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1988年的夏天炎热异常。
中午一点半,廊坊广播电台里,单田芳播讲的评书《白眉大侠》结束了。
只穿条短裤的于小伟关掉枕边的半导体,翻身起床,他看了眼窗外,楼下是东高地的服装街,毒辣如火的太阳把整条街照的明晃刺眼。
行人无几,商贩们有的打盹,有的闲聊,燥热的空气伴着蝉鸣迎面扑来,于小伟回身把电扇开到最高档,还是毫无用处。
连着两个夏天他都是这么百无聊赖地度过的,因为学习差,初中毕业后他就没有再念,父亲于振远在广州下海经商,母亲唐淑慧在航天部上班,他基本处于无人看管的状态。
他的姐姐于小晴却和他正相反,不仅学习优秀,而且文静懂事,也没有辜负父母的期望,考上大学正在读大一,这个暑假,她一直细心地照顾着弟弟于小伟的吃穿起居,中午做完饭,就出去找他她的伙伴周航去了。
周航是于小伟死党周天的姐姐,在南苑机场后勤职工幼儿园当老师,性格和于小晴相反,开朗泼辣,整天嘻嘻哈哈的。
周天性格暴躁好斗,可在姐姐面前,却驯如绵羊,他为了保护姐姐,不惜与人拼命,于小伟清楚的记得,上初一时,因为一个儿童家长辱骂正在做实习教师的周航,周天竟然在第二天用一把水果刀把那个家长的手臂刺伤,周天的父亲为了此事,拿出好几千块钱赔给人家,才使周天免被追究,可周天事后还是我行我素,仍然到处惹是生非。
于小伟好几次也暗暗自问,假如姐姐被人欺负了,自己有没有勇气拿着刀,去找人家拼命,他每次的答案都是肯定,可心底,还是有点发虚。
于小伟打开录音机,放入姐姐翻录来的迟志强的磁带,快进到自己最爱听的《十不该》,又从冰箱里拿出瓶“北冰洋”汽水,扬头猛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直冲入胃,于小伟身上泛起一层鸡皮疙瘩,顿时感到凉爽了很多。
他回身拉开床头柜的抽屉,从最里边拿出了那把弹簧刀,这把刀是周天帮他买来的,5块钱,于小伟小心翼翼的按下弹簧,刀刃飞快地从侧边弹出,这把刀有些旧了,松动了,刀身泛着深蓝色的光,他把刀刃贴在脸颊上,冰凉凉的。
于小伟拿着刀来到大衣柜的镜子前,对着镜子做了几个自认为很牛的动作和造型,他对镜子里的形象不是很满意,瘦弱而平凡,远没有周天所具备的那副天生的霸道狂横的气质和面孔。
他又来到阳台,对着那“牡丹21遥彩电”的包装箱猛刺了两刀!
力道足,快进快出!
于小伟对自己的动作很满意,想了想,要是面前是一个和自己挑衅叫板的对手,自己还会这样果断凶狠的给他两刀吗?于小伟还是有点心虚。
“咚、咚、咚、”突然传来急促放肆的敲门声。
“肯定是周天丫的!”于小伟心里嘟囔了一声,收起弹簧刀,关上录音机,打开了房门。
健壮的周天嘻皮笑脸的挤进门,光着黝黑的膀子,背着他那永不离身的绿色军用挎包,满头大汗的嚷嚷着:“热啊!热啊!”
他径直走到冰箱前,拿出瓶“北冰洋”汽水,咬开瓶盖,两口下肚,又打了个夸张的大嗝,回头问:“你丫在家玩什么呢?”
于小伟把电风扇冲向周天:“没干嘛,刚听完白眉大侠,想先躺会儿,等天擦黑儿凉快了再去找你玩,你怎么大晌午就来了?”
周天翻看着录音机上的磁带:“我也闲的慌,没劲!小晴姐在我家跟我姐嘀咕事儿,我说听听,还不行,我姐连打带踹的就把我轰了出来了,我想也好,姐姐找姐姐,弟弟找弟弟,同等级同待遇。”
他说着翻到本《台湾金曲冲击波》,笑了起来:“什么什么这都是,这《狼》应该是齐秦唱的,你这歌片儿上怎么写着屠洪刚啊?!屠洪刚…还真没听过有这一位!”
于小伟笑他:“你丫可够落伍的啊!屠洪刚都不知道!丢人!《大冲击2》磁带封面上的那个,就是他。”
周天撇撇嘴:“既然这么牛,怎么不唱自己的歌啊!说到底,还是不灵,你瞧人刘欢,就唱自己的!‘便衣警察’‘下雪天戴草帽’,多拔份!”
说完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于小伟神秘地说:“对了,我这儿有件宝贝,倍儿牛!你看看!”
于小伟不等他说完,直接把手伸向周天的绿军挎,周天拦开他的手:“别抢嘿!急什么!我包里有菜刀,小心伤了你手!等我给你拿。”
他把军挎从肩上摘下,从里边掏出一台随身听。
于小伟一把抢过来,爱不释手:“真牛嘿!谁的?”
周天把耳机塞到于小伟耳朵里,按下play键:“先听听再说,“爱华”的,超薄带录音,比那帮孙子的强多了吧!?”
于小伟根本就听不到他在说什么,强劲动感的霹雳舞专辑《猛士的士高》音乐正冲击着他的耳膜!
他扯着嗓子对周天喊:“牛!太牛了!谁的?多少钱?”
周天伸手拽下耳机:“不用喊,我听得见!效果不错吧?就这一台,顶他们丫的五台,听这牌子,“爱华”,一听就是日本为了拍咱中国人马屁,特制的。”
于小伟点头用日语附和:“有嘻!所嘎!”
周天把耳机交到于小伟手里:“喜欢就拿走玩两天!咱哥们,共产共妻!”
于小伟又问:“谁的?”
“我哥大青的。中午来我家显派,被我没收了。”
周天的表哥大青,比于小伟他们俩大5岁,23了,没有工作,是南苑机场家属院有名的顽主,豪爽霸道,为人仗义,整日和他那帮兄弟东游西逛,打架生事儿,周天到今天这样,都是大青的耳熏目染。而于小伟和周天最喜欢的一件事,就是听大青聊典故,南郊一带那些顽主流氓们的传奇背景和凶狠手段,他都能一一道出。谁由谁带着,谁能一小时内叫齐二百来号人,谁一人连着砍倒七个人而一夜成名,谁在哪次摆阵对殴中尿了裤子……让人热血沸腾,激动神往!
周天从军挎里掏出盒烟,打开后扔给于小伟一根说:“尝尝这烟,外贸的,“美国一号”,也是从我哥那儿洗来的。”
于小伟接过来点着,深吸了一口:“操!外贸烟怎么劲都这么大啊?!还是我的“春城”好抽!”
周天不屑地嘲笑:“切,你啊,就一国产命!”
于小伟捶了周天一拳:“你丫老外命行了吧!”又问:“青哥中午去你家,现在去哪儿了?”
周天吐着烟圈回答:“他中午在我家蹭完饭就走了,好像是去了旧宫,他说能找到《寡妇村》的电影票,他旧宫一哥们的爸爸,在红星电影院上班。”
于小伟神色振奋:“《寡妇村》!好片子啊!听说拍的比《红高粱》还牛,好像有黄色镜头呦,票都煽到5块一张了,真想看看。”
周天看了看挂钟:“那还不容易,找我哥去呗,让他给咱俩也弄张票,两点多了,走,去旧宫!”
于小伟问:“旧宫?他哥们家住哪儿啊?哪儿找他去?”
“他跟我说了,下午去集贤玲子发屋找玲姐吹风去,咱去那儿找找看。”
于小伟站起身:“那就别甚着了,说走就走,等我穿上背心。”
他从门后衣钩上取下背心穿上,回身去拿钥匙,周天冲他嚷嚷:“大哥,咱们换件背心行吗?瞧您这上边印的什么啊!?日本“少年队”!幼稚点了吧?!”
于小伟低头看了看胸前的胶印画:““少年队”怎么了,日本当红组合!我姐给我买的,再幼稚,也比你光膀子强!”
周天忙说:“得!得!得!您穿您穿,算我没说行了吧!您一点都不幼稚!我看应该再带戴条红领巾!”
于小伟骂:“去你大爷的!”
周天背上军挎,挑了本《葡萄皮西北风》的拼盘磁带,塞到随身听里,又提醒周小伟:“别忘了带家伙,我给你捎的那把弹簧刀呢?带上!”
于小伟犹豫了一下:“带它干吗?又不是去打架。”
周天皱皱眉:“让你带你就带,我哥说了,今天这场电影,安生不了!南郊这片儿的顽主,肯定到!本来这就是拔份儿亮腕儿的场合!带上刀,记住喽!谁敢跟咱叫板,捅了丫挺的!”
周天说到最后几个字,语气决绝,目光冰冷!与刚才嘻笑顽皮的他叛若俩人!于小伟被他一瞬间所散发的这种残酷决断的个人魅力所震撼!这正是自己所缺少的一种内在的东西,这种东西不能模仿,传自天生,积蕴于血液!
于小伟被这种无形的能量所控制,不禁血液沸腾,一股无畏的豪气直冲头顶!
他拿出了弹簧刀,塞到腰间,感到冰凉沉重。
于小伟突然觉得自己开始膨胀,像一个武装完备的战士,胆气横生!
他们下了楼,并肩骑着车,在毒辣如火的太阳照射下缓缓行进。于小伟感到一阵眩晕,他像一支火把,被炙热的空气引燃,全身的血液沸腾奔涌,化为热油,最后彻底的,熊熊燃烧起来!
02
在旧宫集贤村路边的“玲子发屋”,于小伟和周天找到了大青。
玲子拿着吹风机和拢子,正在熟练的给大青头发做造型,大青也没闲着,正天南地北的神侃。
看到于小伟他们俩进来,问:“胡热的天儿,你俩怎么找这来了?”
