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站起身,脱掉外套,抓起毛衣下摆,毫不犹豫地掀开。
晏淮瞳孔骤然收缩——女性曼妙纤细的腰身上,全都是狰狞恐怖的冻伤痕迹,大片大片,触目惊心,几乎找不到几块完好的皮肤。
到底是在山崖下昏迷得太久了,捡回来的也只有半条命,就算是作为宁霁活着,也无法正常地融入人群。
她不敢与人合住,不敢在同性面前换衣服,不敢去公共澡堂,不敢去沙滩和游泳池。
更不敢交男朋友。
她的身体太丑,不配拥有那些美好和快乐。
宁霁慢慢放下毛衣,慢条斯理地整理好,晏淮仍然没缓过神来,艰涩地吐出字:“你应该早点告诉我……”
“对不起,晏淮。”宁霁垂眸道,“是我不敢告诉你。”
晏淮一半脸在阴影中,眸光忽明忽灭地闪着:“为什么不敢?”
宁霁自嘲地笑了笑,轻声道:“我有一场美梦,梦里我和你并肩而行。我就想一直看着你,害怕你一旦知道,我的美梦就要醒了。”
晏淮怔怔看着她。
“我看得出来,你对滑雪也是真心热爱,所以我喜欢看你滑,从你身上,我好像看到了过去的自己。”停了停,她道,“总而言之,我没办法再当个运动员了。”
她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时隔十年,终于迈出了那一步,对自己下达了诊断书。
“晏淮,对不起,但是求求你,”她眼眶又红了,终于忍不住捂起脸,无声啜泣,“求求你让我继续注视着你吧。”
——因为你太闪耀了,像是我没做完的梦。
第二天,两个项目,四十名选手,角逐这次竞赛的冠军。
晏淮早早就到赛场了。
单板队成员有些诧异,虽然晏队仍旧话不多,但脸色看上去好了很多。
盛飞扬推了推眼镜,老神在在地说:“解铃还须系铃人嘛……”
众人恍然大悟。
昨天宁霁临走时,给了晏淮一沓碎纸,就是他亲手撕碎的那封信。
“本来这个是赛后要给你的,里面就是我今天跟你说过的这些话……信是没法看了,我亲手扔掉也不合适,还是交给你来扔吧。”
晏淮于是收下了那沓碎纸。
晚上他沉思了很久,最后像发神经似的,找来一卷胶带,开始拼凑宁霁写的这封信。
跟她说的一样,内容基本上就是她说过的那些话。
但是在信的最后,有一段明显是后来加上去的文字。
晏淮凑到台灯下,细细看着。
都说人间不过三万场,却要经历世间种种。我的人生似乎比同龄人走得更难一些,除了风花雪月天地山河,我还从地狱游历一遭,最终以残缺的模样安身立命。
但老天待我不薄,终于让我看到这世间最美妙的风景。
我在此立誓,无论是宁霁还是世羽嘉,千帆过尽,唯独对晏淮情之所钟。
宁霁写下这段话的时候,大概没想到事情会闹到这个地步,字里行间都透露出一种通透的害羞。
然而——情之所钟。
晏淮的心脏像是被人攥住,温温柔柔地缠上藤蔓,连最后那点愤怒都要被冲淡了。
他长叹一口气,喃喃道:“真是败给你了。”
宁霁哭得红彤彤的眼睛仿佛还在眼前,今天的比赛,晏淮找不到任何不拼命的理由。
能进入决赛的都是全国顶尖滑手,晏淮一直练u型池比较多,在坡面障碍技巧全国锦标赛上的最好成绩是季军。各路专家媒体按照预赛的成绩推测,他今年连前五都保不住。
晏淮并不在意那些声音。
决赛时每位滑手有三次机会,晏淮第一轮以稳定为主,第二轮开始加大技巧难度。但今年滑手们势头很猛,还有好几位新秀穷追不舍,他前两轮的成绩都不能排到前面。
第三轮上雪道时,晏淮下意识往休息区望了一眼。
宁霁站在那里,抬头注视着他。
晏淮收回目光,又在赛道上看到了世羽嘉。
但这次,他一点也不慌。幻觉里,世羽嘉冲他笑了笑,忽然挥了挥手,仿佛要与他告别。
“再见啦,你好好加油,要帮我赢下这场啊。”
她仿佛这么说着,然后转身消失了。
面前还是白茫茫的雪坡和障碍物,晏淮现在却只有战胜它们的念头。
他舔了舔嘴角,眸中闪烁出必胜的信心。就在这兔起鹘落间,在场所有人似乎都感觉到了他的变化。
比赛开始,晏淮飞快地滑下雪道。
他像蝴蝶一样轻巧,又像雄鹰一样充满力量,他仿佛真的会飞,张扬地飞舞在各段障碍物之间,巧妙地转体,衔接空翻。
观众和评委都屏住呼吸,被他吸引了目光。
晏淮这一把发挥得太好了。他的表现甚至让大家觉得,滑雪对他来说不单单是比赛,他不是要征服雪,而是在享受,是一种完全超脱了比赛层面的心境,他要跟雪融为一体。
说是一场华丽的表演赛也不为过,但无论难度和技术都保持在又高又稳的水平上。
连王教练都有些吃惊。
他带了晏淮这么多年,这是晏淮状态最好、表现最佳的一次,甚至可以说是超常发挥,跟昨天判若两人。
从最后一个障碍物上空飞过,晏淮稳稳地落在地上。
全场爆发出叹为观止的掌声。
晏淮这轮综合评分压倒性排上第一,毫无争议。
那个雪场上的“小魔王”,回来了!
