要没事儿,带过去一起热闹热闹。”
小平安点头:“行!就这么着,十点,我们找着”瓦尔特”,一准儿到!”
说完,几个人和玲子纷纷道别,各自散去。
大青一行五个人连走带骑,顶着狂暴凶猛的北风,艰难的蹬到[南郊农场]大门前。
大青下车,把车靠在门侧墙根儿,皱着眉瞟了眼不远处静冷的万源路十字路口,点了根烟说:“就这儿歇会儿吧!风还小点儿,这样,天儿,你骑我车和小伟先送宁薇上班,完了赶紧回家,我呢,和你姐骑她车就先回去了。有什么事明天早晨再说。”
周天紧紧搂了搂冻得直跺脚的宁薇,点点头:“行哥!你和我姐先走吧,我送完他们俩就回家,明早我找你去,我也想到晋哥那儿看看,这么长时间了,压根儿没去过。”
大青深吸口烟:“行!想去就去!随你吧,明早你到我家找我就行,赶紧的,先送宁薇上班吧!”
五人在万源路口道别分开,周天和于小伟推着车,把宁薇送到[711]医院大门前,借着门口的灯光,周天看了看宁薇,语气温和的说:“你赶紧进去吧!风这么大!”
宁薇微笑:“好!你们也回家吧,”她抬头仔细地看了眼周天,目光晶莹:“周天,明天上午我就不去了,我和沈婷得上药剂师培训课,到了那舞会,你和小伟千万别惹事,别让我们担心!好吗?”
周天点点头:“放心吧媳妇儿,我俩绝对老老实实待着,你赶紧进去吧!冷!”
宁薇依依不舍的看了眼周天,从脖子上解下那条毛线围脖给周天围上,周天想要推却,宁薇用力支开他手,把围脖仔细系紧,又看了眼于小伟,轻轻的说:“你们俩一定要听话,明天不许惹事!”
周天和于小伟一齐点头,宁薇笑了笑,轻轻挥了挥手:“你们赶紧回家吧!白白!”
说完又看了眼周天,转身匆匆跑进医院。
于小伟掏出烟护着风点燃两根,递给周天一根:“就别发呆了,赶紧回家吧!”
周天回过神,问于小伟:“明早你去晋哥那儿吗?”
“去!我在家也没事儿。”
周天微微点头,深吸口气,把手里的烟用力的扔到地上踩灭,干脆的说:“不抽了,回家睡觉!”
04
于小伟回到家,看到姐姐于小晴卧室灯还亮着,就上前轻轻敲了下门:“姐,睡了吗?”
于小晴在里边回答:“没呢,进来吧小伟。”
于小伟推门进屋,看到于小晴睡衣外边套了件羽绒马甲,趴在书桌上写东西。见弟弟进来,她合上笔记本,看了眼桌上的台式液晶电子钟,侧头问:“怎么又这么晚?又去哪儿了,刚才妈叨唠半天呢!”
于小伟坐下:“我和周天遛答着去集贤玲姐那儿了,青哥他们都在,一齐吃的涮羊肉,后来小航姐和宁薇也骑车去了。”
于小晴哧的一笑:“这周航,这么大雪还出去,真行!”
“小航姐是不放心周天,她和宁薇骑车摔了好多跤呢!”
于小晴轻轻点头:“周天现在虽然踏实多了,可前段时间出的事太多。唉!都是亲弟弟,我也怕他再惹事,他不像你,你老实,他不行,好像血液里就流动着不安定的东西,而且随时爆发!这好像就是书里所说的血性吧!”
于小伟沉默了,看着光芒柔暖的台灯发呆。
于小晴轻轻叹口气,转了话题:“明天你去哪儿?我没课,不用回学校,不行姐带你去天坛公园照相吧!雪景,漂亮!”
“明天我们跟青哥出去玩儿,去南苑看霹雳舞,小航姐也去,姐,你去吗?”
于小晴摇头:“我就不去了!太闹!唉!这周航,什么热闹都掺和!”她轻轻的伸了个懒腰:“你们几点去?”
“十点,不过我们得早起,先去东营房部队大院找晋哥一趟。”
听到孙晋名字,于小晴忽然感到心头一颤,孙晋深邃温和的眼光和峻冷帅真的面容映射到她的脑海。她突然感到自己心波起伏,一股热流窜涌到心口,这种感觉复杂而异样,难以自抑!
她看了眼弟弟,于小伟并没有觉察出她神色的变化,静了片刻,她竟然说出一句自己都感到莫名奇妙的话:“那我也去。”
说完神色就慌乱起来,脸颊泛红。
于小伟并没有发觉姐姐这片刻之间的心绪变化,只是点头回答:“行!那明天早晨咱俩一起去,7点吧,我起不来,姐你叫我。”
于小伟去睡觉了,于小晴坐在书桌前独自发呆,台灯发出的柔和光芒映射着她静雅清丽的面庞,她打开日记本想写些东西,心却麻乱异常,无从下笔。她叹口气,走到床前躺下,晶莹明亮的大眼睛直直的看着天花板,呼吸平静,毫无困意,就这么发着呆,一夜没睡。
05
第二天早晨,风停了,天空湛蓝,空气异常清新,吸入心脾后寒凉畅爽。阳光也是灿烂明亮,远近建筑屋顶上的积雪在它的映射下闪着金色的光芒,耀人双目!
大青和周航姐弟在东营房部队大院门前等着于小伟。
已经快早晨8点了,大青和周天吸烟闲聊,周航在路边光滑如镜的积雪地上无聊的滑着雪。
远远的看到于小晴和于小伟姐弟慢慢骑车过来,周航一愣,她用力揉着眼睛仔细的看了又看,最后看清果然是于小晴时,脸上生出一副不可思异的惊喜表情,她对来到跟前的于小晴爽朗的说道:“小晴!怎么是你!你怎么来啦?”
于小晴脸一红,赶忙把下巴往臃暖的围脖里扎了扎,她先轻轻的和大青打了声招呼,拉着周航的手说:“我今天不用回校,听说你也过来,就来玩儿会儿。你们什么时候来的?”
周航看了看腕上的电子表:“刚来一会儿!周天说不用在家等小伟,估计在路边儿就能看到你们,就直接到这来了。”
于小伟接过周天递来的香烟点燃后吸了一口,抬头问大青:“青哥,找到晋哥了吗?”
大青往部队大院里看了一眼:“刚才门口那个卫兵给打过电话,他好像早起锻炼去了,他爸的警卫帮着去找,估计这就出来。”
于小晴听到这里,突然觉得心里有些慌乱,她偷偷的向大院里看了一眼,院里清幽僻静,只有士兵们晨训的口号声隐隐传来。
又等了片刻,周天指着大院方向轻喊:“晋哥来了!那儿呢!”
几人顺指看去,孙晋挥手笑着向这边跑来。
于小晴局促起来,不敢看孙晋,心开始怦怦直跳。
高大英俊的孙晋走到众人面前,脸上的笑容帅气而亲切,他穿了件草绿色绒衣,蓝色运动秋裤,额头沁着汗,低喘着气,笑着道歉:“对不住!对不住!这么冷的天,让你们久等了。”说完又惊讶的问周航和于小晴:“咦?你们姐儿俩怎么也过来了?”
于小晴羞涩的低下头,身边的周航大方的回答:“我们没事儿过来转转,怎么?不欢迎?”
孙晋天真的一笑:“哪儿能啊!欢迎!随时欢迎!”他探身拍拍周天肩膀,问:“天儿,伤好利索了吗?”
周天一笑:“好了,没事儿了晋哥!”
孙晋点点头:“好了就成!”他拢过周天和于小伟肩膀,向大青和于小晴、周航笑着说:“走吧!先进去!在这儿胡冷的冻着干嘛?你们把自行车放在那房子旁边先进去,我去给你们登个记。”
几个人边说边聊往大院里走,雪后清晨的部队大院清幽而肃寂,窄而笔直的甬路两旁种着整齐的灰绿松柏,一排排红砖营房整齐有序,空旷的操场上,几台蒙罩着绿色蓬布的防空高射炮上积满厚厚的白雪,远处,十来个士兵正拿着铁锹扫把除着雪。
大青和孙晋并肩而行,他把手插进裤兜,问孙晋:“晋,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没说一声啊?”
孙晋一边走,一边用力的做着扩胸运动:“昨天中午回来的,刚进京就下起了雪,我又开着车,把从山西带回来的土特产给我父亲的老战友挨个送到家,回来天都黑了。”
大青轻笑:“我们昨天在一起时还念叨你呢,这不,一早就找你来了。”
孙晋呵呵笑了,笑声爽朗迷人:“这样吧,我今天没事儿,一会儿把他们都找来,咱们聚聚!”他说着停下步,指着一个幽静的院落说:“我家到了,咱们进去聊。”
这是一个幽深而静寂的大院子。
红砖砌就的房屋给人感觉厚重而巍然。廊前的屋檐边,挂着许多雪化冻结而成的冰锥,长短不一。
院里的雪已被清扫干净,堆在院子中间一棵粗大的梧桐树下,这棵梧桐树高过房顶,枝桠伸展,让人能联想到夏天这个院落的凉爽情形。
院南的一排倒座房,深绿色的窗框,玻璃明透,里边挂着天兰色的窗帘。孙晋回头介绍:“这是警卫住的屋子,我父亲住在那个正屋。”几个人顺着他所说的房屋看去,透过玻璃窗,可以看到宽亮的北房里,摆放着一排豆绿套的沙发,墙上挂放着[马、恩、列、毛]的画像,东面墙上,悬挂着一副巨大的横幅书卷,上边浓墨重笔写着四个大字:[爱兵如子],笔法苍虬淋漓,龙行虎踞。
孙晋指着东厢房说:“我住那儿,走!进屋。”
他赶上两步,撩起棉门帘,把几人让入自己房间。
孙晋的房间简洁而干净。虽然不是军人,床铺却保持着军人的叠放风格,被褥叠成整齐的豆腐块,井然有秩。
孙晋笑着招呼:“你们脱了外衣随便坐,我去给你们沏茶,这有烟,大青,天儿,小伟,自己拿着抽。”他又回身对周航和于小晴笑着说:“你们姐儿俩也坐啊!别客气。”
周航一边脱棉衣一边笑着点头,夸赞:“孙晋,你的房间可真干净,都是你自己收拾的?”
孙晋帅气的一笑:“当然!从小就养成的习惯,我姐也这样,我爸对我们要求特别严格,到哪儿都得保持军容军纪!”
周航呵呵笑着,侧头看了眼于小晴,于小晴正仰头聚精会神的看着墙上的一幅毛笔书卷。
这幅书卷笔风飘逸,勾划如刀,笔承瘦金,又隐含草书风气,攻守让衅,交错勾阖,整体让人感觉酣畅激荡!
