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小战士缅腆点头。
大刚子笑着对孙晋说:“孙晋,抽空带这哥俩来东郊玩儿!”
孙晋笑着答应。
”瓦尔特”也赞许的看着两个小战士,笑道:“哥俩跳的真是不赖,前途无量,来,”他把手里的霹雳手套和墨镜往俩人手里一递:“送给你们做个纪念,以后没事儿找我来玩儿!”
两个小战士拿着礼物询问地看了眼孙晋,孙晋示意可以收下,这哥俩高兴异常,爱不释手!
小迷糊笑着走过来,说:“跳的真精彩啊!以后想玩儿,就来我这儿跳!有的是地儿!好了,也都跳饿了,归置归置,咱们吃饭去,边喝边聊!”
大家齐声应和,一起帮忙把舞池归置利落,然后三五成群的走出茶座,边聊边侃,陆续走到不远处的南苑餐厅。
等进了餐厅里边,大家不由得眼前一亮!
餐厅里热气扑脸,餐桌上菜色丰盛的让人馋涎欲滴,只见桌子中间摆放着一个紫铜涮羊肉火锅,锅里热汤滚滚,炉口火焰蹿动,锅壁[呲、呲]作响,旁边摆满鲜嫩的羊肉片和涮菜,酒水。
小平安呵呵一乐:“我操!这小日子过的,天天涮羊肉!提前进小康了嘿!”
坛子已经馋得不行:“赶紧的哥几个,找地儿坐下开吃吧!都愣什么呢?”
玲子皱眉:“再馋死你得了!等会儿不行啊?还有几拨人没溜达过来呢!”
小迷糊笑着过来招呼:“哥几个,先坐!稍等啊!桌上有烟,拿着抽,玲子,大刚子他们可就归你了,给我招待好喽啊!等我忙完了再过来!”
玲子一笑:“放心吧你就!保证完成任务!”
说完她手一伸:“坐吧哥几个!咱们两桌挨着,热闹!周航,到姐边儿上来,跟坛子那帮狼挨着,你什么也甭想吃着!”
坛子笑:“我又招谁惹谁了?还成狼了!操,狼就狼吧,现在就数齐秦的[狼]最火!不丢人!”,说完他撕心裂肺的吼了起来:“我是一匹来自北方的狼…”
刚唱一句,大家全都捂起耳朵,小平安骂:“行了!行了!赶紧停!我们他妈还想活呢!你要唱,麻利儿着,茶座这会儿没人了,自己那儿嚎去!这儿不许你再唱,再唱,迎接你地有猎枪!”
坛子不爱听了,骂:“都他妈懂艺术吗?我这可是[西北嗓],不信你们听我来段儿[黄土高坡][信天游],绝逼震了你们丫的!”
老派逗他:“大爷你嘴下留情吧!震了我们丫的没事儿!可千万别震[劈]了我们丫的就行!”
大家一起哈哈大笑!
11
等人都到齐各自落座,一场开怀尽兴,畅快淋漓的酒聚开始了。
在场的所有人全都适意由性,纷纷举杯,劝酒声、玩笑声、猜拳声不绝于耳!
大家互相敬酒布菜结交攀谈,许多过节仇恨在这欢乐的酒宴上淡隐化解!
这是南郊顽主圈最后的狂欢,自此之后,这种场景就再也没有过了。
所以很多年之后,许多当时的参与者和于小伟聊起这次酒会来,还是津津乐道,慨叹不已!
于小伟也清楚的记得,那天他喝了很多酒,到后来已经醉的不省人事,但那天醺醉中的一些模糊记忆依然清晰,厉厉在目,铭刻至今:
周天酒后孩子般的笑脸和通红的眼睛;
大青跟玲子反复而执著的说着一句话时摇晃的身影;
滴酒未沾的孙晋拢着两个小战士肩头微笑着和大刚子聊天;
不胜酒力的周航伏案而睡;
汗流颊背的坛子光着膀子和小平安猜拳……
这些记忆深刻鲜明而亲切,于小伟甚至还记得自己和周天抱头痛哭,不停感叹,盼望以后的日子永远这样,没有仇恨,没有鲜血,平静畅快的度过每一天,享受着浓郁如酒的兄弟友情!
12
而令于小伟庆幸怀恋的是,从这次酒聚之后,他度过了整整十个月自在无忧的日子,这十个月里发生的每件事都让人欣喜如意,心感畅然,甚至回味至今!
首先是周天,他在宁薇的百般劝说下,竟然在南苑机场电工班找了个工作,天天美滋滋的带着饭盒上班下班,而且踏实肯干,虽然后来因为和班长打架只干了半年,但他的改变也是让人欣喜的!
玲子也开始做起了生意,经常往返于北京和广州之间,并且珠市口租了个门脸房批发洗发美容用品,她的发屋也时开时关,已经不再上心。
大青和孙晋的建筑承包公司成立后也是一帆风顺,通过孙晋在部队的关系网,他们带着哥几个连着接了几个部队的建筑工程,那几个月里,北京周边纷纷建设的武警支队工地里,时常出现他们哥俩忙碌的身影。
而这十个月里最让于小伟惊喜万分的事,就是姐姐于小晴竟然和孙晋谈起了恋爱,这件事真是出乎大家意外,但细想起来又合情合理。于小晴文静细腻的性格和孙晋宽阔坚忍的胸怀是那么默契互补,俩人只要走在一起,总是引人注目,让所有人钦羡赞赏。于小伟也为有这么一个优秀的“姐夫”而感到自豪骄傲。
十个月!
短暂的300天!
就这样在平和惊喜交杂中飞快而逝,让人根本来不及回味。
但这十个月过后,“乐极生悲”这四个字如恶梦魔咒般突然袭来,厄运像乌云翻滚笼罩压近,布满九十年代初的北京南郊天空!
凶雷恶闪中,一场无人可避的腥风暴雨,泼血似的瓢泼顷落,染红一切!
于小伟至今也不敢回忆那段血色噩梦!
13
十个月后已是秋季,这天晚上,周天约好于小伟来到[玲子发屋],因为玲子开始做起了美发用品生意,已经没有时间理发,所以发屋经常是挂板上锁,开门待客的时候少之又少,开门的原因也都是老街坊和兄弟们来找,玲子抹不开面儿,但一般都是开门理完后,分文不要。
周天和于小伟进了门,坛子和脑袋、老派正喝着酒和玲子聊天。
见二人进屋,玲子高兴地起身笑道:“你们俩臭小子怎么刚来,我可中午就让宁薇告诉你们了!”
周天凑身捶了坛子大肚子一拳,捏起一块酱肘子放进嘴里大嚼:“我们是中午就知道了,可宁薇和沈婷非让我和小伟陪她们逛天桥去,回来都七点多了,这不,我们刚送她们俩上完夜班,才奔这儿来的!”
坛子哧的一乐,喝了口酒:“你们俩小崽儿啊!让我说你们什么好?典型的怕媳妇儿苗头!跟你们说,咱们大老爷们儿有咱们大老爷们儿的事儿,哪儿能天天围着媳妇儿转呐!这样可不好!”
玲子瞪了他一眼:“行了你!人家谈恋爱逛逛街,跟怕媳妇儿有什么关系!你个破坛子,别人先别说,先说说你自个儿吧!25了,媳妇儿呢?”
“懒得找!没意思!估计就是找了,出不了两天,也得让我打家去!”
一旁的老派呵呵一笑:“这牛你可别吹!说是这样说,到时还不知道怎么样儿呢!天恩庄的小福来,那会儿多浑蛋不讲理,结婚之前牛着呢,等结婚以后呢,把他媳妇当宝贝儿似的供着,坛子,估计你丫以后也得那操行!”
“我就去你大爷的!骂我不是!等着看吧你们,你谭爷我绝对不会堕落成那样的!”
大家一起笑,脑袋刚要继续逗贫,屋里却一下黑了下来,大家愣了一下,黑暗中玲子骂:“天天没事儿就停电!烦死谁!”
坛子摸到桌上打火机,打着后火光跳跃,他问玲子:“玲姐,找根儿蜡烛去啊。”
玲子摆摆手:“不用,你把窗台上的手电给我,我去点[臭电石灯]!”
坛子回身拿过手电,打开后递给玲子,玲子接过走出发屋,于小伟起身跟出去帮忙。
屋外窗下,借着于小伟手里的手电光线,玲子往电石灯罐里放了几块臭电石,盖上灯盖,倒上水,不一会儿,电石冒出气泡,并传出一阵阵呛人的气味,等气泡越来越多,玲子点燃打火机凑向电石灯尖的放气口,一颗黄豆大小的火焰慢慢燃起,越来越亮,最后如焊点弧光,耀人双目。
玲子小心翼翼地端着电石灯进了屋,屋里一下亮如白昼。
玲子把灯放好,坐在椅子上:“来!接着喝!”
脑袋吃口菜,问:“你们说这大青丫怎么还不来啊?还想跟丫好好喝点儿呢!”
玲子无奈摇头:“现在不是以前喽!都忙!上午大青和孙晋开车路过这儿,跟我说去趟十八里店东边儿武警十三支队工地,下午就回来,你看,这都八点多了,还没影儿呢!”
坛子叹口气:“是啊!越来越没劲了!都挣钱去了,聚的机会少多了!”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听说灾末儿那孙子越玩儿越大了,小公共好几辆不说,最近又开了一间录像厅和一间游戏厅,好像天桥商场门口的“亚运会彩票车”也是他和人伙着开的!”
老派点头:“是啊!这孙子可没少挣钱,他手底下那帮小流氓也越来越狂,上个月砸341大公共玻璃的就是他们,其实就是查月票那点事,有点儿无法无天了都!”
玲子摇头:“现在圈儿里的事不好管喽!人心都变了!你们发现没有,现在啊,是谁仗义谁傻逼!唉!怎么好啊!”
几个人不再说话,盯着那团时弱时强的电石光发呆。
刚静了大约5分钟,窗外传来汽车轰鸣声,刺眼的灯光晃入屋里!
几个人一愣,纷纷向外观看,这时,门突然被人推开,一阵凉风裹带而入,吹的电石火苗忽地一暗!
进来的是大青,只见他面色阴沉中略带慌乱,进屋后,他看了眼众人,深吐了口气,语气绝望的说:“不好了!小平安出事儿了!”
屋里所有人全都大吃一惊,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玲子略定心神,语气急促而冷肃:“出什么事儿了?”
大青皱眉道:“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是娘娘庙四虎告诉我的。好像是盗窃案,而且事儿还不小,大兴县局直接下来的人,小平安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估计警察还得找咱们询问呢!”
屋里的空气一下凝固了,谁都不再说话,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坏消息弄得心绪大乱,电石灯光也越来越弱,绿荧荧地散发着惨淡的微光。
一脸冷峻的孙晋默默地跟进屋,不发一言。
静默良久,玲子叹了口气,她猛地站起身,干脆的说:“都这么愣着也不是办法!这样,我和坛子去趟富源庄找一下小齐,他在亦庄派出所干,应该知道怎么回事儿!大青和孙晋你们俩赶紧开车去趟小平安家,看他在不在,要不在,你们就去趟青云店找他姐问问。老派和脑袋,你们俩去找大裤衩一趟,我一直觉得他也有点儿不对劲,估计和小平安这事儿有牵连,记住,只要找着他,立马儿给带这儿来!”
大家表情严肃的纷纷点头起身,各穿外衣,周天起身问:“玲姐,我和小伟呢?”
玲子一边穿外衣一边说:“你们俩,看家!”
周天和于小伟对视了一眼,一起点头。
等大家准备齐整,玲子最后发话:“走!都别耽误!回来聚齐儿!
14
大家步履急促的鱼贯而出,发屋里只剩下周天和于小伟二人。俩人没有说话,看着忽明忽暗的电石灯发呆,小小的发屋空荡而静寂,桌上酒瓶投射在墙上的灯影微微晃动。
静了很长时间,周天探身拿起桌上的烟盒,从里边抻出两根烟来一起点燃,递给于小伟一根,于小伟接过,默默的吸着。
看看挂钟,已经晚上九点多了,窗外漆黑寂静,秋虫低鸣,偶尔有车驶过,灯光闪过又是一片黑暗。
抽完手里的烟,于小伟探身掐灭,他看了眼周天,只见周天眼睛直直的发着愣,嘴唇微抿。
于小伟叹口气:“唉!怎么会出这种事儿呢?打从去年年底在小迷糊那儿喝完酒,日子过得多清静呀,操!这还不到一年,事儿又来了!”
周天掐灭烟头,烦躁地挠挠头:“妈的!越想越窝火!真想出去跟谁干一架!”
于小伟长出口气:“唉!但愿是警察局弄错了!而且我觉得,安哥那人,不会干那种事儿的!”
周天无奈摇头:“这事儿,说不好啊!”
正议论着,屋外传来了急促的支车声,俩人猛地站起,一齐迎了出去。
回来的是老派和脑袋,他们满脸是汗,喘着粗气。
周天凑身问:“怎么样了派哥,找着大裤衩了吗?”
老派抹了把脸:“家里没人,问谁谁也不知道!不知丫死哪儿去了!”他望了眼屋里:“玲姐和大青他们回来了吗?”