和于小伟一起向玲子打了招呼,周天直奔水池,连头带脸的冲了一通,用手胡乱抹着脸:“我俩闲得慌,你不是说能找到《寡妇村》的票嘛,小伟想看,我怕你又东发西给的,就堵你来了。”
大青从镜子里说:“《寡妇村》可是禁片啊!少儿不宜!你们才多大,哪能让你们看啊!”
于小伟坐在周天身边,随手翻看着一本美发书,说:“青哥,我们都快20了,还有什么不宜的,周天他爷爷,在我们这岁数,都领导和组织民航局的“两航起义”了,到现在,在他们老家,周天还有两房原配奶奶呢!”
周天急了:“你才有俩原配奶奶呢!我爷爷是参加过“两航起义”,可就娶了我奶奶一个!”
玲子听了哈哈大笑:“还别说,“两航起义”这事儿,我还真听我们街坊说过,是不是头解放的时候,一帮国民党飞行员,把好几十架飞机开北京来了?”
周天如遇知音:“对!没错!我爷爷就是那年来的!不过他飞的是天津,解放后才调到北京的。”
于小伟逗他:“闹半天,你爷爷原来是国民党啊!”
周天骂:“去你大爷的!我爷爷起义时可是无党派,就是觉悟高,抛家舍业的就飞来了。”
大青吹完风站起身,拿着“雅黛发胶”对着头发狂喷:“你爷爷也左了,要是不起义,留在香港,现在你就是香港华侨喽!我们这帮亲戚也能沾光啊!”
周天叹口气:“还真是!我要是香港人就牛了!什么电子表,彩电,卡啦ok录像机,时髦服装,还用你们去广州去倒,全包我身上了,钱算什么!毛毛雨的啦!”
于小伟一脸鄙夷:“歇菜吧你!你混好了也就成一港怂,打着做生意的幌子,来大陆骗财骗色!”
大青附和:“没错!这种港怂我他妈见多了,我那年跟他们去广州倒电子表,就碰到一港骗,丫说能弄批彩电,我们一眼就看出来丫那骗我们呢,调过头就给丫玩儿了个“仙人跳”,在街边找了个鸡,勾搭他去宾馆开房,丫刚脱光了,我们就穿着警服踹门进去了,吓丫一半死,我们问丫在干嘛,丫还狡辩,你们猜丫说什么?丫说:警察先生,你们有没有搞错的啦!我和这位小姐没有做什么的啦!我们只是亲亲嘴,摸摸手,对一对小便而已的啦!”
所有人听到这儿,哈哈大笑!
玲子抹着眼泪说:“你啊!真能神侃,这哥俩儿这么点儿岁数,都让你教坏了!”
大青嘿嘿坏笑:“事实如此嘛!再说啦,你这手艺不也是到广州学的嘛,那儿怎样,你又不是不知道!”
玲子也不是善茬儿,虽然才26岁,但在十年前就已经名声响亮,南郊一带顽主圈儿里,提起“小铃铛”,无人不知。她为人爽快仗义,嘴茬子又厉害,最早一直由南郊顽主们的首领老雷子带着,1983年严打,老雷子给判了个死缓,发到新疆,但玲子“大姐大”的地位没变,老少顽主们还都给她面儿,尊称其“玲姐”。南郊这片儿混的主儿,纠葛梁子都找她做主调停,烫发吹风自然也都是她来。
大青满意的照着镜子,回头问于小伟和周天:“你们也让玲姐理理吧!看,多潮!咱这片儿理发手艺,玲姐第一!”
玲子扫着地:“瞎理呗!其实你们还别说,这人要精神,就看头呢!等姐扫完地,给你们理理,周天这脑袋,长期“劳改寸”,扫扫边儿就行了,小伟头发是长了点儿,待会姐给你剪个“德步”,绝对比张国荣帅!”
大青说:“理吧!我掏钱!”
于小伟连忙说:“不了不了!谢谢玲姐!我和周天还得出去,改天吧!”
玲子洗洗手:“那也行,你们哥俩什么时候来找我理都行,免费!我也得早点儿上板儿关门,大青今天请客,看电影!”
周天不干了,嚷嚷:“不行!不行!我们也看!”
大青嘿嘿一笑,从兜里掏出一沓电影票:“都有都有!咱哥们能干那种不仗义的事儿嘛!?连你姐的都有了,不过提前说好喽,《寡妇村》可是禁片,学坏了可别找我!看可以!但要以批判的态度看,小心资产阶级毒素侵蚀你们的大脑!”
03
三人从“玲子发屋”出来,顶着烈日,骑车来到南苑机场边的南小街,周天家就住在那里。穿过军区大院,走到机场跑道边的树荫里,才觉得凉快了一些。
到了周天家,于小晴正拿着水舀子帮着周航洗头,看见三人进来,微微一笑。
周航哈着腰揉搓着头发,问:“去哪儿了你们?哎!王俊青!电影票有戏没戏啊?”
虽然她比大青小,可从小就直呼其名。大青看了眼漂亮文静的于小晴,觉得很尴尬,因为他的名字实在是拿不出手。
于小晴听了想要笑,因为和大青只见过几面,不熟,还是忍住了。
大青一脸苦相:“小航,我求你了?别叫我大名行么?丢死人了!不叫哥也就罢了,叫大青也行啊!”
周航笑:“名字就是让人叫的,丢什么人啊!?我叫周航,不知道的,都以为我是男孩子呢,我也没怕别人叫哇!”
大青挠着后脑勺:“我这名字,喊出来就丢人,回头率百分之二百五,一听王俊青仨字,谁都得回头看两眼,看看评剧《花为媒》里的帅哥,原型是啥样!”
于小晴终于忍不住,“噗哧”一声乐了出来。
周航用毛巾擦着头发,笑着说:“估计看你的人三天都吃不下饭去,还俊青呢,俊提不上,三青子劲儿倒真足。”
说完又仔细看了看大青:“别说嘿!刚才洗头没注意,王俊青今天还挺帅,刚吹的风吧!?”
大青嘿嘿一乐:“没错,刚从旧宫吹的,不错吧?”
“不错!板儿亮板儿亮的!怎么着,想今天去电影院,骗小姑娘啊?”
大青嘿嘿坏笑:“看缘份,尽力呗!”
周航撇撇嘴,指着他回头对于小晴说:“别看他这横眉立目的青皮样儿,还真有女人缘,就我知道的,打小学起,他搞过不下20个女朋友,就拿我亲眼所见的说啊,那年我还在丰台幼儿师范上学,他去找我,一下就看上陪我出来的徐雅筝了,徐雅筝,我们班班花,漂亮着呢,钢琴弹的特棒!再说咱这位俊美青年,找茬支开我,没用十分钟,拿下!人家徐雅筝有男朋友,长的高大帅气学习又好,他倒好,找茬打了人一顿!那位也怂点儿,别看又高又壮,挨了打还给他上烟,把女朋友拱手相让!我问过徐雅筝,这王俊青哪儿好啊?那傻丫头说,我就喜欢他那股爷们劲儿!可没过半年,这块料又把人徐雅筝给甩了,徐雅筝还舍不得他,寻死觅活的,最后吃了安眠药,多亏离南苑医院近,抢救过来了,为这事儿,我前前后后骂了他一年!”
大青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就是拿这表妹没辙,自小怕她,老挨她欺负,听她这样跟于小晴说自己,也不敢搭茬,开始听周航说他磕姑娘有一手时,还挺得意,可越往后听越尴尬,脸色儿一会儿红一会儿绿,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于小晴只是微笑听着,没啥反应,可旁边的于小伟和周天却乐的够呛!
周天搂着大青的肩膀逗他:“行啊哥!南郊第一花匠嘿!教教我教教我!我拜你为师!”
大青甩开他的胳膊:“去去去!哪儿都有你!”他敢忙转移话题:“你们姐弟俩这么挤兑我,还想不想看电影了?”
周天赶忙说:“看!哪能不看啊!是吧姐?”
周航笑着说:“对啊!咱王俊青这么上心,大热的天儿满世界儿淘换来的票,咱们怎能不捧场啊!”
大青得意洋洋:“就是!我容易么我!”
他大声嚷嚷:“都去啊!今天所有的人都得去啊!不去就是不给我面子!”
于小晴听他这么说,赶紧对周航说:“小航,你们去吧!我和我弟就不去了!我妈下班看不见我们,肯定着急,再说,这部电影是不是有点……”
周航搂住她的肩膀:“瞧你!怎么跟和个小学生似的!这电影晚上七点半才开始呢,待会我先跟你回家,找干妈请个假。放心~!电影既然都公映了,不会太过份的。”
大青附和:“没错!去年“红高梁”演之前,传的特邪乎,说什么黄色啊放毒啊!最后一看,不也就那样嘛!”
周天也跟着做工作:“小晴姐,没事的!你好不容易放个假,也该放松一下了,小伟整天跟家待着,也让他放放风吧!”
于小伟一直没敢说话,心里直打鼓,真怕姐姐不让他去:“姐,就去看看吧,有小航姐在,你还不放心嘛!”
于小晴犹豫了一下:“好吧!那咱们去看,可看完就得回家!”
于小伟喜出望外:“行!听你的!”
大青看看表:“现在刚5点多,还早着呢,小航你就跟小晴回趟家,跟小伟他妈说一声,我得找坛子他们去,那帮孙子还等我信儿呢,周天他们哥俩儿跟我玩一趟,咱们晚上7点在红星电影院门口碰头。”
周航点点头:“行!没问题!不过事先说好喽,不许打架生事儿!特别是你俩,王俊青,周天!”