于小晴嘴唇微动,低声念着卷上文字:
武林风起
吹皱江湖水
古道弥尘
夕阳如血染
苍山望断
往事如尘烟
剑寒情暖
冷月照银鞍
英雄际会
重逢尽相叹
情义了得
相随自肝胆
剑指天南
前路几重关
马蹄飒踏
纵横无拘绊
听风塞北
踏雨江南
长江饮马
黄河洗剑
道不尽
家国兴亡涂炭
挥不散
公仇私恨延绵
酒在当歌
头在当赞
醉里相笑
英雄泪眼
孙晋甲子年仲夏
当看到最后落款竟然是孙晋,于小晴微微一愣,回头看了眼孙晋,眼神中满是敬佩神色,她轻轻点了点头,问:“孙晋,这首词是你写的?”
孙晋抬头看了眼书卷,向于小晴点点头:“是我以前写的,有点不合词韵,让你见笑了!有不恰地方请指正。”
于小晴仔细看了眼孙晋,眼光晶莹柔和:“写的很好啊!我喜欢!”她见孙晋大方的看着自己,脸生羞色,目光不敢直视对方,又问:“你喜欢宋词?”
“对!一直喜欢。你怎么知道的?”
于小晴微微得意:“我猜的!看你写的这词,感觉应该是。”
孙晋笑了笑:“你也喜欢?”
“对!我特别喜欢宋词里那种挥之不去的哀婉离怅之气,有时心情不好了,轻轻念上一阙,能缓解一下。”她又抬头看了眼墙上书卷,问道:“看你这词,你应该喜欢辛弃疾的东西,是吗?”
孙晋微笑摇头:“也不全是,他的词大多是戎马国恨,挺好,但不合我的喜好,这首词我只是随便写的,配合一下我这里的军营氛围,其实我最心里还是喜欢温婉空绝一些的,正如你所说,心情不好,释放一下。宋词就是宋词,是一个特定时代所产生的文化产物,宋朝这个朝代,国仇离恨太多了,整个国家的人文特质,都是一个[悲]字!这个[悲]字,蔓延蕴渗到宋词这种文学形式里,这种感觉,别的朝代都没有,不可相比。”
于小晴连连点头,欣赏的看了眼孙晋,又问:“那你最喜欢谁的词?”
孙晋想了想,回答:“我喜欢的词人不是宋朝人,是清朝的,叫纳兰性德。”
听到[纳兰性德]四个字,于小晴眼睛一亮,她惊喜的低喊:“你也喜欢纳兰性德!”
孙晋点头:“是啊,他的词清冷深情,又蕴含雍荣,有南唐后主李煜的之风,这种文风气质是任何一个平民词人都不能具有的,他毕竟是康熙朝大学士宰相明珠的儿子,家学渊博,可惜,去世的太早了!”
于小晴叹道:“是啊!31岁就去世了,我觉得,自从他原配妻子死去后,他的文风一下就落寞了,就像李清照失去赵明诚后的文风一样,更悲了,怎么说呢,凄绝吧!”
孙晋摇头叹息:“凄绝!对纳兰来说,应该是[妻绝],他的[悼亡词]写的多好啊!”
听到这,于小晴心底一股知己之感油然涌起,她眼含深情的看了眼孙晋,轻轻说道:“是!他的[悼亡词]是我最喜欢的!每次看,心里总是难过,有情人天地永绝,生死茫茫,这是人生最大的悲哀!”
说到这,于小晴的眼眶湿润,隐隐的泪花闪动。
孙晋沉默了,一言不发,只是静静的看着于小晴,目光深邃,勘人心灵。
一旁的周航一脸惊讶,凑到于小晴身边,诧异道:“呦!小晴,怎么了这是,哭啦?你呀,老这样,没事儿就把自己弄得跟林黛玉似的,哪儿那么伤感啊!?”
于小晴轻轻一笑,用手背蘸了蘸眼眶:“没事儿!就是心里突然觉得不舒服,好了,现在没事儿了。”
周航呵呵笑着:“唉!你呀,怎么说你好哇!那回我看琼瑶的书,哭的那么厉害,你还一旁笑我说我傻,你呢,光跟孙晋聊了聊这个纳兰……什么…德行,就哭成这样了,咱们俩,谁也别说谁,半斤八两!”
旁边的孙晋有些过意不去,道歉:“于小晴,对不起!聊的话题让你难过了。”
于小晴抬头看了眼孙晋,目光柔和:“没事的!哭哭挺好,心情能释放一下。”
孙晋点头:“嗯,我理解。这样吧,”他回身走到床边书柜前,从里边拿出两本书,走回来递给于小晴:“小晴,这本[纳兰性德词选]送给你,他的书不是特好找,你拿走看吧!还有这本书,是米兰昆德拉写的,我也特喜欢,你也看看!”
于小晴接过书,轻轻翻看了一下,惊喜万分:“太好了!都是我喜欢的,谢谢!”
孙晋刚要说话,身后周天问他:“晋哥,这把马刀是谁的?”
周天手里举着一把三尺见长的马刀,轻轻挥动。
刀刃窄而锋利,闪着灰蓝色的幽光,从铜护手的磨损程度看,是一把老刀了。
于小伟在一旁拿着铁皮刀鞘也在仔细观看。
于小晴看到后眉头一皱,斥责弟弟:“周天!谁让你随便动别人东西,快点儿挂回去!”
孙晋笑着阻止:“没事儿,天儿,玩儿吧!”
周天冲姐姐嘿嘿一笑,从于小伟手中拿过刀鞘,小心翼翼的把马刀插回,垫脚挂回床边墙上。
孙晋笑着说出这把刀的来历:“这把马刀可是古董了!不知你们相不相信,它还参加过[十月革命]呢!1953年,我父亲去苏联军校深造的时候,他有个苏联同学,叫阿布拉莫维奇,他们俩人志趣相投,最后成了最要好的兄弟和朋友,感情特别深!这刀是阿布拉莫维奇父亲留给他的,55年我父亲回国时,他就把这马刀送给了我父亲,挺珍贵的。这阿布拉莫维奇叔叔我只看过照片,听我父亲说,他弹的一手好风琴。他们俩人一直书信联系着,我生人那年,中苏关系那么紧张,我这个叔叔,还托人给我送来一个木马摇椅,是他自己做的。”
大青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马刀,问:“现在你这个什么维奇叔叔呢?怎么样了?”
孙晋摇头叹息:“听我父亲说,他夫人7年前去世了,现在他一人住在伊尔库茨克郊外,身体很硬朗,酒喝的很多,现在苏联时局动荡,经济衰退,他的生活水平不是很好,过的也很艰苦。”
周天一旁叹道:“这么大一国家怎么跟艘要沉的破船似的!好歹也是个军事强国呢!连美国都怵它!这苏联要真散摊子喽,估计丫戈尔巴乔夫都没脸见列宁去!”
孙晋苦笑:“这是他们国家自己的事,咱们管也没用,是吧!?好了,你们先坐着,我去换身衣服,中午把小平安他们找来,哥儿几个一起聚聚!”
大青赶忙提醒:“下次吧孙晋,我们今天中午还去南苑小迷糊那儿呢,你忘了?那次跟垡头大刚子约的舞!”
孙晋也想起来了:“噢对!我都给忘了!跟他们碴霹雳舞是吧?”
“对!我们今天一早来找你,就是问你去不去,你不是说过吗,你这有几个当兵的,舞跳的也不错,你要去,一块儿带上。”
孙晋点头:“是!这帮臭小子,别看在军营里,什么流行追什么!以前谁要弹着吉它唱徐良的[小草],整个部队都是名人。现在,全都喜欢霹雳舞,我们这儿要开联欢会,这霹雳舞绝对是压轴节目。”
大青笑:“那就找俩跳的好的,一块儿去玩儿。”
“行是行!不过我得先跟他们连长说一声,还得偷偷的。这帮小子,都跟我亲着呢,要听我准备带谁出去,肯定都来缠磨我,哭鼻子都是轻的。”
大家笑。
孙晋摇头叹道:“岁数不大就出来当兵,其实都是孩子,调皮捣蛋的有的是。好,你们先待着,我去一趟。”
不一会儿,孙晋带着两个小士兵走进院子,这两个士兵一脸稚气,神色美滋滋的,都只穿着单薄的迷彩服,紧紧跟在孙晋身后。
大青几人出了屋,孙晋笑着说:“就这俩,是我偷偷带过来的,一听说跟我出去跳舞,美坏了,呵呵,连大衣都没穿就跟我跑来了。”
大青笑着走到两个士兵面前,低头问左边这个:“小哥们儿,冷不冷?”
那个小士兵憨厚的笑,牙齿洁白:“不冷!”
大青笑:“知道一会儿让你们干嘛去吗?”
“跳霹雳!”
“好好跳!卖点力气,当作一项政治任务完成!别给咱们解放军丢脸,知道吗?”
“知道了大哥!保证完成任务!绝不给解放军丢脸,绝不给孙晋大哥丢脸!”
大青呵呵笑:“两个小鬼!跟你孙哥还挺亲。”
孙晋一旁笑,回身像大哥哥一样拢过两人肩头,说:“去!到警卫室找小孟要两件棉大衣穿上,别冻着!”
两个小士兵一起笑着敬礼:“是!”
孙晋扑嗤一乐:“两个小东西!去吧,找到棉大衣就在警卫室等我,胡冷的,走时我叫你们!”
两人笑着跑去警卫室。
孙晋回头道:“你们进屋吧,我去换衣服,待会儿咱就走!”
不一会儿功夫,孙晋挑帘进来,穿了件黑色高领毛衣,藏蓝色毛料西裤,黑色尖头皮靴油黑锃亮,整个人挺拔帅气,让人耳目一新。
他走到穿衣镜前,拿着梳子草草梳理了一下头发,回头对大青说:“你们都骑车,不行待会儿我们也骑车去吧,我开的那辆吉普车坐不下这么多人。”
大青掐灭手里的烟头:“没事儿,怎么都行,时间还早,不着急。”
孙晋点头,忽然像是想起什么,走到大青身边,面色凝重的说:“大青,有件事一直想跟你商量,老没机会,想现在跟你说说。”
大青眉头一簇,说:“晋,有什么事你尽管说,不管事难事易的,我大青搭上命也帮你办成它!”
孙晋摇头微笑:“瞧你说的,还没到那份儿上呢!我也是刚才说到吉普车那儿,才找想起这茬儿的,”他把右臂搭在大青肩上,语气凝肃:“你知道吗?我昨天给我父亲的老战友送土特产的时候,碰到我的几个哥哥,他们也和我一样,是干部子弟,因为父一辈儿都是老战友,我们关系也不错,他们现在都利用自己在部队的关系开军企公司、工厂,还有些人偷偷用军车走私,”他看了眼一脸诧异的大青,接着说:“你别误会,这种损害国家利益的事我可不干!我是想跟你说,现在全国上下都在搞经济,有头脑有胆量的人都下海经商了,咱们岁数年轻,也应该去闯荡闯荡,整天打架喝酒,不会有出息的!因为时代不同了,机遇多了,咱们应该有个新的生活目标!”
