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她的名字

晏淮吻得太突然,宁霁守了二十三年的初吻就这样没了。

跟少女时代的幻想不一样,不在春天,没有百花盛开,没有繁星皓月,却有一个从百花中来,眼如繁星、身如皓月的俊俏少年。

一个贯穿她十年人生、意义非凡的少年。

宁霁当晚花了好久去平复心情,还好她住单间,没人看到她时而呆滞时而红到滴血的脸颊。

晚上她睡不着,硬生生熬到半夜,从床上爬起来,摊开那封准备了好几天的信,斟酌许久,在最后另起一行,小心谨慎地写下此刻的心声。

写完后,她才松了一口气,妥帖地将信纸收好,安心睡去。

第二天早上,分别是男女坡面障碍技巧预赛。

坡面障碍技巧是单板滑雪项目中最受欢迎的一个,选手们要在设置了诸多障碍物的场地内展示自己的技巧和风格,评委会根据选手综合表现给出相应分数。预赛阶段,分数排名前十的滑手进入决赛。

男子预赛在女子预赛之后,所以晏淮等女子预赛快结束了才赶到会场。

他看了眼路清美的成绩,还可以,进决赛应该是没问题,于是放下心来,去后台准备热身。

一进男运动员休息室,晏淮就察觉到今天大家看他的眼神不太对劲。

多了一点吃瓜和同情的情绪。

他舒展了一下臂膀,刚要做个准备运动,盛飞扬就破门而入,喊他:“狗爷狗爷!”

晏淮微诧地看盛飞扬,大跳台男子预赛在下午,他现在来这儿干吗?

盛飞扬很着急,将他拽出休息室,拉到没人的角落里,神情异常严肃:“你看一大早的新闻了吗?”

“没啊。”晏淮漫不经心地抓了抓头发。

“我说你怎么这么悠闲!”盛飞扬快急死了,匆匆调出手机页面,欲言又止了一下,才说,“还是你自己看吧。”

又是《冰雪时报》的官微,标题很长,浓缩下来就是一句话——“世羽嘉可能还活着”。

正文里铺天盖地都是宁霁的照片,有的是偷拍,有的是不知从哪儿搜罗来的学生时代的照片。记者狄红列举很多证据,一一证明宁媛就是世羽嘉的母亲,而她没有领养孩子的记录,不由得让人怀疑,现在宁媛身边的女儿是哪儿来的?

记者又去调查了宁霁的成长历程。关于“宁霁”,只有十三岁到二十三岁这十年间的记录,过去的十三年是空白。

所有证据的矛头都指向一个结论:世羽嘉没死,宁霁就是世羽嘉。

一石激起千层浪,这条新闻发布以后,不少网友跳出来贡献自己的人脉关系,其中有网友称,她家一个亲戚就在世羽嘉当年就医的医院工作,她可以言之凿凿地说,世羽嘉绝对没死。

真相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本来已经消停的风波,现在又蒙上一层迷雾。

晏淮盯着屏幕里宁霁的照片,眼睛像针扎一样疼。他忽然想起极地俱乐部挑战赛那天,宁霁自然而然地向右挥拳,流畅地做出世羽嘉每次赛前都会做的动作。

记忆里那些细节仿佛跟着回忆一起沁出了血,晏淮把手机甩给盛飞扬,转身去了后台。

宁霁正在后台休息室,路清美刚刚下场,她去鼓励了一下,现在中场休息,她回来接点水喝。

休息室里只有她一人。

宁霁稍做休息,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晏淮毫无预兆地冲了进来。

宁霁愣了愣,昨晚那个突如其来的吻之后,她还没想好怎么面对晏淮。

“你怎么在这儿?”宁霁轻声问着,“男子预赛要开始了,你都准备好了?”

明显没有,滑雪服外套都没穿。

晏淮没说话,反手把门扣上。

锁扣“咔嗒”的声音在空旷的休息室里产生余响,宁霁心弦没来由地跳乱了一拍,更加奇怪地问:“怎么了?”