这俩人满口答应。
于小晴看了眼兴冲冲的弟弟,没再说话,可心里,隐隐生起一种不安的感觉。
04
傍晚六点半,大青带着于小伟和周天,招齐了他那帮兄弟,骑着车,一路横行无忌招摇过市,前呼后拥地杀往红星电影院。
此时已是夏末天气,白天虽然暴晒炎热,可是到了傍晚,就变得凉快宜人了。晚霞绽金,大片大片的火烧云红遍西天,红星电影院和它周边的树木建筑都被染成金红色,异常醒目高大。因为电影院位于东高地菜市场东侧,又值下班高峰,影院门前的马路两边人流熙攘,杂乱无章。小小的售票窗口前挤满了人,票贩子穿梭其间,《寡妇村》的海报前,一群人在观看议论,果然,在海报的下方,醒目地印着一排字:本片少儿不宜!
大青招呼着哥儿几个,费了半天劲才存好车,又一齐来到电影院对面,找了个僻静地儿,抽着烟寻视观望。
玲子早到了,在电影院门前,正和一帮朋友聊天,眉飞色舞,声音尖亮,不时引起一阵哄笑。她看到大青这伙后,开着玩笑离开那帮人,走了过来。
大青笑嘻嘻地对玲子说:“玲姐,来的够早的啊!我们还说去接你去呢。”
玲子掏出盒“绿摩尔”,抻出一根点上:“不用!你们刚走不会儿,小平安就找我来了,我坐他的摩托来的。”
大青身边的老派惊奇的问:“小平安??丫还活着呐!好长时间没见丫了!丫哪儿来的钱啊,还他妈换摩托了!?”
玲子潇洒地吐了个烟圈:“谁知道!反正骑着呢,宝贝儿似的,没事儿就拿个棉丝擦个没完!”
大青左右寻找:“丫在哪儿呢?找着丫的,看完电影绑丫一顿!”
旁边的老派,脑袋,坛子异口同声狠狠的说:“对没错,吃劈了丫挺的!”
于小伟和周天大笑。
玲子向周围扫了一眼,对大青他们正色警告:“我告诉你们,今天来这儿玩的主儿,没一个善茬!听姐的,见事能忍就忍,多大的仇恨,找别的地儿解去!”
大青满不在乎:“没事儿姐,都是南郊这块儿的,多少都有点交情,你看看,不就这几拨吗!”
玲子看了看他,又瞟了眼于小伟和周天:“好自为之吧!照顾着点这哥俩,别让他们家里人担心。”
坛子开玩笑:“行了玲姐,我们都知道,别弄的跟分别嘱托似的,再这样,赶明我们哥几个就叫您江姐了!”
玲子踹了他一脚:“皮痒痒了不是!?再跟你姐没大没小的,把你这老坛子砸喽信吗?”
坛子点头哈腰:“信!我信!玲姐想办谁,他再牛也没用,是吧姐。”
玲子得意的一笑:“就是!我出来玩儿时,你们这拨小崽儿还上小学呢。”
几个人聊得正欢的当口,一辆军用吉普按着喇叭,从东口开来,停到影院大门口的左侧,站在那里的人闪到了一边,车门打开,下来五个小伙子,目光冷傲,旁若无人。
玲子看了他们一眼,自言自语:“还挺牛!好像是部队大院的,大青,认识吗?”
大青点点头:“认识,六营门大院的,打头开车那瘦高个儿,叫孙晋,他爸是团级,他在我们那块儿玩的挺猖的,人听说挺仗义,但没跟他过过事儿,去年秋天西洼地小超子,就是他拿刀捅伤的!”
玲子点点头:“是他啊!?这事儿我倒听说了,原来是他干的,人看着白净斯文的,手还挺黑!”
“嗯!这哥们儿在他们大院儿里挺有威望的,可他是大院儿的,跟咱不一路。”
玲子又望了孙晋一眼:“是吗?改天对机会,会会这哥们儿!好了,不跟你们侃了,和义的顾军儿在那呢,我得过去跟他们打个招呼,票你先拿着,开演时我来找你们。”
玲子走开了,周天问于小伟:“我姐跟你姐怎么还没来,都七点了!”
于小伟也纳闷,向西边东高地菜市场方向望了望:“是啊!去哪儿了?别晚了!”
大青也望了一眼:“别急,还有半个小时呢,走,跟我们转转,有几拨哥们我也得打个招呼。”
大青带着哥儿几个,把认识的顽主都走了个面儿,这部电影的号召力真的很大,南郊这片儿有头脸的顽主都来了:航天部的志飞,东高地的大华子,红星楼的卫东和卫民兄弟,西洼地的俊宽,和义的顾军儿,久敬庄的发子,南苑的“老耙拉”“大裤衩儿”,德茂庄的姚黑子和“屁眼儿”,瀛海的“小河间”,金星的海东,旧宫的大秋、学义、三狗,鹿圈的二老坏,小平安,连最东边亦庄各片儿的顽主也聚集于此:双桥的温四儿,老蔫,碱庄的“大缺德”,大羊坊的志勇,小羊坊的卫强,董场的二拍子,富源庄的德亮,大粮台的海涛,娘娘庙的四虎,天恩庄的元元。各个都呼朋引伴,招男挎女,都想在这个场合拔份儿亮腕儿。
大青子一会儿和这个聊会天,一会又和那个抽根儿烟,熟识的开个玩笑,关系一般的就点头示意
于小伟很是羡慕,低声跟周天说:“青哥真牛,认识这么多人,什么时候咱也混成这样。”
坛子在一旁听到后,不屑的一笑:“兄弟,还是学点儿好吧!有些事你别光看表面,你们得看明白了,现在这时代已经不同以前了,过去的顽主整天就是茬架拼地盘,比谁手黑道儿深,要不你铲了我,要不我平了你,没啥居心,最大的理想也不过就是混个称霸一方的老炮,人见人怕算了!可现在,你看看,都开始奔钱去了,只要在一地儿混牛了,就想办法去赚钱了,包几个服装摊啦,弄几辆小公共啦,开一家游戏厅啦,只为一个字……钱!上个月庑殿的二油条就差点儿和旧宫的学义茬起架来,为什么?说到底,还不是为了四分场商店门口那个羊肉串儿摊!后来是玲姐出面,才没打起来。我说这么多,无非是想告诉你们,出来混再也没以前容易了,一为了钱,什么义气啊交情啊,都他妈扯蛋!越来越没劲了!没劲喽……!”
于小伟和周天听完他这一番话,都沉默了,面前这个一脸横肉,霸气凌人,平时嘻笑怒骂的汉子,思维竟然如此冷静透澈,不禁让人肃然起敬。
于小伟盯着周围那些成帮结伙寒喧交结的顽主们,陷入沉思,周天却从身边轻轻地说:“变!还是要变回来的!”语气幽远沉冷。
坛子看了周天一眼,不再说话。
十多年后,当于小伟再见到坛子时,他已经是一个资产千万的建筑公司老总了,在他位于亦庄经济开发区“博大大厦”10层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于小伟把话题转到周天所说的那句话上,坛子沉默片刻,搂着于小伟的肩膀,把他带到落地窗前,向北望去,整个亦庄尽收眼底
坛子边指边说:“还能认出亦庄吗?你看,那一片楼群就是以前的大粮台,那一片是娘娘庙,再往东点儿,那片楼盘是“林肯公园”,以前是是亦庄农机站和亦庄合作社,唉!都变了,也包括我们!所以我们要平和面对这个社会和时代的变革,不要试图去把它变回去,要去顺应它!或者加速它!红星电影院早已不在了,它被这个时代改变了,淘汰了!”
05
大青在影院对面的露天台球摊前找到小平安时,小平安正在瞄着“黑8”准备收盘。
看到大青过来,他嚷嚷:“大青,你丫怎么刚过来,都个个打招呼,最后才找我,瞧不起人是不是,等我收了这盘,就他妈收拾你!”
大青拿起小平安放在椅子上的“kent”,点了一根儿骂:“吹牛呢你,就你这样的,让你仨!半年不见,摸不着你的影儿,你丫哪儿发财去了,还买了辆“嘉陵”,怎么着,请客吧!哥几个说了,要绑你丫一顿,最次全聚德!”
小平安用力一击,黑8应声入袋:“全聚德?没问题!咱哥们谁跟谁啊!你定时间,怎么样?我可不像你似的,几张电影票都藏着掖着的!”
大青噗哧一乐:“又是玲姐告你的吧!?女人就是女人,嘴太长!说吧,要几张,我宁可不看了,也让你看上!”
小平安收了球杆,向大青挑起大拇指:“仗义!就冲你这话,贵宾楼我都请了,待会电影散场别走,叫上玲姐,我请客,三营门华苑饭店,怎么样!?”
大青撇嘴:“歇菜吧你!等电影散场了,华苑饭店早他妈关门了!咱还是全聚德吧!”
小平安刚要说话,老派急匆匆的跑来,神色慌张:“大青,快去看看,你弟周天和小红门的金刚干起来了!”
大青一愣:“金刚!?丫上个月不是进局子了吗?什么时候出来的?为什么干起来了?”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好像是你妹周航和小伟他姐来找咱们,金刚看她们漂亮想磕她们,你妹骂了他,正好周天赶过来,就要动菜刀!”
大青问:“在哪儿茬起来的?”
“电影院剪票口!”
大青往那方向眺望了一眼,低声说:“走!去看看,抄家伙!”
小平安跟大青交情过命,立刻抄起桌下一根方木,目中凶光一闪:“走!我也去!”