“没呢!我们都等急了!”
“那先进屋,急也不是办法!”
四个人进了屋,全都不发一言,各自抽着烟焦急的等待。
十点半左右,玲子终于回来了,她面色凝重,眉头紧皱,和她同去的坛子也是面沉似水,可以看出事情的严重性!
玲子接过老派递来的香烟,点燃后吸了一口,摇头叹道:“跟小齐那儿都问清楚了!是盗窃案,而且案子不小,要真是小平安干的,他这回死定了!”
周天一惊:“姐,到底是什么案子啊?”
玲子吐了口长气,说出经过:“你们应该还记得88年年初的时候,上海人吃那种叫[毛蚶]的东西,吃出个甲肝传染病,这病跟瘟疫没什么区别,死了好几十人,那段儿时间全国各地都轰上海人,全都预防和消毒。咱们这里也不例外,为了预防甲肝,南郊所有的中小学天天让学生喝[板蓝根冲剂],这个案子也是因此而起!大约一月份月中的时候,[南郊实验二中]刚从大兴县教委拉回来的二十多箱[板蓝根冲剂]一夜之间都被人偷走了,学校财务室的柜子也给撬了,里边一万多块钱都被偷了!”
所有人一下都傻了,老派赶紧问:“是小平安偷的吗?”
玲子摇头:“这我也不敢肯定!”
周天急了:“那公安局凭什么说是我安哥偷的?”
玲子抿了抿嘴:“听小齐说,这案子一直没破了,当时就知道是辆[130]拉的赃物,可后来还是有了点儿眉目,去年开春儿的时候,有一个人自称是药厂业务员,到咱南郊这片儿所有的医院和卫生所推销过[板蓝根冲剂],这些个医院看他不像干这行的,也怕是假药,都不敢收。”
说到这儿,周天和于小伟对望了一眼,俩人全都不约而同的想到88年中秋节晚上发生的那件事:那天,在大羊坊高速公路石料场打完架后,他们和大青小平安一起坐孙晋的吉普车到[红星医院]包扎伤口,当时急诊医生一看到小平安就说眼熟,认定他是推销过药品的业务员,虽然小平安立刻矢口否认,但他当时的表情却慌乱异样!
想到这儿,周天问玲子:“玲姐,要真是安哥干的,得判多少年?”
“不知道啊!现在正[严打],逮着就没轻的!不过还得看他是主犯还是从犯,从犯应该轻点儿”她说完看了眼周天,问:“天儿,你问这干嘛?难道你知道什么?”
周天点点头,再也不敢隐瞒,把88年中秋节在[红星医院]看到的一切详细说了一遍。
玲子越听脸色越难看,在微弱的电石灯光照射下,冰冷煞白。
等周天说完,玲子一下瘫坐在春秋椅上,喃喃的说道:“完了!小平安这回……完了!”说完眼中泪光闪闪,表情绝望。
坛子低身劝道:“玲姐!你先别难过,没准儿还不是小平安干的呢!咱们再等会儿,等大青他们回来再说。”
玲子缓缓说道:“但愿吧!可…你们说他那摩托是哪儿来的钱买的,还有…唉!不说了!”
屋里所有的人又陷入沉默,都不知道大青和孙晋到底找没找到小平安。
15
大青和孙晋驱车赶往鹿圈小平安家。
俩人也是着急万分,大青脑子里特别乱,小平安以往所有不正常的言语和表现此时是那么让他疑虑,孙晋也是一脸冷肃,默默地开着车。
穿过灯光暗淡的鹿圈村马路,吉普车开进一条幽深坑洼的胡同,最后停在小平安家门口。
把车熄灭,俩人开门下车,胡同里漆黑一片,邻居家的狗叫声四起。
大青凑到小平安家大门前,虚目细看,又伸手摸了摸,回头向孙晋说道:“没人!门锁着呢!”
孙晋走上前探身看了看,问:“那怎么办?要不再等会儿?”
大青摇头:“算了,估计等也没用!走!咱们去青云店他姐姐家找找。”
孙晋点点头,和大青一起并肩走回车旁,俩人刚要上车,突然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大青!”
俩人心头一紧,赶紧回头,只见身后不远处一个砖垛后边闪出一个黑影!
胡同太黑,大青借着天光探头细看,看身量像是小平安。
大青压低声音问:“是平安吗?”
“是我!”小平安回答的声音惊恐颤抖。
大青上前一步,细看下果然是小平安,只见他穿着件军大衣,头发零乱,眼神惶恐。
大青忙问:“平安!你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公安局到处找你?”
小平安语声急促:“唉!别提了!你们先跟我走!我不敢在这儿多呆!”
大青顿时心生疑惑,低声说:“那上车!”
吉普车开出鹿圈村,在小平安的指引下,开到村南的一片葡萄地边。
此时已是深秋季节,寒露时节刚过,葡萄地里只剩下枯绿渐萎的葡萄秧,四周雾气浮漫,秋虫低鸣,潮冷清寒。
三人下了车,大青和孙晋跟在小平安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葡萄地最里边的一间小屋前,推门进屋,一股霉潮气夹带着烟味扑面而来!四下观看,唯一的一扇小窗被油毡封的严严实实,窗台上点着蜡烛,在微弱的烛光下,可以看到屋里零乱不堪,砖和木板搭的小床上被褥堆成一团,酒瓶烟头满地皆是,小平安那辆摩托车放在角落里,用塑料布盖着。
大青环看了一周,又看了眼孙晋,眉头皱起,问小平安:“说说,到底怎么回事?让警察这么到处找你!”
小平安低下头,小声回答:“我偷东西了!”
大青眼一瞪:“什么?偷东西?偷的什么东西?”
“南郊实验二中的二十多箱药,和…和…一万三千多块钱!”
大青听到这一下就急了,他猛地抬起脚,把小平安踢倒在地,低声喝道:“你…你…你为什么要干这种傻事儿啊?!”
小平安坐起身,语气惊慌而无助:“我…我是我一时糊涂啊我!大青,现在我该怎么办呐?”
“跑啊!跑得越远越好!”
正说着,屋外突然传来沓沓的脚步声,大青一楞,看了眼小平安,惊问:“谁?!”
小平安也是大惊失色,他们一起向外望去,只见一个人正鬼鬼祟祟的向小屋走来,走到离屋不远处,那人似乎也觉得不对劲,慢慢停下了脚步,伏低身子,向小屋瞭看观望。
愣了几秒,那人试探的低声轻喊:“平安……,平安……!”语音颤抖。
小平安听到呼喊,面色渐渐缓和了下来,他看了眼大青,怯怯地说:“大青,是…是大裤衩!”
大青听完气不打一处来,满脸怒容的低声喝斥:“你们俩就这么干吧!”说完狠狠瞪了小平安一眼,大声冲大裤衩喊道:“大裤衩儿!你他妈给我滚过来!”
大裤衩听出是大青的声音,快步走进,他和小平安一样,也是一脸慌张,穿着邋蹋。
走到大青面前,他悻悻傻笑,问:“大青!你和孙晋怎么来了?”
大青一下就火了,照着大裤衩屁股就是一脚,大裤衩也不闪躲,挨完踢后苦着脸看着大青,满眼羞惭!
踢完后大青还是不解气,探身还要冲上,孙晋赶忙一把拉住,劝道:“行了大青!都这样了,打他们有什么用?还是赶紧想想怎么办吧!”
大青气得直喘粗气:“怎么办?!能他妈怎么办!都他妈成贼了,直接枪毙算了!”
大裤衩说话都带了哭音:“大青,我们哥俩都走投无路了!在这儿躲了一礼拜,天天提心吊胆的,早知道,我们……”
大青一脸烦躁的打断:“别这儿后悔了!早干嘛去了!我问你们,药呢?钱呢?”
小平安低声回答:“药我开始打算卖给咱们周围这片儿的医院,可他们不敢收。后来我给拉到河北霸县给卖了。偷的钱我们哥俩分了,我买摩托车和我姐开春儿盖厢房的钱都是里边儿出的!”
“剩下的呢?”
“全…全让我们给造了!”
大青冷笑:“行!你们行!能挣能花!真是爷们儿!”
俩人尴尬的陪笑,不敢直视大青眼睛。
大青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看了眼大裤衩:“裤衩儿,我问你件事儿!记得有一回喝酒你跟我说过,说现在枪毙犯人有个缺德事儿,就是行刑用的子弹还得家属自己买,是吗?”
大裤衩儿不知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茫然点头:“是!是有这么一说儿!”
大青一脸嘲讽:“好!那我问你们!钱都花这么多了,给没给自己留颗子弹钱?”
俩人对视一眼,不好意思回答。
孙晋一旁直劝:“行了大青!别吓唬他们了,说说,到底怎么办?”
大青叹口气:“平安,你们自己说吧,怎么办?”
小平安沉默了,他思考几秒后,语气干脆绝决的道:“操他妈的!我小平安一大老爷们儿,从小到大也没这么憋气过!这样跟狗似的躲着,还不如挨一枪子儿痛快!大青,我他妈这就去派出所自首,是死是活我认了!总比这么躲着强!”
大青面无表情的盯着一脸激愤的小平安,不发一言。
愣了片刻,他叹口气,缓缓的说:“算了平安,你们还是跑吧!今年这次[严打]比83年那次还厉害,你们要给逮着,肯定轻不了!”
旁边的大裤衩听他这么一说,脸色煞白,急问:“大青,你说…我们往哪儿跑啊?”
“先跑了再说!”大青眉头微皱:“这样吧!这两天风声紧,你们跑太危险,不行先去我们家躲着,现在我们家就我一人儿住,不会有事儿!”
小平安感动不已:“大青,我……”
大青伸手打断他的话,从衣兜里掏出钥匙,递给小平安:“给!这是钥匙!你们这就归置东西,骑摩托赶紧走!我明天帮你们筹钱去,吃喝你们也别管,我到时给你们送过去!”
小平安点点头,和大裤衩一起忙着收拾衣物,大青点燃一枝香烟,看着屋外黑漆漆的深秋夜色默默无语。
孙晋看了眼大青,双手插兜,良久,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
小平安俩人收拾完东西,包了一个大包袱,喘着气看着大青。
大青环顾屋内,催促道:“行了!赶紧走吧!我明天中午回去。”
小平安回身推出摩托,对大青说:“大青,你这样帮我们,我们该怎么谢你啊?”
大青一摆手:“谢什么谢?!都是哥们儿,谁没有个灾和难的,朋友有事儿,死也得帮!”
小平安眼中泪光闪闪:“行!大青,你够哥们儿!等我小平安躲过这一劫,一定加倍抱答你!”
大青叹口气:“别说这些没用的了,赶紧走吧!”
俩人点头,骑着摩托车匆匆而去。
大青和孙晋并肩走出湿冷幽暗的葡萄园,慢慢向吉普车走去。此时夜更深了,雾气更重了,俩人的裤角早已被路边草叶上的夜露打湿,直透鞋袜。
到了车跟前,大青掏出香烟,和孙晋各自点燃,大青抹了把反光镜上的露气,低声缓缓说道:“晋,这件事儿,千万别跟玲姐他们说!”
孙晋犹豫了一下,还是点点头:“好!你放心,我不会说的。”
大青看了眼孙晋,眼神中都是感激。
又是一阵沉默,最后孙晋把指间的烟头弹远,轻声问:“大青,你觉得这样做,对他们好吗?”
大青把手里的烟头扔到地上踩灭,叹了口气:“我也说不好!唉!走一步算一步吧!我真不愿意他们哥俩进去!”
孙晋沉默了,不再说话,最后,他语气绝望悲凉地说:“大青,咱们赶紧走吧!雾这么大,估计再甚着就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大青听了心底一沉,他看了眼四周,果然,浓重的雾气弥漫飘散,阴蒙压抑,让人丧失方向,只能执迷前行!
16
时间又过去了一个月,小平安和大裤衩儿还是音信皆无,这样的结果让大家更加怀疑和担忧。
哥儿几个没事就跑到玲子那里等消息,玲子也是着急万分,珠市口的店面找了堂弟少军的媳妇帮着照看,而她自己则调用了所有的人情关系,到处打听小平安俩人的消息,但都如石沉大海,让人心生不祥之感。
这一天,周天和于小伟俩人约好了凑到一起,一早就来到了玲子发屋。
一进发屋,只有坛子和脑袋在,俩人叼着烟围坐在煤炉边聊着天。
周天和于小伟和他们打了招呼,凑过去围坐到一起。
周天看了眼红亮灼烫的煤火,问:“坛哥,玲姐去哪儿了?”
坛子的脸被炉火烤的通红沁汗,他把嘴里的烟头扔到炉里,引起一条火苗:“玲姐早就走了,她们村儿里今天分白菜,得家等着去,我和脑袋说帮她去搬,她说不用,她弟少军找了一大帮人呢。”
于小伟向窗外看了一眼,初冬清晨的街头冷清枯寂,偶尔有几辆拉着白菜或蜂窝煤的马车缓慢经过。车夫们穿着厚厚的棉大衣缩靠在车座上,用马鞭扫抽着满身汗气蒸腾的马匹。
脑袋也一起往外张望,嘀咕道:“年年入冬就这出儿,大白菜蜂窝煤,弄得跟打架似的,早晨路过亦庄合作社东边儿的煤场,人叫那一个多,车都排着队,就那么一台轧煤机,哪儿供的上啊?!”