晏淮一步步走近她,始终盯着她的脸细细看。宁霁被他盯得浑身发毛,往墙角站了站。

“你究竟是谁?”他问。

宁霁慌神,故作镇定道:“你怎么了,我是宁霁啊。”

“除此以外呢?”他追问。

宁霁攥紧衣角,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晏淮离她很近,跟他们接吻时的站位几乎一样,可是此刻的晏淮目光黯淡下来,同昨天判若两人。

“这个,”晏淮忽然举起手机,“是真的吗?”

宁霁看到新闻报道中自己的照片,瞬间呼吸一窒。

她咬着下唇,手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

她想过有一天真相会公之于众,但从未想过是这样,在她还没做好准备的情况下,打她个措手不及,被挖成了透明人。

“我问你,这是真的吗?”晏淮又问了一遍。

宁霁声带干涩,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不出音来。

晏淮等不及了,粗暴地撩起她右边的遮耳长发,耳郭上的小小缺口赫然映入眼帘。

——世羽嘉在山洞里,因为摔跤而不小心擦掉右耳上一小粒骨肉,就是这个位置。

晏淮眸子瞬间冷下来,眼尾的红色因为失望而加深。昨天,他还以为他们的关系能更进一步……命运真是给了他一颗甜枣,再狠狠地打他一拳啊。

晏淮露出一个残酷的冷笑,是宁霁从没见过的决绝。

“为什么要骗我?”一字一顿,他的声音带血。

晏淮一只手抓着她的手腕,下意识用了劲。宁霁痛到失神,痛到眼泪流了出来,却只能弱着声音不停地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不知道说了多少声“对不起”,她并没有期望得到原谅,可晏淮的眸光太过刺骨,她不争气地发抖。

宁霁痛苦地闭上眼睛,多希望这一切是梦。

“我已经准备要告诉你了。”宁霁艰难地从口袋里摸出信封,“对不起,还是没赶上。”

晏淮倦倦垂眼,良久,才道:“太晚了。”

信封的淡粉色现在看来充满讽刺意味,上面写着:赛后,晏淮亲启。

他把信封捏在手里,似乎觉得很可笑。紧接着,他将信封连同里面的信件一并撕碎,飘下的纸片就像十年前的那场暴雪,纷纷扬扬落下。

突然间,两人仿佛相距数千万里远,中间隔着永不停歇的大雪。

“我太失望了。”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微微提起,笑意淡漠残忍,丢下这句话。

直到离开,他都没有再多给她一道目光。

坡面障碍技巧女子预赛结束,路清美以预赛第七名的成绩顺利进入决赛。接下来是该项目的男子预赛。

托盛飞扬的福,队友们都看到了那则新闻,翟小颜甚至老神在在地连说好几遍造化弄人啊。

大家都很担心晏淮的状态。

果然,大屏幕一闪而过男滑手们的镜头,晏淮因为脸色阴沉而格外显眼。

预赛每位选手有两次机会,取最佳成绩排名。

晏淮本该是最有竞争力的滑手,可是第一轮,他在出发点停顿了半天。

——他又出现幻觉了。

跟之前不一样,这次幻觉来得很突然,当他站上雪道顶端,望着前面的障碍物时,世羽嘉突然站在前方。

她不停地向前走着,走向无边无际的暴雪里,晏淮艰难地闭上眼睛,试图把幻觉赶出去。

由于他迟迟未动,观众席里开始窃窃私语。

赛事工作人员在一旁提醒晏淮,他大喘着气,睁开眼,看到世羽嘉停了下来,回过头,却是宁霁的脸。

那一瞬间,他心里五味杂陈,不知道该焦虑还是安心。

就在这样浑浑噩噩的状态下,晏淮的第一轮比赛开始了。他绷紧神经,虽然没有让自己摔跤,但低迷的状态持续到这轮结束,技巧和风格都没有完全发挥出来,跟他平时赛场上的张扬桀骜完全不同。

很多晏淮的粉丝就是喜欢看他那种滑雪方式,因此对他这一轮的表现很失望,看台上发出一阵接一阵的唏嘘声。

第一轮晏淮得分不高。

夏将辉跑去选手后台,王教练正在开导晏淮,但他似乎没有听进去,目光空洞,低着头摆弄手套。

王教练也看到了早上的新闻,从那时候起他就惴惴不安,果然,晏淮又在这件事上绊倒了。

夏将辉站在晏淮旁边,问:“你现在是怎么想的?”

