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宁可当历史罪人我也不要!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周天急了眼:“不行!必须要!赶紧穿衣服,以我为参照,十分钟后出发!”

于小伟也急了:“你这儿拉郎配啊还是抓壮丁啊?要去你们去,我不去!”

“嘿!你还拿上劲儿了你!告诉你,别后悔啊!那小姑娘漂亮着呢!长得跟李玲玉似的!”

于小伟毫不在乎:“长的跟常香玉似的我也不要!”

他轻轻拍拍周天的肩膀:“同志!革命事业尚未成功,阶级敌人虎视眈眈,现在可不是考虑个人问题的时候啊!”

周天不听他这一套:“那你就干一辈子革命,打一辈子光棍儿吧你!”

于小伟见周天有点生气,赶紧转话题:“你媳妇儿呢?怎么没来?她不也是红娘吗?”

周天一屁股坐在床上:“今天她下夜班,现在在宿舍呢!“李玲玉”也在,本来我们早商量好了,安排你们在宿舍见面儿的,你丫还不去!”

于小伟有点歉疚:“我真不想见,自己还顾不过来呢!哪有闲功夫再养个媳妇儿啊!?再说,万一人家不同意,多丢人啊!”

“她敢不同意她!我他妈好不容易当回红娘,这事成也得成,不成也得成!”

于小伟“哧”的一乐:“还真没见过耍青皮的红娘呢!你这哪是说媒啊,整个一逼婚!”

周天嘿嘿坏笑:“其实我也藏了私心,以后咱哥俩要是有个咳嗽感冒的,媳妇儿都在医院,瞧病不是省钱嘛!而且她们内部职工生孩子也不花钱!”

于小伟让他逗乐了:“你丫想的可够远的啊!都“只生一个好”了!我要把你这话告诉宁薇,你丫绝逼死定了!我说无原无故的,你怎么干起红娘来了,这里有阴谋啊!”

周天夸张地冷笑:“于参谋,只要咱们精诚合作,一举打掉共党这个秘密电台,老头子一高兴,说不定给咱们个司令当当!”

于小伟皱起眉头,用动画片《崂山道士》里师傅的一句台词提醒得意忘形的周天“王三,记住!如果心术不正,仙术就会失灵!”

于小晴拿着两本刚买的书回来了。

周天赶忙打招呼:“回来了姐。”

于小晴一脸惊喜:“周天来啦,坐吧!伤好利索了吗?姐看看。”

周天赶忙撩起衬衫:“早就没事了姐!你看!”

于小晴低头看着周天肋侧的刀疤,眼圈有点发红,想哭:“要不是为了我,你也不会受这么大罪啊!”

“瞧您说的姐!这点伤算什么啊!您从小就对我好,应该的!那年我从砖垛上掉下来,左胳膊摔折了,一脸血,我姐吓的动不了窝,还不是您背着我去的医院!这事儿我一辈子忘不了!”

于小晴轻轻一笑:“这事儿你还记得呐!那天也把我吓坏了,你姐啊,平时胆大,那天也不知怎么了,哭都不敢哭了!”

“我姐那是怕我爸说她,吓的!别看我爸老实,打人也疼着呢!”

于小晴叹口气:“你爸年纪这么大了,你可别再让他着急了!这次多悬啊!”

周天点头:“姐,你放心吧!你对我好我知道,我听你的!能忍我肯定忍!”

说完他目光炯炯地看着于小晴。

这个平日肆横倔傲的男孩子,此刻棱角分明的脸上竟然浮动着单纯而温良的神情,像一个调皮的孩子面对着慈爱的母亲,驯服而依赖。他自幼丧母,一直孤独着迷失着,在心灵的最深处,不停地寻找着母性的关怀和籍慰,而且已经把这种渴望,潜移默化的附加到最关心爱护他的两个女性身上,那就是周航和于小晴。如遇不测,他还会像那天在影院门口所做的一样,不惜生命,去保护她们的安全,捍卫她们的尊严!

19

接下来的这段日子,于小伟是在百无聊赖中度过的。姐姐于小晴开学了,周末才回来。周天也摸不着影子,偶尔带着宁薇过来一趟,一脸幸福的样子,俩人连打带闹的坐一会儿就走。于小伟像一个迟暮的老人,守着空屋,孤独而无聊。

这天下午,他实在闷的发慌,独自骑车出门。先到东高地百货商场转悠了一圈,又去对面的新华书店看了眼磁带,最后还是慢悠悠的骑着车,来到了周天家。

周天的自行车斜靠在院里的葡萄架下,人肯定在。

他撩开挂珠门帘进屋,周天坐在床上,正仔细地擦拭着金刚的那把管叉。

于小伟问:“操!真让我逮着你了!你丫这些天干嘛去了?”

周天把管叉放回枕头下:“我没闲着!整天跟我哥四处转悠,找金刚来着!”

于小伟心头一紧,问:“怎么样?有信儿吗?”

“有点儿眉目了,丫好像跟他一哥们儿去苏联倒衣服了,他哥们儿在日坛秀水街包了几个服装摊,卖外贸服装!”

“去那儿找过了吗?”

“还没有,我哥说拿准了再说。”

于小伟拿起写字台上的一个小像框,里边是一张宁薇的照片,漂亮的她在阳光下甜美的微笑,笑容异常生动!

于小伟赞道:“还别说,宁薇长得是漂亮,说是比咱们大2岁,哪儿像啊!那天你们走了以后我妈也直夸,说你有福气!”

周天一撇嘴:“有什么福气啊!?这丫头,跟我姐脾气一模一样,厉害着呐!还特拧,我都不敢招她!”

于小伟一乐:“你也欠这个,换个老实的,还不让你欺负死啊!”

“我可不是那样的人,惹不起咱躲得起,欺负女人,不是老爷们儿办的事儿!”

于小伟拍拍周天肩膀:“看不出来,你还挺怜香惜玉,干脆你当妇联主席得了!”又坏笑,低声问:“说说,你跟宁薇在一块儿,亲过嘴儿没有?”

周天很得意:“你说我能闲着吗!”

“吹呐吧你?!那你说说,什么感觉?”

周天脸一侧:“凭什么告诉你呀!去,自己找人感觉去,给你丫说个媳妇儿你还不要,上我这儿听故事来了,想得美!这是国家机密!打死你我也不说!”

于小伟没听出周天在拿话赚他:“你还爱说不说!我找宁薇问去!”

“给你丫八个胆儿,去,问去吧!问了你就离死不远了!”

于小伟半信半疑:“不会吧?那么狠?”

“狠……!?你是没见着啊!跟地主婆对付长工似的,往死里治我!”

于小伟“哧”的一乐:“得了吧你!哪儿见过你这模样的长工啊?长的跟流氓似的!”

周天捶了他一拳:“去你大爷的!我这不是打比方吗!你看我这大腿里帘儿给她掐的,青一块紫一块的,她那“九阴白骨爪”练的!已臻化境!”

周天自小学习就差,能说出“已臻化境”这么高深的成语,很是得意,打心里感激那些给他予文学启蒙的武侠小说,可最后还是把“臻”字念成了“秦”。

于小伟也跟他一样,是个武侠迷,听他这么说,哈哈大笑:“找个梅超风做媳妇,够你受的!”

周天苦笑:“从小白鸽到梅超风,宁薇变得太快了,我都适应不过来!怪不得刚跟她交朋友时,她老吹,说她上护校时学的最好的课程,是人体解剖课,开始我还不信,现在算是领教了,那穴位找的,表面看着没事儿,妈的全是内伤!”

于小伟同情地拍拍周天肩膀:“兄弟,你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啊!?”

周天忽然想起什么,一乐:“你别美!梅超风现在迷上理发了,碰见谁就给谁弄头发,她们科的那帮小护士,都没能逃脱她的魔爪!”

于小伟很纳闷儿:“她外边儿学美发去了?”