正聊着,玲子喘着气推门进来,一边解着围脖一边叨唠:“烦死人了烦死人了!就这几百斤破白菜,折腾死谁!累死了!”
周天一笑:“那就别要了呗!反正是村儿里分的!”
玲子凑到炉前,伸手烤火:“我是想着不要,给人得了!可我们家老头老太太不答应!当宝贝儿似的,码那一当院子,瞧着吧,中午绝对是白菜馅儿饺子!”
大家齐乐。
坛子笑完正色问:“玲姐,小平安丫还是没信儿吗?”
玲子皱眉叹道:“音信皆无啊!都一个月了,该找的人都找了,该托的关系都托了,就是没信儿,你说这天儿越来越冷,俩人跑哪儿去了?”
脑袋摇摇头:“竟干他妈傻事儿!这俩孙子跑了也好,逮着就没轻的,十年八年也是它!”
玲子怒斥:“去!盼点儿好行不行?!没准儿不是他俩干的呢!”
话说完,大家都是默默无语,屋里一下静寂无声。
几个人正围火发着呆,门外突然传来汽车喇叭声,大家一同向外望去,只见一辆紫红色[皇冠]轿车停到发屋门前。
坛子嘀咕:“谁呀这是?还开辆皇冠?”
只见副驾驶车门打开,一个穿着风衣戴着墨镜的人拎着皮包探身下车。
看清来人后,脑袋笑骂:“操!这孙子怎么这身打扮了,还他妈人模狗样的!”
玲子还没认出来人:“谁呀这是?”
只见那人推门进屋,手一挥,怪声怪调地打招呼:“哈喽……!挨了剥嘀!”
大家这才认出,来人竟然是老派。
坛子揣了老派肚子一拳,骂道:“跟我们这儿装什么港鸟啊!?瞧瞧,瞧瞧,大背头一留,跟他妈狗舔似的!还提了一[大岛茂公文包],这要准备骗谁去呀?”
老派一撇嘴:“滚蛋!怎么他妈一到我这儿就成骗谁了?看好喽!你派爷我下海经商了!”
周天和于小伟哈哈大笑,玲子也是忍俊不禁,笑道:“行了!行了!咱先把这墨镜摘喽行吗?我看着眼晕!说说,这半个月没见,又找到什么发财门道儿了?”
老派摘下墨镜,脱下风衣,露出里边的灰色双排扣西服,臧蓝色老板裤,和一双黑色老板鞋。
几个人眼前一亮,坛子夸道:“行啊!老派老派,真是够派!还他妈打条领带,不勒脖子吗?”
老派掏出一盒[乐富门],每人发了一根,又掏出一个金光闪亮的打火机一一点上,低头看了眼自己,一脸满意:“你丫懂个帽儿啊!仔细瞅瞅,[金利来]!名牌儿!真丝的,能勒腾吗?”
脑袋吐了口烟,逗老派:“怎么着?脱下来给哥们儿坎两天吧!让我也牛牛!”
老派摇头撇嘴:“得了吧你!不是我踩乎你,这身行头在我身上还像回事儿,到你丫身上,肯定像偷来的,穿这种衣赏,得有气质!气质!懂吗!?”
脑袋呵呵笑着:“气质你大爷!爱给不给!白给我我都不穿!我不稀罕!”
老派嘻皮笑脸的凑过去拍了拍脑袋肩膀:“得了!瞧你丫那假不指的样儿!你说,我老派是那人吗?咱哥俩儿认识这么些年,你和我的东西哪儿分过这么清楚啊!连媳妇儿都是一三五,二四六的!真喜欢我这身儿,咱这就换!拿走穿去,不穿烂喽你都不是我哥们儿!怎么着,仗义吧?”
脑袋眉开眼笑,赞许道:“嗯!够哥们儿!既然你话都这么说了,你身上这西服革履的我就不穿了,穿上也板腾!得了,我就等着二四六共你媳妇儿了!”
大家听了哈哈大笑,老派指着脑袋鼻子笑着骂:“我就操你个亲大爷!”
又是一阵哄笑,坛子笑完问老派:“我问你,你一进门说的那句“挨了剥嘀”是什么意思?剥谁啊?”
老派听完笑着嚷嚷:“扫盲!扫盲!赶紧扫了丫这流氓!“挨了剥嘀”都不知道啥意思!悲哀啊!记住喽!“挨了剥嘀”就是英语“每个人”的意思,我一进门喊了声:哈喽……!挨了剥嘀……!翻译过来就是:好啊!哥儿几个!”
大家哈哈大笑!
坛子骂了他一句,又问:“你丫不是跟大青孙晋他们跑工程呢吗?怎么又穿上这身儿串了槽了?”
老派一脸哭笑:“操!甭提了!一提我他妈就泪花流!我是跟他们跑工地来着,开始还凑合,也不累,跟着转转混饭吃,可上月月底竟往房山跑了,天天跟车去卢沟桥拉沙子,差点儿没他妈冻劈了我!那罪受的!我是越干越觉得没劲,最后干脆歇菜了!还他妈挨了大青一顿臭骂!”
玲子哧的一笑:“该!骂你都是轻的!不受苦还想挣钱,美的你!就你这样的,干什么都他妈长不了!”
老派一脸不以为然:“玲姐!您这话可别这么说!我那是没走对路,牛粪没当花瓶,给当肥用了!只要我走对了道儿,那可是前途无量啊!”
坛子旁边冷冷接话:“对!前途无量!他妈光亮的[亮]!就你,撒丫子你跑吧,三年你都出不了这屋!”
老派摇头晃脑地胡编了句:“你这个小小燕雀,焉知洪湖赤卫队?!红缨枪是枪,不是小学生画画儿用的蜡笔商标!开眼吧你们就----”说着,他从西服里兜掏出一个名片夹,从里边小心翼翼地抻出5张名片,一一递给大家,美滋滋的说道:“这是我的名片,请大家多多关照的啦!”
于小伟低头仔细看了看老派的名片,上边印了一片小字,点头夸道:“派哥!你牛大了嘿!这么多官衔儿,这名片还是香的呢!”
老派得意洋洋的皱眉道:“嘿,嘿,嘿,谁让你闻它呐!念!”
于小伟一乐,一字一顿地慢慢念着名片上的文字:“中国北京,马格力派商贸有限公司,王志刚经理,”
老派笑着向大家解释:“王志刚,就是本人!嘿嘿!名字俗点儿,凑合叫吧!我这名字,大街上喊一嗓子,10个人得有8个人回头答应,没回头的那两个嘛,一个是聋子,一个是女同志!呵呵!”
于小伟跟大家一起笑,又接着念:“英文名,文森特·哈里斯!”
大家听到这儿又哈哈大笑,坛子低头仔细看了一眼手里的名片,笑得更厉害了:“哈哈哈!逗死我了!你丫还他妈拽了一个英文名!还“文森特”,直接说你是“侠胆雄狮”不得了!哎呦天呐,可他妈逗死我了!”
老派也挠头傻笑:“我也想了半天呢!可实在是没他妈合适的,正巧看见电视里演“正大综艺”,就起了这一名字!”
坛子抹着眼角泪花,犹自笑个不停:“挺好!挺好!你这模样起这名字特合适!”
老派骂:“去你大爷的!损我是吧!”他边说边拿起理发镜边上的一瓶摩丝,喷出一团胡乱抹在头发上,然后抄起拢子对着镜子梳理着自己的背头,边梳边夸:“我多帅啊!这要叼个牙签,再围个白围脖,小风迎面一吹,不就一活生生的小马哥嘛!”
大家听完一起笑着哄他,他乐着还要往手心喷摩丝,玲子笑着上前一把抢过:“行了,别喷了!我这发屋快一年没开张了,这摩丝别再过期喽!说说吧,现在你到底跟谁干呢?还弄了个经理当着!又是[皇冠]轿车又是名片的!”
老派对着镜子左看右看,满意的转过身:“三角地的[大马勺],认识吧?我现在跟他伙着干呢!”
坛子哧的冷笑:“瞧你找这人!大马勺谁不知道,丫不就一骗子嘛!整天东边蒙西边骗的,丫还活着呐!”
老派脸色尴尬,赶紧解释:“别拿老眼光看人啊!老说他骗,那他怎么发财起家的?是骗吗?”
坛子摇头:“他开始发财倒不是骗来的,我记得是倒[红茶菌]赚的钱!可他开始……”
老派出言打断:“别说开始,英雄不问出处!反正是发财了是吧!?”
“这倒是!可他倒完[红茶菌]就没信儿了,后来去哪儿了?”
“满世界闯荡呗!后来他办过【甩手疗法】气功班,现在还是【中国气功协会】理事呢!84年又看到君子兰能赚钱,就跑东北种了一年多君子兰,最后没赔没赚,反正一直没闲着!”
坛子点点头:“这大马勺还他妈挺能折腾!我记得丫那会儿是人嫌狗不待见,没少挨揍!现在还混出息了,连老派这样的[精英]都给收编了。”
老派听到[精英]二字,脸一绷:“你个破坛子,有你丫这样骂人的吗?你丫才[精英]呢!”
大家齐乐,那年头这两个字说出来确实让人很不受用。
坛子嘿嘿笑着道歉:“说错了!说错了!瞧我这张臭嘴!你是人才!人才行了吧派总!”
老派瞪了他一眼:“懒得答理你!你呀!也得好好反思一下了,天天还这么混吃等死的,有什么出息?!哼!干嘛儿嘛儿不成,吃嘛儿嘛儿不剩!不脸红吗?雷锋焦裕禄你学不了,学学我总可以吧!”
坛子嘴一撇:“滚蛋!学你?!我他妈早进去几年!别看今天你闹的欢,小心明天你进菜单!”
玲子见俩人越逗越没边,赶忙转移话题打断:“行了!行了!瞎逗半天管什么用!老派,你做买卖,姐支持!钱不够或者周转不开,尽管说话,我这儿有!可有一条,得做正经生意,坑蒙拐骗违法乱纪的事儿,不许干!你看看,这两年[倒儿爷]满街串,多少人折在这上边儿啊!弄个皮包公司到处招摇撞骗,张嘴闭嘴就说自己手里有多少多少吨盘条,聚氯乙烯,多少多少吨铝锭,其实这东西啥样儿,压根儿就没见过!所以老派,干买卖之前得想清楚喽,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老派和这帮兄弟一样,对玲子一直尊敬驯服,听玲子这番训教,面色一下正经下来,边听边点头,就差拿出纸笔做笔记了。
好不容易等玲子说完,坛子终于忍不住了,假做严肃地跟着训斥老派:“玲姐说了这么多,都得记住了喽!年轻人~~,得学好!知道吗?”
老派踹了坛子一脚,骂:“不懂兵法~~,就甭跟我这装孙子!怎么哪儿都有你呀?说正经的!我这活儿,你和脑袋干不干?要干,哥们儿一起发财!”
坛子脸归正色,拍拍老派肩膀:“仗义!真够哥们儿!可我们只能心领了!我已经答应大青和孙晋了,明年开春儿就进西山,那儿有个部队疗养院就要开工了,让我一人盯着!脑袋呢,他好像跟他老叔倒纸去,”他回身问脑袋:“是这么回事吧脑袋?”
脑袋点头:“对!现在满大街书摊儿上都卖盗版小说,三级杂志,还有这就要过年了,到时哪儿都是挂历,这些都用的是私纸印,所以纸价倍儿高!我们现在主要是炒纸,政府[扫黄],纸价一跌,我们就开始囤货,等风一过,纸价一上来,就抛!赚的就是这风险钱!说回来也不好干,前天我跟我老叔去了一趟出版社,人家点名就要东北纸,说东北纸纯木浆,有韧性,不挑机器。他这一说,我们手里的纸还不能用,还得跑趟东北,到头不赔不赚就知足了!你们说,干什么容易?”
大家无奈点头,老派叹口气:“是啊!刚上手是难!我也是没头苍蝇似的!瞎逼颠乎!你们哥几个谁能陪我闯闯,我得多高兴啊!”他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要是小平安丫在就好了!那孙子一有脑子二有胆子!绝对是一得力干将!唉!就不知丫死哪儿去了?”
大家一下就沉默了,都各自想着心事,于小伟看了周天一眼,见周天眼光发直,用手里的火筷子轻轻的划着地上的一条砖缝。
静默良久,老派哧的一笑,调侃道:“既然都做买卖去了!那就凭本事闯奔吧!有事儿互相照应着点儿,咱们踏着朝霞上路,再过二十年,我们再相会,欢歌笑语绕着彩云飞!怎么样?”
大家微微一乐,周天叹道:“派哥弄得还挺悲壮!听的我都心潮澎湃了!”他看了眼于小伟:“再过二十年,我和小伟都快四十了,唉!那时得什么样啊?[四化]肯定是实现了,家家也得楼上楼下电灯电话啦!呵呵!我们派哥那时肯定是跨国集团老总了!”