他们跟着老派,来到出事的电影院大门,左推右轰的挤进人群,看到于小晴正趴在周航怀里低声哭泣,于小伟手持一把弹簧刀愣在原地,周天拎着他那把永不离身的菜刀,而金刚正用一把一尺来长钢笔粗细的管叉顶着他的喉咙。
06
金刚是去年才煽起来的顽主,家住小红门,因为在旧宫“神牛三轮车厂”当临时工,所以经常出没于南郊一带,心狠手黑,独来独往,去年春天用三愣刮刀捅了南苑的老炮来福子,而一夜成名!虽然已经2###0出头,可就喜欢看当时风糜一时动画片“变形金刚”,手里没事儿就拿个“孩之宝”的“变形金刚”玩具变来变去,所以圈儿里人都叫他金刚。
大青虽然脾气火爆,但经历多,遇事沉稳,他脑子里把事态飞快地衡量了一下,知道不能把于小伟和周天扯进是非当中,何况周航和于小晴又在场,事已至此,只能冷静。
他忍住火气走到金刚面前:“金刚,我是南小街大青,今天这场合动叉子,不太合适吧?”
金刚一脸狂傲的看了大青一眼:“没什么合适不合适!场合?!操!我从来不分场合,谁他妈惹着我,中南海门口我也捅了丫挺的!”
大青火往上拱:“你也太牛点儿了吧!?这样吧,今天这架茬儿我接了你的,别为这事儿大家都看不好电影,改天你找地儿,单挑群架听你的,怎么样?”
金刚“哧”的一声轻笑:“今天说什么也没用,没你事儿,我就找他们俩!”
大青回头看了眼于小伟两人:“他们俩是我兄弟,你冲我来吧!”
周天冲大青嚷嚷:“哥,跟丫废什么话,牛让丫插!”
金刚眼中凶光一闪:“小逼还挺横,你以为我不敢吗!”说着管叉用力一顶。
这时,玲子匆匆挤进人群,走到他们中间,稳了稳气息,语气沉冷的对金刚说:“金刚,南郊搁不下你了是吧?当着这么多圈里人,玩起叉子来了!这小哥俩不是道上混的,你这么较劲有点没意思了!这样,给我一面儿,收起叉子,各走各路,踏踏实实看电影去,周围这么多人,把警察招来,谁都没好!怎么样?”
金刚阴郁的目光冷冷地盯着玲子,不发一言,玲子也坦然倔傲地和他对视着!
而此时,大秋,学义,二老坏,小平安,坛子几个和玲子交情深厚的顽主,已经慢慢围拢过来,手中凶器微露,狠狠逼视着金刚。
空气凝固了,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也使刀光变得阴晦。
停顿片刻,金刚敛去目中凶光,收回管叉,阴冷地笑了一下:“得!玲姐,今天冲您面子,我不搭理他们了,电影快开始了,你们看,我撤!后会有期!”
说完,他凶狠地瞟了一眼于小伟和周天,把管叉别回后腰,转身就走。
紧张的空气缓和下来,大家刚要松口气,可是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瞬间发生了!
只听到周天低声狠狠骂了句:“操你妈!”,随之身影一闪,他竟然挥起手中菜刀,豹子一样扑上去,砍向金刚后背!
金刚虽然背向周天,但他像是早有预感,听到身后风声突变,身形猛地向前一低,周天的菜刀贴着他的后脑,砍了过去!见一刀砍空,周天快速转身,刀锋斜削,但已经迟了,金刚用比他更快的速度发起反击,在人群惊呼之下,如电光火石,那把锋利的管叉已经插进周天腰侧,周天低哼一声,菜刀脱手,之后慢慢委然倒地。
周航凄厉叫喊:“天儿!”之后和于小晴姐弟一起猛扑过去,围蹲在周天身旁。周天表情直愣,痛苦地看着插在身上的管叉,只见暗红色的鲜血已经顺着管叉尾端的放血口汩汩渗出。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杀人了!”,周围人群顿时乱作一团,四散奔走。整个红星电影院门前如遇天灾,纷乱异常!
金刚刺中周天后,飞快地撞开还在惊愕之中的人群,向西边东高地菜市场逃去,大青看到周天倒地,也愣住了,瞬间回过神儿后,他猛地拣起于小伟扔在地上的弹簧刀,向西发疯似的追了下去。
这边玲子冲跪在周天身边哭喊的周航和于小晴姐弟叫道:“快,先别哭了,赶紧送医院!”
惊慌失措的于小伟回过神儿来,用力去抬周天的身子,坛子,小平安几个人纷纷伸手帮忙,六营门大院的孙晋上前喊:“慢点儿!别碰管叉,先堵住血口!快!把他抬到我的吉普上!”
几个人前呼后拥,连推带骂的轰开看热闹的人群,把周天抬上吉普,孙晋窜到驾驶室,打着引擎,狂按着喇叭,穿过喧闹的菜市场,赶往离此不远的航天部“711”医院,于小伟紧紧地抱着周天,身上满是鲜血,周航和于小晴痛哭失声,而周天一声不吭地咬着牙,双眼紧闭着,额头上不停沁出一颗颗豆大的汗珠。
医院急诊大门前,几个人跳下车,孙晋跑进去叫来护士,大家簇拥着把周天推进急救室,浑身是血的于小伟已经彻底崩溃了,低声哭了出来,推车上的周天面色苍白,突然缓缓睁开眼睛,对于小伟咧嘴笑了一下,声音微弱:“哥们儿,放心,我死不了!放放血,败火!”说完又看了眼哭成泪人的周航,想要说些什么,突然疼的一咧嘴,没说出来。
急救医生来了,看了看周天的伤势,摇头嘀咕了一句:“现在的年轻人!怎么得了啊!”,随即布置了急救方案,又把于小伟几个人推出急救室。
玲子带着那帮兄弟赶了进来,问了情况,安慰周航:“妹妹,别着急!伤的应该不深!没事儿!钱我这儿有!你先别哭了,赶紧让小平安拿摩托带着你,回家把你爸妈叫来。这儿有我们呢!”
周航点点头,看了眼急救室的大门,跟着小平安匆匆出去了。
这时大青也大汗淋漓的跑进来,手里还握着于小伟的弹簧刀,他气急败坏地嚷嚷:“操他妈!让丫跑了!妈的我不弄死他,我不是人养的!”
玲子皱着眉说:“嚷嚷什么!安静点儿!先顾人,找他的事以后再说!坐下!”
大青喘着粗气,一屁股坐在长椅上。
07
于小伟搂着姐姐,失神地呆坐在另一把长椅上,目光呆滞,他低头盯着胸前大片褐红色的血迹,刚才发生在电影院门口那一幕混乱但是清晰:
大青看到小平安在不远处的台球摊儿打球,回头跟于小伟和周天说:“你们在这儿等她们,我过去找找小平安这孙子,一会儿就回来,妈的发了财还躲着哥儿几个!”说完走了过去。
于小伟看了眼电子表:“都七点一刻了,姐她们怎么还没来啊!?是不是也在找咱们呢?”
周天四下望了望:“估计小晴姐不愿意来,算了,别找她们了,看,都开始剪票入场了!”
坛子对老派说:“剪票了,你和这哥俩先等会儿,我和脑袋找玲姐跟大青去,带着票还他妈满世界瞎晃!”
周天掏了掏兜:“那就分头行动,我去买几根冰棍儿,待会儿看电影时吃!”
脑袋坏笑:“对!没错!免得待会儿看到床戏时上火!”
几个人笑着四散走开。
08
周航和于小晴从家出来,还不到7点,她们拉着手,边走边聊,又在东高地服装街逛了会儿。
头出来前,姐俩在于小伟家特地打扮了一番,文静漂亮的于小晴穿着件白底紫花的垫肩连衣裙,系着发带的披肩“卞卡头”乌黑亮泽,显得特别高雅端丽;而周航穿着和她正好相反,上身穿了件鹅黄色的短袖蝙蝠衬衫,下身穿了条白色七分萝卜裤,配着她新烫的爆炸头,给人印象时髦大方。姐俩走在街上异常醒目亮丽。
她们还没走到红星电影院,就已经看到前来观看《寡妇村》的拥挤人群,走进一些,几个痞子开始对着她们吹口哨。
于小晴犹豫了:“小航,怎么这么多人,小伟他们在哪儿呢?要不,咱们别看了。”
周航四下寻找,满不在乎地说:“都到这儿了,干嘛不看!?刚7点多点,咱们再找找,这王俊青,带他们俩去哪儿了?瞧着吧,待会儿见到,我不骂死他才怪!走!到剪票口找找。”
于小晴没了主意,只好任她拽着,穿过人群,向影院大门挤去。
金刚大刺刺的坐在影院门前的铁栏杆上,低着头认真地玩着一把塑料玩具手枪,偶尔翻起眼皮,傲慢放肆地扫视一下周围的人群。
南郊一片儿的顽主和混子们都知道他手黑心硬不好交,都不去理他,有的怂主也想凑过去跟他套套磁,可一看他那幅阴鸷狂横的桀傲相,就打心里发怵,不敢上前。
左扳右拧,他手里那把玩具手枪转眼间已经变成了“霸天虎”首领“威震天”的模样,他有点厌烦了,收起玩具,从兜里掏出盒“金健”香烟,点着了一根,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被西天深红的火烧云映成淡粉色。
烟雾缭绕中,他看到了漂亮的于小晴,当下就被于小晴高贵优雅的气质吸引住了!
他色迷迷的盯着于小晴,邪恶的眼睛里闪烁着幽蓝的光。
吐掉叼着的半截烟,他从栏杆上慢悠悠地跳下,晃着肩膀,慢慢走向他刚刚发现的猎物——于小晴。
于小晴在剪票口前也没有找到弟弟,有点着急了,她垫起脚尖四下眺望,这时金刚凑了过来:“妹妹,找谁呢?急成这样?要不…我帮你找找??”
于小晴看他不怀好意,假装没听见,扭过头拉着周航准备离开。
金刚上前一步拦住去路:“哪儿去呀妹妹?别走啊,我请你们看电影怎么样?”
周航打小就泼辣:“你谁啊你!?边儿待着去!”
于小晴拉了拉周航,低声说:“走,别理他。”
周刚嘻皮笑脸的说:“走哪儿去嘿!认识认识吧!”
周航回头瞪了他一眼:“瞧你那德行!趁早给我滚一边儿去!流氓!”