大青点头,沉思片刻,盯着孙晋说:“晋,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也觉得现在这种生活特没劲!我知道,身边好多老炮都退出江湖,去做买卖挣钱了,他们都看开了,名声叫的再响,也是虚的,它不能当饭吃,还是”大团结”实在!”
孙晋笑了笑,目光变得深远而笃定:“是这意思,可我也不是光想着挣大钱,挣钱是次要的,我是想凭着自己的智慧和胆量,开创一份事业,证明一下我自己的能力!”
他说到这里,神情激昂,意气风发,全身上下散发着一种独特的个人魅力,让人不由得信服,心生追随之感,这就是孙晋身体里所蕴含的那种天生的领袖潜质!
于小晴一旁也听的心情激荡,她眼含钦慕的看着孙晋,脑中忽然电光闪动:是!这就是自己一直寻找的,秋天一样的男人!
大青也听的心生钦佩,深吸口气,歪头问孙晋:“好!你说吧,咱们怎么开始干?”
孙晋抿了抿嘴,目视前方:“要想着手创业,机会很多,就看咱们敢干不敢干了!就拿眼前的说吧,那天听我父亲说,要在我们大院东边盖一栋两层综合楼,明年开春就动工,这就是机会,咱们可以注册一公司,把这工程包下来。还有,明年是建国40周年大庆,所有的部队大院都会对自己房屋拆建翻修,咱随便包几个项目,就能挣到钱,现在军队减少军费,中央号召部队自我改善,自我发展,支持部队开公司,办企业,我在部队关系熟,咱们就成立个建筑公司,带上哥儿几个,一起干!”
“启动资金呢?”
“这你不用操心,我有,不够我有办法筹,就想听你一句话,干不干?”
大青一笑,目光坚定,干脆的回答:“干!”
孙晋点头,用力拍了拍大青肩膀:“好!就这么定了,具体的事儿,咱们哥儿几个还得凑一块儿细商量。你们订的几点到南苑?”
“十点。”
“好,那咱们这就出发!”
说完他从衣架上取下一件棕色宽毛领飞行夹克穿在身上,微笑着向所有人说:“今天有事,你们也没呆踏实,这样,等哪天都没事了,再过来找我吧,”他目光柔和的看了眼于小晴:“我随时欢迎!”
于小晴和孙晋对视了一眼,脸一红,赶紧错开目光。
孙晋似乎觉出自己有些唐突,也有点不好意思,赶忙换了话题:“天儿,小伟,下次再来,哥带你们打靶去,怎么样?”
周天眼光一亮,一脸兴奋:“好嘿!我还真没打过靶呢!肯定特过瘾,晋哥,什么时候啊?”
孙晋一笑:“听你们的!”
于小伟听后也跃跃欲试,就连旁边的周航也跳着脚喊:“孙晋,我也想打靶!”
孙晋微笑点头:“行!行!行!都来,我给你们安排!”
几个人聊着天,向南苑骑去。
周航很兴奋,一路上叽叽喳喳的和于小晴说着话,而于小晴只是随口回应,目光一直看着前边孙晋骑着车的高大背影,那两本书就放在车筐里,时而被风拂开书页,就像于小晴此刻的内心,如静水过风,微澜漪生。
骑到东高地商场西口,于小晴停下车,几个人一齐纳闷,周航停车问:“怎么了小晴,干嘛停下了?”
于小晴一脸歉然:“你们说的那个舞会,我就不去了,我回家了,你们去吧。”
周天凑过来,劝:“小晴姐,跟我们玩会儿去吧,回家多没劲啊!”
于小晴微笑摇头:“不了,我嫌乱,我本身也不爱去人多的地方,”她看了眼孙晋,指了指车筐里的书:“我想回家去看看书,洗洗衣服。”
周航一脸失望,拉着于小晴的手:“还想着你去,能有个伴儿呢,唉!”
孙晋支好车走过来,冲于小晴笑了笑:“小晴,不想去就算了,那就赶紧回家吧,你放心,小伟跟着我们,没事儿!”
于小晴看了孙晋一眼,眼神中柔光闪过:“谢谢你孙晋,”她又侧头看了眼一旁的大青:“你们赶紧去吧,我回家了!”
大青点点头:“好!你回去吧。”
于小晴点点头,向大家摆摆手,又似乎无意的看了孙晋一眼,转身骑车走了。
06
杂乱的南苑街里,路边堆满灰脏的积雪,路面一片也是泥湿,路西,小迷糊装修豪华的[音乐茶座]门口,聚满了人。与相邻简陋的小饭馆、小发屋相比,他这个[音乐茶座]显得十分新鲜惹人,虽然有些不伦不类,但也新潮扎眼,让人驻足侧目。
大青、孙晋等人把自行车锁在路对面的商店门口,叼着烟慢悠悠的走过马路,周航见音乐茶座门口聊天的一群人个个横眉立目,一脸骄横,还有几个满脸嘻皮笑脸的痞子相,不由得心里发毛,紧紧的拢着弟弟周天的胳膊,不敢直视。
那两个小战士也是一脸局促紧张,紧跟在孙晋身后。
而孙晋,却表情自信冷峻,眼神傲然锐利。
大青把音乐茶座门口这群人草草一扫,大部分都认识,都是南苑这一片儿的顽主和他们的弟兄。和其中几个有交情的点头示意后,他拉住刚从音乐茶座出来的和义顾军儿,问:“军儿,你看见玲姐了吗?”
顾军儿扫了一眼大青身后的孙晋和周天几人,客气的点了下头示意,回答:“刚才见她和小迷糊那商量事儿呢,应该还在里边儿,大青,我劝你别进去,里边人他妈巨多,咱南郊这片儿牛点儿的都来了。”
大青隔着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里边人确实不少,烟气飘渺弥漫,组合音响放着[荷东]舞曲,嘈杂异常。
顾军儿从大衣兜里掏出四盒软包长支[希尔顿]塞到大青手里:“听我的吧,先别进去!给,这烟你跟这哥几个先抽着,我得找一趟于黑子去,回头咱哥俩再聊。”
“行!去吧你!烟我可拿着了,谢了啊!”
“操,跟哥们儿这儿还客气,有劲没劲啊?”
大青一乐,推了顾军一把:“赶紧去吧!一会儿咱再聊!”
顾军笑着走了,大青回头和孙晋商量:“晋,要不咱们就在这儿戳会儿吧,顺便等会儿垡头大刚子和小平安那帮。”
孙晋点头。
大青走到两个小战士面前,把手里的[希尔顿]一递:“给!一人两盒,拿着抽去!”
两个小战士赶紧推让,大青假做生气:“让你们拿着你们就拿着,跟大哥这儿客气什么?”
俩人询问地看了眼孙晋,孙晋和蔼微笑:“大哥给的,你们就拿着吧!回去藏着点儿抽,别让你们班里那几个大烟鬼看见喽,到时再抢了你们的!”
两个小战士笑着对望一眼,向大青道谢收下。
正此时,两个身穿皮夹克的小痞子叼着烟横穿马路,嘴撇着,眼神肆横,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
他们走过大青一伙身边时,挑衅的扫了一眼,最后,孙晋身边那两个面容纯朴的小战士引起了他们的注意,他们停住脚步,其中一个打量了小战士们一眼,笑道:“卧操!强子快看嘿,俩傻大兵,怎么跑这儿来了,呵呵,长的跟土豆似的。”
两个小战士胆小,假作没听见。
见他们这样懦弱,旁边的强子来了精神,也跟着嘲笑:“是嘿!脸上还有农村红呢!小迷糊还真有道,茶座开张,还找俩傻大兵站岗!”
他挑逗的冲两个小战士扬了扬下巴,命令道:“稍息!立正!匍伏前进!”
另外一个意犹未尽,继续添油加醋:“强子,你这都不好玩儿,你看我的,”他把手一扬,模仿首长阅兵,拿着腔调喊:“同志们好~!同志们辛苦了~~!”
说完两人怪声大笑。
大青的心底的火已经压制不住了,但又不想引起事端给小迷糊的茶座开张添恶心,他冷冷的盯着那两个小痞子,右手用力攥住弟弟周天的胳膊,因为他已经听到周天野兽般的喘息声了。
他转头又看了一眼孙晋,不由得心头一凛!!
孙晋平时温和亲善的脸容此刻已经阴沉下来,冷酷如冰!眼神也变得寒冷阴深,凶光隐隐!令人惊异的是,他的嘴角竟然挂着一丝森然冷笑!此时,孙晋浑身上下散发出的那种冷酷残忍的气势,让人胆寒,不敢逼视!
大青心中一凛,嘀咕道:“不好!要出事!!”
因为他知道,孙晋虽然不是军人,但他自幼长于军营,又受他父亲[爱兵如子]的思想影响,骨子里潜蕴着热烈奔放的军人气质,他一直把身边的战士们当作亲兄弟,爱护有加。大青一直清楚的记得孙晋那次说的话:我的兵,我打我骂怎么都行,就是不许别人欺负!谁欺负他们我就跟谁急!今天你对他们好,将来战场上他们就是为你挡枪子儿的亲兄弟!
显然,眼前这两个小痞子的污辱话语已经激怒了平时温和坚忍的孙晋,而孙晋一旦怒而出手,后果将不堪设想!
正如玲子所说:孙晋,他是一只虎!
想到此处,大青知道自己必须出面把这事压下,他走到孙晋面前,低声耳语:“晋,别生气,你看好周天,我来!”
孙晋缓缓点头,嘴唇抿了抿,目光犀利的盯了那两人一眼,忍着怒火,走到周天身前挡住。
大青回过身,慢慢上前一步,用手一指那两个小痞子,凶着脸道:“嘿!你们俩有完没完啊!好玩儿啊是怎么着?去,该干嘛干嘛去!”
那两人一愣,看了眼大青,见大青眉目肆横,知道也是个不好惹的主,登时心里发怵,气焰也减去一半,但周围好多顽主痞子都在看着,嘴上不想示弱,强子一脸不满,悻悻的问:“我们闹着玩儿呢,不行啊?”
大青眼一瞪,语气加重:“不行!”他一脸厌烦:“赶紧的!哪儿凉快哪儿玩儿去!告诉你们,今天我心情好,懒得搭理你们!”
遭到大青如此数落,两人实在是下不来台,强子把右手插进兜里,下巴一扬:“你哪儿的啊?怎么这么牛啊?”