老派听得双眼放光:“那是绝逼肯定地!请你们相信我!相信我!”
于小伟羡慕的看着意气风发的老派,心里也联想着,二十年后自己会是什么样子。
但一切都不是以人的意愿而发展的,二十年沧桑,有人奋进,有人沉沦,有的人甚至永不能再见!这是命运制造的悲哀,人力是不能改变的,永远不能改变!
17
二十年后的一天,当于小伟把身上仅有的1900元现金交到再次重逢的老派手上时,心里感到一阵悲悯难过,二十年,改变了一切人和事,他眼前的老派,是那么肮脏邋踏,而且一脸病容,眼神昏暗迷狂。
接过钱,老派面色闪过一丝羞惭,狠狠吸了一下鼻子:“谢谢小伟,真够哥们儿!够哥们儿!”说完犹豫着想走,又觉的久违重逢,该和兄弟多待一会儿。
于小伟看出他的急切,无奈的叹口气:“派哥,你要有事就赶紧走吧!咱们以后碰见再聊。”
老派眼中闪过一丝惊喜:“那好!那好!你先忙吧小伟!这钱我过几天肯定还你!那我先走了!”
于小伟摇摇头:“不用派哥!我明天就回广州了!这钱你就拿着吧!”
老派连连点头叹气:“唉!我还说跟你喝口酒呢!既然这样,那下次!下次!”
于小伟摇头:“下次回来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呢!派哥,这钱是给你交房租的,你可别再拿着买毒品了,行吗?”
老派又狠狠吸了一下鼻子:“放心吧兄弟!那……我走了!”
于小伟无言点头。
看着老派急匆匆而去的枯瘦背影,于小伟又想起二十年前精神洒脱,雄心满怀的老派,觉得像做了个梦一样,他看了看头顶上的那片南郊天空,显得那么灰蒙而迷晦!
二十年前的那种清蓝旷阔的南郊天空,已经不再有了。
18
老派显派够了,叼着烟得意洋洋的坐在理发椅上左右摇晃着。
坛子拿过他的金色打火机把玩着,问道:“老派!你丫煽乎半天,你那个商贸公司到底卖什么呀?”
老派吐了个烟圈:“什么都干!哪种东西紧俏我们就贸什么!主营嘛,还是鞋帽服装和针织用品,东南亚、亚非拉,我们都有贸易往来!前几天大马勺说也想跟那个李晓华似的,做[章光101]生意,把这生发水推广到非洲去,可找去过的人一问,非洲那边儿的弟兄们连头都不洗,一年四季大秃灯!脑袋上毛多毛少都不往心里去,那我们还废那劲干嘛?”
大家哈哈大笑,周天逗他:“派哥,我听说非洲那帮土著都不穿鞋,不行你们跟他们做做布鞋生意!让那帮孙子穿着北京片儿鞋追猎物,你看怎么样?”
老派赞许地看了眼周天:“行呀小鬼!很有经济头脑嘛!假以时日,又是一个经理!”在大家的笑声中,老派却正经八百地和周天讨论起来:“可是兄弟你知道吗?!做生意必须得低成本,才能赚取高利润!片儿鞋嘛,还是成本高点儿!鞋贵,恐怕非洲老帽儿们一时还接受不了!要我~~,我就向他们推广避孕套……”
话刚说到这,玲子嗔怒道:“去!又开始胡吣了!当俩孩子,胡说八道什么!”说完也觉得可笑,扑哧一声乐出来,赶忙捂嘴。
她这一乐,老派更来劲了,眉飞色舞的说:“玲姐,你听我跟你说啊~~”
玲子瞪他一眼,斥责:“去!你他妈说不出正经的!我不听!”
老派坏笑,只好跟坛子聊起他的生意经:“你们说,非洲为什么那么穷,还年年闹饥荒,其症结在何处?人口多嘛!为啥人口多?白天打猎,晚上没事儿闲的造人呗!一年辟哩扑噜下他妈好几窝儿,到头儿来僧多粥少,你不饥荒谁饥荒?所以,要整顿!要治理!要革他们的命!要节他们的育!”
说到这儿,大家已经笑的前仰后合,老派还是阐述的振振有声:“先别笑!看见没有,这就是咱们的财路!咱们得循序渐进地慢慢挣他们的钱,先是义务发放避孕套,从酋长开始,你不媳妇多吗?先他妈给你丫封上,你也别惦记摘喽,天天就得给我戴着!咱还得多夸夸他,让丫觉得戴那玩意儿是一美!连撒尿都舍不得摘!”
玲子再也听不下去了,忍着笑骂道:“越说越不像话了!整个一大流氓!行了!你说吧,我走!”说完推门就要出去。
老派嘿嘿坏笑着问:“玲姐!嘛去呀这是?”
“回家看看!不行吗?”
“那怎么不行!快去快回,待会儿中午我请您吃饭!”
玲子已到门外:“吃屎吧你!我不稀罕!”
几人大笑,老派接着神侃:“酋长都起了带头作用,那部落里的人肯定都得戴!咱再选他几个节育模范,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嘛!一个部落选它一到俩人,只要是村儿就不落下!什么高庄、李庄、马家合子,都选节育标兵!到时候发奖状,给称号!贡献最突出的,可以享受和酋长一样的特殊待遇!”
坛子笑着问:“酋长有什么特殊待遇?”
老派一脸坏笑,手指一伸:“可以一块儿戴俩呀!”
大家这回是乐翻了!
脑袋笑得捂着肚子坐在地上,指着老派半天才骂出句完整话:“你丫!你丫真够孙子的!”
于小伟也笑得不行了,但他自幼家教严肃,虽然已经19岁了,可对他们所说的避孕套还是只听过没见过,但他又不敢多问,怕被笑话。他这种情况,在他那个年代出生的同龄人中,不在少数,这可以说是时代的悲哀!
老派越说越来劲:“等同志们都戴上那玩意儿,咱们就观察一年!结果嘛,可想而知,肯定见成效!这都是连锁的,孩子生的少了,自然抢饭的就少了!抢饭的少了,自然饥荒就不见了,饥荒不见了,咱们的生意也就做成了!到时外汇咱都不要,让丫直接拿钻石跟咱这儿换避孕套!”
大家又都笑得捂肚流泪,最后,脑袋像是想到什么,揉着肚子问:“老派,我问你,你觉得安全套这玩意儿比片儿鞋成本低吗?”
老派一愣:“当然!低多了!片儿鞋多少钱,套儿才多少钱啊?怎么?有疑问?”
脑袋忍着笑:“对!因为我想来想去,觉得它俩成本差不多啊!”
“不能!差不老少呢!你说说,为什么认为差不多?”
脑袋扑哧一乐:“你想没想过?非洲兄弟那[家伙]都大!咱们还得给他们生产最大号的!这一来,得多费多少橡胶哇?橡胶一费,那成本肯定嗖嗖的往上涨啊!”
他这话一出,坛子、周天和于小伟又是齐声爆笑,一齐笑倒在春秋椅上。
唯有老派挠着后脑勺苦笑着自言自语:“操!也是嘿!我他妈怎么没想到还有这出儿呢?这还真挺难办啊!?”
玲子出去转了一圈推门进来,瞪了老派一眼,斥责:“二十好几了!天天没个正形,嘴跟屁股似的,逮什么抡什么!”她用手指了指坛子和脑袋:“你们俩跟他一样,也不是什么好料!唉!你们呀!有孙晋一半儿的稳当劲儿就行了!”
三人厚着脸皮相视而笑。
玲子又转身警告周天和于小伟:“你们俩听好喽!不许学的跟他们这么流里流气的,到哪儿都不招待见,老爷们儿就要有正经劲儿,听见没?!”
哥儿俩笑着看了眼坛子他们,点了点头。
老派呵呵笑着站起:“行了玲姐!瞧您把我们都说成啥样了!好了,非洲生意的事先谈到这儿,想想还是有可行性的!”说完他做了个神秘的手势:“告诉你们,我们公司正在代理一个新产品,这东西要是推向市场,绝逼轰动!我这就去车里给你们拿,等着啊-----!”
看着老派出去,几个人好奇心大增,都想看看那个神秘的新产品。
一会儿,老派提了个大帆布包回来了,用力往春秋椅上一掼,低身拉开拉锁,开始把里边的东西一一取出展示。
“看!这些都是我们公司代理的产品样品,什么紧俏我们卖什么!”
他先拿出两件运动套装“这是国家名牌运动服,挺火的,一个是[十佳],一个是[梅花]!”他把其中一件递给玲子:“玲姐,这号你能穿,拿走穿去,肯定特飒!”
玲子瞪他一眼:“不要!”
老派咂嘴:“给就拿着!兄弟的心意!”
说完又拿出好几双鞋垫,手里一晃:“这个大家都知道吧!大栅栏那儿天天放着喇叭卖---[军马牌速效汗脚鞋垫]!呵呵,咱们也代理!”
坛子一把抢过:“这给我了!”
老派摇头:“瞧您这点儿出息!”
说完又掏出两顶帽子,递给周天和于小伟:“给!一人一顶!眼熟吧?这叫[学生帽],南方已经火起来了,年轻人都戴,估计咱北京也快流行了,戴上特帅!我这货可是名牌---天坛牌的!保证质量!”
周天拿着[学生帽]仔细看着:“派哥!这不就是过去日本学生戴的那种帽子吗?怎么流行中国来了?”
老派一脸无所谓:“管他呢!戴上暖和漂亮就行呗!”
脑袋急了:“老派!他们衣服帽子的都有了,我呢?”
老派骂:“再急死你!等着,那个新产品是你的!”说完伸手在包里掏着。
大家一齐探头观看,老派准备拿出的新产品,到底是个什么新鲜宝贝!
只见他从帆布包的最里边掏出一把五颜六色、花纹不同的领带,在手里理顺清楚,然后晃了晃:“各位上眼!这就是本公司即将代理打入国际市场的最新产品!”
大家大失所望,全都无奈摇头。
脑袋苦笑:“操!我还以为是什么新鲜玩意儿呢!闹半天是他妈破领带呀!”他挑了一条蓝色圆点的拿在手里:“我就要这个了,金利来广告里不是说,圆点儿代表体贴温馨嘛,我也温馨一回,总比坛子那臭鞋垫儿强!”
他又反复看了看手里的领带,想戴脖子上试试,可怎么也解不开节,嘀咕道:“老派,你丫这是什么领带呀?怎么解不开啊?”
老派嘴一撇:“老帽儿了吧!仔细看看,这可不是一般领带!这叫[一拉得],不用系,上边儿有拉索,套上一拉就行了!”
大家这才注意到老派手里领带特殊之处,纷纷好奇的各自取来反复观看,啧啧称奇。
坛子把鞋垫放到一边,把拿来的领带套到脖子上,反复拉解,赞道:“这是谁发明的嘿!高人啊!妈的不服不行,中国人就是聪明!这玩意儿可省事儿省大了!高!实在是高!”
老派很得意:“不错吧?这[一拉得]就是我们公司代理,准备向全球推广的产品!我们的目标是,只要有领带的地方,我们就把[一拉得]拉过去!外国人时间观念强,这[一拉得]得给他们节省多少时间呐!这眼看就1990年了,我预记,最晚到2010年,20年吧,地球上的人都使用[一拉得]!”
他言语豪迈,目光坚定,一下感染了屋里所有人!看他这样,每个人都觉得他这件事情肯定能实现,因为这个[一拉得]领带确实是个好东西。
玲子看老派一副志在必得的架式,心里觉得应该适当给他泼泼冷水了,就上前拍了老派一下:“行了!别这儿做发财梦了!你以为做买卖就那么容易呐?干什么都得试着来!”她晃晃手里的[一拉得]:“这东西是好东西!可你能保证是人就认吗?万一别人再发明出个更方便的呢?你呀,先把北京市场打开就行了!”
老派果然冷静了许多,点了点头:“是啊!这一细琢磨,北京市场都够呛!你看有几个北京爷们儿穿西服啊!依我看,还是得去南方,广州或者香港那边儿,能接受的人比较多!”
玲子同意:“这话倒靠谱!”她把手里的领带放回老派包里,干脆地说:“行了!这都快11点了,走!上我家吃饭去!刚分的大白菜,咱们包饺子,再拌个糖醋白菜心儿,好好喝点儿!”
老派听完嚷嚷:“那哪儿行!我不说好了吗?今天我请客!这样,咱们前门[全聚德],烤鸭地干活!”
坛子听了乐开了花:“好嘿!我他妈正馋这口儿呢!那就别甚着啦,赶紧的,关门上板儿!坐[皇冠]吃烤鸭去!”
见大家纷纷起身,玲子脸一沉,不乐意了:“都走!赶紧走!烤你们那鸭子去!当了个经理就财大气粗了,白菜饺子就看不上眼了!行!走吧!出了这门儿,以后谁他妈也甭想再来!”
玲子这一嚷嚷,几人都傻了眼,个个面色尴尬,都傻着说不出话来!