金刚脸色一沉,随即坏笑道:“对!我是流氓!你下边一流,我就忙了!”
周航没听懂他话里的意思,知道不是好话:“滚!再不滚我就喊人了!”
金刚看看左右,眼一瞪,狠狠的说:“喊!大声喊!妈的给脸不要脸!”
周围有不少人,可没一个敢上前说话,都假装没看见,有的还躲到一旁看起热闹。
周航推了于小晴一下:“走!懒得跟这种畜生废话!”
金刚更加肆无忌惮,上前一把搂住于小晴肩膀:“装什么装,一看你们就知道是一‘喇’!走吧!看电影去!”
于小晴惊慌失措,用力甩掉金刚的胳膊,声音发颤:“放开我!”
周航也急了,上去拉扯,大声喊:“放开她!你个臭流氓了!”
于小伟和老派瞟见影院门口闹起乱子来,刚要说去看看热闹,就听到周航的叫喊,于小伟一愣,飞快地跑了过去。
看到姐姐正和一个矮壮青年揪扯着,他大叫:“放开我姐!”,上前猛拽金刚。
金刚的脖子已经被周航挠出几条血痕,正怒火中烧,看于小伟上前阻止,他回手就推了于小伟一把。
于小伟一下就被推倒在地,金刚指着他骂:“小逼!你想找死是不是?”
于小伟站起身:“她是我姐!你干嘛欺负我姐!”
金刚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欺负了,怎么了!?”
周航搂过已经吓哭的于小晴,喊:“小伟,快去找警察!说这有人耍流氓!”
金刚冷笑:“我怕你这个,去,叫去!告诉你们,警察都是我孙子!”
于小伟双眼血红,大口喘着粗气,一股冲动直冲头顶,他从腰里掏出弹簧刀,“刷”的弹出刀刃,直指着金刚:“你敢欺负我姐,我捅了你!”
金刚先是一愣,马上看出于小伟还是个生手,哧的一笑:“吹牛呢你!捅,过来捅吧!”
于小伟心脏跳得特别厉害,腿有些软,拿刀的手禁不住打颤,看着凶恶如狼的金刚,他胆怯了,愣在当地,没有胆子上前。
金刚目光阴冷,死盯着于小伟,一步一步的向他走近,到了他跟前,突然用力扬起右手,“啪!”地打了于小伟一个耳光,力道足,声音响!所有人都惊呆了,于小伟被打了一个转,左脸登时红肿起来!
金刚恶狠狠地骂:“敢跟我面前玩刀子,你还嫩点儿。”
老派早就过来了,看到金刚打心里就发毛,直到看到于小伟挨了打,才硬着头皮出面劝阻,他点头哈腰满脸堆笑的凑到金刚面前:“大哥,误会了,都是自己人,我是旧宫老派,给兄弟个面儿,别跟这小哥们儿计较了。”
金刚都没正眼瞧他:“什么自己人不自己人的,有你事儿没有?”
老派很尴尬,有点为难:“都是道上混的,手下留情吧!成寿寺的六五子您认识嘛?我们哥俩没的说,还有龙爪树的……”
金刚懒的听他说了:“甭跟我提这个提那个,提谁都没用!”随后瞪着眼,像哄苍蝇似的对老派说:“我就问,有你事儿没有!没你事儿,给我滚蛋!”
老派哭丧着脸还想说什么,金刚瞪眼指着他的鼻子厉声骂道:“听见没有?没你事儿!滚蛋!”
老派僵在当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还是丧着脸悻悻走开,去找大青报信。
周天抱着盒“万年青”牌奶油雪糕,嘴里叼着根小豆冰棍,兴冲冲的回来,看到影院门口围了一群人,知道出事了,他挤进去一看,大吃一惊!
他当即把冰棍往地上一扔,从军挎里掏出菜刀,冲了过去,他怒冲冲的问于小伟:“怎么回事儿,姐哭什么?”
周航指着金刚抢先回答:“他耍流氓,欺负我们,还打了小伟!”
周天大怒,二话没说,挥起菜刀就奔金刚身上砍去,金刚也没想到这个愣头青说砍就砍,吃惊之下,菜刀已经挂着风声砍了过来。
金刚是个久经阵仗的人物,马上做出反应,侧身灵活的闪过,周天也因为用力过猛,失去了重心,身子向前冲去,围观的人群纷纷惊惶躲闪。
等周天回身想再向金刚扑去的时候,金刚已经欺身而上,一把锋利的管叉抵住他的喉咙!
金刚厉声低喝:“别动!动就插死你!”
周天最受不了这种威胁:“操你妈!你插!”
金刚狞笑:“告诉你,南郊这片儿没人敢跟我这儿递葛,我今天废了你小丫信吗?”
周天杀气满眼,胸膛起伏:“不信!牛今天你就弄死我,只要留口气,你也活不成!”
两人对峙着,此时西天的霞光已经暗去,半天的火烧云也不再有刚才那种耀目的灿红,已变成炭色的灰块,镶着深红的光边,笼罩在头顶,令人压抑。
于小伟看着面前的场面,心脏“咚、咚”狂跳,全身不由自主的战栗着,像一个初临战场的士兵,胆怯了畏缩了,他应该像周天那样勇往直前,可他不敢,天生的怯弱占据了他整个身体,只是僵立在当地。
老派叫来大青……
玲子出面调解……
金刚刺倒周天……
一切来的是那么迅速,于小伟无暇应对,从周天倒地那一刻,到此时呆坐在长椅上,他脑袋里始终是空白一片,整个事件像一个快进的电影镜头,飞速而过,最后定格在身上那片褐红色的血迹上。
09
玲子交完手术押金,匆匆回来。她看到孙晋独自一人站在走廊一侧的的窗户前,便走了过去:“兄弟,你叫孙晋吧?我是集贤玲子,今天太谢谢你了,要不是你开车把我那兄弟送医院来,他没准儿就没命了。”
孙晋客气道:“这不叫事儿玲姐,都是东高地这片儿的,应该的!”
玲子爽快的说:“好,兄弟,从今天起姐姐就交你这朋友了,以后南郊这片儿有什么事儿,你一句话!”
孙晋微微一笑:“没问题玲姐!”
这是个俊朗帅气的小伙子,皮肤白净,高挑个,宽肩细腰,洁白的t恤衫被他匀称发达的肌肉撑得紧紧的,头发浓密,双眼黑亮深遂,鼻梁高挺,薄薄的嘴唇与微翘的嘴角显出这个人的决断与冷静。整个人帅气而不腻俗,文净而不盈弱,浑身散发着高贵,浪漫,天真,残忍的混合气质。玲子知道,具有这种气质的男人,如遇乱世,会成为一名指挥千军万马的领袖,或是啸聚山林雄侍一方的枭雄!
大青也从老坛那里听说孙晋帮了忙,晃了过来,伸出右手:“哥们儿,多谢了啊!什么话也别说了,你这朋友哥哥我交定了!”
孙晋帅气的一笑,没有说话,伸出手和大青两手相握,两个汉子从这看似平淡的握手开始,相交至今,无论是刀光血影的性命相搏,还是以后尔虞我诈的生意战场,友情一直没有改变,愈久弥深。
医生从急救室出来了,几个人一齐围了上去,大青抢着问:“大夫,我弟他怎么样?”
医生看了他一眼:“又是大街上互相叫板给捅的吧?唉!像你弟这情况的,我隔几天就得接一个俩的,哪儿来的那么大火气?我们医生用刀子为人民服务,你们小年轻儿的也打算用刀子去实现‘四化’啊?”
大青挠着后脑勺不知如何作答,医生把口罩摘下:“放心吧!人没事儿,虎背熊腰的,没伤着内脏,不过也够悬的,要是把肠子捅破了怎么办?!”
大青连连道谢,突然想起什么:“大夫,捅我弟弟的那把管叉呢?就是那凶器。”
医生撇了他一眼:“怎么着?还想拿回去继续伤人啊?告诉你,没戏!没收销毁!”
大青急了:“别介啊大夫!您别销毁啊!我还有用呢!”
玲子看他越说越黑,赶紧接茬儿:“大夫,甭听他胡说八道,我们要那管叉,是为了报案用,凶手捅完人就跑了,那可是行凶工具啊,我们还指着它找到凶手呢!”
医生点点头:“好吧,我待会儿进去处理一下,你们等一下去我办公室拿,顺便写个证明,那可是管制刀具啊!”
10
大青手里拿着那把管叉,仔细掂看着。
这是把做工精细的管叉,尖头锋利,管身细而光滑,与平常花十几分钟就能打磨出来的简易管叉比较,这把插子做得很细,黑布缠绕的把柄上端,特意横着焊了一根两寸来长的钢条,当做刀托用。和对三棱刮刀的看法相同,大青也一直瞧不上管叉这种凶器,它其实就是放大版的医用注射针头,制作简单,但凶狠歹毒!大青用三个字总结:太绝户!被它刺中,如果抢救不及时,就有生命危险!闹出人命,是顽主们最忌讳的事情,仇再大,手下也有分寸,适可而止,刀子玩的好的主,出刀都有准头,刺倒你但不致命,有的甚至还会马上送你去医院,说到底,就是避免摊上人命官司。
这把管叉的主人金刚玩的就挺漂亮,首先,不捅危险部位,二来下刀利索但伤口浅。
玲子找来张报纸,递给大青:“包上,来来去去的,这么多人,太乍眼!”
大青接过报纸包上管叉,恨恨的说:“我一定找着金刚这孙子,废了丫挺的!!”
玲子目光深遂:“金刚是个自负的主,要面儿不要命,肯定不会躲起来,好找。”
周天被推出急救室,面色蜡黄,意识还算清醒。
几个人都围了上去,大青问:“天儿,没事儿吧?”