大青哧的一声冷笑:“你他妈管我哪儿的呢?我倒得问问你,你哪儿的?”
强子嘴一撇,一脸得意:“我就南苑的!灾末儿听说过吗?那是我大哥!”
大青冷笑:“灾末儿啊,我认识!就是没见过你俩,”他一脸不耐烦:“赶紧走吧!别的别说了,说出来就没意思了!”
刚说到这,一旁的周天突然暴躁起来,他抄起旁边发屋门前的一根铁通条,冲大青嚷嚷:“哥!管丫什么灾尾灾末儿的呢!今天弄死他们俩丫得了!”说着就要扑过去,被孙晋和于小伟紧紧拦住!
大青不知道周天和灾末儿的那段仇怨,冲周天厉声喝道:“怎么又有你啊!赶紧的,把通条给我放下,听见没有!”
这时,一旁围观的顽主许大马傍见局势变僵,又听到那两个痞子的靠山是灾末儿,知道自己应该出面说句话调解一下了,他乐呵呵的凑上来,拢着大青肩膀劝道:“行了!行了!大青,给哥一面儿,都咱南郊这片儿的,灾末儿你们又都认识,何必呢这是!都消消火,让一步,都是朋友。”
大青点点头,却只怒视着周天,根本没把那两个小痞子放在眼里。
许大马傍走到那两个痞子面前,问道:“你们哥儿俩是灾末儿的兄弟?”
俩人得意点头。
许大马傍笑道:“那就都是朋友了,”他用手一指大青:“这哥们儿是南小街大青,你们应该听说过吧?”
俩人一愣,一起点头,敬畏地看了眼大青。
许大马傍凑近俩人,低声说道:”拎通条的那个是他表弟,你们也应该知道是谁了吧?”
强子一脸诧异:“啊?插金刚那个?”
许大马傍侧脸:“你以为呢?这我还能骗你们?”
俩人对望,一脸苦相。
许大马傍笑了笑,警告俩人:“所以说,你们得记住喽!江湖大了,什么鱼都有!外边儿混,别太牛了!”
俩人一脸悻悻。
许大马傍微微一笑:“水深水浅你们得拿石头问问,”他指着那两个小战士,压低声音说:“那两个当兵的,你们知道谁带出来的吗?上来就跟那儿瞎逗,看那个穿飞行夹克的高个儿了吗?他就是六营门孙晋!”
这两个小痞子听到这儿,大惊失色,登时傻了眼!
正说着,小平安和坛子一帮十多个人,连骑再带,说笑着也来到茶座门前。大羊坊志勇、娘娘庙四虎、旧宫的学义,[华升食品厂]的”瓦尔特”也在其中。
这帮人在马路对面锁好车,笑闹着穿过马路走了过来。
坛子眼尖,一眼就看到周天手里的通条,又见大青和孙晋一帮面色不郁,知道出事了,紧走两步问周天:“天儿,怎么了这是!跟谁啊?”
问完狠呆呆的环看四周,一脸煞气,嚷道:“谁这儿跟我兄弟叫板呢?他妈活腻歪了是吧?!”
许大马傍跟他熟识,笑着走过来:“行了坛子,干嘛这是!上来就破马张飞的!没事儿了,误会!”
坛子不依不扰:“哪儿那些误会啊?我看看是谁?再他妈跟我这儿误会一遍!”
大青听他这么瞎乍乎,越搅越乱,就回头冲他一瞪眼,斥责:“行了!少说两句!没看已经没事儿了吗?还这儿瞎嚷嚷什么?”
坛子不再言语,一脸不忿,低声咒骂着走开。
大青走到那两个痞子面前,皱眉道:“你们俩赶紧走吧!告诉你们,下次再让我碰见你们俩这样没事找事儿,我可就不客气了!你们大哥灾末儿他再有名儿,也得讲理!都是南郊这片儿的,闹生分了没劲!”
两个痞子苦着脸陪笑:“知道了,谢谢大哥!谢谢大哥!”说完灰头土脸的溜了。
小平安从于小伟那里打听到个大概,凑到大青身边,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冷笑着嘟囔:“哼!这就是灾末儿的兄弟啊?!操,什么人养什么货!”
大青没有说话,脸色阴沉得吓人,他回头慢慢地走向周天,目光幽冷,周天也知道自己刚才犯了错,他把手里的通条扔在地上,倔强的看着大青。
大青走到周天跟前,冷笑着盯视了表弟几秒,最后用手指着周天,语气缓慢而冰冷的问:“周天,我问你,你长记性吗?你是不是又活过来了?”
周天打断他的话,急着解释:“哥,你不知道,这傻逼灾末儿他…”
“甭跟我提别的!我就问你,伤好了,过去的事儿是不是就都忘了?”
“哥,我…”
大青突然语气加重,怒气满脸,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回家!赶紧的!这就给我回家!再让我看见你出来,我打死你!”
周天站着没动,兄弟俩僵在了当场。
周航平时对大青又踹又骂,没个好气,现在看到大青如此暴怒也吓愣了,她明白大青为什么对周天发火,就是因为周天经过这么些血的教训,甚至险些失去生命,却根本本性未改,不知收敛,确实令人失望。她不想让这兄弟俩这么闹僵,便偷偷碰了下孙晋,让他去调解一下。
孙晋眉头皱了皱,深深叹了口气,走上前拍了拍大青肩膀:“大青,行了!消消气,有什么事儿咱回家再说,这么些人,让人看笑话!”
孙晋一说话,其它几个兄弟都围上来轻声相劝。坛子也把周天搂到一边,低声说着话。
兄弟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劝说,大青却面无表情,老派给他点了支烟,他接过吸了一口,最后叹气道:“多少次了!最后差点儿没把命搭上,你说他怎么就不改呢!我真不愿意他在咱们这圈儿里混,可他这脾气,唉!”
”瓦尔特”拍拍大青肩膀:“行了青子!这事儿得慢慢劝!你这兄弟,跟你丫以前真一样。”
“就是因为这个,我才不愿他外边瞎混,你们说,混到今天这样,牛是牛了,管蛋用啊!”
“这得慢慢劝,他岁数小,有的是光看表面了,没准儿就是觉得咱们这样挺风光,没事儿,慢慢来!”
坛子在一旁已经知道了周天和灾末儿的过节,他忍着气走了过来:“大青,我刚才说周天了,他知道错了,你也别生气了,行吗?而且这里有事儿----”他边说边把大青单独搂到一个背人角落,按照周天的描述,把那天灾末儿在玲子发屋侮辱玲子,和周天于小伟干架的事一一道明。
听完后,大青已经怒火满腔,他自言自语:“怎么还有这一茬儿啊,没听玲姐说过啊!”
坛子摇头叹道:“玲姐是压事儿的人,没出乱子是不会说的。刚才周天就是因为听见那俩孙子说是灾末儿的手下,这才急的!咱不能怪他!”
大青越想越来气,恨恨的说:“妈的我这就找灾末儿去!今天我非废了丫不可,敢他妈欺负玲姐,还跟我弟这儿牛,他死定了!”
坛子忙拦:“别别别,你看,搁你你也压不住火吧?找灾末儿丫算账,那必须得去,到时我肯定跟着,可今天咱有事儿啊!为这事把人家小迷糊开张大喜的事儿搅了,不合适!再说,一会儿东郊大刚子他们就来了,别让他们看咱们南郊的笑话啊!”
大青冷静下来,点点头:“好,灾末儿这事儿过后儿再说,这笔帐早晚得跟丫算!坛子,去,让周天回家!”
“不用了吧?让他玩儿呗!”
“不行!我看他就来气!”
“算了!算了!回头你再好好说说他,他肯定知道错了,不会再招事儿了!”
大青刚要再说些什么,小平安在远处喊他名字:“大青!你们聊完没有,快点儿,人家东郊的来了!”
大青一望,一辆红色【天津大发】小面包车已经停稳,垡头大刚子带着他的几个兄弟,笑呵呵的下了车。
大青笑着向大刚子挥了挥手,低声对坛子说:“咱们先过去,这事我还得仔细问问周天,要真像他说的那样,我跟灾末儿丫没完!”
大刚子带来的弟兄,都是十·一那天在[乐游饭店]一起喝过酒的熟人,大青一一打了招呼,又让脑袋到茶座里去叫玲姐。
大刚子和大杠各自穿了件灰蓝色[康威]尼龙防雨绸运动服,显得潇洒帅气。
这种服饰1990年前后才风靡京城,几乎年轻男女每人一身,大街上服装摊盗版的[康威]、[背靠背]、[威腾]防雨绸运动服比比皆是。
但1988年时,这种运动服在京城还是凤毛麟角,所以却显得特别时髦新潮!
一旁的”瓦尔特”用肘偷偷顶了顶小平安,低声说道:“平安,看人家这身行头,多飒!咱哥儿俩身上这[雪花仔],一下就显得俗了!”
小平安一直就自喻为时尚潮流的领导者,可看到大刚子身上的[康威]运动服,心里也是特别羡慕,他脸上确表现的毫不在乎:“没事儿,不就身运动服嘛,明天我就买去!我看咱这片儿还没人穿呢,北京头一号就算了,我弄个南郊第一人就行!”
”瓦尔特”看得直眼红:“穿这身儿行头跳霹雳,肯定特牛!”
大青、孙晋和兄弟们与大刚子一伙聊得正欢,玲子和茶座老板小迷糊笑着迎了出来。
小迷糊身材矮胖,皮肤白晰,始终笑容满脸,整个人给人感觉富态随和,心生亲近,但眼神隐现犀利之光,一望可知绝非凡人。
他未说先笑,嘴里一颗金牙灿灿闪光:“欢迎欢迎!谢谢兄弟们捧场啊!连东郊的哥儿几个也来了,那话怎么说呢,蓬壁生辉啊!”
他和大刚子握着手:“刚子!还记得哥哥吗?那年和老雷子还有小铃铛,咱们挨前门喝过酒!”
大刚子笑着看了眼玲子:“那能不记得吗?那回咱哥俩儿可现大眼了,这玲子,给咱们都灌趴下了!”
“对对对!现在想起来都他妈脸红!这小铃铛,女中豪杰啊!”
玲子笑斥:“行了!当这么些兄弟呢,给妹点儿面儿行不行?我找地缝儿钻了得了!”
大家齐哄,坛子叫唤:“哥儿几个,待会儿咱们是不是得和玲姐喝点儿啊!开开眼,怎么样?”
大伙齐声赞同,玲子抬脚踹向坛子,坛子坏笑着闪开。
大刚子笑着问小迷糊:“虎哥,我好像记得那时你外号叫[笑面虎]啊?南城都有名儿,这什么时候改了[小迷糊]了?要不是大青那回找我,跟我说了,我还真不知道是哥哥你呢!”