脑袋看了看大家神色,赶紧圆场,他抬腿踹了老派一脚:“你!烤他妈什么鸭!有钱了就忘本了是吧!告诉你,要吃你们去吃,我不去,我就陪玲姐吃饺子!和你们丫的划清界限!”说完他看了眼玲子,又转头骂坛子:“还有你!一听烤鸭哈喇子就哗哗流!再他妈馋死你!你要注意了,你骨子里腐朽没落的资产阶级享乐思想又有所抬头!这是必须制止地!再此下去是有危险地!知道吗!”
坛子点头哈腰:“知道了,我的支部书记!”
“改吗?”
“改!一定改!”
“怎么改?”
坛子瞄了一眼玲子:“待会儿到玲姐家,你们吃饺子,我吃白菜帮子!”
老派附和:“我也吃!我也吃!”
脑袋很满意,小心翼翼的问玲子:“玲姐!他们都认识到错了!您也别生气了!咱这就回家包饺子去,行吗?”说完用肩膀拱了玲子一下:“走玲姐!咱回家!走吧!”
坛子和老派也嘻皮笑脸的凑过来:“走吧玲姐!”
玲子再也忍不住了,扑哧一声乐了出来,指着老派三人骂道:“你们仨,没他妈一个好鸟!”
19
集贤村里玲子家,哥儿几个连说带笑的围坐在圆桌旁,桌上,摆满家常酒菜:糖醋白菜心儿、炸花生米、心儿里美罗卜蘸酱、葱丝儿摊鸡蛋、松花蛋拌豆腐、还有一盘黄豆肉皮冻!
酒还是北京南郊品牌酒:[京都头曲]!
酒斟满杯,热腾腾的猪肉白菜馅饺子上桌了!大家高高兴兴地聚杯对饮,气氛热烈!
酒喝美了,老派醉熏熏地嚷嚷:“玲姐!玲姐!”
玲子笑呵呵地从厨房跑出来:“干吗?瞎嚷嚷什么?告诉你,我可不能再喝了!下午还有一烫活儿呢!”
老派舌头有点僵:“不是找您喝酒!我是想问问您,家里还有鸡蛋吗?”
玲子点头:“有!管够!干嘛?”
“有就拿来,有用!”
鸡蛋拿来,坛子问:“老派,你丫拿生鸡蛋干嘛?”
老派侧脸:“看着!给你们玩儿个新鲜的!”
说完他倒了半杯酒,拿起一个鸡蛋磕开打进酒杯,然后端起给大家看了看,明润的蛋清裹着蛋黄,在酒杯里浮荡摇晃。
老派端着酒杯展示一周,说道:“瞧见没!这是我最新发明的饮酒方法,灵感来源于西方的鸡尾酒,这鸡蛋搁酒里边儿,又解酒又养胃,喝多少杯都不会醉,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叫[老派混蛋饮酒法]!”
大家听到[老派混蛋饮酒法]这个名字,一起哄堂大笑。
老派把手里的[混蛋酒]往坛子眼前一递:“你们先别乐!尝尝再说,保证口味不同,喝一杯想二杯!”
坛子直躲:“饶了我吧您!我可不喝,腥了叭叽的!”
老派骂:“爱喝不喝!求着你似的!”他又把[混蛋酒]递给脑袋:“我们脑袋识货!来!你喝!”
脑袋双手连摆:“no!no!no!我!这个酒地!不喝地!”
老派很失望,摇头叹道:“知音难求啊!行!都不喝是吧!我自己喝!后悔去吧你们!”
说完他抬臂低头就要喝下,可杯刚沾唇,却被身边的周天伸手拦下:“停!停!停!”
老派看了周天一眼:“干嘛?”
周天嘿嘿一笑:“派哥!他们不喝,我喝!来,给我尝尝!”
老派眉开眼笑:“不错!还真有识货的嘿!那行!我们周天尝!”
周天接过酒杯,在鼻子下闻了闻,点点头,接着猛地一仰脖,把那杯[混蛋酒]一口干了,然后咂了咂嘴,不住点头:“好喝!真好喝!味道好极了!”
老派哈哈大笑,拍拍周天肩膀:“行!就我们周天是哥们儿!怎么着?再来一杯?”
周天回答干脆:“再来一杯!”
老派回身笑咪咪的对玲子说:“玲姐,再拿几个鸡蛋来。”
玲子苦笑摇头:“真那么好喝呀?得什么味儿啊?行!爱喝就行!我这就拿鸡蛋去!”
于小伟看周天一脸期待,捅了他胳膊一下:“天儿,真那么好喝吗?逞能呢吧?”
周天侧脸:“我蒙你干什么?真的挺好喝的!不信待会儿你尝尝!绝对省优!部优!国优!”
等玲子把鸡蛋拿来,于小伟也学着周天和老派的样子,给自己做了杯[混蛋酒],小心翼翼的张嘴喝下,没容得咽,就一口吐到身前的空碗里,然后苦着脸嚷嚷:“难喝死了!妈的上当了!”
其它几人一齐大笑,周天凑脸问:“不至于吧!不挺好喝的吗?”
于小伟赶紧吃了一个饺子:“好喝什么呀!腥死了!我是受用不了!”
周天笑着拢着老派肩膀,一副志同道合的模样:“派哥!看来只有咱哥儿俩慢慢喝着了!这白酒里加鸡蛋的[老派混蛋饮酒法],我喜欢!”
老派感动的举起酒杯:“行!那就啥也不说了,走一个!”
俩人你一杯我一盅的开喝起来,没出半小时,桌上堆满了鸡蛋壳!
旁边几人看他们喝得性起,都苦着脸看着,玲子也觉得好笑,最后端起周天刚刚倒好的一杯[混蛋酒]放鼻子边闻了闻,下了结论:“是腥!”
到了最后,只剩下老派和周天在桌前搭肩拍背的晕诉着酒话,坛子一帮则凑在一起玩扑克牌,开始还谁输谁钻桌子,玩到最后,索性变成谁输谁喝一杯[混蛋酒],输的人连连叫苦,引来老派不住笑骂。
等玲子把桌子收拾利落,已经下午3点多了,几人一起回到发屋,在门前道别,各自离去。
20
周天和于小伟无事可干,只好在发屋坐着,一边看着玲子给熟人烫头发,一边聊着闲天。
周天里里外外的端看着老派送的学生帽,戴上对着镜子左看右看,忽然想起件事,回头对于小伟说:“对了,我们居委会让我交照片呢,说办身份证用,走小伟,跟我照相去。”
于小伟正闲得无聊,问:“去哪儿照?”
“就东边儿,[红星照相馆]。”
“走!”
俩人和玲子道别,一起来到集贤村东的[红星照相馆],此时已经下午4点多了,冬日傍晚昏黄的斜阳洒在照相馆窗口玻璃上,反着微光,整个建筑显得陈旧颓然。
进了照相馆,空旷的照相馆里暗淡清冷,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霉潮气味,俩人左右寻看,没有人。
周天走过去掀开照相机上蒙着的红布,低头看了眼相机,又凑到取景框上咪着眼瞧了瞧,于小伟走过来好奇地问:“看得见吗?是反的吗?”
周天摇摇头:“黑了叭叽,什么也看不见。”
于小伟推开周天:“我看看!我看看!是不是得捏一下这皮揣子才看得见啊?”
俩人正好奇的摆弄着,突然身后传来一声低喝:“嘛呐你们这儿!瞎动什么,碰坏了咋办!”
俩人吓了一跳,回身一看,一个穿着棉马甲的中年男人绷着脸走过来。
周天嘿嘿一乐:“师傅,我照相。”
照相师傅皱着眉:“照就照呗!不许瞎动,这东西爱坏。”
周天摘掉学生帽,还是一脸笑容:“哪儿能坏呀!我们就是觉得新鲜一眼!师傅,是您给照吗?”
那人仔细察看了一下照相机:“当然啦,除了我还有谁?”他瞟了一眼周天:“怎么不早来?这都快下班儿了!”
周天一笑:“早来不是怕您忙嘛!您说您一忙乎,把我这高仓健拍成横路敬二,全国人民能答应吗!”
照相师傅哧一声乐了出来,斜眼瞥了周天一眼:“你小子哪儿的?还挺贫!身上怎么那么大酒气,没少喝吧?”
周天一乐:“没少喝!半斤酒,一斤鸡蛋!”
一旁的于小伟听了呵呵笑,照相师傅却一头雾水,直纳闷儿:“半斤酒就一斤鸡蛋,这是什么喝法儿?”
周天嘿嘿乐:“反正都在肚子里呢!您就爱信不信吧!来师傅,咱开照吧!”
“嗯!几寸的?”
“一寸黑白就行,我办身份证用。”
“好!那你坐那凳子上,”照相师傅打开照明灯,掀开镜头盖,把脑袋伸进照相机后的红布里看了看,又缩回头站直,右手举好皮揣子说:“别动啊!左肩放松!低点儿头,好!”说完举起左拳:“眼睛看我手,好,就这样,笑的自然点儿,别动了!”
照相师傅刚要照,周天突然嚷嚷:“等会儿!等会儿再照师傅!”
照相师傅一愣:“怎么啦?不是挺好吗?”
“不好!不好!等我问问我哥们儿!”
于小伟也纳闷,走过去问:“怎么了天儿?干嘛啊?”
周天一脸为难:“小伟,你看看我这嘴!影响形象吗?”说完张开嘴,指着上排两颗镶着的银牙说:“我对着灯一乐,这两颗牙是不是反光啊?”
于小伟哧的乐道:“还真是,贼亮贼亮的,直晃眼!”
周天叹气:“我就怕这个!照出来得多难看啊!”
照相师傅一笑:“这么点儿岁数有什么好看难看的!赶紧坐那儿吧!”
周天很固执:“那哪儿行啊!这身份证得跟我20年呢,到时谁要拿着一看,操!您这牙怎么还冒光呐?那还不笑话死谁!”
照相师傅无奈:“你人不大,还挺挑剔!那你就闭嘴照,快点儿吧!”
于小伟知道周天是因为酒喝美了在逗咳嗽玩儿,也一起催他:“你丫就别那么些事儿了!赶紧闭嘴照吧!”
周天只好又坐回凳子上,嘴里兀自低声骂着:“妈的金刚这孙子!捅了我个半死不说,牙还给我踢掉了好几颗,让我照个相都不敢乐,我他妈记丫一辈子!”
于小伟听他又提到珊瑚桥那场血斗,脑海里立刻又浮现出当时那血腥惨烈的场景,不由得心里一悸,那是个血红色的恶梦,永远难以从心底抹灭淡去,不敢细想。
周天重新坐好,表情有些发紧,眉头微皱,一双炯亮的大眼睛死死地盯着镜头,嘴唇有些刻意的紧紧抿着,脸上的表情显得严肃而倔强,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于小伟的思维刚刚从珊瑚桥的血色回忆里走出来,猛地看到周天的这副表情,不由莫名地生出一种不祥的感觉!
照完照片,师傅去填写取像单,周天四下踅摸,看到墙上挂的几张展示用的合影照片,就凑过去仔细看了看,看完后笑着问于小伟:“小伟,要不咱俩也合一个怎么样?”
于小伟上前看了看:“行!那就照一个!”他指着其中一张彩色合影:“这布景吧,北海白塔!”
周天点头:“嗯!就是它!那张假山花亭子的画的太假了!咱也跟他们似的搂着肩膀照,再把学生帽戴上!”
兄弟俩的这张彩色合影一直被于小伟放在钱夹里保存,20年过去了,它已经发黄褪色!照片上,两个年轻人亲热的互相搭着肩笑着,笑容稚气而灿烂,周天镶的那两颗银牙微微闪着光。
21
哥俩从照相馆出来,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街上都是行色匆匆的下班人群,路边一些店户人家的灯光已经亮起,萧瑟的冷风阵阵吹来,直钻入领,让人心生寒意。
周天一边慢慢骑车,一边问于小伟:“现在去哪儿?你家还是我家?”
于小伟拉了拉学生帽的帽沿:“去谁家都行!反正都差不多远。”他用手向[玲子发屋]一指:“看!玲姐还那儿忙呢。”
周天看了一眼:“还是刚才那个贫了巴叽的女的,都这么半天了,刚把卷儿卷完,走!咱们跟玲姐打声招呼再回家。”
俩人骑到[玲子发屋]门前,各自低头锁车,突然身后车灯一晃,一辆警用吉普车也停到发屋门前。
周天满是疑惑地和于小伟对视了一眼,一起直起身观看。
吉普车熄了火,从车里下来三个中年人,个个脸色严肃,目光犀利。三人瞟了周天二人一眼,低语了几句,鱼贯进入发屋。从玻璃窗里看到,正在洗手的玲子也是一脸谔然,看到其中一人出示了证件,便马上擦着手客气的伸手示座。
周天向于小伟使了个眼色,低声道:“好像有事,走,进去看看!”说完径自快步进屋,于小伟也跟了进去。
二人刚进屋,那三个人中打头的一人正在跟玲子做着简单的自我介绍:“……我们都是大兴县局的,我姓范。找你呢,就是有些事想跟你了解一下,希望你…”话说一半,见周天和于小伟进了门,他侧头问:“你们是干嘛的?”
俩人有些局促,刚要张嘴,玲子已经帮着回答:“他们俩是我弟弟,找我来理发的,没事,您说您的!”