周天声音微弱的开玩笑:“没事儿哥,不就捅个空窿嘛!那孙子有两下子,直奔我盲肠就来了,还他妈挺准。”
他歪头看到于小伟姐弟俩:“姐,吓着你了吧?别哭了,我没事儿!你赶紧给小伟去换件背心吧,都血洗“少年队”了!”
于小晴抹着泪点点头。于小伟不知该说什么,他还在为自己在影院门口的软弱行为自责羞愧着,周天却没往心里去:“小伟,对不住啊!《寡妇村》没看成,我未来的媳妇还他妈差点儿成了寡妇,等我好了我再请你看!”
于小伟点了点头,想哭,忍住了。
玲子对周天说:“兄弟,刚做完手术,少说点话,伤气!”周天点点头,闭上眼睛。
周航带着父亲匆匆赶来。
儿子被捅伤,这位憨厚的父亲着急万分,办理完了周天的住院手续,他一脸忧色的坐在长椅上和玲子聊天,大青犹豫半天,才蔫头搭脑的走过来:“二姨夫,我对不住您,没照应好天儿,让他受这么大罪!您…不行您打我一顿吧!”
周天父亲叹口气:“唉!事儿都出了,埋怨谁都没用!人没事儿就谢天谢地了!小航把经过都跟我说了,该着出事儿啊!周天是什么孩子,我当爹的自己清楚,这么大,你说,捅了多少娄子!上小学就敢拿墨水瓶砸老师,打都打皮了!你二姨死的早,我当爹当妈的拉扯这俩孩子,小航还算听话,可周天这小兔崽子,打不听骂不听,唉!挨一刀也好,没准能给捅明白喽!”
周航在一旁听的直起急,对父亲说:“爸,您这些话跟谁说都行,可跟王俊青说,就等于对牛弹琴!他打小什么样您还不清楚?浑横不讲理三青子一个!多少次了,在学校打架捣乱让请家长,都不敢跟我大姨他们说,每次都不是死皮赖脸的问老师:我爸妈在外地回不来,我二姨夫行吗?”
周天父亲想想也是,这哥俩打小都不是省油的灯,捣乱惹事儿谁也别饶谁,赛着来。
大青挠着后脑勺一脸尴尬,周航瞪了他一眼,回头又对父亲说:“爸,您赶紧把钱给那个姐姐,咱不在,抢救的押金都是人家垫上的!”
周天父亲连连称是,和周航大青一起,把钱还给玲子,玲子推让一番才收下,又安慰说:“叔,周天今儿个出这么大的事儿,都怪我们没照顾好他,幸好人没事,就缝了几针,您也别太着急了!”
说完指着孙晋说:“今天还亏得有这哥们儿,他叫孙晋,六营门的,要不是他开车及时把周天送医院来,结果还真不好说!”
周天父亲连忙道谢,孙晋也安慰了老人几句。
11
等大家一起把周天住院的事情安排妥了,已经快半夜12点了,所有人都疲惫不堪,此时正值午夜,星光满天,微风习习,让人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几个人在“711”医院大门前准备道别离去。
玲子搂着于小晴的肩膀说:“妹妹,赶紧带小伟回家吧!瞒着点儿你爸妈,别吓着他们,小伟穿的那件背心干脆就扔了吧,也没法儿要了。”
又转头又对小伟说:“兄弟,事儿都过去了,别瞎想了,听姐话,谁碰上这事儿都得懵,过去了就过去了,现在跟你姐回家,好好洗洗,早点睡!呆几天就没事了。”
于小伟沉默着点点头,和姐姐一起与众人道别后回家了。
玲子又喊大青:“大青,你怎么着?!回不回家?”
和孙晋闲聊的大青叼着烟走过来:“我不回家,今晚我得陪床,我跟孙晋说好了,待会儿我上病房把周航替下来,孙晋开车把她送回去,明天让她再过来!”
玲子点点头:“行,我待会坐小平安的摩托回去,至于老派,坛子他们,自己想辙!”
坛子听见了后起哄:“玲姐,我也跟你走,今晚就睡你那了!怎么样?”
玲子笑骂:“给我滚蛋!想得美你,不怕给阉了你就去!”
坛子呵呵坏笑:“不让我去可别后悔,我可是黄花大小伙子,一般人我还宁死不从呢!行规!卖身不卖艺!”
玲子哈哈大笑:“饶了我吧您!就您这模样,倒贴我都不要,你丫还是把清白身子留给你未来的媳妇儿吧!”说着拉过大青:“不跟你们丫臭贫了,我跟大青还有话说。”
那帮一齐起哄。
大青笑骂:“瞎逼哄什么!惹急了我,让你们丫今天直接进“711”骨科!”
又是一片起哄声。
玲子笑着点了根“摩尔”,吸了口,对大青说:“我想了想,这样,等周天出院了,找个机会,我牵个头,咱们坐一块儿吃顿饭,首先得谢谢孙晋,今晚没少帮忙。还有就是这档子事儿,我知道你的脾气,肯定咽不下这口气,不把那管叉捅回金刚肚子里,你肯定不甘心!所以你们坐下商量商量怎么办,你知道,南郊这片儿的兄弟朋友有什么梁子过节都先经我,我能调解就调解,要是两边儿还是不服我也没辙,你们这事儿也一样,咱姐俩再不错,我也得把立场摆正了,哪边儿也不能偏向,具体怎么办,还得你们说了算!现在不像过去了,以前老雷子扛南郊这片儿时,特简单,他捅了你,你不服,我出面说和你们都不听,那好,您自己找地儿,在不出人命的情况下,接茬儿打呗!直到一边儿服了算!现在呢,操!要钱!一张嘴就好几千,我他妈都快成法院的了我!”
大青沉默片刻,回头望了望灯光微亮的住院楼,又掏出根烟续上:“没辙!世道变了,看这趋势,耍青皮玩刀子的时代就要过去了,咱们都得看远点,留条后路了得。”
玲子点点头:“你说的对!是该静下心考虑考虑将来的事儿了。”
说完她抬起头,双眼直视着大青,问:“想好没有?金刚这档子事儿你打算怎么解决?”
大青深深吸了口烟,猛然爆发的烟光红亮异常,烟光照射下,他的脸色沉稳凝重,目光决绝。那团红亮光芒瞬间暗去后,他语气幽幽,慢慢吐出四个冰冷的字:“血债血还!”
12
于小伟又一次从恶梦中惊醒,一身冷汗。
梦里,沙尘满天,辨不清方向,他呼吸困难,叫喊不出,只能看到荧蓝色的太阳在头顶上时隐时现,周天突然出现,大笑着招呼他,他迎了上去,周天又转身消失在迷茫一片的沙尘里,而脚下,那把管叉横在地上,褐红色的鲜血从它的刀尾汩汩流出,积为一滩,渗入土地。
于小伟彻底清醒过来,起身喝了杯水,又躺下望着天花板愣愣的发呆,这个恶梦在这十多天里一直纠缠着他,让他疲惫不堪。
看看挂钟,已经上午八点了,窗外楼下的东高地早市又是喧闹异常,车铃声,叫卖声,聊天声,混杂着传了进来。
他穿好衣服,洗漱完毕,姐姐于小晴提着刚买的油条开门进屋。于小晴把油条放在桌上,又从厨房端出一碗米粥,招呼弟弟:“小伟,归置完了就吃饭吧,粥是妈早晨熬的,还温着呢。”
于小伟睡眼惺松的走到桌前,拿起油条吃了一口:“姐,今天周天出院,你是不是找小航姐一起去啊?”
于小晴洗着手:“对,周航说大青好像找了孙晋,用他的吉普去接周天出院。”
于小伟喝了口粥:“那我先去,帮周天收拾收拾,从咱家溜达到“711”医院也就五分钟。”
“行,随你吧!别耽误了就行。”
13
于小伟还没走进病房,就听见周天在里边嚷嚷:“老宋,没你这样干的嘿!下不过我就耍赖!白比我大两轮了你,还带悔棋的!”
于小伟进去一看,周天正光着膀子,跟病友下象棋。
见于小伟进来,周天大喜,喊:“同志,我终于把你们给盼来了!这回我们农奴可翻身喽!”
于小伟一笑:“不光你翻身,全医院的医生护士都翻身了!听说你今天要出院,都准备好宴席聚一块儿开庆祝大会呢!不光他们,就连太平间里睡觉的那些尸首,表情都是笑咪咪的!”
病友老宋哈哈大笑,周天回头瞪他:“臭棋蒌子你还笑!待会让再我好好赢赢你!”
老宋收好象棋:“饶了我吧您!我的饭票都输给你了!不敢跟你玩儿喽!”
周天洋洋得意:“哎!这才对嘛老同志!人贵有自知之明!别忘了啊,你切下的那块儿盲肠也输给我了,待会我带走,回家做卤煮去!”
正说笑着,一个小护士端着药盘走了进来,面容清丽秀美,身材匀称。她瞟了眼于小伟,然后对周天喊:“周天!吃药!”
周天满脸厌烦:“不吃!都好了,还吃它干嘛!”
那小护士绷起脸:“让你吃你就吃,废什么话!赶紧的!”
周天很不情愿,逗道:“得!得!得!我吃行了吧!不过你得喂我!”
那小护士撇撇嘴:“美的你!还让我喂!爱吃不吃,不吃拉倒!”说完把药放在桌上。
老宋在旁边捂嘴直乐,周天不情愿的下床:“吃~~!毒药也吃!看着啊!不用喝水,直接嚼!”说完一下子把药全都填到嘴里,“咯崩,咯崩”地大嚼,苦的已经呲牙咧嘴了,还边嚼边说:“好吃嘿!跟巧克力豆似的!”
接着实在受不了嘴里的苦劲儿,忙连声叫唤:“水!水!快给我水!”
小护士“噗哧!”一声笑了出来,瞪了周天一眼:“神经病!”赶紧把水递给他。
周天一口气把水喝光,嘿嘿坏笑:“神经病还不好,干脆别出院了,接着看病,还能天天看见你,美事儿啊!”