单板队双喜临门,晏淮顺利拿下坡面障碍技巧男子决赛第一,夏将辉也拿到了大跳台男子决赛第三名。
但其他队员就没有那么顺利了。路清美在女子坡面障碍技巧决赛中差了一点点,最终以第四名成绩与奖牌遗憾错过,她下场以后,在观众席碰到了路言。
路言不爽地哼了一声:“不过就是第四,我以为你多能耐呢。”
要是在以前,路清美听完肯定要难受了,但现在她发现自己内心毫无波澜,甚至还想笑。她摊了摊手,说:“总比连决赛都没进的要强。”
路言气恼:“这不是我的主攻项目!”
“也不是我的啊。”路清美笑了笑,牵着盛飞扬的手走了。
盛飞扬在大跳台决赛中拿了第六,对于他这样的新人来说,还算不错,王教练还表扬了他。
总体而言,单板队这次大获全胜,王教练兴奋地向学校领导和赞助商们汇报着喜讯。
颁奖典礼和闭幕式都在第三天,但从今晚开始,已经属于胜利者的狂欢夜了。
单板队准备去聚餐,路上却被赛事工作人员拦下,点名找夏将辉。
夏将辉走了出来:“是我。”
工作人员有些不忍地看了看他,说:“夏妤芝是你奶奶?”
夏将辉心里突然“咯噔”一声,有种不好的预感。
“你快回去吧,她可能……”工作人员叹气,欲言又止。
突如其来的意外冲散了获胜的喜悦,夏将辉饭也不吃了,立刻回宾馆收拾东西,准备赶最近一班车回t市。
一想到老人家可能情况不妙,其他队员都放心不下,最终决定路清美、盛飞扬、翟小颜三个不需要参加颁奖典礼的队员跟夏将辉一块儿回去,帮忙照应一下。
王教练被偶遇的老同事叫去喝酒,度假村这边只剩晏淮和宁霁留守。
晏淮也不知道跑去了哪里,从刚才就没见人影,宁霁猜想,他大概是还没想好怎么面对自己吧。
宁霁自己去吃了晚饭,然后回到宾馆,翻了翻医学类的书籍。
她觉得心脏皱巴巴的,怎么都抚不平,她甚至已经想好,如果晏淮不肯原谅她,那她就离开t大,消失得远远的。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有人敲她的房门。宁霁看了眼手机,已经晚上十点多了。
她警觉地问了一声:“谁?”
没人回答,她便凑到猫眼上,看到是晏淮。
宁霁打开门,还没来得及说话,晏淮突然向前踉跄一步,把她抱进怀里,头埋在她颈窝上。
宁霁吓了一跳,酒气扑鼻而来。
“你喝酒了?”她难以置信,“自己一个人喝的?”
晏淮闷闷地应了一声。
“快起来。”宁霁拍了拍他,“喝醉了也别指望能占我便宜。”
晏淮抬起头,嘴角弯了弯:“那你占我的,我同意了。”
“……”宁霁无语地把他扶到椅子上,给他烧点开水。还好她随身带的蜂蜜还剩最后一条,可以给他冲了醒酒。
一转脸的工夫,晏淮已经擅自咬开了蜂蜜包装袋,把里面浓稠的液体直接挤到了嘴里。
“等等,泡水喝啊!”宁霁从他手里抢下蜂蜜,发现已经被他吸得一滴不剩。她无奈地看了眼水杯,“这是最后一包,你只能喝点热水,让它们在胃里泡开了。”
晏淮低下脑袋:“对不起,抢了你的蜂蜜。”
“没事,本来就是要给你醒酒的。”
“但是真的好甜。”晏淮说着,忽然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地走到宁霁身边,“你尝尝。”
宁霁根本来不及反应,晏淮的吻便铺天盖地覆了下来。
他唇齿间全是蜂蜜香甜的味道,一瞬间充满宁霁的口腔。大概是这甜味过甚,宁霁一下子忘记了挣扎,乖乖地任由晏淮撬开她的牙关,舌尖小心探入,细细吮吸。
温柔而贪婪。
不知过了多久,晏淮才意犹未尽地放开她,眸中染着迷离的水色,看了她半天,忽然道:“我还是喜欢你。”
宁霁失神。
“我没办法不喜欢你。”晏淮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耳垂,声音低哑,“我做不到,真的,没办法。”
宁霁还没想好怎么回应,晏淮似又想起什么,若有所思地笑道:“唯独对晏淮情之所钟?”