“还能怎么想。”晏淮自嘲地笑了笑,“记者都知道了,我还不知道。”

夏将辉直言:“你怪她对你隐瞒?”

晏淮没说话,权当是默认。

“比起这个,你应该更开心才对。”夏将辉拍了拍他肩膀,“她还活着,没有死,明明是该欢呼的事情。”

晏淮眸光动了动。

不得不承认,夏将辉说得一点都没错。这十年来他备受煎熬,希望世羽嘉没有因他而亡,如今“世羽嘉”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应该开心才对啊。

道理他都懂,就是做不到,因为对方是宁霁。

她几次欲言又止是要说这个事吗?她自己就是个天才滑手,却埋名隐姓潜伏在他们这个支小破队伍里,究竟打算干吗?

晏淮微微抬眸,就看到宁霁站在看台边上,担忧地看向这边。

她在担忧什么啊……这么想赢,自己参加比赛不就好了?

晏淮拿手套盖住脸,以为只要不看到她,自己就不会胡思乱想。

他的第二轮比赛开始了。

比起上一轮,晏淮稍微平静了一些,可以连贯流畅地把技巧动作做下来,但整个人仍旧死气沉沉,看起来毫无光彩。

评委们失望地摇摇头。

他这一轮得分比上一轮高一点,但就只有一点点。

最终预赛排名出来,被寄予极高期待的晏淮位列第九,堪堪进入决赛。晏淮发挥极不稳定这件事,似乎快要板上钉钉了。

赛后,他仍然不接受任何采访,脸色阴沉着离开。媒体纷纷猜测,他的状态不好与早上《冰雪时报》的新闻有必然联系。

紧接着就有人同情他,原来他也不知道世羽嘉还活着的事啊,白白背了十年枷锁。

上午坡面障碍技巧男女预赛结束,晏淮连午饭都没吃,直接把自己关进宾馆房间里,手机关机,蒙头大睡。

同天下午是大跳台男女预赛。

盛飞扬和夏将辉顺利进入决赛,翟小颜脚伤没有痊愈,未进入前十排名,与决赛失之交臂。

傍晚时分,盛飞扬回到宾馆,给晏淮带了份饭,晏淮随便吃了几口就推到一旁。

盛飞扬拧着眉头:“狗爷,你明天决赛,今天不能不吃饭。”

“嗯。”晏淮呆滞地看着电视里的婆媳连续剧,敷衍回应,“忘记说了,恭喜你进决赛。”

“谢谢你啊,狗大叔。”盛飞扬无语,“你看看你现在什么样,我仿佛看到了二十年后你变成中年油腻宅男的画面。”

晏淮无所谓地笑了笑:“宅男好意思说我?”

盛飞扬刚要反驳,路清美的电话来了。

他听完以后神情逐渐凝固,看了看晏淮,欲言又止。

晏淮说:“快放。”

盛飞扬纠结地挠了挠头,说:“宁队医……好像被你的粉丝堵了。”

晏淮僵了僵,目光却根本没从婆媳电视剧上挪开。

他表情淡淡的,好像不在乎。

“路清美她们在帮她解围,但情况似乎不太好。”盛飞扬披上外套,准备下楼,出门望了晏淮一眼,叹了口气,“我去看看吧。”

晏淮始终没有动,跟没听见似的。

这拨粉丝都是因为早上的新闻动了怒。

晏淮负重前行,道歉还被斥责,她们已经很心疼了,结果到头来他做的一切都毫无意义,其实世羽嘉根本没死,不仅没死,还一直在晏淮身边?