小护士脸一红,正色道:“少贫啊!赶紧走人,天天就你闹得欢,逗这个骂那个的,整个住院楼没一个你不认识的,赶紧的,走了清静!”
周天撇嘴:“怎么着?开轰啦?妈的我还不走了我!来!拿那水果刀再给我一下,我他妈在这医院扎根儿了我!”
小护士生气了,转身就走:“满嘴脏话,不答理你了!”
周天连忙拉她:“别生气啊!得!我道歉,我发誓,再也不在精神物质双文明的宁薇大夫面前说脏字了,如再犯,嗯…就让老宋输一辈子棋!”
老宋没想到周天和小护士宁薇逗贫逗到自己身上,骂道:“臭小子,我招你惹你了?你这么发誓,跟咒我当一辈子臭棋蒌子有什么分别?”
大家齐笑,宁薇端起药盘,对周天说:“不听你臭贫了,我还得去别的病房,出院后注意身体,先别做剧烈活动,祝你早日康复!”
周天点点头,不再开玩笑:“这十多天,老给你添麻烦了,你别往心里去,谢谢啦。”
宁薇甜甜的一笑,看着周天:“没想到你还会说客气话,没事儿,都是我份内工作,再见!”
说完要拉开房门准备出去,周天突然窜到她面前,脸色微红:“等一下宁薇,我……我……那什么……”犹豫着,欲言又止。
宁薇抬起头直视着周天,美丽的大眼睛清澈明亮:“还有事儿?说啊!”
“有是有,事儿也不大,不过……”周天还是不知如何开口。
宁薇冲他微微一笑:“那就别说了,待会儿我去医院门口送你。”
看见宁薇出了门,于小伟和老宋一齐笑着起哄,于小伟上前推了周天一把:“行啊!身患重病还坚持革命工作,怎么着,什么时候抱儿子啊?”
周天捶了他一拳:“去你大爷的!说什么呢你!”
老宋也在一旁搭腔:“兄弟,我早说过,有门儿,这小丫头肯定看上你了!”
周天骂:“臭棋蒌子,该干嘛干嘛去,你们瞎想什么!”
于小伟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毛主席都这么说!”
周天还想解释,姐姐周航和于小晴开门走了进来,后面大青,玲子,孙晋一齐拥入。
周航问:“什么结婚嫁人的,谁呀?”
于小伟开玩笑:“还有谁,你弟弟呗!”
“我弟?我弟怎么了?”
于小伟看了眼周天:“你弟犯了行规,杨子荣看上小白鸽了!”
周航更不明白了:“怎么又演上《智取威虎山》了,天儿,怎么回事啊?”
周天连忙解释:“别听小伟胡说,没事!”
于小伟又逗:“没什么事?事大了,都依依惜别,十八相送了!”
大青是这方面高手,早猜到了,他以权威人士的口吻发表结论:“明白了!咱们天儿到了发情期,找着配偶了呗!”
周航回身踹了大青一脚,惊喜的问周天:“真的啊?哪儿呢?我看看!”
周天急了:“行了姐,别听他们的,没有的事儿!”
于小伟坏笑着搭话:“到底有没有,待会看了就知道!”
玲子笑:“都别闹了,赶紧归置归置,先回家再说!”
大家一起上手,不一会儿就收拾完毕,周天换好衣服,跟老宋道了别,和大家一起下了楼。
孙晋把吉普车停在了存车处边上,几个人把周天的洗漱用具和这些日子收的慰问品装上车后,然后大家一起在树荫下抽着烟聊天,等周航去退饭票。
于小伟突然喊:“嘿!哥几个,小白鸽来了!”
大青找:“哪儿呢?哪儿呢?我看看!”
“就那个!刚从门口出来的,穿件白裙子,马尾辫儿!”
大青看到了宁薇:“卧操!够漂亮的啊!行啊天儿,有一手哇!”
周天急了,脸色微红:“别瞎说八道,让人家听见!”
于小伟坏乐:“青哥,你这南郊第一花匠,后继有人了!恭喜啊!”
大青得意的看着周天:“有徒如此!我很欣慰!”
逗得于小伟笑个不停。
于小晴皱眉推了弟弟一下:“胡说什么,没正形!”
看到宁薇在大门边的树下停下朝这边看,玲子凑过来对周天说:“兄弟,姑娘不错,要真喜欢,听姐的,追过来!”
周天神色有点犹豫,玲子捅了他一下:“怕什么?该上就上!”
周天不好意思的走到宁薇面前,嘿嘿一乐:“这么热,还送我,谢了啊!”
宁薇瞪他一眼:“谢什么!送送你不行啊!”
周天忙说:“行!怎么会不行呢!”
宁薇看了眼大青他们:“刚才我出来,你那帮朋友在那儿说我什么呢?”
周天笑:“能说什么,夸你医术高明,扁鹊在世呗!”
宁薇瞪他:“又臭贫!再臭贫我走了可!”
周天忙拦:“别介啊!逗你玩儿呢!刚才他们都那儿夸你漂亮呢!”
宁薇一笑:“我漂不漂亮碍他们什么事了。”
周天问:“夸你漂亮还有错了?我想听还没人夸呢!”
宁薇哧的一乐:“做梦吧你!”说完又想起什么,问周天:“对了!刚才在病房你拦住我,打算跟我说什么呀?”
周天脸一红:“也没什么,就是…”
“就是什么?”
周天平时说话办事都是直来直去,今天却变得畏头畏尾,看着宁薇询问的眼神,怎么也提不起勇气来,他已经喜欢上面前这个漂亮开朗的女孩了,可就怎么表达。
宁薇是个聪明的女孩,看他这么犹豫不决,也猜出他的心事,又催问:“到底想说什么呀?再不说我可走了啊!还大老爷们儿呢,这么磨叽!”说完抬着头,大方地看着他。
周天气性大,最受不了别人挤兑,他心一横,鼓足勇气:“说就说,怕什么!宁薇,那什么-----我----我喜欢上你了,你能做我女朋友吗?”他深吸口气,接着说:“我想说的就这些,你要是不同意,就当我没说,我也不惦记了,这就回家!”
宁薇眼神没有任何变化,也不说话,直视着周天。
周天被她看毛了,赶忙错开眼神。
空白了十多秒,宁薇哧的一笑,问周天:“完了?”
“完了!”
“没别的了?”
“没了!”
“你说我要不同意,你就回家?”
“对!我不是那种死缠烂打的人,你要是不同意,那就算了,我就回家呗!反正我说出来,问心无愧了!”说完他坦然的看着宁薇。
宁薇眼波流转,笑颜如花,问周天:“那我要是同意呢?”
“…………!?”
14
周天拉着面带羞色的宁薇兴冲冲的回来,满脸得意,冲大家喊:“同志们!我已经光荣的完成任务!”
大青笑着赞许:“这一仗打得漂亮!归队!”
于小伟也跟着起哄:“我们周天就是牛!医院这种地方,能一人进来俩人出去的,一个是孕妇,另一个就是周天!”
大家哈哈大笑。
这时周航也回来了,看了眼宁薇,又看了看弟弟,明白了一切,指着宁薇问大伙:“这就是小白鸽?”
大家又是一阵哄笑,于小伟说:“小航姐,你们家这回可赚了!”
周航仔细看了眼宁薇,很满意:“这姑娘真漂亮,我们家天儿眼光不错啊!”
大青叫唤:“天儿,介绍介绍嘿!”
周天嘿嘿傻笑,挠了挠后脑勺,赶紧拉着宁薇一一介绍。
最后玲子豪爽地招呼:“今天高兴,周天出院,又带回来一个宁薇,双喜临门!走!今儿姐姐请客,咱们喝酒去!一醉方休!”
15
国营南苑餐厅。
两幅活动屏风把就餐大厅一隔为二,头顶上两架吊扇缓慢的旋转着。
里侧雅间里烟雾缭绕,两个餐桌上摆的菜已经凉了,所有人都坐在桌边的餐椅上沉默着,无心去吃。
周天坐在靠窗的地方,低着头,手里拿着那把管叉,右手大拇指反复磨搓着它锋利的插尖,这把管儿插在两个星期前曾经刺入他的身体,给他带来了痛苦和仇恨。
玲子和身边大青低声私语着,面色冷峻。
坛子独自喝着啤酒,面前已经摆了6个“五星啤酒”的空瓶子。
于小伟发着愣,眼睛直直的看着桌上摆着的“奥林饮料”。
孙晋双腿搭在一把空椅上,嘴里叼着烟,低头仔细的剪着指甲。
其他的顽主们有的默默的吸着烟,有的拿着扑克牌算命。
和这边清冷默然的气氛相比,屏风那边却显得格外热闹!因为正值中午就餐时间,大厅里坐满了请客吃饭的人,闲聊穷侃的,倒酒碰杯的,吵闹杂乱!偶尔有一两个闲汉,从屏风后探头往这边儿瞅一眼,可一见到这里的人都是面色阴郁,一脸豪横,个个都不是善茬儿,就马上知趣的缩回头去。
最后还是玲子打破了这沉闷的气氛,她捻灭手里的烟头,站起身说话:“哥儿几个,今天咱们碰头儿,进来时我也说了,是商量周天和金刚俩人那天的事儿。金刚我也试着通过人找过他,没找着!不知丫跑哪儿去了!其实找着也没用,刚才我跟大青碰了话儿,大青还是那意思,这事儿没完!说句官面儿上的话,我尊重他的个人意见!那今天就只能说到这儿了,大青,不管你是单挑还是摆阵,这架茬儿算跟金刚约上了,死了活了的你们自己负责!在座的哥几个有跟大青不错的,愿意跟大青一齐扛这事儿的,就举下手吧!”
老坛欠起身,把酒瓶重重地蹲在桌上,对大青说:“青子,算我一个!”