宁霁脸上一热,无力地辩解:“那个,其实就……”
她话没说完,晏淮突然将她抱起,扔在床上,伸手就要掀她的衣服。
宁霁慌了,紧张地把手臂护在胸前。
谁知晏淮只将毛衣掀开一角,在恰巧能露出肚皮的位置便停下了。
他盯着上面的伤疤目不转睛。
宁霁下意识伸手去遮:“丑,别看了。”
“一点都不丑。”晏淮推开她的手,轻轻摸过这些伤疤,他指尖灼热的温度让宁霁微微打了个战。
“一点都不丑。”晏淮重复,“我们宁霁最好看了。”
话一说完,他便低下头,温柔地吻在了她的伤疤上。
宁霁呼吸一窒。
肚皮上的触感仿佛瞬间浸入皮肤,把酥麻的暖意传送到全身。直至头顶,这股暖意便化成了水,眼眶差点兜不住。
宁霁也不知道,为什么现在会想哭。
第一次有人告诉她,你的伤口一点也不丑,到头来居然还是这个人。
还是这个人啊。
当初把她带进风雪的是他,如今要把她拽出来的也是他。
晏淮的亲吻缓缓地在那些伤口上游走,缱绻、绵长,让宁霁丝毫没有觉得被侵犯的意思。她手背盖在眼睛上,尽量不让自己哭出来。
晏淮吻完她的伤疤,撑着床起来,弓身将她笼罩在自己手臂里,食指缠了一圈她的头发,放在手里细细绕着。
他像未曾喝过酒似的,眸光深沉清亮,瞳仁里全是她的倒影。
“宁霁。”他出声唤她,认真地说,“我们在一起吧。”
宁霁抬起眸,看着他。
“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喜欢到发疯。”晏淮敛眸,慢慢道,“第一次对你表白,在便利店,你觉得我是跟你开玩笑,其实不是,我当时就是认真的。”
他的声音还有些沙哑,却莫名带着蛊惑。
晏淮继续道:“如果你不能滑雪了,我就带着你的那份,继续滑下去。”他慎重而恳切,“无论从前还是以后,我所有的荣光都与你共享。”
宁霁怔然。
床头暖黄的灯光揉进了少年眼中,揉成了一池潋滟。他还有话要说,于是弯了弯嘴角。
“最重要的是——”晏淮温柔地亲了一下手里的发梢,“我长大了,不会再认错路了。可不可以让我牵着你,好好地走下去?”
宁霁憋了好久的眼泪,终于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她再也忍不住,号啕大哭。
十年前,她牵着小男孩的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雪地里。
十年后,这个男孩真的长大了,变成了走在前面牵着她的那个人。
宁霁看到,她梦里那场一直在下的暴雪,终于要停了。
原来,她真的可以等到大雪初霁。
宁霁一边哭着,一边张了张嘴,声音低到几乎成了气音,说:“好。”
颁奖典礼当天来了很多媒体。
狄红也来了,趾高气扬地堵在通道口,准备抓住典礼后采访的第一机会。
她悄悄环视了一圈,察觉绝大部分记者跟她有同样的目的,都是为了撬晏淮的口而来。
你以为自己害死了人,辛辛苦苦道了歉,最后发现那人根本没死……大家想看晏淮那张桀骜的脸上露出的荒诞表情。
晏淮站在颁奖台的最中间,脖子上挂着金牌,手里捧着花,看上去没有多兴奋,仍旧懒洋洋的。
从颁奖台上下来,他象征性地朝观众席挥了挥手,简洁回答了几家官媒的问题,然后准备从运动员通道离开。
他远远看到了埋伏在那儿的一大票记者。
如果在以前,他早就掉头寻找别的出口了,但今天他反常地挑了挑眉,冲着记者群直奔而来。
记者们纷纷握好话筒和摄影机,严阵以待。
晏淮没有进他们围成的圈,而是偏了偏,在旁边停下,直勾勾看着前方观众席上的女子,一动不动。
记者们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窃窃私语。
“这是谁?好面熟啊。”
“哎呀,这不就是那个……”
“世羽嘉!”不知是谁吼了一嗓子,这名字一出来就在人群里炸开,大家立刻把焦点从晏淮一个人身上转移到了这两个人身上。
真是冤家路窄,他们会在这里当众吵开吗?
晏淮并不知道记者们在想什么,他站了一会儿,忽然嘴角带笑,向着对方走了过去。
他突然摘下脖子上的金牌,挂在宁霁的脖子上,随后把捧花也交给了她。
宁霁抬头看他。
晏淮伸手轻轻捋着她鬓角边的碎发,眼中有温柔的光,然后当着所有记者和观众的面,捧起她的脸,在她唇上落下一个吻。
“我的荣光与你共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