“哪儿啊!说回来这事儿也赖我,那回我带她去玲姐的发屋玩儿,客人挺多,她伸手帮忙,越干越来劲,打那开始,下班就奔玲姐那儿,连帮忙带学艺,都成魔症了,看,我这头,就是她理的!”

于小伟看了看周天的脑袋,见他的头发确实是刚理过,挺利落的,说道:“这不是挺好的吗?不像是新手理的,挺棒的!”

周天摸了摸脑袋,提醒于小伟:“见她面儿可别这么夸她,你一夸她她就来劲了,肯定拉着你给你理发,好看难看她说了算!”

于小伟嘿嘿笑:“躲一天,能躲一辈子吗?碰上就让她理呗!还省钱了呢!”

“操!你丫还挺想得开,瞧着吧!有你哭的时候!”

于小伟问:“今天你怎么没去找宁薇啊?她今天什么班?”

“昨天她夜班,现在早下班了,走,找她去!”

“去哪儿找哇?”

“能去哪儿,玲姐那儿呗!”

周天从枕头下取出管叉,放进军用挎包,抬头瞥了一眼于小伟,眼里一丝寒光瞬间闪过,于小伟没再说话,两人沉默着,并肩骑着车,来到旧宫集贤的“玲子发屋”。

20

到了“玲子发屋”,熟人都在。

小平安在发屋门口的树荫下擦着摩托车。坛子,老派,脑袋三人叼着烟坐在春秋椅上玩着扑克。玲子在给大青理发。宁薇抱着一个假发人头,皱着眉专心地编着蝎子辫儿。

周天把自行车支好,凑到小平安身边:“安哥,擦的够细的嘿!悠着点儿,别把油箱擦漏了!”

小平安轰他:“去去去你个小崽儿!找你媳妇玩去,跟他妈我这儿逗什么贫啊!”

周天一笑:“谁跟你逗贫了,我这儿先拍拍你的马屁,待会儿等你擦完了,我骑着兜一圈儿去!”

“甭惦记啊!我这摩托车谁都不让骑!”

于小伟在一边直乐,周天接着逗他:“没劲这人!真够抠的!不给骑,待会儿让我媳妇给你理理发!”

小平安刚直起腰,正对着摩托车左瞧右看,听到他这话,吓的直央告:“饶了我吧您!骑!随便骑!骑脏了回来我接茬儿擦!只要你别让宁薇给我理发就行!”

于小伟哈哈大笑,周天乐着伸手:“拿钥匙来,就骑一小圈儿。”

小平安脸都绿了:“真骑啊?你们会骑吗?这样吧,我给你们50块钱,你们哥俩爱干嘛干嘛去,只要不骑我这宝贝摩托车就行,怎么样?”

说完从仔裤后兜里掏出一沓钱,点出5张“大团结”,递给周天。

周天没接,伸出大拇指:“安哥真仗义!我那跟你逗着玩呢!我们哥俩哪儿能要你钱啊!”

小平安晃了晃手里的钱,问:“嫌少?那再给你们50,钱算个蛋呀!我是哥哥!给兄弟俩点儿零花钱应该的!”

理着发的大青从里边儿喊:“平安,你丫钱多了烧的是吧?小心再把大兴安岭给点着了,给费翔脱罪名!周天,小伟,进来!”

两人对着小平安做了个鬼脸儿,进了发屋。

先和玲子坛子几个人打了招呼,周天走到宁薇身后,用肩膀拱了她一下:“够专心的啊媳妇,什么时候来的?”

宁薇头也不抬,专心致志的给假人编着辫子:“别碰我,没看我正忙着呢吗?去,边儿待着去!”

“还挺上心,对这假人像春天般的温暖,对我却像冬天般的冷酷无情!”

宁薇眉头一皱,抬腿向后踹了一脚,周天往后一蹦躲开。

于小伟问镜子里的大青:“青哥,你怎么把头发给剃了?长头发吹个风烫个头的,多飒啊?”

大青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现在街上那帮傻逼都吹风烫爆炸的,满大街都是,太俗了!我得改改!玲姐让我烫个中分,说刚流行,我一想太麻烦,算了,就劳改寸吧!”

玲子一边理着一边说:“都跟你似的,我们开发廊的还不都得关张。小伟,别跟他学,他这点儿心眼儿我还不知道,他是怕打架时让人揪到头发,不管男的女的,头发让人揪到,再往下一摁,有多力气你也使不出,跟喷气式似的,你就擎等着挨打吧!”

正说着,小平安一脸严肃,撩起串珠门帘探头对玲子说:“玲姐,你弟回来了,好像出事儿了,后边儿跟着辆幺三零(130),五六个人呢,不知哪儿的!”

玲子皱皱眉,她的堂弟少军为人老实,在旧宫乡政府车队开车,整天没个闲功夫,开着那辆浅蓝色的吉普车,拉着领导满世界开会吃饭视察工作,稳当谨慎,从不惹事。

玲子回头招呼宁薇:“妹妹,帮我把大青的头再冲一遍,我出去看看。”

她刚要洗手,少军急匆匆的进来了:“姐!出事儿了!人家跟我回来了!”

玲子低头往窗外看了一眼,草草洗了洗手:“别急!跟姐说说,怎么回事?”

少军苦着脸:“咳!别提了,我都冤死了我!今天上午我们头儿找我,让我开车把他媳妇送回娘家去,也不远,黄村南边儿,魏善庄。送到那儿没歇着我就回来了。也该着,快到黄村时,我看到路边儿有一帮人跟那儿买西瓜,我也想买俩,就减速靠边儿,刚要停车,一个人回身就撞我车上了,其实是他没看见,他躺我车前边儿就不起来了,非说我撞了他,旁边跟他一块儿的就要打我,非让我赔他们钱。”

玲子脸色阴沉:“跟你要多少钱?”

“张嘴就要一千,一分都不能少,我说先送医院,还不行!这不明摆着讹人嘛!”

“那他们怎么跟你回来了?”

“我说没带那么多钱,他们就要扣我的车,让我回来取。公家的车,我哪儿敢扣那儿啊!他们就开着车跟我回来了,这不,我都没敢回家,先奔您这来了!”

老坛听完直搓火,把扑克牌往椅子上一摔:“妈的讹人讹到旧宫来了!给他妈逼钱,不就那几个臭卖西瓜的吗?打丫一顿,给丫那破幺三零砸喽,我看丫还敢跟这儿要钱!操!”

玲子瞪了他一眼:“有你什么事儿!跟那儿待着!”

她低声警告:“告诉你们!都少给我惹事儿!我先听听他们什么意思,有事再说!”

大青接过宁薇手里的毛巾,胡乱擦了擦:“走!一块儿看看去,怎么什么事都有啊!”

周天也要迈步跟出,宁薇拉住他的胳膊,脸一绷:“你干嘛去?”

“看看!”

“不行!你和小伟都不能去,跟屋待着!”

“没事儿!打不起来!”

“打不起来也不许去!”

于小伟看到宁薇有点生气,忙劝:“算了周天,咱就跟屋待着吧!这么多人呢,又有玲姐!没事儿的!”

周天看了眼宁薇,脸一沉:“出去看看怎么了,你管的着吗?”说完挣开宁薇的手,掀帘出去了。

宁薇一愣,气恼万分,又怕他惹出蒌子,赶忙推了于小伟一下,一起跟了出来。

一辆北京130(幺三零)货车停在少军的吉普车后边,车边站着6个中年人。

玲子走上前,回身指了指少军:“几位,我是他姐姐,听我弟说他不小心撞着你们其中的一位了,是哪位?”

一个留着胡子的男人右手护着左胳膊,上前一步:“撞的我。”

“撞你哪儿了?”

“左胳膊。”

“严重吗?”

那人瞟了眼玲子身后,大青一伙正凶神恶煞般冷冷地盯着他。他打心里发怵,回头看了眼陪他来的几个人,硬着头皮回答:“能不严重吗?你看,都抬不起来了!”

“都这么严重了,应该上医院啊!怎么跑这儿来了?”