脑袋扔下手里的扑克牌,举手:“还有我一个!”
小平安也举了下手,没说话。
老派有点犹豫,可平时跟大青吃喝不分,不好意思躲这事,也硬着头皮把手举了一下。
孙晋收好指甲刀,抬手轻喊:“还有我啊!大青!”
大青愣了一下,没想到孙晋刚跟他认识,就这么仗义,有点出乎意料,见孙晋正帅气的冲自己微笑,很是感动,便冲孙晋点了一下头。
跟大青关系不错的顽主们都举了手后,周天也站起身:“我也算一个!”
大青呵斥:“去!有他妈你什么事?跟这儿捣什么乱?”
周天脖子一梗:“怎么没我事了?金刚捅了我,我跟丫没完!”
“你不是这圈里儿的,少说话!告诉你,这架茬儿有我们就够了,你,还有小伟,少掺和!”
周天急了,还想分辩,大青瞪起眼,面色威严,用手指着周天:“你再说!再说给我滚外边儿去!”
他这么瞪眼一急,周天也发怵,只好堵气坐下。
玲子绷起脸:“都行了!少说两句!今这事儿就先这么定了,先说好了,你们既然应了跟大青一起接这架茬儿,好坏自己掂量,赶明儿真要碰上金刚,刀架脖子自己扛!金刚丫不是善茬儿,心硬手黑,打小龙潭湖跟人学过摔交,身上有功夫,都小心着点儿!”
她又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我刚才忘了举手了,补上!”说完举起手。
大青有点过意不去:“玲姐,你就别趟这浑水了,为了我再出点儿事,你让我在南郊这片儿还怎么混啊?”
玲子一脸不在乎:“没事儿兄弟!你还怕金刚那孙子黑我啊?今儿我把话搁这儿,给丫八个胆儿,让他动我一试试!”
顽主们心里清楚,玲子不是在吹牛,她交游甚广,北京南郊各路老炮都给她面儿,这都是她和老雷子闯奔出来的名份儿,金刚真要来惹玲子,肯定是死路一条,南郊十之八九的顽主都不会放过他的。
16
十余年后,于小伟又见到玲子,她的身份,已经是某国际著名化妆品牌的中国区总代理了,人虽然已经四十出头了,居移气养移体,变化不大,还是那样年轻漂亮,而且气质雍容,风韵盈人。
一见到于小伟,说话还是那么干脆利落:“小伟,怎么才来找姐姐啊?我刚从法国参加个发布会回来,就听大青说你来北京了,这不,赶紧跟你联系!姐姐都忙死了,走!先上车,车里聊!”
在玲子宽亮静稳的红色宝马车里,两人又聊起金刚和周天这件事儿,于小伟问玲子当时为什么要帮大青,玲子摇头苦笑:“别提了兄弟!当时姐姐也是心里有火!我们那时在外边混,你知道,也有规矩,重要的几条,一:挨打不报官。你让人家砍了捅了,那是你技不如人,是爷们儿,伤好了再跟人家约,接茬儿打,直到一边儿服了算,动不动就经官,你就别在道上混了。二,有仇不牵连家人。不管你们之间有多大的怨恨,各边儿的父母兄妹没找惹你,谁要为了点子仇,去黑人家父母兄妹,得,再有理你也死定了!三,不拿圈外人拔名份儿。就拿周天这事说吧,你金刚再牛,可那前儿周天还不是圈里混的,你干嘛非得插人一下子才算完?插人多了就牛了?那得看你插的谁?你要是插平常老百姓,你这叫行凶伤人!”
正说着玲子的电话响了,她接通电话,语气像变了一个人,平静谦和,睿智决断!
和对方谈完生意的事,玲子合上手机,继续刚才的话题:“这规矩的最后一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那就是:进局子不供人。是爷们儿,有事儿自己一人揽,你要是当了叛徒汉奸,咬这个供那个的,你他妈绝没好下场!出来就废了你丫的!”
她叫司机打开电动天窗,掏出盒“三五”,抽出两根,和于小伟各自点燃,持烟的姿势潇洒优雅:“我为什么心里有火?还不是因为金刚那孙子!光天化日之下去欺负两个女孩子,你还是人吗!你是个顽主,在外边磕个姑娘呲个妞儿无可厚非,可你得有那本事!人家不理你,你就硬来,用那个时代的话讲,你就是一臭流氓!小伟,从打你姐我出来混,到现在为止,我一直对顽主的看法没有改变!顽主不是流氓,也不是现在的黑社会,顽主就是顽主!”
她欠身弹了弹烟灰,又把话题转到大青身上:“大青以前也是顽主,那说话办事才叫爷们儿!为了小平安那件事儿,遭多大罪啊!你姐我没看错人,93年我去广州捣腾洗发液,挨了骗,所有积蓄都填里了,走头无路的时候,大青和孙晋哥儿俩帮了我一把,刚赚的血汗钱,小20万!都借给了我!这两小子胆儿也大,跟茬儿又借钱奔俄罗斯去了。俄罗斯,孙晋差点儿没死在那儿!要不是他们这20万,我到不了今天!我自己都说,这哥俩没白交!你说大青跟金刚这架茬儿,我应不应该帮他?!”
说完“哧”的一笑:“说起大青我就想乐,不知你发现没有?现在有一个特红的电影演员,叫孙红雷,他要再瘦点儿,就他那模样,还有他那浑不吝的劲儿,整个不就一大青嘛!”
说完这话,不光于小伟,就连开车的司机都呵呵直乐!
因为他跟大青也很熟识,大青人随和,玲子公司里所有的员工,不分身份高低,都和他相处融洽!不过就算再熟,“大青”俩字是不能叫的,在自己老板玲子面前,只能尊称“王俊青总经理”!
17
大青跟金刚约了架。
这消息马上在南郊的顽主圈儿里传开了!局外的顽主都想看看,这两只虎掐起来的结果是什么。可金刚一直没露面,连个回应都没有,这个独来独往,凶狠自负的主,不应该如此怕事儿!
“神牛三轮车厂”,金刚干临时工的厂子,位于旧宫凉水河大桥桥东边。那段日子,总有一群小混子在厂门口徘徊张望,他们三个一群五个一伙,有的聚在一起穷侃,有的坐在凉水河大桥桥栏上吸烟,这些都是大青、坛子、老派这帮顽主带出来混的小兄弟。一到“神牛三轮车厂”早晚上下班的时间,他们就会像狼一样纷纷围拢到厂门口,在人群里仔细地寻找着金刚。
小红门吕家营,这个以后闻名京城古家具收藏界的小村落,20年前却十分不起眼儿,金刚的家就住在这里。
这一天,4个年轻人敲开他家的木门,开门的是金刚忠厚老实的父亲。
他先一愣,问:“你们,找谁?”
打头的青年问:“大爷,您老儿子在家吗?”
老人看着这4个面色阴郁的青年,心里已经猜出对方的来意,他问:“不在。是不是我那小兔崽子又把你们谁给打了?”
“没有,我们是他的朋友,好些天没见他了,想找他玩玩儿!”
老人半信半疑:“这小子好长时间不着家了,回来也呆不住,转一圈儿扔下钱就走。去年跟别人去苏联倒衣服,赔了,老实了叁月,现在好像在旧宫二队“神牛三轮车厂”干呢,你们去那找找吧!”
“行!那您就回去吧大爷!我叫大青,南小街的,您儿子要是回来,麻烦您跟他说一声,说我找过他。”
老人点头:“好!我见着跟他说,你们真没别的事儿?”
大青笑了笑:“真没别的事儿,您老儿子有件东西在我这儿,我想还给他!”
18
周天敲开于小伟家的门,探进脑袋对于小伟嘿嘿傻乐。
于小伟拉开门:“笑什么笑?鼻涕泡都出来了!进不进来,不进来我可关门了!”
周天闪身进来:“敢~~!给我关外边儿,待会儿你就后悔去吧!”
他屋里阳台的转了一圈儿,回头问:“姐呢?”
于小伟点了根烟,吸了一口:“要开学了,她出去了,到新华书店挑两本书!”
周天从他嘴上把烟抢下来,自己叼上:“这回你美了,小晴姐一开学,没人管你了!”
于小伟逗他:“羡慕我吧!我要上天堂,你刚下地狱!找了个宁薇,管得比你姐还严吧?!”
周天嘴一撇:“蛋~~!我能让她管了!”
“吹吧就!看看,看看!你都堕落成啥样了?烟不敢抽酒不敢喝,饭前便后也开始洗手了吧?”
周天嘿嘿一笑:“当然啦!咱得适应社会发展的新趋势啊!”
于小伟一脸不屑:“什么社会发展新趋势?怕媳妇的新趋势吧?同志!我对你很失望!”
周天向上吐了个烟圈:“先别说我,到你那时候还不知道怎么着呢!没准儿还不第我呢!”
“我以后什么样,反正你看不见,现在都看你了,瞧瞧!衬衫雪白,裤线笔直,小鞋板儿新!过去你啥样?成天光着膀子背个军挎,大裤岔子沓拉板儿,穿这么齐整你不热啊?”
周天咧咧嘴:“热!能他妈不热吗?谁让咱今天有事儿呢!”
“有事儿?什么事?不会是跟宁薇登记去吧?”
周天骂:“登你大爷记!不过,”他一笑:“说回来跟登记还真有点儿关系!”
“有点儿关系?什么事跟登记有关系?”
周天掐灭烟头:“最高尚的事!当红娘!”
于小伟一愣:“给谁当红娘!”
“当然是你了!我的帅哥!”
于小伟以为他在开玩笑:“去你大爷的!我招你惹你了?少他妈拿我开涮啊!”
周天一脸正经:“真的!不蒙你!宁薇的主意,给你说个媳妇儿!”
于小伟连忙摇头:“不要不要!我告诉你啊!不要!”
周天急了:“不行!必须得要!党和人民都寄希望于你身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