那警察盯看了周天二人一眼,缓缓点点头。
那个找玲子烫发的女人看情况不对,赶忙知趣的起身对玲子说:“玲儿,要不你先忙着,我回家吃完饭再来。”
玲子点头:“那也行!一会儿你再过来吧!”
看那女人披衣走后,玲子热情的伸手说道:“您三位同志先坐,等我给你们倒点儿水,咱再说事儿。”
那警察一摆手:“谢谢!不用麻烦了!我们问完情况就走!”
玲子点点头:“那您就问吧,什么事儿?”
那人又扫了一眼周天二人,问玲子:“鹿圈马立平,小名儿小平安,这人你认识吗?”
玲子早就猜出对方来意,没有慌乱,她大方的点点头,语气肯定地回答:“认识!”
“好!他和你关系怎样?”
“挺好啊!那是我一兄弟!”
“哦,再问你一下,你最后见到他的是哪一天?”
玲子想了想:“大概10月中旬吧!他到我这儿给我送了一编制袋儿葡萄,没呆多会儿就走了。怎么,你们找他有事儿?是不是他又把谁打了?”
警察摇摇头:“不!比打人更严重!我们怀疑他和去年年初的一起入室盗窃案有关。”
玲子一皱眉:“不可能!我那兄弟我知道!绝对不会干出那种事儿的!”
警察嘴角一撇:“这事儿,咱们都别提前下结论!好,我再问你一下,西洼地的陈继光,外号大裤衩儿,你认识吗?”
“认识!也是一兄弟!可我得有半年多没见他了!他也被你们怀疑了?”
那警察一笑:“呵呵,现在成了你问我了!对!他也有嫌疑!这两个人我们一直在找,希望你能给我们提供点儿线索。”
玲子连连摇头:“线索?没有!我现在在珠市口开了个店,这理发店一直没营业,我也很少回来,他们两个见的不多。”
警察点点头,扫了一眼发屋里的环境,跟着说道:“那好!我就问这么多了!如果你知道他们有什么新的消息,希望你能及时通知我们。”
玲子干脆回答:“好!您放心!”
三个便衣警察客气的向玲子点头致谢,转身准备出屋,到门前,刚才问话的那个警察像是想起什么,停下脚步,回头问玲子:“对了,我还得问你一下,有一个和马立平关系很近的人,叫王俊青,南小街的,你应该也认识吧?知道他在哪儿吗?”
周天和于小伟突然听到警察提到大青的名字,都心里一惊,齐看玲子。
玲子表情坦然:“我认识他,可也是好久没见了,他在外边跑工程,好像挺忙的。”
警察点点头:“好!那没事儿了,谢谢。”
三人出了发屋上车,马达声响,灯光打开,准备倒车离去的时候,一辆军用吉普车轻按了声喇叭,慢慢停到发屋门前。
玲子皱眉轻道:“他们怎么来了?”
22
大青和孙晋一前一后推门进屋,一阵寒风也跟着裹携而入,俩人各自夹着皮包,一脸疲累。
大青指着倒车驶去的警车问:“警察嘛来了?”
玲子叹口气:“能干嘛!找小平安呗!”
大青和孙晋下意识的对望了一眼,又问:“别的没说?”
“还问你来着!我说不知道。”
大青点点头:“其实您说了也没事儿,早晚得找上我。”
孙晋眉头皱了皱,看了眼周天和于小伟,转移了话题:“你们哥俩儿什么时候来的?”
周天笑:“头中午就来了!坛哥他们也在,后来派哥……呵呵,应该是派总,派总也过来了。”
大青一脸烦闷:“老派怎么成了派总了?他又出什么幺蛾子了?是不是又当经理了?”
周天一脸惊奇:“哥,你怎么知道他当经理了?”
“经理?狗屁经理!别提丫的!一提丫我就来气!”
“怎么了?派哥人不错啊!怎么把您得罪了?”
玲子笑:“是啊!听说是你先把人家给辞了!”
“辞他?辞他都是轻的!玲姐,要照我以前脾气,早抽上丫了!他人不错是不假,可你得用正地儿上啊!那大爷一开始跟我们干就好吃懒做,胡吹海侃!管个项目,变法儿跟人家要回扣!我骂了他好几次也不改,该怎么样还怎么样,后来我烦了,让他跟车拉砖拉沙子去,受受罪,给丫败败火!可这大爷干了几趟就撂挑子不干了,说受不了!我就让他走了。这不,到现在还躲着我呢!上个月……”
大青还要说,玲子皱眉出言打断:“行了!说说得了。老派再不对,也得在小兄弟儿面前给他留个面儿!”看大青不再言语,玲子语气缓和的劝道:“大青!出去混做买卖,脾气别太暴喽!处处记得给别人留点儿脸面儿!维朋友难,得罪朋友没准儿就一句话!你这脾气必须得改,别老图嘴痛快!有些事儿,多和孙晋商量着来,老派不干了,就让他走,以后还是好哥们儿!有本事就让他自己闯去,你信不信,现在你没事儿,只要你有事儿了,老派肯定喝出命也得帮你!”
大青面色缓和下来:“这我知道!我是恨铁不成钢啊!哥几个一起患难享福,多好!可摊上这块儿料……唉!算了,不说了!”
他看了眼玲子,诚恳的说:“玲姐,您说的也对!以后肯定照您的话去做!我刚才那么发邪火撒邪气!其实也是我心里有事,首先是小平安,公安局越盯越紧,这往后怎么办啊?其次是有两笔工程款,老是要不回来,心里起急啊!”
孙晋面色沉静,安抚的拍拍大青肩膀,轻叹了口气。
玲子也摇头叹道:“做买卖,刚开始干,哪儿那么容易啊!大青,听姐的,慢慢来,别急!”
大青点头。
周天看大青这么难,也凑上前劝:“行了哥!别烦了!平安哥肯定没事儿,您那工程款,要不我帮您要去,丫要是还不给,我拿刀剁了丫的!”
大青又火了,指着周天骂道:“剁!剁!剁!我先剁了你!赶紧的,给我回家!别跟我眼前晃荡,我看你就烦!”
周天一下就老实了,低声嘟囔了一句,转过身犹豫着还是不愿离开。
于小伟背后捅了他一下,劝他:“走吧天儿!要不上我家,咱俩玩儿[魂斗罗]去!”
玲子哧的一乐:“对!回家吧!天儿都黑了,明天再来玩儿。”
孙晋也微笑着凑过来,从腋下的皮包里掏出两盒软包[中华],递给周天:“天儿!听话!先跟小伟回家!我跟你哥也待不长,一会儿也得走。这烟拿着,一人一盒,抽着玩儿去。”
周天瞟了大青一眼,大青眼一瞪:“看什么看?赶紧的,拿烟走人!”
周天不理他的茬儿,只是跟孙晋客气道:“烟我不要晋哥,我跟小伟先回去了,您跟玲姐这儿待着吧。”说完又和玲子道别:“玲姐,我们走了!”
说完转身先走了出去。
于小伟看了眼大青的神色,说道:“青哥,您别理他,一直这样,拧着呢!”
大青面色缓和下来,微微点头:“我知道!也懒得理他。小伟,我现在忙,没空管他,你们天天混一块儿,有事儿你多劝着点儿他!去年金刚那事儿完了,他算老实了半年,现在又开始了,这小子,不骂不打就惹事儿。”
于小伟点头:“我知道了青哥,他还在外边儿等我呢,我们就先走了。”
大青点头。
于小伟又转头和孙晋、玲子道别,孙晋上前把烟放在他的衣兜里,拍着他的肩膀轻声说:“路上小心,直接回家。到家跟你姐说一声,我这些天忙,后天还得去趟山东日照,等我回来再陪她去王府井买书去。”
于小伟点头:“我知道晋哥,您就放心吧!我姐那儿没事儿,她跟我说过,您跟青哥正在忙事业,不会扯您后腿的。”
孙晋帅气的笑了笑:“知道了,谢谢你姐,赶快回家吧!”
23
于小伟和周天迎着寒冷的北风,默默地往东高地慢慢骑行。
于小伟看了眼蔫头搭脑的周天,侧头劝道:“行了!别烦了。青哥也是心里有火,安哥和工程上的事都赶一块儿了!你是他弟,这火只能撒到你身上!”
周天叹口气:“这我都知道!我不是也没说什么嘛!也不知道他们天天忙什么!唉!都忙了,没架打了,喝酒也凑不到一块儿了,没劲!”
于小伟一笑:“没事儿!我陪你喝!”
周天瞟了他一眼:“仗义啊~~,行,那你得陪我喝派哥的[混蛋酒]!”
于小伟苦着脸:“算了!您饶了我吧!”说完突然喊道:“干了天儿!派哥给咱俩的[学生帽]忘了戴了!”
周天也想了起来:“是啊!我说感觉缺了点什么呢!帽子忘了!算了,回头再说吧,咱俩先回家混蛋去!”
于小伟哈哈笑:“你啊!不用混,够蛋的了!”
俩人这么一开玩笑,心情好多了,车骑得飞快,拐过万源路路口,周天使了个坏,猛的用自行车别了于小伟一下,于小伟车把猛的一歪,差点摔倒,周天哈哈笑着已经骑出老远,于小伟紧追不舍,边蹬边骂:“孙在---!你丫敢别我,等着你!”
一边骂一边追了上去,和周天在马路上时快时慢地互相追别起来。
周天的车闸是新修的,占足了便宜,于小伟费了半天劲,也没能超过他,在后边受尽了气,接连几次都差点被别倒,引来周天一阵阵得意的大笑。
当他们骑到东高地菜市场东口时,周天又猛地一捏闸,于小伟车把一晃,连人带车歪倒在路口,周天坏笑着已经骑进小区。
这时,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于小伟只顾低头扶车,没看到一辆[红叶面包车]正急速从[红星电影院]方向飞驰而来!
灯光刺眼,看着车直奔自己开来,于小伟已经不知所措,只听一声刺耳的刹车声后,那辆面包车急停而住,车头和于小伟只有半米距离。
看到没有撞上,面包车又徐徐起步,绕过于小伟准备向南开,在和于小伟错身的时候,一个长发青年开窗探头,狂傲地盯看着于小伟,狠狠甩了一句:“你他妈找死呢!”
骂完后又瞪了于小伟一眼,缩头关窗,面包车缓速驶去。
于小伟还在呆呆发愣,听到刹车声的周天已经飞快地蹬车赶回他的身边,问:“怎么回事儿小伟?是不是那面包车撞了你?”
于小伟回过神来,扶好自行车:“没事儿!没撞着!”
周天借着微弱的路灯灯光仔细看了看于小伟,又问:“那孙子开窗户跟你说什么呢?”
于小伟犹豫了一下:“没说什么,问了我一句。”
“不可能!我怎听丫好像骂你呢?”
“没有~,你听错了,真没骂我。”
周天往南望了一眼,见那面包车已经远去,回头道:“走吧,回家,别骑了。”
24
俩人推着车穿过昏暗静寂的楼群,走到于小伟家的筒子楼下,锁好车正要上楼,忽然身后传来一片杂乱的脚步声!周天和于小伟相视一愣,只见5个人向他们快步走来,周天感到事情不妙,低声对于小伟说:“小伟,你赶紧回家!快!”边说边迅速地打开自己车上的弹簧锁,抽出拎在手里,直起身盯视着来者。
于小伟没有上楼,他看到楼门边有一把破墩布,便用力踩掉墩布头,把木把抄在手里。
那5人分散开围上,打头那人用手里的手电筒直照俩人,周天用手遮住电光,大声骂道:“操你妈的!照你妈逼什么!”
那人冷笑,问身边长发青年:“蚊子,真的是他们俩吗?”
蚊子肯定地回答:“没错!刚才咱们差点撞着那个,我越看越眼熟。没错,就是他们,那回在发屋跟“末儿哥”递葛来着,就是这俩小逼!”
于小伟听这话茬儿,想起了一年前在[玲子发屋]第一次和灾末儿冲突的那件事。那次虽然有玲子挺身相护,但灾末儿还是跟周天留下狠话:别让我在南郊再碰见你,再让我碰见,我见一次打一次!
事隔一年多了,灾末儿那张沉冷凶狠的表情还是深刻清晰。
他低声告诉周天:“是灾末儿那帮,怎么办?”
周天语气凶狠:“管丫谁呢!都欺负到家门口了,跟丫拼了!”
于小伟听周天态度坚决,又因是在自家门前,当下也是心一横,攥紧手中木棒,等待着对方下一步动作。
蚊子从大衣袖口里顺出一根钢管,指着周天二人低声喝道:“你们两个小王八蛋,今天哪儿也别想跑!告诉你们,敢跟我们大哥呲牙,甭打算过去就没事了!说吧,想死还是想活?”
周天冷笑:“废他妈什么话!你小爷爷我看着呢!牛你们就动手,谁死还不知道呢!”
蚊子给周天说急了,看了一眼身边拿手电的那人:“顺哥,您不是这片儿人,一边儿歇会儿!今天看我们怎么废了这俩小逼!”他回头向另外三人一挥手:“涛子、纪民、马贼儿,上!”