“我……”

他不知怎么回答,又求助地回头望了一眼。

那个幺三零司机壮着胆子,上前一步:“你撞了我们,还问我们这么多,你们还讲不讲道理!算了,我们也不想跟你们废话了,反正今天你们得给我们一千块钱,一分不能少,要不咱们没完,不行我们就上法院告你们!”

玲子身后的脑袋急了,他瞪起眼,一脸凶相,指着那个司机喝问:“说什么呢你!?你他妈再给我说一遍!操你妈的,敢跟我这儿提法院,活腻歪了你!”

司机一看他这样,登时怵了,说话也变得结巴了:“反…反正…你…你们得赔…赔钱!”

坛子看他这怂样儿,当下也学着他的结巴语气吓唬他:“赔…?赔…赔你妈啦逼赔!敢跟我这儿讹…讹钱,让你们丫的今天出不了旧…宫信吗?”

小平安也嚷嚷:“跟丫废什么话,先给丫那破车砸喽!”

见那帮人一脸惶恐,玲子回头斥责:“行了!都少说两句!”

她指着伤者对那个司机说:“我兄弟年轻,开车不稳当。要真碰坏了他呢,咱也别耽误,赶紧去医院,该瞧哪儿瞧哪儿,你这么狮子大开口,一下要这么多钱,搁谁谁也不乐意,我看这哥们儿事儿不大,我身边儿这几个兄弟胳膊都折过,不是他这样!你看是不是少赔点儿?”

那司机看玲子像个说了算的主,又说了这么多软话,来了精神:“不行,一分也不能少,你撞了我,就得赔钱,咱得讲理吧?”

听完这话,老派从门旁抄起一把铁锹,骂:“操你妈!找死呢你!我先拍死你丫挺的你信不信!”

说完就往前冲,大家赶紧用力拉住他。

大青也不耐烦了,他制止老派:“把铁锹放下,为这点儿事儿出点人命不值当的!”

说完他脸色阴沉,目光幽冷,慢慢地走到那个伤者面前,那人看他一身煞气,吓得直往后退:“你…你要干…干什么?”

大青语气缓慢而沉冷,“干什么?讲理啊!”

“讲理?!讲什么理?”

“正理!”

“……?”

“我问你,谁撞的你?”

“他!”他一指少军。

大青回头看了眼少军,又问:“拿哪个车撞的?”

“就那蓝吉普!”

大青慢慢点头,自语重复:“噢,蓝吉普。”

接着又问他:“什么速度撞的你?”

“速度?说不好,反正撞了!”

“行!我再问你,会开车吗?”

“不会。”

“那你们这帮里谁会开车?”

伤者指了指已经躲到一边儿的幺三零司机:“他会开!”

大青伸手一指那个司机,语气缓慢沉冷:“你!过来!”

那司机战战兢兢的走过来,大青盯了他一眼,慢悠悠地问:“你会开车?”

“会!怎么了?”

“吉普车会开吗?”

“会。”

“好!会开就行!”

大青转头向少军伸出手:“把吉普车钥匙给我。”

少军赶紧掏出递给他,大青接过钥匙,又转手递给那司机:“去!拿着这钥匙,着车!车速你定,开车撞我一下吧!”

“撞你?我…无原无故的撞你干吗?”

“撞我干吗?咱这不是讲理呢吗?我这兄弟撞了你们的人,也没钱赔你,干脆你再撞我一下,这不就扯平了吗?你要讲理,这就是理,到哪儿也说的过去!”

那司机面色尴尬,苦着脸不知怎么办好,大青一脸不耐烦,逼问:“怎么着,想好没有?撞是不撞?要撞,赶紧开车撞,不撞,就他妈给我滚蛋!”

那司机没想到他来这手,正犹豫不决左右为难,大青突然瞪着眼大声喝问:“听见没有!?撞就赶紧撞,不撞就给我滚蛋!”

那司机吓得一哆嗦,望了眼自己人,讨好地对大青陪了个笑脸,比哭还难看:“哥们儿,我哪儿敢撞啊,我们认倒霉还不行?这事儿就算了。”

大青冷笑问:“就这么算了?钱也不用赔了?”

那司机丧着脸:“还赔什么呀赔?”

大青一脸厌烦:“那还跟这儿站着干嘛?都给我滚蛋!”

那帮人灰头土脸的开车走了。也把玲子这帮给逗坏了,周天搂着大青的肩膀:“哥!你真牛!我今天算是见识了,什么叫真正的混蛋!”

大青侧脸纠正:“谁混蛋了?我那不是跟他们丫讲理呢吗?”

大伙一齐哈哈大笑,玲子乐:“都跟你似的这样去讲理,估计法院都得关张!”

小平安也问:“青子,要是那孙子实在,真的开车撞你,你就咬牙一闭眼,等他撞?”

大青嘿嘿一笑:“我傻逼啊我!?丫要真敢开车撞我,我哪儿能跟那儿等死啊?我肯定垫步拧腰就地十八滚闪了我!”

玲子笑:“原来你也这么惜命啊?我还以为你得多勇呢!”

大青一脸得意:“我才不怕丫撞我呢!我就觉得为这事撞个半残,冤!我呢,要把有限的生命,投入到无限的革命工作当中去!”

大家齐笑,一起进屋。

宁薇拉着玲子的手抱怨:“玲姐,您帮我说说周天,老这么混蛋三青子似的,遇见打架就往前窜,拉都拉不住,说他也不听,以后怎么办啊我!”

玲子搂过宁薇,教训周天:“听见没有周天,以后碰这事儿少掺和,宁薇对你那么好,别让她天天的为你担心!”

周天嘿嘿乐:“行,以后不掺和就是了,徒弟我不怵,我就怵您这师傅!”

于小伟还向着周天:“我们周天现在变得好多了,要照以前,早就把人家给花了!宁薇,这功劳有你的一半,也有我的一半!”

宁薇嗔道:“去死吧你!你还在这儿充好人!告诉你于小伟,咱们那笔帐可还没算呢!”

“帐?什么帐?”

“你说什么帐!?给你说对象呗!告诉你,躲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早晚让你们见上面!”

于小伟连连摆手:“不见不见,我要的是你跟周天这样的自由恋爱,让封建腐朽的包办婚姻见鬼去吧!”

宁薇“哧”的一乐,又一脸严肃:“你还挺执著!非得要自由恋爱?”

“不自由,毋宁死!”

周天旁边逗:“媳妇儿,遂了他的心愿吧!不是要‘毋宁死’吗?给丫摁床上,连‘捂’带‘拧’,弄死丫算了!”

于小伟叫唤:“你们俩这儿开黑店呐!一个张青,一个孙二娘,专黑我武松!”

周天上前搂住于小伟,冲宁薇喊:“当家的!快,给这武二理理发!他想出家当头陀!”

于小伟拼命挣扎:“大哥我错了!别理!千万别理!”

正闹着,孙晋的吉普开到门前停下,他下车掀帘进屋,笑问:“嘛呐这儿,打外边就听见屋里杀猪似的叫唤,怎么回事儿啊?”

大家呵呵直乐,玲子笑着说:“这哥俩跟宁薇三个人演戏呢!全本儿《十字坡》!”

孙晋一乐:“《十字坡》?好戏啊!接着演!”

周天撒开于小伟,对孙晋说:“好戏?好戏您还真没赶上!我哥他刚演完!”

“怎么着大青,你也玩起票来了?”

大青点了根烟:“甭听天儿胡说,谁演戏了?”

于小伟整了整衣服:“真的晋哥,刚才青哥不光演了,还特投入呐!”当下把刚才大青吓走那帮人的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孙晋听完,乐着拍拍大青肩膀:“行啊大青!还别说,你这浑蛋招术,别人还真学不来!”

大青纠正:“讲理!我跟他们讲理呐嘛!”

周天起哄:“我哥这理讲的,那帮孙子听完夹着尾巴就跑,开着车差点儿没撞树上!”

大伙都乐,周天继续夸大青:“我哥就是牛,那洗衣机广告词怎么夸他来着……”

于小伟马上接茬儿:“威力威力,够威够力!”

