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如此,我说怎么这么熟悉。”
宁霁抬起头,面色如水,平静地说:“以前妈妈经常拉着我看她的比赛,可能那时候就记住了。”
“这样啊。”晏淮沉沉地看着她,没再追问。
场上已经开始呼唤最后一轮比赛了。目前比分是1比2,t大单板滑雪队落后一分,接下来的第五局就是决胜局,如果极地滑雪俱乐部再赢一场,晏淮就要三年不能出赛。
围观群众很激动。这样的比赛比单方面压制赛好看得多,更何况,这一把各自都要派出自家的王牌。
晏淮合上雪服外套的拉链,对宁霁说:“我去了。”
“一定要赢。”宁霁看了他一眼,“我单方面宣布,坚决不同意你退赛三年。”
晏淮忍不住笑了,伸手揉了下她的脑袋,声音里带着宠溺:“知道了。”
沈波把这两人的互动看在眼里,血液里不甘心的因子又在狂跳。
然而他考虑再三,决定不亲自出战最后这局——跟晏淮对上,他毫无胜算。
沈波派出的王牌叫凯尔,挪威人,金发碧眼嘴有点歪,嚼着口香糖上了场。
晏淮对不感兴趣的人脸盲,但是这个凯尔,他有印象。之前在某一年的“沸雪”赛上见过这张面孔,是单板滑雪大跳台项目的一把好手。
从来不知道凯尔加入了极地俱乐部,晏淮眸光从他和沈波的身上淡淡扫过。极地俱乐部的作风很出名,怎么商业怎么来,怎么赚钱怎么搞,晏淮当初就是受不了他们的过度商业化,才拒绝加盟极地。
对于这样的对手,晏淮懒得废话,但也不敢掉以轻心。毕竟是大跳台的选手,平行大回转实力如何,他尚不清楚。
赛道顶端,凯尔一边嚼着口香糖,一边跟晏淮搭话,试图聊晏淮冬季极限赛上那次莫名其妙的失误,但发现对方兴致缺缺不愿理他,于是不爽地竖了个中指。
晏淮看都懒得看一眼,他检查好固定器和雪板,调整雪镜,静静看着前方的倒计时。
尽管现在看不到面孔,可在场所有人都能感觉到,晏淮就像换了个人,平时的散漫被收了起来,现在的他,浑身都散发出强大的压迫感。
想都不用想,他眼尾肯定又发红了,眼神里也能沁出血意,凛冽得如同悬崖上的万兽之王。
当初,“小魔王”的称号可就是这么来的啊。
倒计时读秒完毕,两支箭羽飞快地飞射出去。
晏淮以远高于对手的稳定性和速度,抢下了开场的优势。凯尔骂了句“shit”,加快了速度。
这也是一场胶着战,差距始终拉得不是特别大,凯尔随时都有反超的可能。
但是晏淮太稳了。
他似乎完全沉浸在雪板、旗门和赛道上,无论周围怎样欢呼和唏嘘,他都丝毫不受影响。似乎在他眼里,这场比赛的目的根本不是为了战胜对手,而是要超越自己。
他越是这样稳,身后的凯尔就越着急,终于在只剩下三分之一旗门时,凯尔急于加速,用力过猛,一下子摔了出去。
场上爆发出巨浪般的惊叹声。
t大单板滑雪队提前锁定胜利。
然而很快,大家就发现,晏淮并没有结束比赛。
他应该已经得知凯尔出局的状况,接下来只需要稳定匀速到达终点便可,但他仍旧保持着高速竞技的状态,仿佛仍然有个对手在赛道后面追逐着他。
最终,他以全速冲过终点,摘下雪镜后第一件事就是看自己的计时。
盛飞扬兴高采烈地跑过来,伸出手:“可以啊狗爷,又快了!”
“室内没有风的阻力,实际速度应该再慢一点。”虽然这样说着,晏淮还是跟他击了个掌。
“已经很好了,你现在又不是专攻平行大回转的滑手。”盛飞扬话锋一转,瞪大眼睛,“难道你打算攻全能了?”