那三人各露棍棒,逼围上来。
顺哥见势,伸手一拦:“等会儿!我有话说。”
他上前一步,撇着嘴对周天二人扬了扬头:“你们俩听着,既然得罪了我们灾末儿哥哥,这顿揍你们肯定得挨,不过是挨早挨晚的事!可死也得让你们死的明白!我是大红门南顶的永顺,灾末儿是我大哥,今晚这顿打你们挨完后,要是没死,不服尽管来找我!跟灾末儿、跟他们四个都没关系,听见没!”
还没等周天回话,蚊子早已不奈烦了:“顺哥,跟他们废什么话!”他一指周天:“这小子底细我知道,不就仗着他哥大青呢吗!末儿哥给大青留着面儿,我不给留!再牛喽,把那个孙晋一块儿叫来,我他妈也不怵!”
顺哥冷笑,最后发话:“行了!什么大青二青、孙晋孙出的,说了我也不认识,蚊子,麻利儿的,动手!”
他话音刚落,身后不远处一栋楼的拐角处,慢慢闪出两条人影,俩人嘴边烟光明暗闪烁,却看不清面目,正插兜徐徐走近。
其中一人语气幽冷的对同伴说道:“晋,听见没,南郊太大了,还有人不认识咱们!怎么着,过去让他们认识认识?”
另外一人轻声冷笑,语气平和沉稳:“好。”
25
对方几人都是一愣,纷纷回头望去,那俩人已经走到身后,双手插兜,静立不动。
微弱的路灯照射下,一人面沉如冰,目光幽冷;另外一人外表宁峻,平和中隐含威严。
蚊子心知不妙,来人身份已猜出十之八九,但他也是个浑横霸道的角色,自来肉烂嘴不烂,他甩了甩长发,一脸不吝神色,下巴一扬问道:“谁啊你们是?”
大青冷笑:“先别问我,你谁啊?”
“我?新建蚊子!你呢?”
“我,你刚才不是提了吗,南小街大青!”
蚊子嘴上还是很硬:“你就是南小街大青啊!听过!”
大青冷哼:“听过就行!我问你,我这俩兄弟怎么你了?”
“没怎么我!他们得罪我大哥了!”
“灾末儿?”
蚊子得意点头:“没错!灾末儿,我大哥!”他扫了一眼周天二人:“谁得罪了我大哥,谁就别想再在南郊混了!”
大青眼中凶光一闪:“也太牛点儿了吧!?”
蚊子一脸狂傲:“对了!就是这么牛!”
他话音未落,忍怒半天的大青突然出手了!
只听大青低声狠狠喝骂:“我让你丫牛!”一边骂一边已经身形突进,还没等蚊子回过神来,右拳已经重重打在蚊子左颊上!
只听[啪]的一声闷响,蚊子低嚎着仰面倒在地上,大青不等对方起身反应,跟上去对着蚊子就是一顿狠毒的踢踩,蚊子根本就无法起身反抗,只能用胳膊徒劳遮挡着,边骂边痛叫。
周天看大青已经动手,登时来了精神,挥动手里的弹簧锁,大声喊道:“小伟,打他们丫挺的!”喊完直奔马贼儿、纪民和涛子三人冲了过去!
于小伟心头突突直颤,一时不知对谁下手,见周天的弹簧锁已经抽在一人肩膀上,不由胆气横生,也拼命蹿了上去。
孙晋怕他们哥俩吃亏,见拿着粗木棒的马贼儿身材最是魁武,便直接向他发起攻击,马贼儿正用手里木棒去搪于小伟打来的墩布把,突然觉得身侧黑影一闪,他刚要侧身防躲,孙晋一脚挂着风声已经踢到他的右肋!马贼儿想躲已经来不及了,只觉得肋部猛的一阵闷痛,登时感到气滞,哀号一声歪墩在地,捂住腰腹,疼的呲牙咧嘴,痛苦不堪!
孙晋脚下留了分寸,在用力大些,马贼儿的肋骨肯定折断了!
那边大青已经下了狠手,数天的怨气尽数发泄到蚊子身上,那蚊子是个硬骨头,虽然让大青踢的已经难以起身,嘴里还是含混不清地骂着,他越骂大青火越大,最后每一脚都狠狠地踢踹在蚊子嘴上,边踢边面目狰狞地咬牙骂:“硬!硬!让你他妈再嘴硬!”
蚊子已经被他踢踩的满嘴满脸都是鲜血,昏暗灯光照射下,异常恐怖吓人,到最后大青停脚后,蚊子已经被踢的不醒人事,“扑哧---扑哧---”的长喘着气,鼻嘴里流出全是血沫子。
整场血斗也就持续了不到5分钟,最后马贼儿躺在地上直求饶,涛子被周天用弹簧锁打破了头后和纪民一起被孙晋治住,俩人脸色惨白的坐在一个白菜垛上,看着昏迷不醒的蚊子,吓得不敢说话。
大青被孙晋拉开,大口喘着粗气,低身捡起马贼儿的那根木棒,狠狠地侧头吐了口唾沫,指着地上几人说:“还有谁不服!起来!我陪你们接着打!打服了你们丫算!”
那三人只是咧嘴叫痛,根本起不来身。
大青接着说:“都他妈听着,南郊这块儿,谁也别跟我这儿逞牛!你玩儿的再猖,也有治你的人!回去告诉灾末儿,人是我打的,不服就找我来!南郊再挤,也得有我南小街大青的一个座儿!我的兄弟,谁他妈也别想欺负!”
他看了眼站在楼门口的大红门永顺,眼中凶光又起,用木棒指着永顺问:“你!怎么着,打不打?”
大红门永顺面色沉稳,看不出一丝慌乱,听到大青向自己挑战,慢慢向前,走到大青前面停住,把手里的手电筒放到身边一辆三轮车上,目光坦然的直视着大青。
大青把木棒往地上一戳,冷冷的和永顺对视了一眼,扬下巴问:“你,大红门的?”
永顺一脸凝重:“对!大红门南顶永顺。”
“灾末儿也是你大哥?”
“是!刚认的!”
大青又是死死盯了永顺一眼,最后挑战:“那怎么着,打不打?”
永顺没有回答,只是向后撤了一步,只见他把上身所穿的飞行皮夹克的袖子慢慢挽起,露出双臂。
微弱灯光照射下,只见他双臂青乎乎一片:左臂纹着一条青龙,翻滚狰狞;右臂纹着一只白虎,盘踞狠恶!
他这纹身一露,一般见者都会心惊胆寒,不敢多视!
永顺慢慢双臂一抬,平端齐胸,双拳对顶,食指和小拇指支出交插着。
他一露这个手势,大青微微一愣,不知何意。
这大红门永顺毕竟是从刀光血雨中闯过来的人物,什么阵仗都见识过,此时竟然不慌不乱,气定神闲,让人不得不佩服他的胆量!
只听他对着大青语气沉稳的说道:“这位老大!桃花满园曾结义,知音人去痛摔琴!北斗朝日月,南海拜观音!兄弟初到贵地,未来的及拜望山门,是龙,您盘着!是虎,您卧着!他日再会,风吹浮云昭……,”
他还想一套一套地说下去,大青一脸烦躁的皱眉制止:“停停停!你这叨唠什么呢,我一句也没听懂!说吧,你倒底什么意思,打还是不打?”
永顺面色尴尬,最后陪笑道:“哥们儿,我…我…我就是灾末儿找来开小公共的…一个…一个司机!”
大青在外边混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碰到这种人物,登时被他弄得哭笑不得!
他回头无奈地看了眼孙晋等人,最后问永顺:“不打是吧?”
“不打不打,都是朋友!朋友!”
“那赶紧的,给我走人!以后少到南郊晃荡!这儿人杂,没准儿碰到个大青二青,孙晋孙出什么的!”
“好!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大青点点头,侧头看了眼地上满脸青肿不堪、鲜血模糊的蚊子,从大衣内兜里掏出一沓钱来,伸手递给永顺:“这钱拿着,赶紧送他去医院瞧瞧,他这孙子虽然嘴欠,倒挺硬气,是个爷们儿!等他伤好了,告诉他,不服,随时可以来南小街找我,多少人我也奉陪!”
永顺接过钱,连连点头:“谢谢大哥!谢谢大哥!”
大青催道:“赶紧的吧!别这儿愣着了!”
永顺向马贼儿三人招了下手,四人一起扶起蚊子,急匆匆就要离去,大青又向他们低喊了一句:“听着,回去告诉灾末儿,别太牛喽!我大青不服他!”
见那几人走后,周天哈哈大笑,学着永顺刚才的手势向于小伟一抱拳:“天王盖地虎!”
于小伟也是兴奋劲儿没过:“宝塔震河妖!”
“是龙您盘着,是虎您卧着!”
“正晌午时说话,谁也没有家!”
俩人逗着,大青和孙晋也不禁为之莞尔。
见俩人还闹,大青骂:“行了!有完没完啊!家都让人家抄了,还他妈美什么美?赶紧上楼回家吧,猴逼冷的!”
于小伟嘿嘿乐:“青哥、晋哥,一起上楼暖和暖和吧,我姐也在家,咱们聊聊天儿。”
大青摇摇头:“算了!不上去了,刚才我们是想开车追上把帽子给你们,这不,闹这一出儿!”
于小伟一脸担忧:“青哥,灾末儿跟你没完怎么办?”
大青哧的一笑:“随他便!到哪儿我也不怵丫的!”
他拍了拍于小伟肩膀:“小伟!知道吗?今天这事儿要发生在别处,我也就骂骂那孙子完了!当着外人,咱南郊人窝里斗,让他们笑话!可今晚就不同了,为什么!就因为他们丫堵咱家门口来了!你们记住喽!在外边儿挨欺负了,就跟丫打,打不过咱们认栽,跑都不寒碜!可这是咱自己家门口,是爷们儿,拼了命,死喽也得护着家门!”
周天和于小伟一脸凝重的听着,纷纷点头。
大青拢过俩人肩膀拍了拍,又从衣兜里把俩人的“学生帽”递到他们手里,说:“行了!回家吧!事儿都过去了!别想了!”
俩人看了眼孙晋,孙晋一笑:“别依依不舍了!赶紧上楼吧!小伟,跟你姐说一声,我来过。”
于小伟点头,等周天锁好车,俩人一起向大青孙晋道别准备上楼。
正要进单元门,忽然听到远处楼群拐角处传来一片零乱纷沓的脚步声,俩人对视一愣,回头看去,只见刚刚离去的永顺又跑了回来,一边跑一边回头对身后人喊:“快!他们还没走呢!还在呢!”
大青和孙晋互相对视了一眼,面色凝重起来!
永顺和马贼儿急匆匆跑到大青面跟前,大青探步问:“怎么回事儿?反悔了是吗?那你们划道儿吧,我奉陪!”
永顺喘着气摇手:“不敢!不敢!我们回来,是想问您一声,我们[红叶]后边儿的吉普,是您的吗?”
大青这才想起来,他和孙晋刚来到于小伟家楼区时,正好看到蚊子这帮人持棒拿棍的纷纷下车,知道肯定有事,索性把车顶到他们车后边,随后跟了过去。
大青点头:“没错,吉普是我们的,怎么了?”
“没事儿,就是顶我们车后边,我们车出不去。”
大青看了眼孙晋,笑了笑:“走,我给你挪开。”
永顺赶紧陪笑:“谢大哥!谢大哥!”
大青回头冲周天和于小伟说道:“你们上楼吧,我们走了。”说完和孙晋一起,跟着永顺、马贼儿俩人走出楼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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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晋开着吉普车把大青送到家门口,灭了火,俩人点着香烟,默默的抽着。
孙晋叹口气,看了眼大青:“大青,灾末儿这事儿你打算怎么办?”
大青一脸无所谓:“管丫的呢!什么时候找我什么时候再说,反正是他底下人先惹的我,小伟是我兄弟,欺负他就是跟我过不去,爱谁谁!再牛我也不夸丫的!”
孙晋笑笑:“你这脾气怎么还不改啊?火还这么大?”
大青叹口气:“没办法!事儿给逼的!你说,那两笔工程款,找了丫多少次了!老是他妈给你这儿转影壁,哭穷!上门跟他要,他带你连吃带喝,就不提钱,让你急不得恼不得!能把你拖死,我心里这些火,都是这儿攒的!”
孙晋也无奈地摇摇头:“都一样啊!我也为这事儿头疼!算了,不想了,慢慢来吧!走,我跟你进去,看看小平安他们。”
大青摆手:“别!你就别进去了!还是赶紧回去吧!他们这事儿,还是我一人盯着,我不想把你牵连进去!”
孙晋深知大青为人,便不再废话,点了点头:“好!小心点儿!”