玲子笑着问孙晋:“兄弟,这次回山西老家,得去了十来天吧?”

“恩!差不多吧!这趟亲探的,累死谁!全是山路!我爸算是衣锦还乡吧!打16岁那年参军,压根儿没回去过,这次回去一看,都小40年了,一点儿都没变,还那么穷!他这儿转转,那儿看看,又拿出6000块钱捐给了煤矿子弟学校,我也跟着跑,根本没闲着!这不,带回点当地土特产,在吉普上呢,待会儿哥几个分分!”

大青逗:“这次回去,跟你爸一般儿大的老哥们儿,还不争着把闺女说给你啊?”

孙晋帅气的一笑:“别逗了!跟我爸一般大的,结婚都早,有的孙子都十四,五了,我到那儿,管我叫叔的孩子有的是!”

玲子笑着说:“今天也新鲜,怎么跟说对象干上了,哥几个好不容易凑这么齐,走!喝酒去!”

大青掐灭烟头:“你们去吧,我还得去趟亦庄大羊坊,志勇找我,丫好像跟朝阳十八里店的小淘气约了架,具体因为什么我也不太清楚,志勇人不错,那年我把金星“故事会”那孙子给砍了,在他们家躲了半个多月呢,老爷子老太太对我不错,这架茬子我得帮他扛!”

周天嚷嚷:“哥,我也去!”

宁薇瞪他一眼:“怎么哪儿都有你啊?不许去!”

“我又不是去打架,玩玩儿去怎么了?”

玲子捶了周天胸脯一下:“跟你小朋友说话还这么横?让你别去就别去!”

大青也说他:“你和宁薇就在玲姐这儿玩吧!我跟孙晋去一趟就行了。”

坛子站起身:“要我说,都去!车也够,正好绑丫志勇一顿。”

玲子干脆地说:“行!都去!小平安,把你那破摩托车推屋来,咱们坐我弟和孙晋的吉普车,这就走!”

几个人分坐两辆车出发,经过四分场国营商店,大青下车进去买了两瓶“醉流霞”酒,又买了盒点心匣子,然后沿着那条窄窄的马路一直奔东,向大羊坊开去。

经过旧宫凉水河大桥,玲子指着桥东的“神牛三轮车厂”,问前座的大青:“青子,金刚是不是不在这儿干了?”

大青侧头看了厂门一眼:“估计是不干了!我们那帮小兄弟整整憋了他两个礼拜,也没见着他人影儿。”

“你那天不是说他跟他哥们儿去苏联了吗?”

大青点点头:“恩,我也是听三角地启明说的,启明他姐在秀水街卖衣服,认识金刚他哥们儿。”

“你打算怎么找他?”

“碰呗!早晚碰上丫的!眼下先帮志勇把事儿扛了。”

两辆车缓缓前行,过了旧宫大桥,初秋的亦庄慢慢进入视野,天空清澈,大片大片的稻田在橙红色的午后斜阳下闪着金黄色的光,干燥凉爽的秋风吹入车内,清新浓郁的郊野泥土气息浮动弥漫,若有若无。

于小伟看着车窗外的景物愣着神儿,宁薇靠着周天,看着车窗外如画般的景色,她语气轻柔,低低的说:“秋天的亦庄真美呀!”

周天低头看了眼宁薇,风拂动着她额前的头发,明亮的大眼睛柔光流闪,沉默了几秒,周天伸臂搂住宁薇的肩膀,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秋天是美,可是太短啊!一晃就冬天了!南郊的冬天,冷啊!”

宁薇听到他这句话,轻轻地打了个寒颤,又往周天怀里偎了偎,闭上双眼。

21

过了南郊气象台,又向东直行了十分钟,大羊坊村到了。

这是个很大的村落,被一条穿村而过的小河分隔为东西两部分,到了河东志勇家大门口,几个人下车。

志勇正好出来,先愣了一下,然后乐着说:“我操!亲友团大陆探亲来了,这么齐!快,快进家!”

玲子埋怨:“怎么着志勇,有事也不跟姐商量,眼里没姐了是不是?”

志勇很不好意思:“一点儿小事哪敢抬您呐玲姐,我那是怕您着急啊嘛”

玲子一撇嘴:“甭跟我这儿装蛋!自己兄弟的事儿不分大小,跟姐说,怎么帮你?”

“事儿不大!先进家吧,进家再说。”

志勇的老父亲从屋里迎了出来,憨厚的笑着:“都来啦!来,快进屋!”

大青上前问:“大爷,您还认识我吗?”

老爷子虚着眼仔细看了看,认了出来:“这不大青吗?我哪儿能不认识你啊?”

“呦!老爷子记性真好!咱爷俩可有日子没见了!”

老头儿呵呵一乐:“我们家志勇这么多朋友,我就记你记得清楚!你忘了?那年你在我们家住着的时候,有只大狼狗跑咱院里儿来了,你跟志勇关上大门就给圈厢房了,志勇说弄到马驹桥狗市上给卖了,你拦着不让,说狗主肯定上狗市上找去,我说这么好的狗,给人家撒了吧!人家得多着急啊!你们倒好!趁我去合作社买趟东西的功夫,就把那狗宰了!炖那一大锅肉!你说你们这俩小子有多坏!完后我是不是整整叨唠了你们一天?”

大伙乐,志勇说他爸:“叨唠归叨唠,那狗肉您也没少吃啊!炖的时候还出主意呢,说找块红砖放锅里头,肉爱烂。说砖这东西是狗的克星,活狗怕它,死狗也管用!”

大家哈哈大笑!

老头意犹未尽,接着说:“那么好吃的狗肉,炖得了您倒吃啊?大青这小子倒好,流着哈喇子愣是一口不沾,我问他,你是不是不吃狗肉哇?他说:吃,特爱吃!我说那你就吃啊!他说我不能吃,我问他为什么不能吃?你们猜他怎么说……”

老头儿为了吊大家胃口,特意停顿了一下,大家都看着他听下文,老头指了指大青:“这小子嘿嘿一乐说:‘这是条狼青,和我大青的名字犯忌讳,我没法儿吃啊’!”

大伙哈哈大笑,宁薇乐得不行,弯腰蹲在地上都喘不过气来了!

大青让他们给乐臊了,连踢带踹的骂坛子他们:“笑!笑死你们丫得了,有这么好笑吗?”

玲子抹着泪说:“大青你可真逗,还挺迷信!”

大青也“扑哧”一声乐了:“妈的宰了那只狗以后,我也没得清静,连着做了好几天恶梦呢!”

玲子骂他:“活该!有你这样的吗?整个一个日本鬼子进村!”

志勇乐着招呼:“走!进屋!”

到屋里,玲子把宁薇和少军介绍给志勇,志勇分别点头致意。

坛子嚷嚷:“志勇,我们饿了可,还不请我们搓一顿去啊?”

志勇说:“没问题!可我们这儿还真没有像样的饭馆,这样吧,双桥那有个“成龙餐厅”,不行就去那儿,怎么样?”

玲子伸手摇了摇:“瞎花那钱干嘛?都自己人,这样,买点儿面条,凑合吃点儿得了!”

志勇急了:“那哪儿成?哥几个好不容易来一趟,哪能拿面条凑合!走,外边儿吃去!”

22

双桥村口的“成龙餐厅”里,大家伙满满地坐了一桌。

志勇把菜单递给玲子:“玲姐,您跟宁薇两位女同志负责点菜,女士优先嘛!想吃什么就点什么,别给兄弟我省着!”

说完又转头问大青:“怎么着大青?今天这么多兄弟好不容易碰一块儿,喝点儿?”

大青满不在乎:“喝就喝,谁怕谁呀!”

孙晋起身:“正好,我车里有两箱好酒,从山西给哥几个带回来的,一箱汾酒,一箱竹叶青,我去拿!”

大青一把拉住他:“拿什么啊?不用!我们北京南郊人,只喝北京南郊的酒!”

“北京南郊的酒?南郊这儿有什么酒啊?”