小迷糊苦笑摇头,眼光变得深远而锐利:“是啊!那会儿一提[南场笑面虎],南郊这片儿出来混的多少都给点儿面儿,连自己都觉得牛,走道都他妈横着!那会儿天天外边儿打打杀杀,拔份儿闯名声,名声是有了,可到头来,管他妈蛋用!现在我算是看明白了,那些年都是瞎逼闹!有什么劲啊!?到了弄一身伤疤,一堆仇人!唉!岁数大了得踏实了!咱们都看的见,这时代变了,耍胳膊根儿玩青皮吃不开了!现在就得老实做人,想法儿挣到钱那才是真格的!是不是刚子?”
刚子连连点头称是。
小迷糊低叹一声,慢慢说道:“[笑面虎]和[小迷糊],听着字音儿差不多,可里边儿的意思差着十万八千里呢!以前威风八面,处处称王,到头就是一段笑话现在看清了,得迷迷糊糊过日子了!”说到这儿,他环看周围这群人,语气沉重的说:“哥儿几个!哥哥说的都是实话,你们没事儿琢磨琢磨,该收手就收手吧!成天打打闹闹,没用!以后绝对后悔!都这个时代了,都想想,咱们应该怎么变!该清醒就得清醒了,要不就跟我似的,变迷糊喽!”
大家听他这么说,一下都沉默了,各想心事。大青若有所思的看了眼周天,见周天低头抽着烟,面无表情。
小迷糊最后提起精神喊道:“好了!该说的都说了!哥儿几个也别想太多了,今天是我的音乐茶座开张大吉的日子,都高兴点儿,该吃吃,该玩儿玩儿,酒管够!走,大家伙儿进去参观参观!”
这帮人哄闹着挤进茶座,大青刚要进去,大刚子一把拉住他,指着前边的周天问:“大青,那小哥们儿就是你弟弟周天吧?”
“是啊,怎么了?”
“没事儿,恢复的够快啊!根本看不出来受过那样重的伤。岁数小就是盯劲!那天我们赶到珊瑚桥小树林时,我看到你抱着他,浑身上下都是血,以为没救了呢!这还行,捡回条命,还出了名,连我们东郊都知道他的事了!”
“那管什么用啊!差点儿没死了!”
“唉!两败俱伤啊!金刚那孙子也没强到哪儿去!上礼拜四国庆到我这儿还钱时说过,金刚伤的比你弟重,那管叉本来就是放血的家伙,你弟捅的又深,多亏金刚也是身体壮实,算没死,刚出院没多久,现在还跟家养着呢。”
“你没问问金刚那哥们儿金刚有什么想法,是不是想伤好利索了接着来啊?”
大刚子摇头苦笑:“别再打了!够可以的了!刚才小迷糊说的有理啊!你打半天,杀半天,管什么用?弄不好命都搭进去!听国庆那口气,金刚认栽了!我想想也是,俩人都伤成那样,恢复了再打还有什么意思啊?”
大青点头:“也是!看看再说吧刚子,你帮我给那个国庆带个话,告诉他,如果金刚还是不服,就找我大青来!什么样的架我都盯着!”
大刚子笑着拍了拍大青肩膀:“不至于到那份儿上!有我,也不会让你们再没完没了的打下去!好了,不说了,进去看看!”
07
等大青再见到金刚时,已经是3年后的事情了。
1991年夏天,大青刑满出狱不久,因为玲子在广州做洗发水生意被骗,大青和孙晋把所有积蓄全都借给了她。一无所有的两人经过商量,决定孤注一掷,冒着风险借钱去俄罗斯闯荡。
他们寄宿在孙晋父亲的老朋友阿布拉莫维奇家,在阿布拉莫维奇两个儿子的帮助和支持下,大青和孙晋凭着过人的才智和勇气,历经磨难,作成了好几笔买卖。
一天下午,两人在切尔基佐沃大市场办完发货事宜,孙晋无意抬头,愣了一下,轻轻对身边的大青说:“大青,你看,那不是金刚吗!”
大青也是一愣,顺向看去,果然是金刚!
几年没见,金刚胖了许多,但脸上的骄横之气仍然隐蕴未失。
他也同时看到大青和孙晋二人,冷笑着,慢慢迎面走来。
到了俩人跟前,他仔细看了眼大青,问:“你是南小街大青吧?”
大青笑了笑:“是!几年不见,你还记得我!”
金刚瞟了眼孙晋,说:“当然记得!那年你满南郊找我,就差上俄罗斯逮我来了,呵呵。”
“呵,这不也来了吗!”
金刚指了下孙晋:“他是孙晋吧!”
“对!孙晋!”
“一看就知道!”
孙晋微笑:“金刚,所有恩仇都散了,在这异国他乡咱们见面,也是缘份啊!交个朋友怎么样?”
金刚倔傲一笑:“不怎么样!他兄弟周天那回差点儿没插死我,这事儿我永远记得!所以啊,咱们只是老相识,不是朋友!”
大青和孙晋相视一笑,不再说话。
沉默几秒,金刚摇头叹口气:“唉!在俄罗斯碰见南郊人,心里高兴啊!好了,后会有期,老相识们!”
说完转身走了。
傍晚,大青和孙晋俩人吃完饭从旅馆出来散步,走到一个胡同口时,5个人高马大的俄罗斯人迎面向他们微笑走来,打头的秃顶用一口生硬的中国话打招呼:“你好!中国兄弟!”
大青觉得可笑,但还是礼貌的致意:“你好!苏联---,哦不对,独联体老大哥!”
那5人笑容亲善,围拢过来,秃顶又问:“你们,生意的?”
大青笑答:“对!生意的!”
秃顶点头,压低声音:“我!你!生意一次!”
大青看了眼孙晋:“可以!什么生意?”
“狐狸,毛的!”
大青明白他说的是狐狸皮,就问道:“几个?多少钱?”
“很多!你,钱买!二锅头换,都行的!”
大青询问的看了眼孙晋,孙晋微微点头。
大青看看周围:“我!看看!”
那秃顶向他们做了个一起来的手势,带他们进了一个胡同。
他用手指着地上的一个货包说:“这里,你看!”
大青和孙晋蹲下打开货包,里边露出金灿灿的狐狸皮毛,俩人正伸手抚摸,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一个俄罗斯人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根垒球棒,猛地从后边突然发起袭击!
垒球棒挂着风声,狠狠地打在毫无防备的孙晋后颈,“嘭!”的一声闷响,孙晋被打得扑向货包,登时就昏了过去!
同时,大青被身后的秃顶一脚踢在肋部,他先感到肋部气滞,跟着一阵巨痛袭来,接着头部、身上又遭到身后几人的狠毒击打,他咬牙试着起身反抗,但因为肋部受伤,提不起气来,不一会儿就被打得趴在地上,浑身上下都是血。
那秃头见大青和孙晋已经不能反抗了,低声招呼,那4个人俯身去拽俩人的背包,但大青还有意识,死死不肯撒手。
正在此时,一个人出现在胡同口,他身材矮壮,满脸阴狠,正是中午和大青他们偶遇的金刚!
金刚低喝一声,狼一样扑向那5个俄罗斯人!
他先是一个漂亮凶狠的飞踹,[啪!]的一声踢在秃顶脸上,那秃顶闷哼一声,身子斜飞,狠狠地撞到墙上,倒地后就晕死过去!
剩下那4人见状,咒骂着围攻上来,金刚冷笑,毫不畏惧,和那4人搏斗起来!
他自幼学过摔跤,反应灵活,对付这几个只会蛮力相拼的俄罗斯人,易如反掌!
他边攻边闪,不正面接触,只是借力使力,四两拨千斤,几个干脆利索的背挎[啪!啪!]连声,转眼间4个俄罗斯人已经被摔在地上连声惨叫哀号,不敢再起来!
而此时大青的意识已经恢复,他咬着牙忍痛起身,蹒跚着跑到孙晋身边,急声呼唤。片刻,孙晋艰难地睁开眼睛,看了眼大青,虚弱的说道:“我没事儿,大青!”
大青见孙晋无碍,怒火满胸,他低声骂着:“我操他妈的!”猛地抄起地上的那根垒球棒,冲着刚才攻击孙晋的那人走了过去,到了那人跟前,他抡起垒球棒,带着呼呼风声,[啪!]一声打在那人右臂之上,那俄罗斯人惨叫一声,右臂已经应声折断!
大青看都不看,挥着垒球棒又打向另外几人,金刚大声制止:“大青!行了!给孙晋看伤要紧!这地方不能久待!先上医院!”
大青犹不解恨,又照着那几个俄罗斯人一顿乱打,登时又是一片鬼哭狼嚎!
从医院疗伤出来,三人走到门口,大青叫住走在前面的金刚,诚恳的说道:“金刚,今天多亏了你,要不我和孙晋非死了不可!谢谢!”
金刚还是那种倔傲神色,脸色平静,他嘴角翘了翘,慢慢说道:“你不用谢我!谢也没用!我还是那句话,咱们只是老相识,不是朋友!我今天之所以帮你们,是因为咱们都是从北京来的,往大了说,咱们是从中国来的!不管在那边儿咱有多大仇多大恨,出来就是一家人!记住喽!中国人不管到哪儿都是最牛的!谁他妈也甭想欺负!”
说完他看了眼头缠纱布的孙晋,说道:“好了,人没事儿就行了!劝你们,挣了钱赶紧回国吧!这儿忒乱!以后再来,我带你们找俩俄罗斯小妞儿玩玩去,正经国立小白桦舞蹈艺术团的,漂亮着呢,怎么样?”
大青笑着摇头。
金刚呵呵一乐:“好了,那我走了,后会有期吧老相识!”
看着金刚远去的背影,大青自言自语的说道:“金刚,绝对是个爷们儿!唉!就是太好色!”
08
小迷糊的音乐茶座里边装修豪华,中间是灯光交闪的迪斯科舞池,靠北墙是一个卡拉ok演歌台,一组庞大的[建伍]落地组合音响正放着流行歌曲[昨夜星辰],音量奇大,与顽主们笑闹侃谈的声音掺杂一起,噪乱异常!
茶座周围,整齐的摆列着八组深绿色火车式直背硬靠椅,中间是长条咖啡桌,桌上摆放着花瓶,插着塑料玫瑰花。
各路顽主分帮成派,自成一伙,或坐或站的吸烟聊侃,不时发出一阵阵肆意的哄笑声。
大青这伙因为有东郊这帮朋友,人多自然格外乍眼,旁边不少顽主指着孙晋和周天偷偷议论,因为他们哥俩这半年里实在是名声突起,事迹近乎传奇。
孙晋和周天听到别人的赞叹议论声还是面无表情,平常对之,但于小伟听到后却微现得意,以与他们为伍而自豪骄然。
小平安的死党大裤衩也凑了过来,一一打着招呼,坛子看他只穿着一身单薄的绿军装,脚下还穿着片儿鞋,就问他:“裤衩儿,你丫穿这么点儿不冷啊?”