晏淮眯眼又看了眼时间:“我先把u型池和坡面障碍技巧这两项稳定一下,如果可以的话,我不介意全能发展。”
“全能滑手,恭喜你不用退役三年了。”路清美过来补刀,剜了他一眼,“以后再不许接这样的赌局了!”
“抱歉。”晏淮讪讪地摸摸鼻子,“其实我就是想借用他们的场地让大家认真训练一次……”
还好沈波不在附近,要是听到这话估计会暴走。
晏淮转过身,看着一脸懊恼的凯尔说:“极地是一个商业俱乐部,可能不太适合运动员发展,你的身手比两年前“沸雪”赛上迟缓了很多。”
凯尔低下头去,没有反驳。
沈波已经走了,连个招呼都没打,走之前据说还气急败坏地凶了记者和路人。晏淮找到他秘书,留下了银行账号,懒洋洋地说:“五万,别忘了。”
极地打钱倒是很及时,收到转账后,晏淮跟王教练和路清美商量了一下,留下两万作为队伍的活动资金,剩下三万送给夏将辉的奶奶。
当面给他,他肯定不要,于是大家决定,在去看望老人家的时候偷偷留下这笔钱。
原定要去看夏将辉奶奶的计划,因为极地的挑战赛拖延了一周。
又到周六,单板滑雪队四个少年组团向医院进发。
夏将辉奶奶原本在家里躺着,但因为最近病情有些恶化,又被送进了医院。
他们赶到病房时,夏将辉正在喂他奶奶吃饭。
夏将辉向她介绍的时候说:“这些是我在学校里认识的朋友。”
老人家浑浊的眼睛里熠熠生光,露出了孩童般高兴的笑容:“太好了,小辉交到朋友了。”
奶奶很喜欢晏淮他们,一直拉着他们的手聊天,虽然她已经无法非常连贯地说话。
聊起学校里的事情,老人家最关心的还是孙子的情况。
路清美主动告诉她,夏将辉在学校里表现很出色,不仅训练刻苦,平时跟大家相处也很融洽。
奶奶深知自己孙子的臭脾气,担心地问:“他没跟你们打架吧?”
“没有没有!”盛飞扬使劲摇头,“我们都是好兄弟,穿一条裤子的那种,奶奶您放心吧。夏将辉要是跟别人打架,我们也会把他拉回来的。”
奶奶笑了,脸上的皱纹聚成了一朵花,她不停地交代夏将辉:“你一定要好好跟人家相处,好不容易交上了朋友,要真心待人家,知道了吗?”
“放心吧,奶奶。”夏将辉拿湿毛巾细细地给老人家擦着手。
暖洋洋的阳光从窗口投射进来,照在他们祖孙二人身上,温馨又和谐。这是大家第一次见到这么温柔的夏将辉,跟学校里凶神恶煞的他不一样。现在的他低着头,一边陪老人家说话,一边把她照顾得井无微不至。
时间如果能就此停下该多好。
——在溢满难闻的消毒水味道的医院里,仿佛只有这里,是一片温暖的自留地。
“小辉,扶我去窗口坐坐吧。”奶奶说。
如果身体允许,她肯定是要去外面坐一会儿的,但是现在,能在窗口坐一会儿就已经很满足了。
病房在一楼,可以看到临街的那个公园。
奶奶坐在轮椅上,歪着头,眯眼瞧着一群小朋友在空地上做游戏。
他们欢笑的声音一阵阵地传了过来,奶奶跟着他们的笑声一块儿笑了起来。
“我小时候,那儿还没建公园,就是一片空地。”奶奶慢慢说,“一到冬天,我就喜欢去那里打雪仗,把雪搓成球,互相砸。跟他们现在很像,特别快乐。”
她只是在说一段无关紧要的小回忆,少年们却仿佛听到了一个人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
“虽然我现在不能打雪仗了,但是看小孩子们玩耍,我也觉得很幸福。”
老人家嘴角噙着笑,好像回到了年轻的时候。
她一边回忆,一边慢慢地睡着了,呼吸清浅平静,夏将辉轻柔地替她盖好被子。
再抬起头来,大家发现这个快一米九的大男孩眼睛里湿湿的。
夏将辉把他们送出病房,低声说:“早上医生跟我说,奶奶情况不太好。”