大伙呵呵直乐,坛子拍拍孙晋的肩膀:“这你就不知道了兄弟!我们南郊这片儿的人,都喝“京都头曲”,东高地树桥“凤河曲酒厂”出的,味儿特正,比二锅头还好喝,不信待会儿你尝尝!”

孙晋恍然大悟:“这酒啊,我当然知道啦!大青弄得还挺神秘,还北京南郊的酒,直说“京都”不就得了!”

大青呵呵坏笑,孙晋又说:“这“凤河曲酒厂”也是军队的厂子,我爸还认识他们厂长呢!好像姓李。行!那你们就喝京都吧!反正我开车也喝不了酒!”

志勇问玲子:“玲姐你怎么着?也来点儿白的?”

玲子搂过宁薇:“今天就不喝了!我跟我徒弟就喝点汽水吧!”

“不行!您又不是不能喝!多少喝点儿!”

坛子、脑袋、小平安这帮一齐起哄:“喝点儿吧玲姐!”

玲子笑着骂他们:“你们丫的起什么哄?说不喝就不喝!”

老派说:“那也不能喝汽水啊!要不喝点儿“桂花陈”“佐餐酒”什么的?”

玲子接过志勇递来的一根“良友”烟,点燃后吸了一口:“白酒和色酒就算了,我喝点儿别的,就“小香槟”吧!”

志勇点头:““小香槟”有是有,改名了,叫“北京汽酒”了,味儿没变。”

23

都是好兄弟,所以这顿酒喝得异常热闹畅快!

坛子、老派、脑袋吆五喝六的划起拳来。大青、小平安和志勇一边喝一边说荤笑话,招来大家的哄堂大笑和玲子的笑骂。孙晋和少军低头聊着修车的事。周天因为有宁薇管着,没敢喝白酒,一脸委屈的要了瓶“中国红葡萄酒”和于小伟喝着玩儿。

酒酣脸热的当口,大青双眼通红,问志勇:“勇子,跟我说说,你跟十八里店‘小淘气’的架茬子,倒底是怎么结起来的?”

志勇摇摇头:“操,都是外边混的主,这里的事儿你还不门儿清吗?哪有那么大仇啊!看你不顺眼,就敢跟你叫板!我跟小淘气这个架嘛,起茬儿也不大,就是我一兄弟跟他的兄弟争一女的,两人动了刀子,我找他想把这事说开了,为一女的打起来不值当的,谁知道丫给脸不要脸,还跟我这儿牛!我他妈受你这个!?当时就跟丫约了架!”

话还没说完,坛子就急了,他短着舌头嚷嚷:“跟这样的傻逼还约个蛋架!走,这就抄丫家去,灭了丫挺的!”

大青瞪了他一眼,回头问志勇:“怎么约的?单挑还是摆阵?”

“当然是摆阵,单挑我还找哥几个干嘛?”

玲子插问:“人手够吗志勇?不行我给你拉点儿过来,多少人你说!”

志勇一乐:“玲姐,这就不用您费心了!有三、四十个人就铲了丫的!要质量不要数量嘛!您说,像青子这样的,对付他们六七个不跟玩儿似的!”

大青笑骂:“去你大爷的!你丫当我是赵子龙呐!”

志勇嘿嘿一乐:“你的实力我最清楚!就是有点儿过意不去,你跟金刚那儿还约着架呢。”

“有劲没劲啊!?是哥们儿就甭说这见外话!”

志勇用力的拍拍大青的肩膀:“行!不说了!喝酒!”

这顿酒喝完,已经晚上九点多了,几个人叼着烟晃晃悠悠的走出“成龙餐厅”,坐上车奔志勇家。

到了志勇家门口,哥几个下了车。

此时临近中秋,天气微凉,薄雾弥散,天上那轮朦胧缺月散发着橙色的光芒。

玲子对志勇说:“天太晚了,我们就不进去了,这两辆车还得回库,你那架茬子说定了,哥几个帮你扛!多说没用,一切还是小心着点儿好!现在不像以前了,真弄出个重伤人命什么的,倒霉的是自己!”

志勇点点头:“放心吧玲姐!我找的哥们儿都是老架油子,手下都有分寸。”

“那就行!那我们就回去了,还那话,人不够,到集贤找我。”

“没问题玲姐!”

志勇和哥几个一一道别,大青最后问他:“志勇,你跟小淘气丫约架时,定规矩划道儿没?”

“定了。丫说了,喷子鸟枪不许带,自己伤自己瞧!”

大青点点头:“这孙子玩儿的还挺局气!行!到时我们哥几个一定来!”

“先谢啦青子!”

“又他妈跟我这儿装是不是?说时间!”

“中秋节晚上8点!”

“地点?”

志勇回身指着村西方向:““京津塘高速公路”工地石料场!”

大青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正在建设中的“京津塘高速公路”灯火通明,亮彻西天。车辆轰鸣声,工人呼喊劳作声,塔吊的指挥哨声,喧嚣混杂,隐隐传来。

大青默默的点点头,眼中一丝寒光幽然闪过!

24

周天到于小伟家时,于小伟正和姐姐一起看“88年汉城奥运会”体操比赛。

于小晴赶忙招呼周天:“周天来啦!快坐!来,吃葡萄。”

周天接过一串:“谢谢姐!一串就够!这么臭的比赛您还看啊?中国队这回可是全军覆没了?该得的金牌都没得到!”

“瞎看呗!也是,这回中国队太失水准了!估计连十块金牌也拿不到!”

“就是,自打17号开幕式以来,您瞧瞧,还不够丢人的呢!李宁,还体操王子呢,脚丫子愣挂吊环上了,跳马还摔了个大屁蹲儿,谁看谁不起急!”

“估计他也是压力大,做运动员不容易啊!”

于小伟从周天手里揪了一个葡萄扔进嘴里:“国家花那么多钱培养他们,是让他们为国争光的,不是为国现眼的,李宁要没戏了,咱们只能看女排了,女排还有点儿戏。”

周天撇撇嘴:“我看女排也悬!再想弄个“六连冠”,难啊!”

于小晴问周天:“你姐跟宁薇怎么没来,在家还是在哪儿呢?”

“宁薇今儿晚上夜班,我姐在家看电视呢!”

“也看奥运会吗?”

“她可没这耐心阀儿!就我姐那急脾气,要是看这样儿的比赛,早把电视给砸了!她呀,在家看《昨夜星辰》呢!都看上瘾了!我说看看《神探亨特》都不让,把我给轰这儿来了!”

于小晴一乐:“你姐打小就那样,我跟她在一块儿也得哄着她!”

周天忽然想起什么,问于小晴:“姐,明天出去玩儿,您去吗?”

“去哪儿?”

“我和宁薇想跟小伟去趟“北京游乐园”,打去年开业,我们还没去过呢,听说里边儿有个翻滚过山车,特好玩儿!”

于小晴用抹布擦着桌子:“我可不去!我一同学暑假去过,人山人海的!玩个娱乐项目得排半天队,又热又累!”

“那是暑假!孩子都去玩,肯定人多!现在估计没那些人了。”

于小晴摇摇头:“那我也懒得去!我跟你姐说好了,明天我们去大栅栏买点儿毛线,天凉了,给你跟你爸再织件新毛衣,你们自己去吧!”

周天回头又问于小伟:“姐不去,你呢?”

“去!干嘛不去!我这人就爱当灯泡!”

周天呵呵一乐:“真的假的?我们还以为你不好意思去呢!那咱们就这么定了,明天上午8点半,东高地邮电局门口见面,骑车去!”

于小伟一脸哭色:“骑车去!?你不嫌累啊大哥!到天桥倒6路不直接到吗!骑车得骑多长时间啊?”

周天倒不在乎:“我跟宁薇都不嫌累,你还嫌累!现在南三环正在翻修扩建,到处堵车,你要坐车去,到那还不得中午了!”

于小伟只好听他的:“那行!明早8点半,邮电局门口见面!”