看着孙晋开着吉普车离开,大青从兜里掏出根烟续上,在家门前观望了一会儿,胡同里幽深寂静,偶尔一阵冷风吹过,昏黄路灯照射下,地上的树影随风轻轻晃动。抽了一半,大青把手里的半只烟烟扔到地上踩灭,从裤兜里掏出家门钥匙,轻轻地打开门锁。
推开门,大青进院,又回身探头看了眼门外,把院门关上插好。
小平安和大裤衩儿藏身的西厢房黑着灯,窗户上的烟囱口冒着微微的青烟。
大青走过去掀开棉门帘,屋门是虚掩着的,推开后,一股夹杂着白酒味和烟味的热气扑面而来。大青摸到门后灯绳,拉了一下,荧光灯管闪烁了几下后燃亮,微微发出“嘶、嘶”的电流声。
屋里无人,一地烟头,零乱不堪。四面墙壁上贴满明星挂历纸,角落里小平安那辆摩托车电镀件在灯光照射下闪着银光。
铁管双人床上,被子和军大衣胡乱堆叠着,屋中央的煤炉上,靠放着一盆吃剩的豆腐泡熬白菜,里边扔着一个馒头,旁边的小桌上,放着一袋花生米和半瓶二锅头。
大青皱了皱眉,低声叫道:“平安、裤衩儿,出来!是我。”
话音刚落,双人床下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大青低身撩起床单,狼狈不堪的小平安从床底钻了出来。他胡乱掸了掸身上的灰土,冲大青笑了笑:“回来啦大青!这一个礼拜你去哪儿了?”
大青没有回答,看了眼床下,问:“大裤衩儿呢?”
小平安拿起菜盆里的馒头咬了一口:“回家了。”
大青一下就急了,眼一瞪:“回家了?!谁让他回家的!”
“还能有谁?他自己呗!”
“他不想活了!风声这么紧,警察到处找他,回家给逮着怎么办?”
小平安回身倒酒:“我跟丫说丫不听!昏了心想回去,拦也拦不住!”
“什么时候走的?”
“昨天早晨天没亮就走了。”
“一直没信儿?”
“没有!”小平安倒了杯酒,问大青:“来,喝口!”
大青骂:“喝个屁喝!让警察逮着再喝吧!赶紧的,收拾收拾,趁天黑躲个新地儿!这儿待着太危险了!”
小平安一脸不在乎:“没事儿大青!你是怕裤衩儿让警察逮着供出我来是吧?放心吧,他不是那人!好坏我还帮他扛过一刀呢!”
大青急的在屋里反复走着:“扛不扛刀的单说,你想没想过你们这档子事儿多大罪过?!逮着就没轻的!今天大兴县局的就找玲姐那儿去了,明天没准儿就找我这儿来,我这琢磨给你们换地儿呢,你们倒好,还带回家探起亲的!”
小平安有些慌了:“那你说怎么办大青,我听你的!”
“跑吧!咱们南郊这片儿估计待不住了,不行往外地跑!”
小平安想了想:“那也行!干脆我坐火车到东北找我姐夫去,他在黑龙江五常倒腾大米呢,不行我跟裤衩儿去那儿!”
大青点点头:“现在也只能这样了!那就别耽搁了,咱们这就走!我这就送你去北京站!”
小平安摇摇头:“不!我得等裤衩儿回来再走!他是我哥们儿,我不能扔下他自己跑!”
大青急了:“这都两天了,他都没回来,谁知道出没出事儿!要不你先跑,等他回来我见着他,再让他去东北找你。”
小平安还是一脸犹豫,大青催促道:“别愣着了!赶紧归置吧!我去街坊六哥那儿借点儿钱,刚才打了个人,兜里的钱都给那孙子瞧病用了,你先收拾着,我这就回来。”
小平安点头:“那也行!我就先走,等他回来,你让他再去找我,”他看了眼大青:“你又把谁打了,有日子没见你打人了。”
大青眉头微皱:“操!别提了!”接着就把自己打伤蚊子的事情说给了小平安。
小平安听完后登时大怒,骂道:“灾末儿这老丫挺的!看来丫是活腻歪了!敢他妈欺负到我兄弟头上!”他看了眼大青:“大青!这事儿我听着就搓火,不行!我先废了灾末儿丫的再走!”
大青一脸烦躁:“行了!这事不用你操心了,我一人就能摆平,你先顾你自己吧!我去借钱,你赶紧收拾!”
27
午夜时分。冬夜寂静萧索的马路上,一辆摩托车灯光雪亮,急速飞驰。两个重情重义的热血汉子,展开了一场浪迹天涯的旅行,这是场赌注!结果是输是赢,根本不想,他们赌的是命!前路漆黑,就像他们的命运,没有光明,只能执迷试进,只为了能暂时自由的活着。
北京火车站。
开往东北的火车还有5分钟就要启动了,偶尔有几个晚点的乘客行色匆匆地跑来。站台上,大青和小平安插兜对立,静静的道别。
大青把脖子上的围脖递给小平安:“戴上,东北冷,有它能暖和点儿!”
小平安点头接过:“行!那你也回去吧!天黑慢点儿开。”
大青摇摇头:“不!等你走了我再走!”
小平安感动于色:“大青,回去找到大裤衩儿,让他赶紧到五常来找我,就按我给你的地址就行!”
“你放心吧平安,我回去就找他。”
小平安点点头:“我那摩托车,你给卖了吧!卖的钱就当还你了,记住啊,一定得卖个懂这个爱这个的,钱少点儿都没事儿,让他骑的在意点儿,勤擦着点儿!”
大青微笑:“放心!一定给它找个好人家儿!卖的钱,我给你邮过去,在外边混,缺钱不行!”
“大青,等我熬过这劫,我一定加倍抱答你!”
“都是哥们儿,说这些有劲吗?”
小平安一乐,低头看了眼自己,自嘲:“操!你看大青,我小平安平时多干净利落的一个人,这就要出北京了,却混了这一身儿!我那身行头让裤衩儿丫穿走了,没想到,我他妈也穿上[五眼儿大毛窝]了!”
大青看了眼小平安身上,确实寒酸邋蹋,军大衣油脏,毛窝也破了个口子,当下安慰:“没事儿!又不是去旅游!到了那边儿再置!”
小平安点头。
列车乘务员开始大声催促,列车汽笛拉响,大青一脸悲色的对小平安说:“快上车吧!火车就要开了!平安,记住,在外边儿不能像北京,脾气收敛着点儿,遇事能忍就忍!”
小平安点头:“放心吧大青,我记住了!可忍归忍,我小平安顶天立地一条汉子,不管到哪儿,绝不会给咱们北京南郊人丢脸的!”
大青一笑,一把抱住小平安,两个汉子紧紧相拥,互拍肩背,大青在小平安耳边轻声说道:“上车吧!等你回来!”
小平安依依不舍的和大青挥手道别,到了车门前,这个坚强重义的汉子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他突然热泪流下,哭着大声喊道:“大青!我走了!等哥们儿回来!”说完抽泣着,毅然决然地走进车厢,没有再回头。
火车缓缓启动,大青也是泪光盈闪,亲如手足的好兄弟离开了自己去了一个遥远的地方,而且前途吉凶未卜,刹那间,兄弟们相处时嘻笑亲密的场景一一涌上心头,大青愣愣地伫立在站台上,心潮翻滚。
火车已经不见,但小平安临别时的喊声似乎还在空旷冰冷的站厅上方回荡着………
28
二十年后的一天,于小伟按照大青给的地址,开车来到位于亦庄开发区最南端的[鹿海苑]小区,看望多年未曾谋面的小平安。
到了他家门口,按了好几遍门铃,没有人开门,正纳闷,对面邻居家门开了,一个老太太拎着垃圾走了出来,于小伟赶忙客气的问:“大妈,问您一下,您知道住这门的小平安去哪儿了吗?”
那老太太一愣,问:“小平安?什么小平安?你问的是小马子吧?”
于小伟连连点头:“对!是姓马!”
那老太太热情回答:“那就是这家!可这点儿你找他肯定找不到,他应该送他儿子上学去了,不行你去小区门口找找,他送完孩子,就去那趴黑活儿。”
于小伟走到小区门口,见几个黑车司机正凑在一起玩扑克。他走了过去,其中一个司机抬头看了他一眼,问:“怎么着?打车走吗?”
于小伟连连摆手:“不不不!师傅,我找个人,听说也在这儿趴活儿。”
其他几个司机一齐抬头看他,那司机问:“你说找谁吧?都在这儿呢。”
“我找的人姓马,以前鹿圈的。”
那司机恍然大悟:“姓马?那你找马哥吧,”他左右寻找:“怪了嘿!刚才还在这儿呢!”
于小伟也是左右寻看一周:“那您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几个司机也环顾寻找,其中一个调侃:“他能干嘛!呵呵,不是走活儿路上,就是洗车路上!我们这儿的黑车哪个最亮最干净,哪个车就是他的!”
于小伟也乐了,想不到过了这么多年,小平安这个爱擦车的习惯一直没改。
正暗自好笑,一个司机伸手一指:“那儿不!马哥来了!”
于小伟顺指看去,一辆银色[捷达]从西面匀速驶来,利落地停在于小伟身旁,果然,车擦的洁净生光。
明显发福的小平安开门下车,笑嘻嘻的走到这群司机跟前,刚要说话,一个司机告诉他:“马哥,这哥们儿找你!”
小平安一愣,仔细打量了于小伟一番,又揉了揉眼睛,最后惊喜地喊道:“呦!小伟!怎么是你啊!兄弟唉,想死哥哥喽!”
于小伟叫了声哥,不禁心潮翻涌。
小平安也是眼眶湿润,仔细打量了于小伟一眼,感慨:“变了!变了!个儿比你哥都高了!还戴个眼镜,不细看,还真不敢认了!”
于小伟笑:“安哥,胖了!”
“是胖了,还老了呢!小伟,你怎么知道这儿找我啊?”
“大青哥说的。”
“操!大青这孙子,成心不告诉我,净让我惊喜!”他拢过于小伟肩膀:“走小伟,哥请你吃饭,咱哥俩边喝边聊。”
[鹿海苑]小区附近的[有源人家]饭店里,于小伟和小平安在一张桌前对坐着,酒菜上毕,哥俩边喝边聊,追忆着往事,不时唏吁感慨,眼眶潮湿。
说到自己,小平安一脸满足:“都这岁数了,我也不挣蹦了!知足就行!从狱里出来,我什么都干过,数出租干的最长,后来人介绍,找了个四川媳妇,也就是你嫂子,挺勤快,不嫌弃我!还给我生了个大胖小子,今年都7岁了,淘着呢!一天揍八遍!前年鹿圈拆迁,我那大院子因为房子多,分了4套房,还剩下二十来万,住一套租三套,吃喝不愁!你嫂子在花市那儿开了家渔具店,天天忙!我呢,没事儿就在家门口趴趴黑活,主要任务是接送我那少爷上学。大青和孙晋这些年找了我好几次,让我上他们集团干去,司机部保安部,经理随我挑,到那儿呆着就行,月薪2万,我不去,一是这样自由,二是我觉得实在是不好意思!大青仗义,为我遭了那么大罪,我应该抱答他才对,可他呢,还处处想着我,我是过意不去啊!”
于小伟微笑:“你们几个大哥都没变,还是老样子,这样多好啊!”
小平安点头:“我们那会儿混的都是过命交情!那年代人也实在,不像现在,勾心斗角的!对了小伟,他们几个那儿你都转了?”
“差不多吧!玲姐、青哥、晋哥,还有…还有…派哥!”
提到老派,于小伟心一下就沉了下来。
小平安也叹口气,仰脖干了一杯酒,语气悲沉的说:“老派!多聪明一人啊!听他们说,丫93年那年倒腾健美裤和呼啦圈赚了不少钱!后来炒股赔了不少,混到现在,又玩儿起毒品了,这人一下就毁喽!”
于小伟帮小平安倒上酒,问:“派哥找过你吗?”
“找过!还没少找呐!每次都是借钱。都是哥们儿,一百二百的我没少给他,也不指望他还,后来不行了,一天找我好几次,借他的钱都吸了粉儿了,最后我也扛不住了,干脆也躲着他了,无底洞啊!”
“那后来他就没找过你?”
“没有,估计也是害臊了,不过我上月月底在[美廉美]超市见着他了。”
“说话了吗?”
小平安摇摇头:“唉!别提了,说出来让你哭笑不得,我开始和他随便聊了几句闲话,最后问他还吸吗?他说不吸了…”
于小伟惊奇万分:“不吸了?戒了?”
小平安一乐:“你听我说呀!我当时也跟你似的,也是一愣,问他:你真不吸啦?他特肯定的点点头,我当时挺高兴,直劲儿说:不吸了就好,不吸了就好,吸那玩意儿败家毁人的,戒了,我支持你!可你猜那大爷他说什么…?”
于小伟盯着小平安说下文。
小平安顿了顿,接着说:“这大爷鼻子一抽,指了指自己胳膊,哭丧着脸说:不吸是不吸了,我他妈改扎了!”
和小平安分手后,于小伟默默开着车回家。经过凉水河,河水宽阔,静静流淌,20年人事苍桑,可这凉水河却没有变,依然沉稳从容,急徐有度。
而命运也像一条河流,在这河流之中,每个人就像一条船,他的表现不同,生命归宿也随之不同!有的人跃于急水浪尖,有的人随波逐流,有的人航向坚定,有的人却永远沉于水底!命运之河可以托载你,也可以淹没你,这是任何人也摆脱不了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