大裤衩嘿嘿一笑:“不冷!这算什么!春夏秋冬我都这身儿!”
大青一笑:“你丫跟小平安吃喝不分,还一起做过买卖,你瞧他,挣到钱还买了摩托,穿的也利落时髦,你呢?挣的那钱呢?都造了吧?”
他一问这话,小平安和大裤衩都是一愣,登时面色慌乱,眼神游离。
大青本是无心之语,见他俩人反应突然如此古怪,又想到中秋节那晚[大羊坊石料场]械斗之后到红星医院看伤,面对医生的质问,小平安也是这样的表情,不由心生疑惑。可身边这么多兄弟朋友,他不想深问,便强忍住了。
对面大裤衩还强自辩解:“你甭听平安吹牛,本来就没挣多少,更甭提造了!那点儿钱啊,早就香了嘴臭了屁股了!”
旁边”瓦尔特”逗他:“得了吧你,谁他妈信呀!你丫绝对都花在看书上了,就你那床底下,光[龙虎豹]就两大摞!我又不是没看见!”
大裤衩和”瓦尔特”再熟不过了,因为”瓦尔特”个子矮,鼻子又大,大裤衩老拿他开玩笑:“去你大爷的!你个大鼻子矬逼!甭跟我这儿假正经,我床底下那些书你又不是没看过,你丫那儿还有好几张裸体名信片还没还我呢!”
”瓦尔特”嘴一撇:“还你?没戏!实话跟你说吧,公检法,国务院,廉政公署我一家寄了一张!上边写的都是举报你的话,血泪控诉,万人签名!不把你丫大裤衩绳之以法,六月天下大雪,凉水河都他妈变香喽!”
大伙儿哈哈大笑,大裤衩也不急,撇着嘴挖苦:“得了吧你!你说的写举报名信片,我信!可寄没寄出去就不好说了!我问你,就你丫这矬逼个儿,够得着信筒子吗你?”
大伙又是一阵哄笑,”瓦尔特”刚想还嘴,就听到小迷糊拿着话筒开始讲话,话声带着混响,宏亮震人:“哥儿几个!静静啊,听我说几句!”
顽主们嘈乱的谈话声一下停歇,所有眼睛都看向演歌台上的小迷糊。
他笑着继续说:“各位兄弟!今天是我这音乐茶座开张的日子,大家都来捧场,是给我小迷糊一个大面子!以后我这儿就是哥儿几个的据点儿!没事儿常来玩儿,一律免单!今天还有东郊的一帮兄弟过来捧场,我这儿谢了!待会儿咱们还有个霹雳舞友谊赛,大家一起疯一回,增加一下友情!中午嘛,在场的有一个算一个,都去南苑餐厅喝酒,我请客,咱们一醉方休!”
听他这样说,大家高兴的齐声叫好吹口哨。
正在此时,门口一阵拥乱,一群人挤进门来,当前为首的那人接着小迷糊的话音,大声问道:“迷糊!还有我呢嘿!迟到的你还管酒吗?”
小迷糊呵呵一乐,回答:“操!这半天我就等你呢!你灾末儿不来,别说管酒了,我连席都不敢开!”
灾末儿呵呵一笑:“得了吧你!我还知道自己几斤几两,骂我夸我,听的出来!”
小迷糊哧的一笑,放下话筒,迎了过去:“废他妈什么话!赶紧过来,我把东郊来的哥们儿给你引见引见。”
大刚子听到小迷糊提到自己,往前上了一步,笑着看着灾末儿。
小迷糊指着大刚子介绍:“垡头大刚子,末儿,应该听说过吧!?”
灾末儿笑着向大刚子点点头:“当然听说过!”他看了眼大刚子:“刚子,咱们应该早就见过面,我记得几年前咱们在蒲黄榆喝过酒呢。”
大刚子一乐:“没错!你记性还挺好!那回还有玲子!”
旁边的玲子点点头:“是啊!那天都他妈没少喝!”
灾末儿侧头准备和玲子开个玩笑,可话却没有说出,因为他看到玲子身后一双冰冷凉彻的眼睛正盯视着自己,让他不由心头一寒!
他稳稳心神,仔细一看,正是那天在玲子发屋亮凶对峙的少年!
他冷笑,和周天眼光碰了一下,问周天身旁的大青:“青子,这小孩儿谁啊?”
大青看到他已经心头火起,只是强直压制,淡淡的回答:“这是我弟,怎么了?”
灾末儿一笑,提高音调:“没事儿!问问!”他好像想起了什么,又问:“听他们说十·一在珊瑚桥插了金刚的,好像也是你弟?”
大青冷笑点头:“对,就是他!”
灾末儿面色冷静,毫无表情:“呦!没看出这小孩儿手还挺黑!唉,后生可畏呀!”
周天冷冷的盯着他,满眼煞气,左手手腕被大青紧紧攥住,疼痛异常!
灾末儿狠狠看了周天一眼,刚要错开眼神,注意力又被另一个眼光吸引过去!
这个眼光来自孙晋,平淡且孤傲,洒脱中带着威严,像一个自负的国王,俯视一切,让人心生臣拜之意!
灾末儿突然感到一阵局促,眼神变得慌乱,心里暗忖:“这个人是谁?”
但他实在没勇气再看孙晋,只是抬头看了眼彩灯闪烁的屋顶灯池,点头夸道:“迷糊!你这茶座够豪华的啊!”
小迷糊呵呵一乐:“瞎弄吧!是那意思得了!”
灾末儿微微点头:“挺好!挺好!那赶明儿我们哥几个想玩儿会儿,就奔这儿了可!”
“没问题!随时欢迎!我开这茶座就是为了咱们哥几个有个玩儿的地儿,挣钱不挣钱都二上!”
灾末儿一挑大拇指:“小迷糊,就是仗义!”他回身对身后的十来个兄弟说道:“你们丫都听着,他也是你们大哥,这以后见面儿尊敬着点儿,在南郊这片儿混,都是亲兄弟!”
他身后的人齐声称是,纷纷称呼迷糊大哥。
小迷糊连连谦让。
灾末儿这番举动话语,别人看来是有理有面儿,可在大青眼里,却看出他在买人情假仗义。
他忍着火看着灾末儿演戏,手却一直紧攥着周天的手腕,怕他一时压不住火跟灾末儿干起来,但他忘了身后还有个火爆脾气的坛子!
坛子自从听说了那晚灾末儿欺负玲子的事,越看灾末儿越来气,又见他跟小迷糊这儿说漂亮话,早已火冒三丈,听灾末儿说完,他再也忍不住了,就阴阳怪气的甩了一句:“装逼!”
这俩字一出口,所有人都愣了!大家目光齐刷刷的投向坛子,坛子一脸浑不吝的神色,挑衅的看着灾末儿。
灾末儿脸上的笑容一下就僵住了,侧头看向坛子,眼中凶光闪过!
茶座里的空气一下凝固了,气氛立时紧张起来!
还没等灾末儿发作,他身后的几个兄弟早已指着坛子纷纷骂道:“说他妈谁呢你!”
坛子哧的一声冷笑,慢条斯理的说道:“谁装逼我他妈就说谁。”
大青看了眼灾末儿和小迷糊的脸色,回头斥责:“坛子,少说两句!”
坛子一脸倔傲,放肆的看着灾末儿一伙人。
灾末儿身后的一个兄弟上前一步,指着坛子喝道:“你他妈找死是不是,牛你丫跟我出去!”
坛子一点都不含糊,推开身边的小平安和脑袋,上前一步:“出去就出去,你个小逼!”
他这一上前,小平安就觉出事情不对,但他也不知道坛子和灾末儿到底有什么过节。但冲突已生,自己又跟坛子交情过命,他也懒得再问,顺手抄起桌上的一个花瓶,冲着身边的脑袋、老派几人使了个眼色,一起跟着坛子拥了上去。
灾末儿身后的几个兄弟也纷纷从兜里掏出刮刀匕首,怒骂着蜂拥而上!
周围的顽主们纷纷后退,静观局势变化,他们都知道,这两拨人都是狠角色!
周航见此情景,吓得赶紧躲在于小伟身后,一脸惊恐。
于小伟心脏也紧张的怦怦乱跳,他挡好姐姐,又下意识的看了眼身边的孙晋,可这一看不要紧,另他惊诧疑惑的事情发生了!
刚才一直插兜静立身边的孙晋,此时已经神不知鬼不觉的站在灾末儿身后,目光坦然的看着局势发展,神态镇定自若!
坛子一伙和灾末儿手下已经亮刃对峙,互相叫骂着,一场血光相搏眼看就要展开!
灾末儿却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低头仔细抠着指甲。
垡头大刚子一伙也被眼前的冲突弄了个稀里糊涂,不知道这两拨人有何宿怨,但这是南郊圈里的事情,身为外人,不愿过份探知,几个人跟着大刚子慢慢后退,静观变化。
当他们看到灾末儿手下掏出了刀子后,知道事态严重,大忠子悄悄凑到大刚子身侧,轻轻问道:“三哥,真要干起来,咱们怎么办?”
大刚子眉头微皱,干脆果断的说:“看情况!都听好喽,甭管他们谁对谁错,一会儿真要干起来,咱们就算死在南郊,也帮大青他们!”
大青见兄弟们都冲了上去,心里的火也压不住了!这要是按他以前的火爆脾气,肯定冲在最前边了!但这几个月发生的所有事情,让他这个血性汉子已经成熟沉稳了许多,他现在唯一担心的就是身边粗气直喘的表弟周天,当他看到孙晋已经逼紧灾末儿,心已放下大半,而且他知道,这场架是打不起来的,因为有一个人肯定会出面消解,这个人就是玲子!
果然,正在双方剑拔弩张的紧要关头,玲子阴沉着脸抢步走到两伙人中间,大声喝斥:“干嘛呢你们!都他妈要疯是不是!?”
她这么一厉声责问,在场所有人都安静了,所有目光都集中在玲子身上。
玲子气呼呼的环看两拨人,眼光犀利,静顿数秒,语气低沉说道:“行!都挺牛啊!南郊放不下你们了是吧?看看,小刀子锃亮,是不是想让东郊来的哥儿几个见识一下,咱们南郊人捅南郊人有多痛快是吧?那好,我也南郊的,先捅了我!”
坛子满脸难色,劝道:“玲姐!这事儿您就甭管了,这他妈灾末儿……”
玲子眼一瞪:“灾末儿怎么了?这半天灾末儿连言语都没言语,我倒听你先骂的人!”
坛子急了,指着灾末儿:“玲姐,你忘了他那天……”
“他什么他?我现在说的是你!”