25

第二天一早,于小伟按约定时间来到邮电局门口,刚点上根烟,就看见周天骑着他那辆“飞鸽”自行车,晃晃悠悠的来了。

到了跟前,他冲于小伟一乐:“你丫来得够早的啊!”

于小伟踹了他车轱辘一脚:“怎么就你一人,宁薇呢?”

周天左腿支地,歪着车把:“我媳妇这就下班,一会儿就到。”

“上一宿夜班她不困啊?今天还得玩一天呢!”

“她们住院部夜班不累,能倒着班儿睡会儿。”

说完他说着冲东一指:“那不!来了!”

于小伟顺他手指看去,宁薇骑着车,穿着一身蓝色牛仔服,背着一个红色的帆布包,挥着手,笑盈盈的冲他们骑过来,身边还跟着一个女孩,剪着运动头,穿件深红色蝙蝠运动衣,黑色牛仔裤,皮肤白晰,面容秀丽。

于小伟一愣,低声问周天:“不就咱仨人吗?宁薇边上那是谁?”

周天一脸坏笑:“能有谁?“李玲玉”呗!”

于小伟想起头些日子周天给他说对象那事,头都大了,低声骂周天:“你大爷!去这么多人,你丫怎不提前告诉我一声啊?!”

周天嘿嘿坏笑:“我傻呀?告诉你,你丫肯定不来!怎么样,没蒙你吧,长得比李玲玉还漂亮吧!下边儿就看你的了!”

于小伟犯了难,宁薇和那个女孩已经到了跟前。

周天笑着说:“你们够准时的啊!我还以为你们且得慎会儿呢!”

宁薇漂亮的一笑:“接班的来的早,我们还在医院待着干嘛?来!先介绍一下,这是于小伟,周天的好哥们儿。这是我们单位同事,也是我最好的姐们儿,沈婷!”

于小伟脸一红,对沈婷点了一下头,沈婷也抬头看了他一眼,轻轻致意:“你好!”

周天大大咧咧的嚷嚷:“怎么都扭扭捏捏的!弄得跟张生见崔莺莺似的!都大方点儿呀!”

宁薇捶了他一拳:“你以为都跟你似的,脸皮那么厚!哪儿那些废话啊!走,出发!到那儿再说!”

四个人骑着车,经旧宫,过小红门,到了成寿寺,又由成寿寺顺着三环向西骑,一路上周天和宁薇有说有笑的边骑边闹,于小伟和沈婷却闷着,谁都没好意思说话。

周天看着路边一片片菜田和玉米地嚷嚷:“三环路修得这么宽敞,路边儿怎么还有这么多庄稼地呀!再过两年就开亚运会了,怎么着也得盖点儿高楼才拔份!瞧瞧,就这田园景色,外国运动员一看,不笑死咱们才怪!”

于小伟和沈婷直乐,宁薇指着远处一片正在建设的楼群说:“谁说没有高楼,你看,那不是。”

周天顺指一看,西方远处一片高楼正火热建设中,塔吊丛立,热闹非凡。

他惊叹:“我操!没注意,那片楼可真高嘿!估计比国贸大厦还高!少说也得30层!这么一大片,媳妇,哪儿啊那是?”

宁薇撇了撇嘴:“行不行你!连方庄小区都没听说过?”

“方庄小区?没看出“小”来!左安门南边这片怎么都让它占了!”

“是!听说房价特贵,好的一千多一平米呢!”

“这么贵!一般人估计买不起!”

“买不起?只能说咱们买不起!先头盖得的早都卖光了!那帮电影明星一人一套!这刚盖完四分之一,你看,那不是又开始盖新的了吗!”

四个人穿过建设中的方庄小区,向北骑到左安门桥,左安门老桥人流纷杂,车水马龙,桥北两侧店铺林立,以老北京小吃买卖居多。

周天喊:“到这儿我就认识了!再往前骑一点儿就到了,小伟、沈婷!跟上!”

于小伟看了沈婷一眼,冲周天喊:“你这么连嚷嚷带喊的,累不累啊?着什么急呀?”

周天乐着说:“看着北京日新月异的变化,我打心里高兴!唉!什么时候咱们南郊也变变就好了,就咱周围,东高地、旧宫、亦庄,都盖上方庄小区那样的高楼,得多牛啊!”

于小伟一撇嘴:“做梦吧你!咱东高地啊,还没准儿有戏!你说,就亦庄那地方,除了稻田就是棒子地,要跟你说的似的都盖上小区别墅,说夸张点儿,估计50年也盖不完!再说了,那么偏的地方,盖完了谁去住啊!?”

周天点头:“也是!国家才不会给亦庄花那冤枉钱呢!”

26

四个人到了北京游乐园门前,立马儿傻了眼!

漂亮斑斓的大门前人山人海,售票处前排着长长的买票队伍,身边抱怨声,欢笑声,孩子哭闹声,乱做一团。

宁薇有点儿烦了:“讨厌死了!暑假不是过了吗,怎么还这么多人!”

周天挠挠头:“是啊!妈的跟不要钱似的!还别说,这大门修的倒挺漂亮!走吧!既来之则安之,别这儿慎着了,先把车存上!进去。”

宁薇犹豫道:“这么多人,得排到什么时候啊?要不咱今天别玩了,不行去对面儿龙潭湖公园划会儿船得了!”

周天嚷嚷:“划船?没劲没劲!这么老远一身臭汗的骑过来,怎么也得进去看看啊!”

于小伟一乐:“活该!谁让你非骑车来的!”

周天踹了于小伟一脚:“我乐意我!告诉你啊,过了‘十.一’我还打算骑车去香山呢!你必须得去啊!”

“香山??打死我也不去!除非你把我跟“可塞”似的,用“人间大炮”给轰过去!”

宁薇和沈婷都给逗得哈哈大笑,周天也乐道:“行!轰你去!媳妇儿,你跟沈婷先到那树荫儿底下等着,我跟小伟去排队买票!走啊!“可塞”!”

哥俩差不多排了小一钟头,腿都站麻了才买到门票,四个人进了游乐园一看,里边儿人更多。

宁薇拉着沈婷,皱眉道:“老天爷!怎么还这么多人啊!?估计全北京的人都来了!”

周天张望了一下:“人多也得上呀!你们说,先玩什么?”

宁薇说:“看看刚才门口给你的导游图,先玩儿近的吧!”

周天指着大观览车:“就它了!从外边儿我就搂上它了,在上边儿估计能看见咱们南苑呢!”

宁薇推他:“瞎说!有那么邪乎吗?”

周天侧脸逗她:“你爱信不信!南苑机场,大红门大桥,肯定没问题,没准儿还能看见咱们小平安大哥撅着屁股擦摩托车呢!”

27

“啊切~~!”正擦着摩托车的小平安打了一个大喷嚏!!

他用手背蹭蹭鼻子,嘟囔着:“操!谁他妈想我呢?”

大青叼着烟走过来:“平安,你丫准备擦到什么时候啊?别擦了,一会儿到那儿也得脏!”

小平安对着反光镜哈了口气,头都不抬:“这摩托就是我的宝贝儿!我视它如生命啊!我一个人要是抬得动,晚上都想在床上搂着它睡觉。”

大青撇嘴:“对,挺好!再他妈怀孕生个小摩托!我问你,你丫倒底哪儿来的钱买的这车,你的底儿我可知道,家里的耗子都穷得上吊!告诉你,挣钱我不拦着,可你得靠真本事挣,我他妈越看你越不对劲!”

小平安直起身:“我的钱绝对是正道儿来的!不是跟你说了嘛,倒西瓜挣的!”

“那就行!好了,别他妈擦了,赶紧带我去,头中午就回来了!”

小平安洗着手:“志勇这事儿你丫还挺上心,还要亲自去看看地形,怎么着?打算在制高点上安排一狙击手啊?”

“去你大爷的!你以为在老山前线打伏击呢!我是想去看看,那个石料场汽车好不好进出,他们把架约在晚上,黑灯瞎火的,万一谁受了伤,咱开着车得赶紧奔医院啊!这要一慌,转不出来,耽误了怎么办?!”