众人低下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晏淮长长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好好陪陪奶奶,最近训练可以放一放,等老人家身体好转了,我再陪你训练,补回来。”
夏将辉点点头,说:“谢谢你们。”
单板队走之前,以队伍的名义在夏妤芝老人的账户上存了三万块。
翟小颜还有其他事情,就没和他们一起回学校。
返程公交车上,晏淮戴着耳麦独自坐在最后一排,他一直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
盛飞扬和路清美并排坐在前面。
路清美一直看着窗外,没有说话。
彼此沉默了十分钟,盛飞扬才开口:“人生很长也很短,要珍惜有限的时光,不要留下遗憾。”
“嗯。”路清美心不在焉地应着。
盛飞扬推了推眼镜,扫视一圈,四下无人,于是深吸一口气,平静地说:“路清美,我喜欢你。”
路清美没有扭头,也没有看他。她一动不动,好像没听见似的。
盛飞扬顾不上那么多,他现在只想把心里话说出来:“我这样对你表白,是不是很不自量力?你应该会觉得很可笑吧。没关系,你笑吧,我就是想告诉你,‘我喜欢你’这件事。”顿了顿,他道,“我知道你本来可以去a大的,但为了确保弟弟能被录取,你改报了t大……对不起,我很自私,在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我竟然有些开心——还好你来了t大,我才能遇见这么好的你。”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盛飞扬心里那点害羞总算被勇气冲散,他扬起脸,看着旧旧的公交车车顶,平静道:“但是,如果高三我就认识你,我一定会把你弟弟还有你家人揍一顿,不惜一切代价让你去a大。在我心里,你就应该去做你喜欢的事,你值得这些最好的东西。”
他接着说:“你不喜欢我这种类型的,我知道。我说了这么多废话,其实就是想让你知道,你尽管放手一搏,去做你想做的事,我会永远支持你。别听你家人乱说,什么嫁个好人家,这都2017年了。”
盛飞扬最后嘟囔:“我说完了。”
路清美还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一点动静都没有。盛飞扬也不意外,他本来就没奢望得到什么回应。
就在他准备去后面一排坐着的时候,路清美突然开口:“t大很好。”
“嗯?”盛飞扬本要站起的身子又坐了回去,没听清她说了什么。
路清美却不再重复,低声说:“我困了。”然后就将头靠在了盛飞扬肩膀上。
盛飞扬愣住了。
他不敢动,良久,嘴角终于忍不住悄悄提起。
他会小心翼翼地承受着左肩膀上温暖的重量,无论是现在,还是未来。
路清美其实不困,也睡不着。
人生中第一次有人告诉她,你应该去做你想做的事,你值得。她忽然就不知道该回应什么。
她成长在一个重男轻女的家庭,明明家里经济好到可以养很多个孩子,但她仍旧是龙凤胎中什么都不配得到的那个。
一直以来,父母给她灌输的思想就是:女孩子只要嫁个好人家就行了。
她差点就信了。
要不是上学时认识了很多同学、读了很多书,她才发现,这个社会根本不是那样。女孩子也可以有自己的成就,女孩子也可以去打拼自己的事业。
她心里种下了一颗小小的种子,却一直没有让它发芽的机会。
她成绩很好,高考比路言还高了一分,a大那一年对他们省招生名额有限,父母劝她放弃,不要给弟弟增加风险。
于是,她的第一志愿变成了t大。
她坐在校门口哭了好久好久。
那时候她怀疑人生,高考被誉为最公平的选拔,可即便这样,也摆脱不了家人的控制,她该怎么办才好?