“我?我怎么了我?”
“你怎么了?你刚才骂人家了!”
“丫就欠骂!您说…”
“说什么说!赶紧道歉!”
“道歉?我凭什么道歉?”
“不凭什么!你先骂的人家,就得道歉!”
坛子一脸执拗,赌气说道:“不会道!”
玲子火了,眼中寒光闪动:“不会道是吧?行!我替你道!”
姐俩这么争吵,灾末儿还是表情未变,他脸色微带嘲弄,眼皮不抬,话也不说一句。
坛子见玲子要替自己道歉,开始局促起来:“玲姐,你…”
话刚说一半,一旁的大青突然厉声督促:“坛子!道歉!”
坛子一愣,一脸诧异的看着大青,大青眼一瞪:“看他妈什么看,道歉!听见没有!”
坛子见大青生气了,又看了眼玲子,玲子正眼含深意的盯视着他。他是个聪明人,流氓脾气,自来就当得起爷爷,也装得起孙子。他略做思量,骨子里与生俱来的无赖心性油然升起,他突然哧的一笑,脸带不吝的嘀咕:“操!妈的道歉就道歉,又不少胳膊不少腿儿的!”
说完他走到灾末儿面前,嘻皮笑脸的说道:“末儿哥!对不住啊!刚才嘴没把住,说您装逼来着,你别生气啊!我那是闹着玩儿呢,对不起啦!”说完“坦诚”地直视灾末儿,看其反应。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向灾末儿。
灾末儿脸色阴沉得吓人,抬头狠狠盯了一眼坛子。
但只片刻,他眼中凶光一下隐去,微微冷笑了一下,轻描淡写的说了句:“没事儿!”
所有人见他反应如此异常,均感诧异,又见这一场架没打起来,都松了口气。
小迷糊看到如此结果,知道自己必须出面打个圆场给灾末儿挽回些面子,便忍着怒火笑呵呵走上前:“行了!行了!你说你们瞎闹腾什么啊?都是南郊这片儿的,低头不见抬头见,闹这生分干什么?”他拍了拍灾末儿肩膀:“末儿,消消气儿,这他妈坛子什么德性你又不是不知道,这张破嘴没个把门儿的,咱不答理他,什么事儿甭往心里去!”
灾末儿皮笑肉不笑:“我没事儿迷糊,没事儿!”
“没事儿就行!拿得起放的下,这才爷们儿呢!”小迷糊又转头看向坛子,脸一绷,用拳头揣了坛子肚子一下,坛子嘻笑着躲开,他斥责道:“别跟我这儿嬉皮笑脸的!严肃点儿!行啊你,翅膀硬了是吧?不把你迷糊哥放眼里了,告诉你个小坛子,你他妈是我看着玩儿起来的,别以为混开了,就谁都不服了,告诉你小子,就算你闹翻了天,也得进我的炼丹炉,知道吗?”
坛子和小迷糊关系一直不错,知道他没有真急,赶紧配合的挠头傻笑:“哥,我错了!”
小迷糊点头:“知道错就行,”说到这儿,他突然语气加重,脸色煞气笼罩,眼中凶光迸闪,与平时随便温和的他叛若两人,他对着坛子说话,话声却传到所有人耳中:“告诉你,就这一回啊!下次再这么玩儿,可别怪我“笑面虎”翻脸不认人!听着!南郊这块儿地儿,你们丫爱怎么争抢,我不掺和!可你们丫给我记住喽,松点儿挤点儿,这地儿都有我一块儿!谁他妈敢上我这块地儿拉屎,我让丫都都给我趁热儿吃喽!”
说到最后,声色俱厉,让听者心惊胆寒。
空气凝固数秒,最后还是玲子说话了:“好了,没事儿了迷糊,今天是你开张的大喜日子,高兴点儿,这么多朋友哥们儿呢!”
她又看了灾末儿一眼,语气变沉:“灾末儿,今天是坛子不对,你别生气了,可话说回来,你这帮小兄弟儿也得管管了,动不动就掏刀子,有点儿忒嚣张了吧?”
灾末儿笑了笑,摇摇头:“跟他们丫说了多少次了也不听!现在的兄弟,不好管了!”说完他下意识的看了眼周天。
玲子点点头:“悠着点儿,别出事就行!”她看了眼灾末儿身后的那帮兄弟:“刀子这东西,能不带就不带,听见没?别动不动给你们大哥找事儿!这人牛不牛,不在看带没带刀子!”
她这话只是劝告,可灾末儿身后一个高个兄弟不爱听了,他刚跟灾末儿出来混不久,根本不认识玲子,听玲子这个口气说话,他小声嘀咕一句,表示心里不满:“操!这女的谁啊?还教训起我们来了!”
话刚出口,灾末儿突然暴怒,他猛地回身,抡起右手[啪!]地一声狠狠地抽了高个儿一嘴巴!
那人被打得身体一歪,脸登时红肿起来,嘴角渗出鲜血!愣在当地!
灾末儿恶狠狠地冲他骂道:“胡说什么呢!这是玲姐,知道吗!?”
玲子见灾末儿把心头怒火发泄在自己兄弟身上,并未出言劝阻,只是冷冷的看着,不发一言。
灾末儿搓了搓发疼的手掌,笑着对玲子说:“铃铛,别生气,他是有眼不识泰山,打他都是轻的,过后儿我亲自上门赔罪!”
玲子一笑:“不必了!我没生气!提不上赔罪不赔罪的!”
灾末儿哈哈一笑,声音刺耳:“不愧是小铃铛,拿的起放的下!”他说完脸一绷,回头呵斥手下:“你们丫都听好喽!以后见着玲姐都他妈尊敬着点儿,谁再敢瞎了狗眼胡吣,我废了他!”
他的手下怯怯的看着他,不敢应声。
灾末儿怒哼了一声,回头对小迷糊和玲子说:“迷糊,铃铛,我还得出去一趟,先走一步!以后有事儿尽管说话!!”
小迷糊赶忙客气阻拦:“别介末儿!哪儿那么忙啊?不行!你丫必须喝完酒再走!”
灾末儿摇头:“改天吧!今天真是有事儿!等忙完这阵子,我再过来玩儿!”
“没劲啊这人!来都来了,屁股都没粘座儿呢就走!”
“忙啊!有什么法子?改天吧!先这儿祝你财源广进,天天发财!”
小迷糊不再挽留,脸带不舍:“好!那有空就带兄弟们过来玩儿!”
灾末儿笑了笑:“没问题,少不了打扰你!”他看了眼玲子:“回见铃铛!”
说完他向手下挥了下手,带着这帮人就要离去,当他转过身来,这才注意到身侧的孙晋,见这人不知何时如影子般掠到自己身边,不由得心头一凛!
但他这种惊恐并没有表现在脸上,目光还是和孙晋碰了一下,孙晋的目光平淡而深邃,隐含威严,让人不敢多作对视。
孙晋见自己身体挡住灾末儿去路,便绅士般的微微撤步让了一下,灾末儿没有说话,客气的向孙晋点了下头,在手下的簇拥下离去。
09
他这一走,茶座里气氛一下轻松了许多,议论声四起。
坛子看人出帘落,犹自不忿的低声嘀咕:“操!”
玲子瞪了他一眼,和小迷糊贴耳商量了一下,一起笑着走到大刚子面前。
小迷糊一脸歉笑:“刚子,让你们见笑了!我们南郊这儿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你瞧,也不看什么场合,就窝里斗起来了!”
大刚子拍拍小迷糊肩膀:“谁也别说谁,都他妈一样!我们东郊啊,也强不了哪儿去!上礼拜,[化二]的红旗就差点儿和楼梓庄的[启灯儿]碴起来,我出面压这个哄那个才算没干起来,都是出来玩儿的,呛呛几句,干几场,常有的事儿!”
玲子叹口气:“就欠不管他们丫的!爱打打去!打死几个就都老实了!”
大刚子一笑:“哪儿能啊?有你小铃铛在,什么架都打不起来!”
玲子无奈摇头:“以前的架好劝,都是些你看我照,你怂我横的鸡毛蒜皮事儿,劝不了,你们丫接茬儿打!现在行吗?牵扯好多利益纠葛,别的不说,就现在这满大街台球案子,这架就打了多少起儿了?到头来不就为争个好地儿,你一细问,还是一个字儿---钱!妈的出面儿管都惹嫌疑!”她看了眼周围听她说话的顽主们,嗔怪:“你们丫都听着啊,以后有什么架都别找我调解说和,我不管了还!”
大裤衩儿听了嚷嚷着起哄:“玲姐!您别撂挑子啊!您要甩手不干了,有事儿我们找谁去呀!”
玲子撇嘴一乐:“爱找谁找谁去!人民政府公安局,有人替你们丫操心!”
大裤衩儿接着逗:“玲姐,那说媳妇儿这事儿政府管吗?我还想找个对象呐!”
玲子扑哧一笑:“滚蛋!又他妈跟我这儿臭贫不是?想找媳妇儿啊?大街上自己呲去,我管不着!”
话音刚落,旁边的”瓦尔特”叼着烟接去话茬:“没事儿裤衩儿,说对象的事儿玲姐不管我管!我们家边儿上[吴妈][祥林嫂]有的是,不行我给你说一个!”
大裤衩儿笑着骂他:“滚你大爷蛋!你个矬逼!我打八辈子光棍儿也不用你丫给我介绍,就你我还不知道,家边儿的像点样儿的母狗都让你祸害了!”
”瓦尔特”笑着刚要还嘴,玲子假作嗔怒制止:“行了都!好听啊?好听俩人厕所说去!刘三姐对山歌似的,还没完没了了!以后提高点儿素质,回家把五讲四美抄一万遍!这都几点了?舞还跳不跳?酒还喝不喝了?”
瓦儿特一听到跳舞就来了精神,两眼放光:“跳!当然跳!我就是为了跳舞来的!”
“那就赶紧归置地儿!换衣服!咱们可说好喽!以舞会友,不许打架生事儿啊!”
“放心吧玲姐!都是朋友,切磋交流!友谊的美酒醇厚芳香!我们这就准备场子,”他又招呼小迷糊:“迷糊哥!灯光音响您给盯着点儿!”
小迷糊手一挥:“放心兄弟!你们就敞开跳!是能闪的灯我都给你开开!”
“谢哥了!”说完他招呼小平安一帮兄弟挪开桌子,从屋后抬出来两张两米见方的塑料板摆在舞池中央,在场的人有的帮忙,有的观望,都是年轻人,心底的兴奋难以抑制,都觉得这事新奇而刺激!
看着他们紧张有序的布置,玲子感慨地对小迷糊说:“迷糊!看见没有,咱们落伍啦!”