小平安点点头:“也是!你丫想的是全乎!我小时候就吃过这亏,也是晚上,我跟哥们儿去我们家南边鹿圈葡萄园去偷葡萄,跟看夜的打起来了,我一个人勇斗两只大狼狗!也是天儿特黑,我跑时没留神,掉他妈河沟子里了!就这月份儿,冻坏了我了!”

大青哈哈大笑:“活该!再馋死你丫的!走吧!大羊坊。”

哥俩骑着摩托车,来到大羊坊村西的“京津塘高速公路”工地。

工地里还是那样喧闹杂乱,工人们忙碌着,一辆接一辆的“泰托拉”带起滚滚的黄土,摇摆着呼啸而过!到处都是岩石堆,水泥管。石料场里,碎石子堆出一座座高高的小山!地上到处是夏天积留下来的水洼,因为很少有人来,远处几座高高的黄土山上长满了齐腰深的蒿草。

小平安指着一座最高的“石子山”说:“走青子,爬上去看看。”

俩人深一脚浅一脚的爬到山顶,累得够呛。四下俯望,又是另一副壮观画面:还没铺沥青,建设中的京津塘高速公路像一条巨大的黄龙,宽阔笔直,向南延伸,看不到尽头。东面是树起檐伏的大羊坊村,再向西望去,是一望无垠等待收割的金黄稻田,金风吹来,凉爽惬意!

两人点上烟,小平安向西南指着:“看青子,远处那个红楼,就是“亦庄中学”,我小学毕业后转到那儿上的中学,东边儿,那儿,双桥,再远是碱庄和马驹桥。”

大青吸口烟点头:“亦庄是他妈大!都是稻地,看着就痛快!哪儿像我们南小街,憋闷死了,那破飞机一起落,吵死人!”

“是啊!你再看这京津塘高速,多宽敞!跟飞机跑道似的!听说直接修到塘沽海边儿呢!这得花多少钱啊!不行!我得找找咱们陈市长,让他做个新决策!”

大青一乐:“得了吧你,陈希同知道你丫是谁啊?你找他干嘛?”

“我想让他给这修高速的下个新任务,在茶淀那儿给我单开个出口,咱不是有几个哥们儿在那儿“铁窗泪”呢嘛!下回咱走高速看他们去!”

“做梦吧你!没准儿这高速还没修好,你丫也去茶淀吃“玫瑰香”去了呢,呵呵!”

“去你大爷的!还别说,估计有个人是不用等这高速修完了。丫命是好!82年给判了,躲过了83年严打,要不就他那罪过,最次也得无期!”

大青一愣:“你说谁呢?”

小平安侧脸:“瞧你丫这记性!真不知道假不知道啊?”

“不会是红房子“灾末儿”吧?丫给放出来了?”

“对啊!上礼拜出来的!我听“大裤衩儿”说的!”

大青皱了皱眉,把烟头用力弹远,他呆呆地向远处眺望片刻后,声音低沉,喃喃自语:““灾末儿”丫一回来,咱们南郊又要变天了!”

28

大观览车前,游客们排起的队伍像蜿蜒的长龙。附近的游戏项目前也是人潮涌动,整个游乐园简直就是欢乐的海洋!到处都是笑喊声、惊叫声、赞叹声、伴着过山车从头顶翻滚而过时的窿窿声,掺杂入耳,喧闹异常!

周天偷偷地拉过于小伟问:“怎么样?这姑娘不赖吧!”

于小伟一脸腻烦:“得了吧!咱不提这事行吗!”

“呵呵,装!跟我这装是不是?你也真够面的!这姑娘多漂亮啊!要我是你,早呲过来了!小伟,咱们大老爷们儿,顶天立地的!有酒就大碗喝,有喜欢的姑娘就大着胆子追!挨了欺负呢,就砍了丫挺的!整天装着、窝囊着,多没劲!要我说,要做!就做个干脆利落响当当的老爷们儿!”

于小伟还是一言不发,周天拱了一下他的肩膀:“这沈婷真的不错!你要是想先取得革命胜利,再考虑个人问题,绝逼得后悔!你瞧…”

他把手里的导游地图给于小伟看:“这导游图上都告诉你了,碰见漂亮姑娘,要真喜欢,咱得“激流勇进”啊!”

于小伟被他逗乐了,捶了周天一下:“看看吧,可要是人家不同意我也没辙!”

周天脖子一梗:“她敢不同意!成也成,不成也得成!这事都包我身上了!只要你台湾当局同意接纳,我就让她从大陆劫架飞机飞过来!”

他的说话声音大了点儿,让宁薇听见了,宁薇回头问:“飞机?坐什么飞机?等坐完观览车再说!”

周天于小伟哈哈大笑,宁薇瞪他们:“笑什么笑!过来!跟我们挨近点儿,待会儿咱四个坐一车里!”

四个人一边开着玩笑,一边随着队伍慢慢往前蹭。

周天抬头看着缓缓转动的观览车,有点不耐烦:“怎么转的这么慢?什么时候才能轮到咱们啊?”说完哧的一乐:“我怎么看这观览车怎么像一超大号的自行车车轮!要有个脚蹬子就好了,我给它摇快点儿,把上边那帮孙子都摇下来得了!”

宁薇瞪他:“你怎么尽想这歪主意啊?你以为这儿玩风车呐!我渴了,去!买几瓶汽水去!”

于小伟看着周天直乐,周天假作生气地对他怒道:“笑什么笑!去!买汽水去!”

于小伟说:“买买买!我买去还不行吗?都喝什么?”

周天眼一瞪:“让你买你就买去!哪儿那些费话!当然喝贵的!甭想拿“北冰洋”凑合我们,最次“七喜”!”

29

于小伟兴冲冲的穿过人群,来到最近的一个餐饮服务亭,时近中午,这里也挤满人群,游客们举着钱围着柜台买冷饮零食。

于小伟个子不高,好不容易挤到前边儿,正掏出钱准备买汽水,身边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姑娘已经张口:“阿姨!我买根“雪人儿”!”

于小伟侧身让了让,忙得团团转的售货员头也没抬,麻利的从身后的“美菱.阿里斯顿”冰柜里拿出根雪人递给那个女孩,接过钱后又问于小伟:“你要什么?”

于小伟递给他十块钱:“四瓶“七喜”,要凉的!”

“押金五毛啊!”售货员回身去拿汽水。

这时那个小姑娘已经举着雪糕挤出人群,于小伟听到她在身后喊:“老叔!买完了,走吧!”

“就买了根冰棍儿啊!不是给你钱了嘛!再买点儿别的呀!叔这儿有钱,不行再买份儿爆米花儿吧!”

这在平常人听来最普通不过的一句话,听到于小伟耳朵里,却如劈雷惊响!两个字如电光火石般爆绽于他的脑海:金刚!!

于小伟回头看去,正是大青周天苦苦寻找的金刚!!

他登时觉得头皮发麻,心脏开始“咚、咚!”狂跳,双腿发软,眼前空白一片!

他不敢再看金刚,匆匆接过汽水,低着头惊惶失神地跑回观览车入口前。

周天见他回来时神色有些不对,问他:“怎么这么慌慌张张的?跟偷汽水去了似的!”

于小伟哪儿还有心思跟他开玩笑,看了一眼旁边一脸迷惑的宁薇和沈婷,稳了稳心神:“没事儿,没事儿!天儿,咱上那边儿,我有事跟你说!”

周天把汽水接过递给宁薇,跟于小伟走到一旁。

他脸色凝重地问于小伟:“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于小伟往餐饮亭方向看了一眼:“我刚才买汽水时,看到金刚了!”

周天听到“金刚”两个字,眼中登时凶光迸闪!

他右手下意识的摸向空空的腰间,狠狠盯着于小伟:“真的是金刚?!”

“没错!”

“在哪儿碰见的?”

“就那个餐饮亭!”