换做谁的粉丝都忍不了。

盛飞扬赶到楼下时,宁霁被粉丝堵在中间,路清美和翟小颜在一旁费力劝架。

粉丝们说了什么他没听清,就看到其中一个气势汹汹地推了宁霁一下。

宁霁根本没设防,往后踉跄几步,才勉强站稳。

她垂着头,低声下气地说着什么,粉丝不买账,七嘴八舌地质问她。

盛飞扬赶紧过去打圆场:“各位姐姐妹妹别激动,咱们有话好好说。”

晏淮的粉丝是认得盛飞扬的,但此刻大家都在气头上,管不了那么多,喊道:“怎么好好说?这女的干了什么破事自己心里清楚,这么多年躲起来安心吗?人血馒头好吃吗?”

“晏淮一比赛她就跟过来,什么意思?是不是就想骚扰我们家晏淮?”

路清美皱眉:“她是我们的队医,当然要跟队,没你们想得那么龌龊。”

“龌龊?”粉丝瞪大眼睛,“这个词还给你们家队医,谁都没她龌龊!”

路清美也是个暴脾气,跟宁霁多年交情,忍不了她这样被骂,很快就跟粉丝们吵了起来。

战况愈演愈烈,宁霁把路清美推到一边,郑重地跟粉丝们说:“请你们不要骂她,有什么都冲我来,是我对不起晏淮和你们,真的对不起。”

她今天说得最多的就是这三个字。

跟晏淮,跟队员,跟教练,跟妈妈,现在跟晏淮的粉丝。

她忽然深深弯下腰,向她们鞠了一躬。

“真的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不停道歉,低声下气。路清美、盛飞扬他们还没见过这么卑微的宁霁,粉丝不叫她起来,她就一直弯着腰,检讨和自责。

场面不知混乱了多久,四周忽然陷入安静,宁霁感觉胳膊一沉,一只大手把她拉了起来。

“你只需要对我道歉。”晏淮沉着脸,扫视一圈,“都散了吧。”

多一个字的废话都没有,也丝毫不顾粉丝们的目光,晏淮拽着宁霁像提小鸡似的上了电梯,直接按了最顶层。

宁霁一抖:“你要杀人灭口吗?”

晏淮凉凉地看她一眼,像看个智障。

她这几个小时心里也不好过吧?只一眼,晏淮便看到了她红肿的眼眶。

结合刚才她卑微的样子,仿佛有小针刺在心上,晏淮还是心疼了。

顶层房客不多,落地窗前的休闲桌椅空着,晏淮以十分大佬的坐姿坐下,语气极淡地说道:“虽然已经迟了,但我再给你一个解释的机会。”

宁霁蒙了一瞬,很快反应过来,将十年前的事一五一十说个清楚。

她是如何从山崖下被救了回来,宁母是如何四处借钱治好她的病,又是如何改了名字,这些是新闻报道里没有的。

在说起被生父抛弃、身心皆得病,甚至多次企图自杀的过往时,宁霁平和得仿佛在说自己上辈子的故事。

晏淮越听,脸色越深沉。

他并没想到,所谓“隐瞒”的背后,竟然还藏着这么多事。

“医生说我不能再当运动员了,否则我以后只能参加残奥会了。”宁霁笑着耸了耸肩,“上次极地挑战赛后,我身体各处关节还疼了好几天。”

她瑟缩在椅子里,抱着膝盖,神色如水,平静道:“我妈她就是个普通的母亲,不想让我一生都活在别人的惋惜遗憾之中,所以当年没有刻意澄清那条新闻,让大家误以为世羽嘉真的死了。”

顿了顿,她话锋一转,道:“不过,也算是真的死了。”

她脸埋进膝盖里,小声说:“不能滑雪,世羽嘉就等于死了。我当时接受不了,因为我真的太太太喜欢滑雪了。而且从我有记忆起,我就是为了单板滑雪而奋斗,从没想过其他,突然告诉我,你不行了,你放弃吧,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晏淮是明白的。

他以前看过世羽嘉的采访,她对这项运动的热爱发自内心,甚至到了狂热的地步。原来她成为宁霁后,表现出对滑雪的不闻不问,都只是为了逃避自己的内心。

“因为想不开,我的心生病了,好不容易治好,我下定决心以宁霁的身份好好活着,可是哪有那么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