小迷糊也笑着叹息:“是啊!霹雳舞一兴起来,咱们的迪斯科时代就一去不复返喽!”
场地准备完毕,”瓦尔特”找到大青:“青子!我和东郊那拨朋友不熟,你帮我问问,这舞怎么茬,一对一,还是群茬。用什么舞曲,猛士还是荷东?”
大青点头,问完回来:“一边儿出6个,先一对一比,最后玩儿群的!我可跟他们说了,他们是客,人家玩儿什么咱们接什么!怎么样?”
”瓦尔特”痛快的答应:“没问题!”
他找来小平安、老派和鹿圈的二老坏一起商量一番,又回头问大青:“青子,怎么着?你[擦玻璃]玩儿的漂亮!上吗?”
大青摇头:“我就算了!下次吧!孙晋带了俩小战士,就为跳舞来的!让他们上吧,你们加起正好6个人!我这就叫他们过来,你问问他们什么玩儿的好,互相通通气儿。”
”瓦尔特”点头:“怎么都行!就是一玩儿,我先换衣服!”
他说完脱掉牛仔棉服,露出里边时髦新潮的蝙蝠式乞丐装,换上[回力]高帮帆布鞋后,他又从自己的牛仔背包里掏出跳舞用的行头:霹雳手套,护膝护腕,大墨镜。
穿戴整齐,特意在额头上系了一条红色彩带,显得异常专业,引人赞羡。
于小伟兴奋的看着两边人做着赛前准备,和他紧挨着的周天也瞪大双眼,孩子似的满脸新奇。
10
终于,灯光暗下,彩灯迷乱闪烁,两条激光束摇摆晃动,小迷糊把一张[猛士舞曲大串烧]磁带放进落地音响的卡座里,按下[play]键,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睁大眼睛,一场精彩无比的霹雳舞比赛开始了!
音乐声一开始,前奏却是缓慢轻柔的钢琴和弦乐,动感节奏并没有如想而至。
但在场所有人对猛士舞曲都耳熟能详,知道正播放的这首曲子要的就是静与动的反差,等这段开始旋律过后,马上就会进入激烈动感的桥段,而这段舒缓的旋律,是展现[柔姿舞]的最好时机!
音乐声中,东郊的忠子开始慢慢扭动起来,他身体柔软,如若无骨,在场的人齐声喝彩,口哨声四起!
南郊这边,柔姿舞是”瓦尔特”的拿手绝活,他的舞技和忠子不相上下,而且脚下加进太空步的动作,整个人像是在月球表面漫步,又像是慢动作的电影画面,精彩好看,引得掌声大作!
当短短的舒缓前奏慢慢变弱,忠子和”瓦尔特”也渐渐停下,直到最后静止不动!
大家知道,数秒后,强劲的旋律就会马上到来,所以所有人不再喧闹,静静等待着。
果然,动感的节奏突然响起,让所有人为之振奋激动!
”瓦尔特”首先动了起来,他原地来了一个漂亮利落的后空翻接落地劈叉,引起大家齐声喝彩!
忠子不会翻,便向身后的大杠使了个眼色,大杠从小在什刹海体校学过武术,翻跟斗是家常便饭,他一个利落的前空翻跳入场中,和”瓦尔特”比起舞来!
周航和大青站在一起,兴奋的呼吸急促,两眼放光,不时拉着大青问这问那,大青耐着性子一一解答评说!
见大杠上来就一个漂亮的[电流传身],周航羡慕的赞道:“真棒,真跟过了电一样!”又见”瓦尔特”像个机器人似的慢格舞动,忙拉了大青一把,问:“王俊青,这又是什么舞?”
大青低头回答:“我们管它叫[机械舞],这舞”瓦尔特”跳的最好!北京都数一数二!”
周航看的眼花缭乱,自言自语:“跳的这么棒,估计陶金来了都不是个儿!”
大青笑了笑:“陶金人家是专业演员,跳这舞跟玩儿似的!但他平时跳的是现代舞,跟霹雳舞还有点儿区别!”
他们一边看,一边议论喝彩,这时,舞池中早已是12个人齐上,对着茬起舞来!
孙晋带来的那两个小战士也不含糊,穿着迷彩服和解放胶鞋,动作十分到位老道,其中一个竟然在地上玩起[平地托马斯盘旋],看者啧啧称赞!
那两块事先准备好的塑料板也派上了用场,二老坏单膝来了个[地旋儿],连着转了好几圈,和他对着茬舞的大刚子更胜一筹,[地旋儿]后边紧跟着[背旋儿],最后双臂一托,整个人又倒立起来!
串烧舞曲没有曲间空白,舞池中高潮连续不断,精彩迭生,所有人都钦服喝彩,激动心痒!
两拨人来了感觉,当下各显绝活,[擦玻璃]、[拉纤]、[蝎子爬]……各种动作纷纷亮出,精彩万分!
周天看得目不暇接,语气激动的对身边的于小伟说:“太牛了小伟,完了事儿咱也找”瓦尔特”学学去!怎么样?”
于小伟眼睛都不够使了,无暇回答周天话题,只是兴奋地指着舞池喊:“天儿!快看![导电]了!”
只见两拨人各自成组,6个人把手连起,随着音乐,最左边第一人开始传电,一股电流如波浪般在传遍他身体,又由他的右臂传入第二人体内,逐个相传,直至最后一人!那人也不就此停歇,传到他右手指尖的那股电流又被他导回,人接人的又回到左边第一人,简直精彩绝伦!
一时间,茶座里沸腾了,喝彩声、掌声、口哨声伴着强劲的舞曲声,如巨浪般汹涌激荡,振奋人心!
一旁观望的小迷糊赞佩不已,在玲子耳边喊道:“铃铛,这他妈不服不行啊!这霹雳舞是比咱那会儿的迪斯科来劲!这刚几年啊?咱就落伍了。这一比,迪斯科算什么呀?是个人就会,食指指天摇头扭屁股,不用技术,脸皮厚就行!可你看这霹雳舞,不会点儿武术行吗?”
玲子叹口气:“是啊!年轻人学东西就是快,咱就看个热闹得了!”
这时,舞池里[连体导电]已经比赛结束,音乐还在继续,但两拨人都停下了,都各自喝水擦汗,只有”瓦尔特”和大刚子凑在一起商量着什么。
周航意犹未尽,一脸失望,对着身边的大青抱怨:“怎么不比啦?人家正看得正来劲呢!王俊青,能看出谁赢谁输了吗?”
大青摇头:“这还真说不好!别急!看样子还没碴完呢!”
“瞎说八道!没看都歇着了吗?要是能再跳一遍就好了!”
正说着,只见”瓦尔特”和大刚子已经商量完毕,大刚子回身和几个兄弟说了句话,几人一起点头,说完大刚子找个座位坐下喝水休息。
”瓦尔特”拿出自己的背包,翻出一本磁带,跑到小迷糊身边,递给他示意换上。
小迷糊点点头,走到落地组合音响前关掉正在放着的舞曲,茶座里一下就安静了,只听到嗡嗡的议论声和疑问声。
周航叹口气:“一点儿都不过瘾!要再跳一个钟头多好啊!”
大青哧的一乐:“做梦吧你!要再跳一个钟头,非累死他们不可,你可不知道啊,这跳霹雳最耗体力了,那回我…”他刚说一半,一首新的舞曲突然奏响,所有人都停止了说话,目光又投向舞池。
周航拍手欢呼:“好哎!又开始了!”
果然,舞池中的12个人又跳起舞来,引来一片掌声。
但令人奇怪的是,这次的舞蹈,双方身体的接触多了许多,而且不管接触到肢体的哪个部位,这个部位就会像木偶断线似的垂下摇晃,不再动作。
周航满脸疑问:“王俊青,这是什么舞,怎么跟木偶似的?”
大青已经看出究竟,笑呵呵的说:“看吧你就!这是最精彩的压轴戏!看来今天这舞碴的不相上下呀!”
“到底什么意思啊?他们到底跳什么呐?”
大青一指:“瞧见没?碴舞碴到势均力敌,只能用这种舞来分高下,别的舞跳的再好,这舞要盯不住劲,你也得乖乖认输!”
“那这到底是什么舞哇?再不说我可急了!”
大青不再卖关子:“他们玩儿的是点残!”
“点残?!”
“对!点残!说白了就是我点你身上什么地儿,你这地儿就得瘫了,胳膊腿儿被点到就得吊啷着,玩儿牛点儿的,最后就跟散了架的木偶似的,整个儿人就堆那儿了!”
正像大青所说,舞池里的”瓦尔特”已经被大刚子点得特别“严重”,身体虽然还是保持僵直,但脑袋已经耷拉了,胳膊和腿也像被抽去筋似的摇晃着,异常逼真!
大刚子一边舞蹈,一边继续[攻击],”瓦尔特”的肩膀、前胸、小腹,所有部位一一应指瘫痪,最后,他果然堆在地上,不再动弹。
周围喝彩声四起,都为”瓦尔特”的精湛舞技赞叹不已!
周航一边鼓掌一边问大青:“王俊青,都这样了,咱们这边儿算赢了吧?”
大青侧脸:“你想的太简单了!这刚哪儿跟哪儿啊?点残了,瘫痪了,还得活过来呢!”
“活过来?怎么活过来?”
“电震!”大青伸手一指:“看!开始了!”
伴着节奏,大刚子做了一个导电动作,电流传到”瓦尔特”头部,立刻,瘫软在地的”瓦尔特”开始有了动静,随着舞曲的重音,他开始带着震感一下一下的恢复,直到整个人全都站起,最后浑身如触电一般痉挛颤抖开来,随着音乐结束时的最后一个重音,他猛地停止,石像般静立不动!
全场先是一秒钟的静默,接着掌声雷动,喝赞声四起!
大青兴奋的低喊:“牛!咱们他妈赢定了!”瓦尔特”就是”瓦尔特”,说到跳霹雳,别人爱谁谁!”
周航一脸惊喜:“赢了!?”
“对!不光赢,还得赢的让人心服口服!”他拢了下周航肩膀:“走!过去看看!”
所有好朋友都凑到舞池中央,只见大刚子正拍着”瓦尔特”肩膀夸赞:“行!小兄弟儿!哥哥我彻底服气了!你霹雳跳得就是牛!以后没事儿来垡头找我,咱们一起探讨切磋!”
”瓦尔特”解下额头上的飘带和墨镜,抹了把脸上的汗,笑着谦虚:“提不上探讨切磋,我也是瞎玩儿!谁让咱们喜欢这个呢!这次说是碴舞,其实就是给迷糊哥茶座开张热闹一下,献个礼!友谊第一,比赛第二嘛!以后都是朋友,没事儿凑一起跳会儿。”
“没问题!”大刚子搂过两个小战士的肩膀,夸赞:“你们小哥俩跳的也不错,孙晋的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