周天顺着于小伟指的方向望了一眼,又低头四下寻找,看到身旁一棵树下有一个空啤酒瓶子,他低身捡起,回头招呼于小伟:“走!带我去!今天我非弄死丫不可!”

于小伟先是犹豫了一下,然后带着周天奔餐饮亭跑去。

身后宁薇冲他们喊:“周天!去哪儿啊你们!”

周天回头看了她们一眼,脸色阴沉:“有点儿事儿!你们接着排队,我们一会儿就回来!”

30

餐饮亭边,金刚嘴里叼着烟,微笑着看着身旁的吃雪糕的小侄女,提醒:“慢点儿吃!别激着!爱吃待会儿再买两根去!”

小女孩抬头问:“老叔,您吃吗?您要吃,我请客!”

金刚笑笑:“请我??呵呵,等长大了再请叔吧!看着点儿!都化了!”

小姑娘舔了一口雪糕说:“老叔,等我吃完了,咱们去玩“海盗船”!”

“没问题!你要不嫌排队麻烦,玩儿几遍都成!”说完又微笑着问侄女:“娟子!说!老叔好不好!”

小娟子边吃边说:“好,也不好!”

“什么叫好也不好啊?”

“好啊,是说您老给我钱花,给我买好吃的,还带我来游乐园玩儿。”

金刚笑了,又问:“那不好呢?”

“不好嘛,就是您一喝多喽,就和我爸打架!”

金刚“哧”的一乐:“你个小丫头懂什么?那是我们哥俩的事!跟我好不好没关系!”

“有关系!你打我爸就不行!”

“嘿!你个小白眼儿狼!跟你爹一样!你说,我为什么打你爸?还不是因为我不在家的时候,你爷爷病了,你爸不带你爷爷看去!”

小女孩点点头:“这倒是!我妈后来也骂我爸来着!还说:‘你老叔混蛋是混蛋,对你爷爷倒挺孝顺!我妈还说,咱们家就我一女孩儿,让我长大挣钱了,到您本命年,给您买红裤腰带!’”

金刚听完哈哈大笑,搂着小娟子夸道:“好闺女!孝顺!比他妈你爸强多了!”

正乐着,他突然觉得有点儿不对劲!

虽然低着头,但是他已经从眼角的余光里扫到,眼前来往游客的纷杂交错中,两个异常的身影正迅速地冲他而来!

他飞快地从衣兜里拿出把弹簧刀,握在手心,抬头再看,周天和于小伟已经走到面前!

周天狠狠地盯着仇人,语气冰冷:“金刚!你还认识我吗?”

金刚把小娟子拢到身后,冷笑:“当然!我捅过的人我都记得!”

周天死盯着他:“记得就好!今天我得把挨的那一叉子,捅回去!”

金刚表情镇定:“可以!看你本事吧!你挑地儿,我跟着!”

周天语气平静得吓人:“出门对面儿吧,龙潭湖公园,人少!”

金刚点点头:“行!走!”

于小伟感到自己心脏跳的特别厉害,他知道,一场生死决斗就要发生。

几人刚要挪步,金刚身后的小娟子看见老叔手里的弹簧刀,抬起头颤声问:“老叔,你要去哪儿?”

金刚看了她一眼,皱了皱眉:“我和这俩人去说点儿事,你就跟这儿等我好不好?老叔一会儿就回来。”

小娟子吓得哭了出来,泪珠滚落:“不行!我不让你去!我知道,你又要去打架,拿刀子捅人!”

金刚蹲下,用手怜爱的帮小娟子擦着眼泪,无奈叹口气,站起身回头看着周天:“我金刚外边儿混,从来没认过怂!今天跟你这说个软话,咱们改天解这事行不行?”。

周天看了眼小娟子,这个小姑娘也泪眼盈盈的看着他,数秒无语,最后他沉冷而缓慢的回答:“行!当然行!那就改天。”

“好!你说地儿吧!”

“旧宫珊瑚桥边儿的树林子,离你那儿近!”

“可以!几号,几点?”

“我这几天还有档子事儿,“十一”吧!下午五点!”

“行!单挑吗?”

“单挑!”

“好!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谁不去谁孙子!”

金刚点点头:“谁不去谁孙子!”

他收起弹簧刀,领着小娟子转身要走,周天从身后补充道:“哎,别忘带上俩人!”

金刚一愣,回头问:“不是单挑吗?叫那么多人干嘛?”

周天冷笑,吐出四个冰冷的字:“给你收尸!”

金刚“嗤”的一笑,头也不回的走了。

31

宁薇见周天和于小伟面色凝肃的回来,离大老远就问:“去哪儿了你们?是不是又惹事儿去了?”

于小伟正不知怎么回答,周天像是什么事儿都没发生:“谁惹事儿去啦?刚才碰一熟人。”

宁薇半信半疑:“不说实话是不是?碰个熟人怎么跟赶着救火去似的?”

于小伟赶忙帮着解释:“真是一熟人!这不排着队呢吗?得快去快回呀!”

沈婷轻轻推了推宁薇:“他们这不回来了嘛!就甭问那么多了!赶紧的!快到咱们了!”

宁薇狐疑地看着周天,周天一脸无辜的笑:“别这么盯贼似的盯着我啊!真没惹事儿!快!跟上队伍!”

宁薇指着周天警告:“告诉你周天!你要敢在外边儿招灾惹事!我跟你没完!”

周天脸一沉,盯着宁薇,宁薇也抬头盯着他,对视片刻,周天“哧”的一乐,哄她:“行行行!我听你的还不成!走吧姑奶奶!”

说完搂着宁薇往前推,宁薇瞪了他一眼:“嘻皮笑脸什么!今天看在小伟和沈婷的面儿上,不答理你!”

两人拉着手跟上队伍,身后的于小伟和沈婷不约而同的看了对方一眼,然后又马上尴尬地错开了眼神!

四个人连排队带玩儿,大半天才玩了5个游艺项目。于小伟根本没心思玩儿了,金刚凶狠冷酷的眼神总在眼前晃动闪现!周天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似的,东指西看,大呼小叫,看什么都新鲜。

他见于小伟脸色忧豫,闷闷不乐的样子,低声劝道:“怎么了?还想那档子事呐!不至于吧!?我都没往心里去,你倒上心了!得了!想它干嘛,该玩儿就玩儿!要照你这样,吓都吓死了!”

于小伟看了他一眼:“我怕你斗不过金刚。”

周天一脸不在乎:“斗不过就斗不过吧!能怎么办?大不了再挨丫一刀!冒了泡了让丫弄死!还能怎么着?!光想这事儿,这事儿也妥不过去!所以我说,先痛快玩儿吧!有什么话到时再说!”

于小伟看着眼前满不在乎一脸孩子气的周天,不知再说些什么好,因为他心里知道,周天现在所承受的压力比自己大着何只千倍!!他虽然只有18岁,但还要像一个孤独的英雄一样,去用鲜血甚至生命来捍卫自己的尊严与荣誉!而且义无返顾,勇敢无畏!他心性如山,而且是一座热情喷薄,滚烫激烈的火山!

四个人从北京游乐园出来时,已经是夕阳西下落暮时分。

秋天的北京傍晚清冷萧瑟!时近中秋,一轮淡银色的缺月,升起在灰蓝清澈的东天。

回家的路漫长而疲累!

于小伟右手扶把,左手牵着宁薇的自行车,慢慢骑着车。

宁薇累了,侧坐在周天的车后座上,双臂环抱着周天的腰,头歪靠在他的后背上,闭着眼睛。

沈婷面露疲态,低着头不声不语的跟在最后边。

于小伟看着一脸阴郁,默然骑行的周天和坐在他背后疲惫闭目,面容平静的宁薇,突然一股难以说清的悲伤涌上心头。

他隐隐预感到,以前那种无忧无虑,欢畅无羁的日子就要过去,等待他们的是一个吉凶未卜的灰暗将来!

就像此时这霜雾迷蒙,落叶如血的秋天,会在一次气温骤降后,将进入寒冷漫长,白雪如缟的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