就是那个时候,她喜欢上了单板滑雪,她疯狂沉迷于在雪原上自由自在不受约束的感觉。
路言看她滑得很开心,于是抢走了她的雪板。为这事,她第一次在家里大发一通脾气,最后父母不得不答应她,如果能成为正式的运动员,再给她买一块新雪板。
后来,她去了t大,加入了t大单板滑雪队,认识了翟小颜、晏淮、宁霁、夏将辉和盛飞扬。
她始终记得盛飞扬刚到单板队时的模样,笨拙地向她伸出手,有些紧张地说:“你好,我是新队员,盛飞扬,盛开的盛。”然后摆了摆两只胳膊,“这个飞扬。”
傻透了。
当时在她看来,盛飞扬跟其他人也没有什么差别,可能更蠢一点吧。
可随着时间推移,这家伙不停地刷新着自己的形象。他其实很聪明,很擅长调节队内气氛,在单板上也极有天赋。
最重要的是,挡在她前面时的背影,很帅气。
t大很好。
路清美悄悄扬起嘴角,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
那颗种子好像发芽了。
十二月,t市的冬天来了。
经历过和极地滑雪俱乐部的挑战赛,t大单板滑雪队开始小有名气,晏淮新闻的风波也渐渐过去,终于有赞助商陆续上门,单板队如愿以偿地组织了多次、长期雪上训练,每个人都进步神速。
与此同时,王教练宣布要带大家去a市参加坡面障碍技巧和大跳台全国锦标赛。
这次锦标赛对全队成员都是一个极佳的锻炼机会,可以跟全国队、省队以及各路民间单板大神同台切磋,同时,这场比赛的成绩在下赛季国家队选拔时会计入参考。
晏淮和路清美分别报名了男女坡面障碍技巧赛,盛飞扬、夏将辉和翟小颜报名了大跳台。
宁霁作为队医是要随队的,出发前的周末,她抽空回了趟家,收拾点冬天的衣物。
这次回家,宁霁和妈妈心照不宣,都没有提起晏淮的事。
晏淮每天都给她发消息,时间点非常固定,就每次他下训练的休息间隙,无论宁霁回不回,他都会随便发点什么。
有时候真的没什么可问和汇报的,他就会发一个“,”过来。
几次之后,宁霁终于忍不住问:“‘,’是什么意思?”
晏淮:“表示聊天没有结束。”
晏淮:“同时提醒你,看到要回:)。”
……直男的心思还真是简单粗暴呢。
宁霁:“下午我要陪我妈去超市,你休息的时候就好好休息,别发了。”
晏淮:“知道了。”
晏淮嘴上说着知道了,下午还是照样发了消息过来。
宁霁陪妈妈在零食区逛着,手机一振动她就掏了出来。
晏淮:“a市比较冷,你多带几件厚衣服。”
宁霁:“好的,我有关注天气预报呢。说了好好休息,不用管我啦。”
此条之后,晏淮就没有回。大概过了半个小时,宁母已经到生鲜区大采购了,宁霁手机又振了一下。
晏淮这次直接发了张自拍照。
应该是在t大运动员更衣室,他赤裸上身,举着手机对着镜子直接拍了一张,在中性光源下,胸肌、腹肌甚至连肌肉纹理仿佛都清晰可见。
宁霁差点爆炸。
她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似的,飞快地滑出屏幕,把手机揣在兜里。眼前人头攒动,她脑子里却始终浮现出刚才那张照片。
年轻的、美好的肉体。
她心虚地平复着气息,假装不在意地回应母亲的话。再打开手机,她都要防备周围有没有人偷看。
宁霁:“???”
宁霁:“大兄弟你干吗??????”
宁霁:“突如其来这么骚?????”
晏淮:“我怕你想我,给你发张照片解解馋。”
宁霁:“那你也不用脱这么光!”
晏淮:“不光,我还穿着裤子。”
晏淮:“何况我不确定你想我哪儿,万一想念我的肌肉呢?干脆一起拍进去了。”
宁霁:“呵呵,你怎么不干脆一起把裤子脱了:)。”
晏淮:“好的。我现在就重拍一张。”
宁霁又要爆炸。她觉得自己的脸好烫好烫。
宁霁:“我错了,小淮爷就当我放了个屁,你什么都没听见。泪流满面。”
好在,晏淮并没有真的发全裸照过来,对话框上显示对方正在输入,这个状态持续很久了。
宁霁帮妈妈推着购物车,绕到蔬菜区,妈妈问她晚上想吃什么菜,她的心思却不在这上面。
她好奇,晏淮输入了半天,究竟要跟她说什么。
结果并不是她想的那种长篇大论,只是简单两行字。
晏淮:“宁霁。”